章使吏宅院是個很簡陋很平實的院子,與京城任何一家普通百姓的四合院沒什麼區別,前院東側長著生機勃勃的月季、芍藥之類的常見花草,西側牆根一溜放著荷花大缸、蓄水盆、窖石,門窗因年久失修多處油漆剝落,廚房門邊堆著曬乾的花椒。
這是聶鋒連續第四夜伏在屋脊上監視。頭七過後,章家媳婦似乎不願繼續住這兒,收拾細軟回了孃家,只留下空蕩蕩的宅子。
三更時分,預計不會有人闖入,聶鋒小心翼翼跳入院中。堂屋裡滿地狼藉,稍稍值點錢的都被拖走了,書房裡更是一塌糊塗,到處散落著書籍、稿紙和冊頁。他燃起火熠子細細搜尋,每本書、每個夾縫都沒放過,不知不覺埋頭苦幹了一個多時辰一無所獲。
不會的,肯定不會!
內務府的小官吏見慣宦海風雲,做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不留點證據防身。
雖然徐香主沒明說,但聶鋒已猜到內庫太監→章使吏→溫道長是條裡應外合的利益鏈。
來到後院,這裡好久沒人清理了,原來種植的花花草草被茂盛的雜草淹沒,西北角落長著一棵高大的桂花樹,不知為何被砍了兩斧頭,樹葉凋零無幾,生機全無。聶鋒在草叢間走走停停,鼻子嗅來嗅去,過了好一會兒亮起火熠子,卻見雜草叢中有片焦黑的區域,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枯葉,手一撥,已經腐爛不堪。
這就是了。
由於某種特殊原因,章使吏意識到危險,在後院焚燬了一些東西,為隱匿痕跡弄了枯葉遮掩。聶鋒只能指望焚燒過程倉猝,會有極少數紙片未燃盡而被壓在下面。
挖開上面腐爛成糊狀的枯葉雜草,再一層層剝開焚燒的紙灰,每剝一層聶鋒的心便往下落一分,大約剝了十多層,就在幾乎想放棄之際,突然摸到兩三張殘餘的紙片,捲曲著壓在紙灰下——他猜測得不錯,章使吏銷燬證據時未免心慌意亂,等不及前面一批燃盡又扔一批,這樣便將火頭壓住了。
就著火熠子細看,這是山西額解進貢的宣紙,專供御書房和太子監習字練筆使用,每頁紙右下角都有印記。
太監偷皇帝的廢稿或練筆到外面賣,這種情況並不多見,因為宮中對皇帝墨寶有嚴格的銷燬程式,一旦疏漏屬於很嚴重的洩密事故,動輒多少顆人頭落地。倘若章使吏靠這類私活兒發財,註定短壽。
不過內務府查處盜竊內宮財物向來是大張旗鼓,公開懲處,以達殺一儆百的效果,無須使用暗殺或下毒等手段。可見章使吏的死與盜竊關係不大,應該另有玄機。
正對著紙片呆呆出神,前院突然傳來「嗞軋」開門聲,聶鋒趕緊躍上屋脊再移到方便監視的隱匿處。
來者是兩名貝勒府侍衛打扮的漢子,夜闖民宅卻大大咧咧模樣,手燃火熠子四下張望一番,左邊侍衛埋怨道:
「早說不會有人來這死過人的地方,偏不信,害得咱倆幾夜沒睡覺。」
原來一直有人在暗處監視這兒。聶鋒心中一凜。
右邊侍衛道:「貝勒爺說得也不錯,姓章的跟內庫那個死太監打得火熱,沒準東西就是經過他流出去,這條線索很重要。」
「人都死了,重要個屁!」左邊侍衛罵罵咧咧道,「活該咱倆倒霉,總輪不上快活差事,天天貓外面喝西北風,他孃的!」
「什麼快活差事?」
「明晚勞麼昆明湖花船會,那多熱鬧,跟在貝勒爺後面就算不能喝酒打牌,瞟瞟俊俏娘兒們也好。」
右邊侍衛失笑道:「想得美,咱家貝勒爺是大忙人,一晚要奔波幾個地方,花船會無非是瞅寶親王的面子點個卯罷了。」
「那倒是,」左邊侍衛悻悻道,「說來也怪,最近晚上差事特多,從大內侍衛到各王府個個忙得連軸轉,到底有沒有消停的時候?」
「等萬歲爺天壇祭祀結束吧。」右邊侍衛漫不經心說。
兩人屋前屋後轉了兩圈,見無異狀便帶上門離開了。
聶鋒伏在屋面琢磨兩人的對話,愈發覺得有名堂,再聯想幾天前誠惠貝勒無意透露的資訊,心裡猛地打個突兒。
陰謀,一樁繼羅家大院後再度針對弘曆的陰謀!
聶鋒隨即繞了大圈躲開暗樁監視,出了巷子經過正德門時,正好碰到頂八抬大轎匆匆掠過,轎前燈籠上寫著:順天府尹劉。
深更半夜的到哪兒去?看樣子做大官也不容易啊。聶鋒暗想。
此時劉統勳坐在轎裡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禍——剛剛內宮太監傳旨,說皇帝即刻召他進宮。
任京官多年,劉統勳深知紫禁城入夜後門戶緊閉是條鐵律,天大的事除非有叛軍打到北京城外,否則禁開宮門。雍正登基後勤勉政務,通宵達旦批閱奏章文折是有的,但絕少深夜召見臣子。
到底為什麼事?
劉統勳憑官場敏感,首先想到這幾天偵查的羅家大院以及蓮花弄堂血案。
根據捕快衙役在秀裡衚衕走訪調查情況,街坊鄰居都懷疑羅家大院住戶是白蓮教徒,一是他們行事詭異,很少與左鄰右舍來往,夜裡常有陌生人出入;二是院內家家戶戶都供奉彌勒佛和明王像,還有「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八字教義;三是有人隱約聽過大院裡擊漁鼓、打竹板配民間小調唱傳教詞。
對於包括白蓮教在內的京城地下活動組織,官府一直處於密切監視之中。信教者大都為低層苦力、勞役,分佈非常廣泛,若鎮壓打擊反而會形成強力反彈,甚至逼迫他們揭竿而起造成更大動盪,因此只須這些組織至少表面上安分守己,保持在可控範圍,官府不會輕易出手。
不過正如血滴子所掌握的,順天府也有白蓮教北京分舵徐香主和骨幹名單,劉統勳一聲令下,立即包圍晴怡樓、樂祥戲班等重要據點,將關鍵人物全部捉拿歸案。
雖然參與交易的徐香主、右護法以及負責聯絡的金二孃都死於非命,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卻使案情柳暗花明。
他叫花斌,是案發當晚在秀裡衚衕的暗樁之一。
花斌供認當晚有筆重要交易,白蓮教能從中賺取一大筆錢,似乎是內宮某件失竊物品,其它徐香主不肯透露。
更重要的是花斌是第一道暗樁,現身盤查交易者。
他看到了兩名交易者的模樣!
劉統勳如獲至寶,立即派畫師根據花斌描述進行素描。畫像送到面前,劉統勳看了半晌,久久沉吟不語。之後劉統勳換了個畫師,令其按自己描述的模樣素描,再混入其它不相干的畫像裡,一起讓花斌指認。花斌毫不猶豫指了劉統勳描述的那幅,說就是他,我記得很清楚!
糟了!
劉統勳心一沉。
花斌描述的交易者,與劉統勳描述的是同一人,即寶親王,眾所周知的未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