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稟報弘曆安然無恙,廉親王淡淡說沒事就好,弘時附和道是啊是啊。兩人不再多說什麼,繼續手邊的事務。
「甘肅奪佃的事鬧得兇,皇兄的意思是朝廷不能一再免賦,免得錢財都被各級官吏私吞了,須得派要員前去抓幾個抄家殺頭,震懾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汙吏,皇侄以為誰去最適宜?」廉親王問。
弘時似乎走了神,隨口道:「任由皇叔做主。」
「還有這份摺子,皇兄不同意山東鎮壓白蓮教的提議,認為白蓮教非暴亂之源,癥結在於土地兼併、貧富懸殊,人窮思變才加入叛教,皇兄要求下道勸減租佃、減免租糧的詔諭,還請皇侄動下筆墨?」
「唔……」弘時猶自發愣。
廉親王微微一笑,踱到弘時面前道:「皇侄好像有心事?」
「沒……沒有……」
「皇侄對昆明湖的結果很失望?」
弘時打了冷戰,徹底回過神來,道:「這種玩笑可不能隨便開,被外人聽到了會很麻煩。」
廉親王笑道:「以皇叔掌握的情況,皇侄不像怕麻煩的人。」
「皇叔什麼意思?」弘時臉有些白,兩眼緊瞪對方。
廉親王四下瞟了一眼,叫坐在一邊謄抄的幾個筆貼式退到外屋,悄聲道:
「一日皇兄談及雍王府生活時用了個成語叫‘華亭鶴唳’,在場諸人包括飽讀詩書的弘曆都沒反應過來,唯有皇侄說此典故出自劉義慶《世說新語·尤梅》,‘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呼?’,皇兄欣然,指示大家讀書儘可能雜些,不能死抱詩經史論。」
「《世說新語》是侄兒最喜歡看的。」
「又一日,皇兄在奏摺中寫‘華封三祝’,值班房面面相覷,連博才多學的張廷玉也摸不清頭緒,正準備硬著頭皮請教皇兄,又是皇侄指點說這是對上古賢者的三個美好祝願,即祝壽、祝富、祝多男子,合稱三祝,源自《莊子外篇.天地篇》,一查果真如此,大家對皇兄佩服得五體投地。」
弘時臉有些微紅,勉強道:「碰巧而已,論才識哪裡比得過弘曆。」
「說了半天,皇侄這句話倒發自內心。弘曆自幼喜讀,涉獵廣博且記憶強,論起典故的運用無人能及,而皇侄,嘿嘿嘿,在酒色方面更厲害些……」
「侄兒已說過碰巧,皇叔何必冷嘲熱諷?」弘時憤憤道。
「此等生僻典故偶爾碰一次也罷了,連續兩次就令人生疑,何況皇叔注意到近來皇侄在養心殿應答尤為機敏,差點把弘曆都比下去了,好像……好像準備充分似的……」
「皇叔!」
「皇叔自然要查個明白,」廉親王笑得更慈祥,「費了一番周折才打聽到,原來皇侄暗中收買了養心殿太監張禮賢,兩下一核對,凡張禮賢當班時皇兄看的東西,第二天皇侄對答如流,若張禮賢不當班,皇侄便一問三不知了,哈哈哈,有趣得很,有趣得很。」
收買太監,揣測聖意,在大清朝是死罪!弘時臉色慘白如紙,呆在座位上半晌不吱聲,良久聲音低微地說:「皇叔不打算告發吧?」
「這個……要看皇侄了,」廉親王眼神似獵手看誤中機關的野獸,「同為皇子,因為生母出身不同,從出生起就註定無緣皇位,皇侄的命運比咱哥們幾個還慘吶,因而耍些心機,弄些手段不算什麼,是嗎?」
不料弘時突然道:「幸虧皇叔沒告發,否則定是兩敗俱傷,倒讓弘曆笑話了。」
廉親王一驚:「兩敗俱傷?」
弘時面無表情從袖裡取出一份謄抄件,揚了揚道:「這是皇叔與大將軍年羹堯的私信,又是碰巧,侄子正好看到了隨即謄抄下來,皇叔,需要侄兒念幾句?」
「不可!」
廉親王額頭冒出黃豆大的汗滴,實在沒想到看似懦弱無用的弘時竟有如此厲害手段。朝廷重臣勾結兵權在握的大將軍,歷來是皇帝最忌諱的事,至於信中內容,隨便摘抄幾段都能跟謀反、兵變等死罪掛鉤。
「皇侄,剛才皇叔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廉親王頓時換了付嘴臉,「眼下政局微妙複雜,皇侄不會貿然樹敵吧?」
弘時也放鬆表情,順手將謄抄件塞入袖中,笑道:「皇叔說哪裡去了,以後侄兒仰仗皇叔的地方太多太多。」
「說到這個地步,皇叔也不遮遮掩掩了,」廉親王坐到弘時身邊,在他耳邊悄聲道,「皇侄最想做的是除掉弘曆,對不對?」
說得也太直接了,弘時倒吸一口涼氣,怔怔看著廉親王。
「弘曆一死,皇侄是太子首選毋庸置疑,可皇侄想過沒有,萬一弘曆死不了咋辦?」
弘時訥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天有眼,怎會讓胤禛繼位?」廉親王突然低吼道,「論德論才論威望,他哪點比得上本王和恂勤郡王,你說說,你說說?!」
「皇叔的意思是?」
廉親王單手狠狠向下一劈:「斬草除根,廢黜雍正!」
弘時大驚失色,脫口道:「此乃謀反!」
「爭儲失敗,前幾位皇叔的下場眾所周知,別看現在皇叔人前風光,人後艱辛困窘自家清楚,不出三載,將重蹈哥哥們的悲慘命運,」廉親王幽幽道,「至於皇侄,想必日後也是如此,這是生於帝王宗族的命,享受錦衣玉食的同時註定不得善終……」
「那,那……」弘時心亂如麻。
「皇侄須同皇叔聯手,共圖大事!」
弘時下意識點點頭,轉念想到一個關鍵,問道:「若依皇叔所言廢黜那個……對侄兒有何好處?」
廉親王親熱地摟著他肩頭道:「皇叔早有打算。為防天下人非議,廢黜雍正後由皇侄繼位乃順理成章,侄兒享幾年清福再傳給幾位皇叔的子孫,這叫皇帝輪流做,人人都有份,豈不公平?」
原來是將自己作為跳板,穩定政局後棄到一邊,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弘時暗暗冷笑,心想等老子當了皇帝,可就由不得你們了。表面卻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與廉親王緊握雙手達成聯盟。
接下來就是要找到真遺詔,名正言順逼雍正退位。
當然找不到也沒關係,廉親王內有弘時、隆科多等盟友,外有滿朝文武支援,坐擁三十萬大軍的年羹堯正率軍集結在玉門關一帶,佯裝準備進發西北平叛,實質是等京城方面的訊息,隨時入關策應。
廉親王覺得離勝利前所未有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