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飛鷹學名叫海東青,出自遼東女真部落,擅長抓捕各種水禽、小獸。本身已是天下罕有,爪白者最為稀奇。天底下僅有兩隻,除了這隻外,另一隻在當今遼國皇帝手中。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大河如同從天上傾瀉而下,勢不可當;河水洶湧奔騰,滾滾東去,勢不可回。唐代詩仙李白這句詩堪稱描寫黃河壯觀景象的神來之筆。
唐代詩人劉禹錫也有詩云:「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黃河如帶,九曲迴腸,一直到中原腹心之地河洛一帶時,才算徹底衝出山谷峽口,進入了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真正展現出一瀉千里、東走大海的王者氣概。
這條氣勢磅礴的文明之河也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多的河流,兩岸多有沙地,其中最著名者莫過於黃河南岸的博浪沙。博浪沙位於開封府陽武縣,博者,寬廣也;浪者,湧動也。初聞其名,已經可以想象到它是一大片連綿起伏的沙丘,荊棘縱橫、亂草叢生、風聲掠地、沙氣逼天。
博浪沙雖然地貌荒蕪蒼涼,卻並非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這裡距京師汴京僅三十里,離大宋發祥地陳橋驛僅十里,一條東西向的大道蜿蜒穿過,更是給沙地帶來了無限生機和人氣。大道是一條極為古老的馳道,已有千餘年的歷史,昔日張良便是帶領力士在此用大鐵錘行刺秦始皇。博浪一擊千古恨,只緣誤中副車中,事雖不成,然此於千乘萬騎之中一錘奮擊的勇氣點燃了天下人反抗暴秦統治的烽火,博浪沙亦由此名聞天下。後人有《博浪沙》一詩詠道:
一擊車中膽氣豪,祖龍社稷已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人間鐵未銷?
人們為了紀念張良與力士的驚天一擊,在馳道邊上建了一座八角博浪亭,不但成為來往行人絕佳的休憩之所,更是開封府名聞遐邇的遊覽勝地。
正值寒食節,春光淡蕩,晴嵐煙靄,博浪沙也籠罩在一片空濛的水汽中。「人間佳節唯寒食」,寒食是民間第一大祭日,無論士庶平民,均會選擇這一天出城,或掃墓祭祀,或踏青遊春,田野道路,士女遍地。馳道上的行人亦明顯比平日多了許多,大都是開封本地的掃墓者,素服白衣,傾家而出,身後是擔挑著香燭、紙馬、楮錢等祭祀用品及美酒、棗銍、姜豉、乳餅之類供奉品的僮僕、女使,浩浩蕩蕩,來往不息,真可謂馳道若市。
博浪亭內外也聚集了不少人——有站在亭中觀覽風景的,有散坐在臺階石戺上歇息的;既有長袍綸巾的文士,也有戴著席帽、一身苦力打扮的腳伕,以外地人居多,且明顯不止一路。
亭側有一塊大石堠,是唐代遺物,多歷戰火風雨,風化得厲害。頂端一角倒是滑不溜手,光可鑑人,二百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路人用手在上面撫摸過。
一名年輕男子正舉袖拂去石堠上的塵土,仔細辨認著字跡。這是一塊標記里程的裡堠,石碑正面除了刻著「東北至汴州三十里」外,還鐫刻著一行小字,雲:「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
男子約摸二十歲年紀,瘦削強健,一身玄色道服寬大飄逸,楚楚有致,望上去頗有仙風道骨。他略略一掃碑文,即輕蔑一笑,揚聲招呼道:「寇準,你快過來看,這最後一句好沒道理。」
寇準正站在亭中憑欄遠眺——天涯渺渺,雲重煙輕,涼風若扇,淡遠清流。幾隻水鳥正在陰翳的天幕悠閒地盤旋,更高處則有一隻雄鷹御風翱翔,身姿矯健。他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眉頭緊蹙,神情凝重,倒顯出幾分成年人的深沉老道來。聽到同伴呼喚,當即回身走到石堠前,細細看過碑文刻字,沉吟片刻,道:「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這三條都是人之常情,可為何去者該避開來者?」
道服男子道:「所以我才笑它沒道理。‘去’是指離開所在的地方到別處,由自己一方到另一方,與‘來’相對。可在博浪亭這裡,何謂‘去’,何謂‘來’?東南是開封,西北是陽武縣,既可以說去開封,也可以說去陽武,方向卻是完全相反,到底要如何區分?」寇準道:「這石堠上寫明‘東北至汴州三十里’,應該是以汴州為準,譬如我二人是來開封,這些腳伕可就去開封了。」
道服男子道:「即便如此,可是對來者而言,目的地近在眼前,去者則長路漫漫,艱辛才剛剛開始,為何反要避讓?這還是不合常理。」寇準道:「也許這‘去避來’背後有什麼特別的來歷故事。」
一旁一名腳伕見這一長一少一本正經、非要弄明白究竟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道:「你二人說得都不對,去避來,並不是指去的路人要避開迎面過來的人,而是要避開身後的來者。有人自背後奔走趕過來,腳步匆忙,必是有要緊的事,所以要及時避開。這不過是習慣性的避讓,哪裡有啥子來歷喲!」口音中帶著濃重的蜀音。
道服男子倨傲地望了一眼腳伕,露出鄙夷的神色來,顯然內心很瞧不起這貧賤苦力,對他的話也不屑一顧。寇準倒是覺得腳伕的話有幾分道理,只是反覆品度,還是覺得經不起字面的推敲——「去」對「來」,一定是指互相照面的行人,果真如腳伕所言,該稱「來避來、去避去」才對。
正巧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青衣文士揹著行囊路過,聞言走過來笑道:「‘去避來’當然是有來歷的。白居易有詩云:‘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岸花汀草,碧蕪千里,美不勝收。張若虛則有詩云:‘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芳華難駐,美意不留,悵恨無窮。世人總是屈指盼春來,彈指驚春去,如此類推,去的難道不該為來的讓道麼?」
他雖偷換了概念,卻是才思敏捷,解釋得著實巧妙,尤其眼下正值寒食,恰是暮春的盡頭,這一番奇談妙論可謂十分應景。道服男子欣賞他才情風雅別緻,有心結識,上前作了一揖,道:「在下大名府潘閬,字夢空,號逍遙子。這位是小友寇準,字平仲,關中人氏。敢問兄臺高姓大名?」青衣文士道:「鄙姓王,名嗣宗,字希阮,河東汾州人氏。」
潘閬道:「原來是王兄。」寒暄幾句,又問道,「不知王兄這次來汴京所為何事?是探親,還是訪友?」王嗣宗笑道:「王某預備參加明年乙亥科的科舉考試,此番進京,特地為遊學而來,務求明年金殿題名。」
科舉始於隋朝,是一種以考試成績而不是以門第來選拔官員的制度,在唐朝時漸趨完善,基本特徵是分科考試,擇優錄取。終唐一朝,科舉取士約一萬人,唐代宰相八成以上都是進士出身,由此可見科舉的影響和成效。宋代科考本來只有鄉試和會試,然則去年因知貢舉李昉取士不公,引發落榜舉子徐士廉等人敲擊登聞鼓告御狀,當今皇帝趙匡胤極為重視,親自出題並主持複試,此後殿試成為制度。因而現在的科考改分為鄉試、會試、殿試三級進行——鄉試即各地州郡舉辦的考試,旨在從本地戶籍考生中選拔出類拔萃者,到中央朝廷參加禮部主辦的會試。會試合格者再進皇宮謝恩,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最後一輪殿試。最後的登科進士名單和名次也由皇帝欽定,因而所有及第的人都是堂而皇之的「天子門生」。凡於殿試中進士者均立即授官,不需要再經吏部選試,所以王嗣宗才言明「金殿題名」,而不是前人常說的「金榜題名」。
按照慣例,鄉試在秋季舉行,會試和殿試則分別在次年的正月和二月舉行。州郡均有「解額」限制,即朝廷分配的錄取指標有數目規定。為防止外地人在本地應試發解,佔用本地解額,各地對考生的戶籍資格要求極嚴,只有有戶籍且長居本地的考生才有資格參加鄉試。這王嗣宗其貌不揚,囊櫜蕭然,又是孤身一人,未帶僮僕,連代步的驢馬也沒有一匹,料來家境貧寒,並非出身世家豪族。他不在家鄉汾州安心準備鄉試,卻提前到京師遊學,無非是要投詩獻文給名公巨卿,先求揚名於京師,混個臉熟,好在將來的會試中佔到先機。這一招即世人所稱的「行卷」,在唐宋士子中頗為流行,大才子白居易昔日也曾用過。當今聲譽卓著的知制誥王祐也是靠這一招起家的,他年輕時在洛陽遊學,投書給宰相桑維翰,桑維翰驚歎其文采華麗,擊案讚賞,王祐由此名聞京師,順利步入仕途。招兒固然是好招兒,但京師藏龍臥虎,高士如雲,非文章才華傑出者不能走行卷之路,不然只會貽笑大方。這王嗣宗一張口便是「金殿題名」,可見對自己的才學極有信心且對進士頭銜勢在必得。
潘閬雖也自負詩文才學,卻久有隱逸山林之心,不喜科舉,對士子「行卷」、「通榜」之舉更是輕視,聞言只淡淡一笑,並不作答。寇準卻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原來王丈是進京遊學。想來王丈詩文華美錦繡,寇準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王嗣宗見他年紀雖幼,卻是言談不俗,舉止有大家氣派,頗為驚奇,忙回禮道:「不敢當。」又問道,「寇小哥兒當真是關中人氏麼?聽你口音,倒似河北一帶人氏。」寇準道:「王丈好耳力!寇準祖籍是華州下邽,不過因先父在外宦遊,我自生下來便居住在大名府,還沒有回過故鄉,將來參加鄉試,按律也得在大名府報名。」
王嗣宗見他不過十來歲年紀,卻已有追求功名之心,志向當真不容小覷,好在對方年紀還小,斷然趕不及與自己爭鋒,當即興高采烈地道:「大名府好,人傑地靈,人才濟濟!當今知制誥王祐王相公籍貫家鄉不正是在大名府麼?」寇準道:「是,王祐王相公是大名莘縣人氏。」
知制誥是唐宋時掌起草詔令的加銜。唐初時中書省有中書舍人一人,專掌草擬詔敕,稱為知制誥。唐玄宗開元以後,時常以尚書省諸司郎中等官領其職,稱為兼知制誥。唐中葉以後知制誥之職轉入翰林學士院,翰林學士入院一年若加知制誥則掌內命起草機要文書,否則僅備顧問不作文書。宋朝沿襲唐制,但又略有不同,凡翰林學士入院皆加知制誥,起草內製文書;若以他官加知制誥銜,則僅起草外製文書而已。王祐在後晉時以文章俊秀聞名,不過一直只是擔任地方縣令,宋朝立國後才擔任監察御史,不久後任知制誥,加集賢殿修撰,備受太祖皇帝趙匡胤寵信。名將符彥卿後周時封魏王,任大名尹、天雄軍節度使,入宋後依舊率領重兵鎮守大名府,以防契丹。他雖是趙匡胤弟趙光義的岳父,卻也是後周恭帝柴宗訓的祖父,加上他本人武藝出眾、用兵如神,在軍中威望很高,趙匡胤逐漸起了猜忌之心,特意派王祐到大名偵伺動靜,令其務必取得不利符彥卿的證據,好除去這個心腹大患。不料王祐到大名仔細調查一番後,以自己全家百口性命擔保符彥卿沒有異心,方才免去一場大禍事。但王祐本人卻因為忤逆皇帝心意而失寵,被調到南方偏僻之地任知州,直到後來向朝廷奉上自己所編撰的二十卷《重定神農百草》,趙匡胤雖是武將出身,卻酷好書籍文學,龍顏大悅之下,才召其回京師,重任知制誥一職。
王嗣宗道:「王相公可是本朝第一等的大才子,學問既高,人品也好,自從翰林學士陶谷死於南唐弄臣韓熙載所設的美人計後,朝中再無第二人能與他齊駕比肩。」言語中對王祐品學深為尊敬、欽佩。
王祐時任知制誥,才名滿天下,很可能會被任命為下一任的知貢舉,主持明年的會試。潘閬揣度王嗣宗此番進京,多半預備要向王祐行卷,忍不住插口道:「王祐的文章和為人都是不錯的,可惜老來糊塗,編了一本錯誤百出的《重定神農百草》。」
王嗣宗愕然道:「錯誤百出?」潘閬道:「王祐以文章起家,對本草和醫術從無涉獵,卻非要不懂裝懂充行家,編撰什麼《神農百草》。我敢說,書中的大多藥材他見都沒有見過。」
王嗣宗聞言很是不悅,可他畢竟是讀書人,在家鄉也是文名遠揚,若是當眾與一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後生小子爭論,多少有失體面,眼見話不投機,便拱手道:「王某還要趕著進京去拜會王相公。二位小哥兒,我先行一步了。」
寇準卻道:「此去京師已然不遠,不如我們與王丈一道上路,也好有個照應。王丈可別介意,潘大哥心直口快,但並無惡意,他雖然年輕,卻是大名府有名的神醫,適才品評《神農百草》疏漏,也是本性所致。」
王嗣宗這才知道潘閬原來也是有些本事之人,雖並未因此對其人有所好感,但見寇準舉止進退有度,料來是名門之後,他本人在京師毫無根基,廣交朋友總是一件有利前途的好事,便道:「原來如此。承蒙二位小哥不嫌棄,咱們這就結伴同行如何?」
寇準點點頭,又道:「潘大哥,你這就喚飛鷹下來,我去牽馬。」王嗣宗聞言大奇,舉頭仰望,問道:「原來天上的那隻飛鷹是潘兄所養。」
潘閬很是得意,道:「它可不是普通的飛鷹,它的學名叫海東青,出自遼東女真部落,擅長抓捕各種水禽、小獸。」邊說邊將手指抿在唇邊,打了聲長長的唿哨。那飛鷹聞聲立即迴旋掉頭,翩然朝博浪亭方向俯衝下來。王嗣宗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馴鷹,忍不住驚歎一聲。
潘閬又道:「這海東青本身已是天下罕有,爪白者最為稀奇。天底下僅有兩隻,除了我這隻俊鶻外,另一隻在當今遼國契丹皇帝手中……」王嗣宗忽指著空中道:「呀,它飛走了!它怎麼飛走了?」
潘閬抬頭一看,果見自己心愛的海東青驀然旋風羊角而上,直入雲際。正不明所以間,它卻又鑽下雲層,疾若閃電,直朝西北方向俯衝而去。
遙見那方向正有塵頭升起,潘閬「哎喲」一聲,心道:「該不會是有行商往京師販賣豬羊,俊鶻隨我一路南下,未曾捕獵過癮,它見到道上有活禽路過,忍不住要小試身手?」慌忙奔到馳道上,穿梭人群,疾步往西北方趕去,意欲探明究竟。
卻聽見海東青一聲急促的嘶鳴,又重新振翅騰入空中,兩隻箭矢如流星般擦著它的尾羽破空呼嘯而上。
潘閬頓時明白前方有人在用弓箭射海東青,心下大急,又抿嘴唿哨一聲,高聲叫道:「俊鶻,快回來!」
那海東青受到飛箭的威脅,竟還是不肯飛回主人身邊,只在上空箭力不及之處盤旋不止,似乎下面有什麼令它難以割捨之物。
潘閬心道:「俊鶻這是怎麼了?它可從來沒有這樣過。」眼見馳道上人多難以行快,索性斜插到沙地中,一口氣跑上路邊一個高高的沙丘——卻見前方正有一大隊行商停在道中,除了拉車的騾馬之外,並無豬羊等活禽。商隊前頭有數名騎士勒馬佇立,正對著空中指指點點地商議著什麼。其中一名雪衣騎士手挽強弓,應該就是適才朝海東青發箭之人。潘閬見他又在扣箭上弦,情急之下,一邊揮手一邊大叫道:「喂,不能射!不能射!」
話音未落,卻見馳道北邊沼澤地的蘆葦叢中鑽出二十餘名麻衣男子來,雖是素服掃墓者的打扮,卻是用布包著臉,手執明晃晃的鋼刀,如幽靈般悄然無聲,朝行商的隊伍摸去。此時此刻,無論是商隊,還是馳道上其他的路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的海東青上,根本沒有人留意到危險正在臨近。
潘閬及時停止了喊叫,只是饒有興趣地打量眼前的場面——這兩方人馬都不簡單,到底是什麼來頭的商人能有這麼大的陣勢,僅運貨的太平車就有二十餘輛;又是什麼樣的強盜膽大包天,敢在天子腳下的開封府持刀劫貨。
正緊要之時,忽有一騎自隊伍後飛馳而來,棗紅馬上的一名灰衣男子頭戴席帽,一邊揮舞著長劍,一邊高聲大嚷著什麼。眾人聞聲回首,見到那男子手持兵刃,均是驀然色變。正彎弓搭箭欲朝海東青射擊的雪衣騎士反應極快,略一側身,即發出一箭,登時將那灰衣男子射下馬來。
這一番驚擾到底還是將眾人的視線從天上拉回了平地,商隊中終於有人發現了來自北側的威脅,連連出聲示警。這時候,那些麻衣強盜距離隊伍已不過幾米之遙。
商隊乍逢突襲伏擊,雖事出意外,卻是絲毫不亂,顯是訓練有素,早已見慣這種場面。有人揚聲叫道:「有強盜,抄傢伙!」
擔任護衛的廝兒及車伕們各自變戲法般地掏出兵刃,躍下車馬,上前迎戰。鄰近不相干的路人慌忙四散逃開,生怕刀劍無眼,平白遭了無妄之災。
寇準和王嗣宗緊隨潘閬趕到沙丘時,馳道上金刃交接聲如暴風驟雨,激烈的廝殺正在緊鑼密鼓地上演。寇準乍見之下,登時愣住,半晌才驚訝地問道:「呀,這……這是怎麼回事?」
潘閬慢條斯理地答道:「似乎是一夥子強盜想要打劫一夥子商隊。」寇準道:「啊,京畿之地,天子腳下,竟然會有這等罔顧法紀的亡命之徒!」
正說話間,卻見出行的掃墓者風聞前面有強盜劫道,立即爭相掉頭,爭先恐後地往開封城的方向奔去。馳道上一片混亂,祭祀物品丟落得滿地都是,紙馬、楮錢隨風飄散。昔日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有「風吹曠野紙錢飛」之句,景象也不過如此。
其實並非開封人沒有見過刀光劍影的場面,也並非這些路人格外膽小如鼠,居然連一點好奇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而是生怕受到強盜的牽累。自唐代滅亡,中原群雄爭霸,政權更迭有如走馬觀花般頻繁,戰亂導致農作生產無法正常進行,死徙逃亡者極眾,大量百姓失去土地,淪落為無所倚靠的遊民,引發了嚴重、複雜的社會病象。宋朝立國十餘年,不設法恢復前朝寓兵於農的辦法,而是採用招募饑民當兵的辦法來緩和矛盾。由於沒有足夠的農作人員,諸州縣大量土地閒置荒蕪,民生凋敝,盜匪橫生。朝廷治標不治本,採取嚴刑峻法來殺一儆百,盜賊被捕獲後無論輕重均要以極刑處死,即使意外獲得恩赦也要刺配黥面後流放牢城服苦役,可謂生不如死。博浪沙距離京師不過三十里,強盜在這裡明刀明槍地搶劫,官兵瞬息即到,一定會立即展開大搜捕。路人萬一牽涉其中,被官府戴上個「通盜」的罪名,那可是有口難辯。加上朝廷素來鼓勵告發,告發者可以得到被告發盜賊的全部家產作為獎賞,如果有仇家藉機誣告,一樣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樣的事可不止發生過一次。所以在開封府有個慣例,凡是一聽到與盜賊有關的人和事,最好是立即躲得越遠越好。
寇準不明情由,雖然年少,性情卻是剛直尖銳,見路人們紛紛走避如風,不由得很是憤慨,道:「路見不平,理該拔刀相助。況且朝廷有律令明文規定,見到強盜及殺人不救助者要受杖刑處罰。想不到這些人一見到有事,比兔子溜得還快。潘大哥,我們快些下去幫忙!」
潘閬忙扯住他,道:「這事哪裡輪得到你我出頭?」寇準道:「你我可不能見危不救。」潘閬道:「不是見危不救。你可看清楚了,這些商人不是普通的商人,這些強盜也不是普通的強盜。」
寇準仔細一看,登時恍然大悟道:「這兩邊的人全是軍人。」他生父寇湘為後晉開運二年科考狀元,進士及第後一直在軍隊中擔任記室。他幼年時經常跟隨父親出入軍營,對軍中事物極是熟悉,此刻一見交手雙方的身手,便立即認了出來。
王嗣宗一旁聽見,著實難以相信,道:「汴京駐有數十萬禁軍,雖少不得有包藏禍心的不法之徒,但怎麼也不可能如此膽大包天,在天子腳下公然犯法。」寇準皺眉道:「話雖如此,可瞧這些人的身手,確實是軍人無疑。尤其這些麻衣強盜,雖然手執兵刃,步法、招式卻分明是官家所創的長拳。」
他口中所稱的「官家」,即是指當今太祖皇帝趙匡胤。「官家」取自「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是時人流行的對皇帝的稱呼。趙匡胤未發跡之前已經習得一身好武藝,遊走江湖,行俠仗義,曾留下千里送京孃的風流佳話,從軍成為武官後又將自己生平所學結合戰場實戰格殺技巧編製成三十二式長拳拳法,用來訓練麾下士卒。宋朝立國後,長拳因是開國皇帝所創,亦成為禁軍軍事訓練的固定套路。
王嗣宗卻連連搖頭道:「會長拳的未必就是禁軍。在本朝立國前,長拳就已經流入民間。聽說十幾年前少林寺住持福居禪師為振興少林拳法,曾邀全國十八家武林高手入寺切磋技藝,長拳便是十八家之一,而且上場獻技的並非軍人,只是普通民間人士。後來,福居禪師綜合諸家之長,彙編成《少林拳譜》,主要仍是以長拳套路為主。河東尚武成風,我家鄉就有不少壯年男子習練長拳強身健體,我自己也曾經……」
一語未畢,已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了——商隊中部的一輛馬車裡驀然躍出一名黑衣少年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手持一杆銀槍,上下翻飛,光影如雪,滿地梨花,當者無不倒地。為首的強盜見對方突然驚現如此年輕武藝又如此厲害的人物,猜想那輛豪華精美的馬車裡面定然坐著目標人物,忙打個唿哨,指揮手下集中朝馬車圍去。
行商中亦有極精明的人物,當即意識到這些素服強盜並非真的強盜,他們的目標不是財物,而是馬車中的人,忙高呼道:「護住馬車!護住馬車!」
強盜愈發肯定目標人物即在車中,拼死向馬車突擊攻去。然則商隊的人數本就比強盜多出兩倍有餘,又多有武藝精強之輩,那使銀槍的黑衣少年更是以一當十,來回馳擊,勇悍無比,強盜傷者甚眾,已明顯處在下風,要接近馬車難上加難。
為首強盜見一時難以得手,抬眼又瞥見東南方向塵土飛揚,也不知道是人群奔逃回京所致,還是已然有大批官兵趕來,略一躊躇,即高聲呼叫道:「風緊,扯呼!」
恰在此時,一名強盜手中鋼刀被挑飛,湊巧從白馬身後劃過。那馬受驚,嘶鳴一聲,拉著馬車朝斜裡奔去,數步後即奔入沙地,車輪一軟,立時陷入沙礫中。白馬吃力,順勢停了下來。馬車中一人卻因慣性滾落出來——卻是一名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胸前、大腿上均纏繞著厚厚的繃帶,隱有血跡滲出,右臂捆紮著夾板,用布條掛在脖子間。他掙扎著翻過身,努力昂起頭來,「呸呸」幾口吐掉口中的沙土,叫道:「快救我!快救我!」聲音有氣無力,甚是微弱,顯是身受重傷。
眾強盜奉令如山,已然開始撤退,再無人理會馬車及車內跌落的重傷男子。倒是那強盜首領奔出幾步後又回過頭來,凝視那男子不放,似不忍就此棄其離去,但最終還是舉手一揮,決然率眾突圍退走。
一名車伕生怕強盜又迴轉頭來,趕緊奔過來將馬車趕回馳道,又將那受傷男子小心翼翼地抱回車中。
一名強盜正與銀槍少年對敵,聽到首領招呼撤退,匆忙捨棄敵人,轉身意欲退入道旁的蘆葦叢中。那銀槍少年追上幾步,將槍尖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大喝一聲。強盜驚然回頭時,黑衣少年挺槍直刺,刺穿其咽喉,又順勢挑起他身子五尺多高,再摔到地上。銀槍抽出時,那人喉嚨處鮮血如泉水般噴射而出,他口中「嚯嚯」有聲,痛苦地抽搐了兩下,這才氣絕身亡,眼睛猶自睜得老大,流露出活生生的恐懼。其餘強盜見狀,無不心驚膽寒,怯意頓生,呆得一呆,爭相往南面的沼澤地逃去。
銀槍少年意氣風發,乘勝追擊,疾步趕上一名強盜,又將銀槍搭上他肩頭,正待如法炮製殺敵,有人大聲叫道:「延朗,留下活口,好問清幕後主使。」
銀槍少年應了一聲,輕抬手腕,欲改刺那強盜肩頭,忽覺得風聲颯然,正有人從左面偷襲,忙側身回肘挺槍抵擋。但對方來得好快,瞬間已感到刀風拂面,生生作疼,正以為無法倖免之時,一支羽箭破空呼嘯而來,洞穿了那人右肩。延朗轉頭望去,原來是雪衣弓手及時射出一箭救了他性命,忙朝那弓手點頭表示謝意,那弓手卻只是冷漠地扭轉臉去,並不理睬。
延朗揮槍打掉那中箭強盜首領手中的鋼刀,將他挑翻在地,往他胸口、小腹各踹了兩腳,令他再無反抗逃走之力,便要再去追擊適才本已被他銀槍搭住的強盜,忽又聽得商隊中有人高聲呼叫道:「戒備!戒備!」
扭轉頭去,但見馳道上一大群腳伕正朝商隊直奔過來——約摸三四十人,個個戴著席帽,褐衣短袍,腳穿多耳麻鞋,肩頭挑著擔子,服飾裝扮跟民間最常見的腳伕並無分別。奇怪的是,這些人不斷地蹦蹦跳跳,口中吆喝不止,仿若唱戲跳大神一般,情狀甚是詭異。
待走得近些,方才看清那些腳伕都是赤手空拳,手中並無兵刃。擔子的籮筐中不過裝些紙馬等祭祀用品,隨著各人步伐有節奏地晃來蕩去,看起來裡面也沒有裝什麼重物。
行商們剛剛擊敗強敵,也死傷損折了不少人手,一時不知道腳伕是什麼來路,到底是友是敵,只凝神暗中戒備,並不主動出擊。那群腳伕也似無敵意,僅僅是著了魔一般大呼小叫,接近商隊時便自動避讓,遠遠從馳道一邊擦身而過。
那雪衣弓手見腳伕一邊奔走一邊自顧自地手舞足蹈,似是裝扮成驅儺逐疫之神的方相,忍不住叫道:「喂,你們裝神弄鬼地做什麼?」聲音嬌嫩清脆,赫然是名女扮男裝的年輕女郎。她見無人相應,冷笑一聲,當即引弓搭箭,對準一名跳得最歡快的腳伕,忽聽得父親驚叫道:「雪梅,快些讓開!太平車動了!」
名叫雪梅的女郎正勒馬站在兩輛太平車中間,聞聲轉頭,這才發現拉著太平車的兩排騾馬居然不待驅趕便朝前趕去。這太平車是一種大輜車,有箱無蓋,箱如勾欄而平,板壁前出兩木,長二三尺許,駕車人在中間,兩手扶捉鞭鞍駕之。一輛太平車可載重四五千斤,裝滿貨物後需要二十餘頭騾馬才能拉動,是以車子一動非同小可。雪梅不及思慮更多,匆匆收弓,策馬讓一旁。車伕們聽見主人呼喝,慌忙捨棄追擊麻衣強盜,各自跳回太平車上,卻怎麼也攏不住牲口。那套在二十餘輛太平車前的騾馬不知為何忽然一改適才刀光劍影中的淡定,都死命伸頭往前走,口鼻呼哧著噴出白氣,極是興奮。
正不明所以然時,頭頂上盤旋不止的海東青驀地俯衝下來,自一輛太平車箱上掠過,雙爪一探,輕巧地抓起一個布袋,旋即騰空飛去。車伕驚叫道:「飛鷹!飛鷹抓走了袋子!」
雪梅重新扣箭上弦,張弓如滿月,臂指長空,正追擊瞄準海東青之時,眼前忽然不知道從何處冒出來一陣白色煙塵,氣味刺激嗆鼻。她自幼隨父親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一聞便知道是江湖上下三濫盜賊常用的生石灰,遇水即沸,一旦入眼,輕則視力大減,重則變成瞎子,顧不上再去射鷹,急忙回臂護住雙眼。
剎那間,腳伕們停止蹦跳,有的從擔子中掏出紙包朝商隊扔去,有的打火點燃紙馬連同擔子拋上太平車。馳道上火焰四起,煙霧繚繞,粉末彌天,如一場大霜雪蒞然降臨,咫尺之內難辨人影。眾人不得不用手遮住口、鼻等要害之處,有人猝不及防吸入幾口石灰粉,更是被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
為首行商已然醒悟過來,這群裝神弄鬼的腳伕跟適才的麻衣強盜一樣不懷好意,急忙命道:「救火!護住馬車!」話音未落,便聽見金刃交接及連聲慘叫。白影曈曈中,有腳伕躍上馬車,推下車伕屍首,挽起韁繩,大聲呵斥,竟是劫持了馬車掉頭往西。
銀槍少年延朗聽到車軸「軋軋」滾動之聲,舉袖掩面,正待趕過去追擊,左腳驀然一緊,低頭望去,卻是被適才那中箭的強盜首領抱住了腳。他一掙未能掙脫,便提槍欲朝對方背心刺下。平地裡忽然伸出一柄鋼刀,盪開了他的銀槍。原來是適才險些喪命在延朗銀槍下的麻衣強盜趁亂又折返了回來,適時救了同伴一命。延朗無意戀戰,虛晃一槍,逼退那強盜,旋即抬起左腳,踢開中箭強盜,轉身去追趕被劫走的馬車。
只聽見前面馳道上馬蹄嘚嘚,塵土彌天,濛濛中似有無數兵馬趕來。有人遠遠便大聲報出了名號:「李員外不必驚慌,開封府程羽程判官率本府人馬到了!」
那強盜聽到商隊大援已到,急忙彎腰扶起同伴,欲從原路逃走。中箭的正是強盜首領,伸手扯下早已經被冷汗打溼的面巾,氣喘吁吁地道:「我受了傷,走不動路,你快走,不用管我。」
那強盜便依言放開他,稍一遲疑,即將鋼刀刀尖對準他胸口,欲殺死他滅口,不令其活著落入對方之手。強盜首領一言不發,閉上了眼睛。那執刀強盜見他身受重傷,搖搖欲墜,想到他本可以逃脫,全是為了從黑衣少年銀槍下營救自己才會中箭,再也不忍心下手,咬咬牙道:「你自行了斷吧。」將鋼刀塞到首領手中,轉身疾步退入蘆葦叢中。
強盜首領單刀拄地,努力站定,舉目朝馳道望去——但見那些太平車的火併未燒起來,零星火苗也旋即被人撲滅,腳伕們四散奔逃,煙塵漸散;那武藝了得的銀槍少年正率數騎人馬往西追擊馬車,人強馬精,瞬息便不見了蹤影;東面大隊官兵已經趕到,既有開封府的黑衣吏卒,也有身穿紅色戎裝的禁軍士兵,正分成幾隊,散開包抄搜尋。他知道今日非但大事難成且再也無法逃脫,雖心有不甘,卻也難以挽回,仰天怒吼一聲,揮刀一舞,刀光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朝他自己的脖頸中割去。
恍惚中,似乎有人正在呼喊他的名字:「高瓊!高瓊!」微弱得彷彿母親臨終前的呢喃,又彷彿當日那少女仇恨的嚅語。她知道麼,他其實是一直想死在她的刀下的。
刀鋒瞬間觸及肌膚,他清晰嗅到了死亡的滋味,這是他生平第二次距離死亡如此之近,卻是與前一次全然不同的感受。不甘心哪,他真是不甘心就此自刎而死,他寧可死在她的刀下。
就在他略微猶豫的一剎那,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一支羽箭,正射在刀身上,「鐺」的一聲,火光迸射間,鋼刀脫手飛出。他也被這一箭之力帶得仰天跌倒,悶哼一聲,只覺得渾身骨頭如散架一般,傷口處更是疼痛如裂,再無絲毫力氣,動彈不了分毫。
卻見一男一女飛騎奔近來,男人約摸四十來歲,氣度從容,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女子甚是年輕,一身雪衣,面色陰冷如冰,正是那名叫雪梅的弓手,舉箭對準高瓊胸口,生怕他暴起反擊。
中年男人翻身下馬,插劍入鞘,仔細打量高瓊一番,這才問道:「你可認得我?」高瓊喘了幾口氣,道:「當然認得,你是汴京首富李稍。」
李稍點點頭,道:「那麼你叫什麼名字?」高瓊甚是倨傲,冷冷道:「我沒有名字。」
雪梅道:「阿爹何必跟這種人多廢話,將他綁起來直接交給官府拷問豈不更省事?」
李稍道:「嗯。」口中答應,卻並不真的採納女兒的建議,又俯身勸道:「年輕人,你可知道,開封府中有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酷刑,專門用來對付頑固的盜賊。你一旦被官兵帶進那裡,就會受盡荼毒,生不如死,最後還是要吐實招供。你現在若是肯說實話,交待出是誰主使你的,我可以考慮為你說情,放你一馬,你也不必多受皮肉之苦。」
高瓊道:「能有什麼主使?不過是我們兄弟最近手頭緊,沒有了酒錢,所以才打起了你這位開封首富的主意。」李稍道:「你不願意說實話,也由得你。」轉身見開封府判官程羽已趕將過來,便道:「程判官,你來得正好,此人就是適才持刀打劫的盜賊,似乎是首領人物。」不卑不亢,渾然沒有尋常商人見到官員時的謙卑。
程羽字衝遠,深州陸澤人氏,四十餘歲年紀,渾身儒雅之氣,一望便知其人是靠文章才華步入仕途的文官,只是其圓領大袖的緋色官服在這滿目素色的寒食節日煞是扎眼。
宋朝制度,三品以上官員服紫,五品以上服緋,七品以上服綠,九品以上服青。開封府判官是從六品的官員,程羽本不夠官品穿緋,只因頂頭上司開封尹趙光義相當信任他,所以特別奏請太祖皇帝賜其緋色官服,稱為「借緋」,這可是件極為榮耀的事。
程羽為人淳厚溫和,雖官居開封府要職,卻對李稍極是恭敬,拱手上前道:「本官奉命在陳橋驛班荊館相候,聽到有路人呼叫出了盜賊,這才匆匆趕來。還是來得遲了,倒教李員外和貴客受驚。」揮手命吏卒上前縛了高瓊,先拖到一邊看管。又問道:「貴客人在哪裡?」
李稍道:「適才貴客的馬車被賊人趁亂劫走,他氣急之下親自帶人去追趕了。」
程羽聞言色變,忙招手叫過一同趕來的殿前司指揮使皇甫繼明,請他速速率人往西趕去接應貴客。皇甫繼明為人沉穆,也不多問,上馬舉手一揮,即領一隊騎兵絕塵而去。
程羽這才走近李稍身前,刻意壓低聲音問道:「盜賊的目標不是財物,而是貴客本人,對麼?」李稍道:「正是。」當即簡略說了事情經過,又道:「所幸這一路南來,貴客想多看看風景,並沒有乘坐馬車,馬車中裝的是貴客的禮物。不過今日之事實在蹊蹺,貴客一事本是機密,如何先後會有兩批盜賊趕來截殺?」雖是反問,卻多少帶著些不滿,隱有懷疑之意。
程羽聽出幾分弦外之音來,他蒞事恪謹,不敢輕易回答,只躊躇道:「這個……怕是要仔細查過才能知道。」李稍道:「好在僥倖抓住了活口,程判官可以帶回開封府好好拷問一番,興許能問出幕後主使來。」程羽道:「是。」
李雪梅忽插口道:「程大官人,那邊的三個人也是同謀,你快些派人去將他們捉住。」
程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東面的一座高丘上佇立著三名男子,正在俯瞰馳道。其中一名道袍男子衣袂飄飄,肩頭上還立著一隻奇特的飛鷹,頗似畫中人物。
李雪梅遙指的正是潘閬、寇準和王嗣宗,他三人始終沒有跟隨驚散的人群離開博浪沙,也沒有貿然趕來相助,只嚴密關注著商隊的歷遇——盜賊在開封府地界持刀攔截商隊固然罕見,卻遠不如後來腳伕們撒石灰、燒擔子、趁亂劫走馬車離奇。而那群腳伕之前曾跟潘閬、寇準同時在博浪亭歇腳,其中一名操著蜀音的人還向二人解釋過「去避來」的含義。
寇準道:「我就覺得這些腳伕有點不對勁兒,他們的擔子明明很輕,卻在博浪亭歇了很久,原來是居心叵測,在暗中等待伏擊商隊,只是料不到有人搶在他們前面先下了手。」
王嗣宗道:「你怎麼知道先前的持刀盜賊跟腳伕是兩夥人?」寇準道:「他們一前一後動手,目標都不是財物,而是那輛精美的馬車。若是同時行事,勝算豈不更高?」
王嗣宗道:「可馬車中的銀槍少年明明已經跳出車外,為何兩夥賊人還要死命爭搶那輛馬車?」寇準道:「聽說開封城中多劇盜,時有人被當街劫走後索取贖金的事情發生。這商隊如此聲勢,主人也定然非同小可,定是富貴無比的顯赫人物,也許馬車中坐著他的親眷,劫持了她,豈不比奪取太平車上的財物要省力得多?」
馬車中受傷男子跌落車外時,道上酣戰正烈,人影閃動,塵土彌張,他們三人所站沙丘又距離甚遠,因而並未看得分明,寇準只以為車上還有什麼女眷。又見潘閬一直默然,問道:「潘大哥,你怎麼看?」
潘閬道:「嗯,我們先下去跟主人打聲招呼,再問個清楚。俊鶻吃了人家一袋子天鵝肉,我們好歹得給個交代。」原來海東青兩次冒險俯衝太平車,不過是為車箱中的一袋天鵝肉乾。
剛從高丘下來,便有數名軍士飛騎趕將過來圍住三人。領頭的散指揮都知杜延進報了官職姓名,命道:「將他們幾個拿下了!」王嗣宗愕然問道:「都知官人為何要拿我們?」杜延進道:「你們跟適才搶劫商隊的盜賊是一夥,還想抵賴麼?」
王嗣宗大呼冤枉,辯道:「我們三個一直站在這裡,動也未動一步,如何能跟賊人一夥?」杜延進冷笑道:「若不是你們放出飛鷹,吸引了眾人注意,賊人如何能輕易接近商隊?」張手便欲去捉潘閬肩頭的飛鷹,那俊鶻一張翅膀,箭一般竄入空中。
潘閬怒道:「若是驚嚇了海東青,怕是你傾家蕩產也賠不起。」杜延進道:「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海東青。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還敢強辯說跟賊人不是一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