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滅門血案仍在繼續盤查中,由府丞、通判親自坐鎮,指揮捕快差役以蓮花弄堂為中心挨家挨戶走訪打聽線索。
這是劉統勳徹夜未明後作出的艱難決定。
「照章辦理」到底什麼意思?雍正為何做如此模稜兩可的要求?劉統勳反覆惦量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弘曆微服與白蓮教交易,肯定經過雍正授意——京城沒有秘密可言,劉統勳已得知真假遺詔之事,弘曆前去應該是重金購回內庫失竊的遺詔。
當夜血滴子夜襲羅家大院,也是雍正發出的指令。以弘曆的素養學識,風度儀表,以及從康熙起就倍受寵愛程度,雍正立弘曆為太子,將來繼承皇位是鐵板釘釘的事兒,決計不會設圈套去暗殺弘曆。退一萬步說,君叫臣死、父叫子亡,辦法多得是,何必讓堂堂寶親王死於叛逆的分舵?傳到民間,帝王面子往哪兒擱?
雍正不想殺弘曆,偏偏血滴子夜襲羅家大院,殺了人後畏罪逃亡,其中就有些耐人尋味的曲折了。
是雍正只想殺除了弘曆以外的人滅口,而血滴子卻誤攻擊弘曆?還是當夜某個環節出了偏差,血滴子做了不該做的事?
這大概才是雍正想知道的,但這樁血案的起因與結果都與雍正有關,「調查」兩字萬萬說不出口,何況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收手,這些都不可以明說,只能用隱晦的方式讓臣子自個兒領悟了。
劉統勳琢磨羅家大院血案直接牽涉到弘曆和遺詔,過於敏感,不如避實擊虛先從傅家滅門慘案著手,因為廉親王暗示兩樁案子其實有關聯。
關聯在哪裡?劉統勳腦中已有模糊的輪廓,但事關重大,不敢再想下去。
排查到第四天終於得到一個重要線索。
離蓮花弄堂一條街有個滷肉店,店老闆說案發當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一輛黑布馬車從蓮花弄堂方向急馳而來,路過店時傅壁掀起車簾說「錯了,不是這個方向」,車伕說「沒錯」,隨即馬車便拐彎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聽到傅家滿門被殺的訊息,店老闆因此十分吃驚,覺得傅壁那麼晚才外出,不至於死在家裡。
劉統勳立即將店老闆喚到府衙仔細詢問,店老闆說就打了那個照面,天色太晚沒注意到其它,只覺得車伕言行舉止像官府人家的,沒普通車伕那樣低聲下氣。
「完全看不出馬車和車伕的來歷?」劉統勳還不死心。
店老闆看著眼前大官眉頭緊鎖,滿臉期待的樣子,覺得大老遠跑來幫不上人家的忙有些過意不去,苦苦思索片刻,一拍大腿說:「回大人,有個人或許知道!」
「誰?」
「鄧三瘸子,」店老闆連忙解釋,「蓮花弄堂到麒麟街一帶是他的地盤,按規矩外來馬車不準進來搶生意,所以他在十字街口開了家花圈店,一天到晚躺在門口盯著過往馬車,要是那晚傅老坐的車入了他的眼……」
劉統勳騰地起身:「備轎!」
鄧三瘸子正悠閒自得地躺在棉墊椅上邊喝茶邊拿眼睛在街面上逡巡,突然店面被二十多馬弁包圍,還有頂八抬大轎,誤以為前幾天為爭地盤群毆的事發了,哆嗦得茶水潑掉大半,等劉統勳說清原委才恢復平靜。
「傅老麼,那晚八成去了誠惠貝勒府。」鄧三瘸子漫不經心說。
劉統勳全身一震,當下厲聲道:「何以斷言?這事兒萬萬不可胡說!」
鄧三瘸子道:「別的事小的不敢亂講,關於馬車,嘿嘿,整個京城哪家的我鄧三瘸子不認識?那天晚上我正迷迷糊糊躺著,突然有馬車經過,傅老掀起車簾說‘往東吧’,車伕回道‘您老坐好’,然後就走了……」
傅壁,也就是曾太傅那晚大概自忖此行兇多吉少,途中一再掀簾指路,其實是想暗示自己身不由己,故意留條線索。想到這裡劉統勳暗歎官宦險惡,尤其捲入宮闈內鬥更是禍福難測,又問道:
「如何斷定是誠惠貝勒府?」
「馬車、車伕,小的都認識,就是誠惠貝勒府的。」
劉統勳略一沉吟:「如果……再看到他,還能指出來?」
「當然。」
劉統勳轉身下令:「帶他走!」
「去哪兒?」鄧三瘸子驚慌失措,「大大大人,帶我去哪兒?小的沒幹壞事啊!」
「去了你就知道!」
捕快挾鄧三瘸子躲在誠惠貝勒府附近的暗處連續守了兩天,終於看到那車伕趕著馬車出來,眾人躡在後面走了三條街,瞅四下無人,一窩蜂擁上前將車伕掀翻在地。
「你們幹什麼?」車伕在地上拼命反抗,「我是誠惠貝勒府的,別亂來!」
「是他?」捕快問。
鄧三瘸子點點頭:「沒錯!」
捕快踹了車伕一腳,罵道:「聽到沒?抓的就是你!」
車伕被抓進牢後依然蠻橫,揚言貝勒爺會親自來接自己,不肯回答任何問題。劉統勳暗示差役先結結實實打了二十殺威棍,打得他皮開肉綻,伏在地上呻吟不止,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劉統勳才踱出來,慢條斯理道:「貝勒府的做事也須有章法,要是觸犯大清律法,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明白嗎?」
「小的……只是貝勒府一下人,上頭吩咐什麼就做什麼,怎會挨著大清律法?求求青天大老爺放過小人吧!」
「你若老實交待,本官自會酌情處理,否則,」劉統勳威嚴地說,「這是順天府大牢,別說貝勒,王爺也沒奈何!」
「小的一定招,一定招,只要是小的知道的。」
「二十多天前蓮花弄堂的傅老,是你從家接到貝勒府的?」
車伕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的目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劉統勳冷言道:「再打二十大板!」
四五大板打下去,車伕已是哭爹喊娘,幾乎疼昏過去,聲音微弱地說:「別打了,別打了,小人全招……全招……」
「想起來了?」
車伕臉色煞白,臉因劇痛扭曲得變了形,奄奄一息道:「那事兒……貝勒爺交待過不準洩露,要拿性命擔保的……今兒個小的招供了,出了門……也是死……」
「本官會保你性命!」劉統勳道,「是貝勒爺親口令你接傅老?」
「……和王府侍衛一道去……」
「還說了什麼?」
「把車廂蒙了層黑布,並說行事小心,不準洩露貝勒府身份。」
「之後還是你把傅老送回家?」
「沒……接到貝勒府後小的就回家了。」
劉統勳有些意外:「送傅老回去的另有其人?」
「不是,有輛馬車停在貝勒府後院,傅老沒耽擱就上那輛車走了……」
「貝勒爺陪傅老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