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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博浪飛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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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準道:「誰是人證?物證又是什麼?」杜延進道:「人證是李員外的大姐,物證就是這隻海東青。」

潘閬道:「海東青如何成了物證?」杜延進道:「我倒問你,你這海東青是從哪裡來的?」潘閬道:「是我向女真人買的。」杜延進斥道:「胡說!女真與中原並不相通,你肯定是契丹人的探子。」

原來海東青只出產在遼東的白山黑水間,素來是女真部落進貢遼國的珍貴貢品。女真在唐朝貞觀年間曾與中原相通,派使者到長安拜見唐太宗李世民。不久後渤海國興起,隔斷了女真與唐朝的交通。五代時,契丹耶律阿保機滅掉了渤海國,後改名黃龍府,女真遷移到渤海故地,成為契丹的附庸。宋朝立國後,遼國在遼東通向中原的路上設定了三道柵欄,每柵駐守三千軍士,以此來阻止女真與中原往來。

杜延進頗有見識,雖認定潘閬幾人是契丹細作,但也知道那隻海東青的非凡價值——官家酷愛狩獵,若能將它弄來獻給皇帝,升官發財只在轉眼之間。只是那海東青飛得實在太高,不過是天際一個極小的圓點,尋常弓弩望塵莫及,大概只有裝備在東京城牆上號稱能射千步的床子弩才能射到它。當即緩和顏色,道:「給敵國當細作,按律要處以極刑。若是你能將飛鷹喚下來交給我,我可以報稱你們是遼國使者,自古以來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你和同伴也不會就此枉送了性命。」

寇準很是不滿,肅色道:「都知官人要拿我們幾個,有憑有據,我們並不敢相抗。但官人身為禁軍統領,為謀得海東青而刻意編造謊言,不但徇私枉法,且是知法犯法,犯下重罪。」杜延進冷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是一本正經。我倒想看看回頭你進了開封府,還有沒有這般能說會道。來人,將這三個契丹細作綁了,帶回去好好拷問。」

寇準忙道:「這件事跟王兄無干,他不過是個路人,我們才剛剛在博浪亭結識。」

杜延進哪裡肯聽,下令用繩索縛了寇準、潘閬、王嗣宗三人,牽了寇準、潘閬的馬,一路拉扯著往商隊而來。

一名被捆縛的灰衣男子正被帶到程羽面前,大聲抗議道:「明明是我出聲呼叫,提醒你們旁邊有賊人襲擊商隊,你們先是不分青紅皂白射了我一箭,現今又誣陷我是賊人一夥。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那男子肩頭尚插著一支羽箭,正是麻衣強盜偷襲時在商隊後面馳馬高聲呼喊的人。李雪梅那箭並未射中要害,倒是他就此從馬上摔下來,額頭正好撞在一塊圓石上,當即暈了過去,適才吏卒一一檢視,發現他輕傷未死,又並非商隊中人,便立即將他綁了起來。

程羽不明究竟,轉頭問道:「李員外,事情當真如他所言麼?」李稍沉吟道:「這個……」李雪梅已然道:「真相未必如此。這個人當時手持利劍,策馬向商隊狂衝而來,我見他來意不善,這才射他下馬。」那男子大怒道:「這可真是好心沒好報了。」

程羽道:「那好,本官問你,你叫什麼名字?」那男子道:「張詠。」程羽道:「你來開封府做什麼?」

張詠不及回答,李稍已搶過來問道:「你就是張詠張復之?」程羽更是驚奇,問道:「李員外認得他?」李稍道:「不認得。不過李某久仰張詠張郎大名,他可是名冠兩河的大俠士,想不到這般年輕。」

程羽一聽李稍用了「久仰」二字,忙命人解開張詠綁繩。李稍歉然道:「張郎,怪我等魯莽,沒問清楚就射了你一箭,得罪了。」

張詠為人本就豁達,見對方肯認錯道歉,便不再計較,笑道:「這實在怪不得你們,當時情勢危急,敵我難辨。好在令愛那一箭並未射中要害。」

李稍上前檢視他傷口,箭傷確實不重,只是那箭深入肩頭,並未穿透,要想取出箭頭,須得用刀割開中箭處的皮肉,少不得要多遭一番罪了。忙向女兒連使眼色,示意她向張詠賠禮道歉,至少說幾句軟話。李雪梅只佯作不見,咬著嘴唇,別過臉去。李稍無奈,只得道:「我這就派人送張郎進城,延請名醫為你取出羽箭,治療傷勢。」

杜延進正帶領軍士押著潘閬三人過來。寇準聞言道:「何必多此一舉,這裡就有一位現成的大夫。」

李稍見他不過是個少年,不大相信地問道:「你是大夫?」寇準道:「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潘閬潘大哥,他是大名府有名的神醫。」

程羽道:「你們三個都是來自大名府麼?為何正好在盜賊將要出現的時候放出飛鷹搶掠李員外的財物?」寇準道:「不是……」杜延進忙插口道:「那不是普通的飛鷹,是遼東的海東青,這幾個人一定是契丹的探子。」

李稍以極為奇怪的目光望了程羽一眼,程羽會意地點點頭,道:「這三個人就交給本官來處置。杜都知,煩請你先將那些屍首和捕獲的賊人送回開封府。」

程羽只是開封府地方官員,根本無權指揮中央禁軍行事,但他的頂頭上司卻是開封尹趙光義——本朝皇帝最信任的親弟弟,去年剛被封為晉王,成為本朝唯一的親王,毫無疑問也是未來的皇帝——杜延進並不想就此離開,尤其不想聽程羽這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的命令,不過還是畏懼他是趙光義手下第一能人,頗不情願地道:「那好,下官先行一步,這裡就有勞程判官了。」

等杜延進走遠,程羽才問道:「少年,你叫什麼名字?」寇準道:「寇準。」

程羽道:「你可是寇湘寇記室的長子?」寇準道:「正是。官人認得我先父麼?」

程羽道:「當然認得,我也曾在大名軍中為符相公擔任文書。想不到寇記室的兒子竟這般大了!難怪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有些面熟。」忙命解開三人綁繩。又問道:「你是為符相公的生辰而來,那隻海東青就是生日賀禮,對麼?」寇準道:「正是。」

他們所談論的符相公正是有「符王」之稱的符彥卿,一位際遇傳奇的人物——其長女是後周世宗柴榮第一任皇后,次女則是柴榮第二任皇后,亦是後周最後一任太后符太后,第六女是大宋晉王王妃,封越國夫人。他本人既是前朝廢帝周恭帝柴宗訓的祖父,又是本朝晉王趙光義的岳父,身份奇特而複雜。寇準生父寇湘以頭名狀元身份及第後應闢為他的記室,隨其走南闖北,鎮守四方,直至亡故。符彥卿勇略有謀,善於用兵,曾多次大破契丹軍,令遼人畏懼。然而正因為其人軍威太盛,趙匡胤建宋代周後開始猜忌這位名將。符彥卿明白究竟後乾脆交出兵權,只掛太師的虛名,常居洛陽、開封兩地,終日只帶著家僮遊僧寺名園,優遊自適,這才得以免禍。他生平不近酒色,不好錢財,所得賞賜均分給了手下將士,所喜者唯有名鷹名犬。熟知他性情的下屬犯下大錯後往往求得好鷹好犬獻上,符彥卿即使暴怒,亦能原諒。

程羽道:「這麼說,你們三個撞見盜賊當道打劫李員外的商隊只是碰巧?」寇準明知實話實說興許會惹來麻煩,可他不願意撒謊,還是照實道:「不瞞官人,麻衣強盜出現時我們已經站在沙丘上,只不過見到強盜不似強盜,商隊不似商隊,一時弄不清究竟……」

忽聽得有人慘叫一聲,眾人驚然回頭,卻見潘閬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張詠身邊,手法奇快地拔出了他肩頭的箭。那羽箭箭頭是鐵鑄的倒三角形,被生生用力帶出,痛楚更勝中箭之時,創口頓時血流如注。

張詠強忍疼痛,怒道:「你這算是什麼大夫?」潘閬也不理睬,朝寇準使了個眼色,徑自走到一邊。

李稍忙道:「我們商隊裡有上好的金創藥。」命人取過藥來,親手為張詠敷上。那藥膏辛辣之氣極重,一抹上傷口,汩汩鮮血頓時止住,且冰冰涼涼,疼痛之感大為減輕。

程羽還有許多事要立即處理,不欲故人之子捲入今日複雜的局面,便道:「寇準,我先派人送你進城,你和你的同伴可以暫時安頓在我家裡。」寇準遲疑道:「這個……」潘閬已然搶著道:「既然有人認為我們幾個跟今日之事有些干係,程判官又勾當主管此案,我們住程式府,怕是不大方便。」他既然點破,程羽不便多說,一時沉吟不語。

李稍忙道:「不如這樣,李某在城東還有一處空宅,跟程判官的宅邸一般同在汴陽坊,相距也不遠。幾位郎君若是不嫌簡陋,不如暫且屈尊移駕,李某自會派人料理伺候。」

王嗣宗道:「是汴陽坊麼?我正要去那裡投奔親屬。」潘閬忙道:「如此實在再好不過,只是有勞李員外了。」

李稍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又轉向張詠道:「張郎若不嫌棄,也請一併前去汴陽坊安置。等李某將這裡的事料理妥當,再行設宴致歉。」張詠本有所猶豫,忽見寇準正滿懷期待地望著自己,心念一動,當即滿口答應道:「好。」

李稍招手叫過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廝兒,低聲吩咐幾句。那廝兒小名阿圖,甚是伶俐,躬身領命。程羽也過來叮囑了幾句,阿圖一一應了,命人牽過馬來,請張詠、寇準等人騎了,領著幾人馳回城去。

不久前還摩肩接踵的馳道上空無一人,處處狼藉,各人心中自有一番滋味。

路過博浪亭時,卻見亭中不知道何時多了一男一女,正互相依偎靠在一起。春風如醉,香氣似燻,陌上相會,情意綿綿。

北宋風氣相對開放,對女子約束不似後來南宋、明、清那麼嚴重,當時婚後婦女入酒肆、看關撲賭博,甚至與丈夫攜手遊街均屬常見現象。眾人馳近時,那對男女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始終未回過頭來。

潘閬惡念忽起,抿嘴吹了一聲口哨,一直在天上盤桓的海東青聽到召喚,驀然直衝下來,掠過亭蓋,輕巧地落在主人肩頭。那對男女聽到動靜,女子匆忙起身避到一側,假意觀看風景。男子則轉過頭來,目光炯炯凝視著眾人。

阿圖卻認得那年輕男子,忙招呼道:「原來是王衙內。」

既然稱「衙內」,那麼這人一定是權貴子弟了。這位王衙內與戀人在此相會並不離奇,奇的是那女子一聽見聲響即起身遠遠避開,仿若陌生人一般,分明是不想人知道她跟這位王衙內相識。潘閬更有心捉弄一番,正要設法迫使那女子轉過身來,好看清她的面孔,張詠忽冷冷道:「還是快些進城吧。人只道鷹惡,殊不知主人更惡呢。」潘閬道:「老兄不知道這海東青的新主人是符相公麼?莫非你是在暗示符相公是惡人麼?」張詠心下厭惡他人品,懶得與他做口舌之爭,一打馬搶先而去。

阿圖忙道:「咱們還是快些進城吧,今日鬧出了盜賊,怕是要全城大搜尋,提前關閉城門也說不準。」潘閬這才勉強作罷,攜了飛鷹跟在眾人身後。

一過博浪沙,便是成片成片的蔥鬱樹林,新綠溶溶,處處落英花紅,透露出點點生命氣息。這些林木樹種雖然普通,卻是近年來受當今皇帝趙匡胤欽命植就,蘊含著深沉而無奈的軍事意義。

自從後晉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後,中國失去了東北部與北部地區最重要的險關要塞與天然屏障,整個中原地帶門戶大開,以騎兵見長的契丹軍可以從容沿著幽薊以南的坦蕩平原衝入河朔,直達大宋京師開封,八百公里間,一馬平川,沒有任何一個關隘和險要之地可以阻擋騎兵大兵團的衝擊。為了扭轉失去燕雲後無險可守的被動地位,趙匡胤不得不將天下精兵聚集京師,既能以兵代險,又能抑制地方節度使勢力。至於下令在汴京四周廣植樹木,則是希望密集的森林能應對契丹鐵騎由燕雲十六州疾馳而至的威脅。這顯然只是大宋皇帝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若敵國騎兵能渡過黃河,逼近京師,幾片樹林又有何用?

然而遍地綠蔭終究能給人帶來愉悅的享受。尤其時逢一年一度的寒食節,芳樹之下,園囿之間,不少士民正羅列杯盤,互相勸酬。

往東南行十里即到陳橋驛,即昔日太祖皇帝趙匡胤黃袍加身的地方,因此被視為大宋發祥地。而今驛站猶在,不過已經改稱為班荊館,專門用來招待番國使臣。

驛館前站著許多禁軍兵士,不少人正焦急地往馳道上張望。一見到有人騎馬過來,便有禁軍上前攔下。張詠問道:「出了什麼事?」阿圖忙道:「不礙事。小人是李員外的心腹小廝,程判官有話要小的帶給這裡的主事相公。」

卻見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公子聞聲出來,雖是一身便服,身後卻跟著數名穿紫披緋的官員,氣派極大。那公子連聲問道:「怎麼樣了?到底怎麼樣了?」

阿圖忙上前跪下,低聲稟告了幾句。公子長舒一口氣,又指著張詠等問道:「這幾個是什麼人?」阿圖道:「回相公話,他們是我家主人的客人。」

公子道:「喂,那穿道袍的漢子,快些把你的飛鷹獻上來給我瞧瞧。」潘閬傲然道:「抱歉,穿道袍的漢子不能把飛鷹獻上來給你瞧瞧。」「漢子」是辱罵男子的穢言,他惱怒對方出口傷人,有意說得陰陽怪氣,年輕公子登時勃然色變。

一旁有名侍從搶過來喝道:「好個大膽的賊漢子,你可知道我家相公是誰?」潘閬道:「實在抱歉,在下不知。不過這飛鷹是天下最名貴的海東青,是我同伴要獻給晉王岳父的生日禮物,你家相公也想強取麼?」

那侍從一呆,回頭朝主人望去,等他示下。年輕公子眯起了雙眼,露出極盛的敵意來,死死盯著潘閬。潘閬微一聳肩,那海東青即騰空飛去。年輕公子受到公然挑釁,心中更怒,一張白臉漲得通紅,右手不由自主地去拔腰間長劍。忽有一名四五十歲的紫袍官員搶上前來,附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年輕公子這才悻悻鬆開已經握住劍柄的手,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滾!」

阿圖如蒙大赦,忙從地上爬起來,催促潘閬幾人上馬,繼續朝城中趕去。

默默馳出幾里,張詠忍不住問道:「阿圖,那年輕相公是誰?他身後那穿著紫衣公服的官員又是誰?」阿圖臉色慘白,不斷舉袖抹汗,嘶聲道:「年輕相公是本朝皇子。紫衣官員是邢國公宋偓相公,也是當今官家的岳父。你們幾位郎君闖下大禍了!」

原來那前呼後擁的年輕公子即是太祖皇帝趙匡胤的長子趙德昭。趙匡胤本育有四子,其中長子趙德秀和第三子趙德林均早夭,第四子德芳生母地位卑賤,唯有第二子德昭為第一任皇后賀氏所生,是本朝地位最尊的皇子,也是目下的嫡長子。

張詠聞言大吃了一驚,道:「原來是皇長子,難怪能有這樣的排場。」

王嗣宗不滿地道:「潘老弟適才實在太過輕率了!你明明見到對方的架勢,就算你不願意將飛鷹給趙相公,也不該反唇相譏。」潘閬不以為然地道:「皇子又能怎樣?明明是他辱罵我在先,我還要抱著他的大腿,哭著喊著獻海東青給他麼?」

張詠雖不大喜歡潘閬為人古怪,卻對他這份威武不屈、不媚權貴的傲骨很是讚賞,忙道:「這事確實不能怪潘閬,對方出言不遜在先,況且他也不知道趙相公的身份。」

寇準歉然道:「潘大哥,這事其實還是怪我,我不該要了你心愛的海東青作為生辰賀禮。」潘閬搖搖頭道:「是我自己提出要送俊鶻給符相公作為生日禮物。王兄,張兄,寇準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散漫放浪慣了,若是當真就此惹下了大禍,我潘閬自己一力承擔,你們不必煩心。」

張詠道:「既然潘老弟已經說明飛鷹是給符相公的禮物,未必會惹來什麼禍事。阿圖,我倒想問問你,本朝習俗,以寒食、冬至、元旦為最重要的三大節日,按照慣例,大小官員都要放假七天以團聚家人,慶賀節日。今日明明是寒食節,是七日長假的第一天,為何班荊館破例聚集了這麼多文武官員?他們是在等候你家李員外麼?」

阿圖賠笑道:「張郎就會說笑,我家主人不過是個商人,如何能勞動皇子出城親迎?」

張詠道:「難道是被召回京師的前原州防禦使王劍兒?我今日曾經遇到過他,不過他隨行的貨物太多,裝了十來輛太平車呢,按腳程算來,他今日怕是到不了開封。」

他所說的王劍兒即本朝開國功臣王彥升,其人因劍術高超得了「王劍兒」的別號,後周時任殿前司散員都指揮使,是趙匡胤最為倚重的心腹。陳橋兵變後,趙匡胤派王彥升為前鋒,帶兵先入京師。王彥升回京後,果斷地殺死了後周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在京巡檢韓通及全家,消除了唯一可能反擊的軍事力量。宋朝立國後,王彥升升任京城巡檢,負責開封的治安,正是韓通之前擔任過的官職。然而得意忘形的王彥升某晚趁酒醉闖入了宰相王溥家中,強行索要賄賂。王溥是後周遺臣,見王彥升公然帶兵闖入,驚懼異常,置辦了一桌酒席,好不容易敷衍了過去。次日一早,王溥進宮,將王彥升言行密奏太祖皇帝。趙匡胤暴怒,王彥升從此失寵,被外放為地方官,專門負責西北邊防。

阿圖連連搖頭道:「不是王相公。」張詠道:「那還有誰?算里程,今日天黑前能到開封的只有你家主人了。」阿圖道:「決計不是我家主人。」

潘閬忍不住插口道:「他們等的是北漢使者!」張詠十分意外,道:「什麼?」王嗣宗連連道:「決計不可能。北漢一意投靠契丹,是本朝死敵。當今皇帝雄才大略,志在統一天下,北漢佔據我河東十二州之地,非討平它不可。」

潘閬只微笑望著阿圖不語。阿圖結結巴巴地道:「你……潘郎如何會知道?」潘閬悠然道:「宋偓宋相公都出現了,實在不難猜到。」

宋偓是當今身份最貴盛的大臣——他跟唐代名相宋璟同族,祖父宋瑤在唐代任天德軍節度使兼中書令,位極人臣。父親宋廷浩娶後唐莊宗女義寧公主為妻,他本人娶後漢太祖劉知遠之女永寧公主為妻,長女宋氏則為當今皇后。而北漢開國皇帝劉崇是後漢太祖劉知遠的親弟弟,因而論起輩分來宋偓是當今北漢皇帝劉繼元的姑父,宋皇后則是劉繼元的表妹。

張詠、王嗣宗、寇準均是聰明過人,起初雖覺得潘閬所言匪夷所思,但仔細一想確實有理——負責大宋北部邊防的最高將領是關南兵馬都部署陳思讓,而陳思讓跟趙匡胤是兒女親家,其女兒嫁給了皇子趙德昭。再算上宋偓身份的因素,能勞動皇子和王公同時出城在驛館等候迎接的,確實只有北漢使者。自從乾德三年宋師平後蜀、開寶三年平南漢後,天下已逐漸露出一統之勢,大宋軍威盛極一時。傳說官家的下一個目標將是佔據河東之地的北漢,這是因為目前殘存在中原與宋並立的北漢、南唐、吳越幾個國家中,不但以北漢國力最弱,而且南唐、吳越兩國國主早已向大宋納貢稱臣,唯有北漢仗著遼國支援,與大宋對抗,不斷派軍隊入宋境搶掠,大宋早有用兵河東之意。不久前,在外擔任節度使之職的曹彬、王全斌等名將奉旨回京,動武之勢如箭在弦上。在這個緊要關頭,北漢派使者來到開封,應該是跟大戰在即的風聲有關。但既然皇子和王公都趕出城迎接,規格之高,前所未有,應該是北漢當權者事先已露了口風,是極好的兆頭——割城請和是必需的,說不定還會就此歸降,那麼大宋和北漢之間免去一場大兵禍,兩國的百姓都有福了。

如此看來,那些麻衣盜賊肯定不是真正的強盜,他們的目標不是李大員外的財物,而是混雜在商隊中的北漢使者。難怪他們個個武功高強,也難怪那個散指揮都知杜延進一聽到飛鷹是海東青,立即就將寇準三人當成了契丹探子,想來他也懷疑那些盜賊是遼國人派來的刺客。北漢想低調行事,瞞過遼國叔皇帝,偷偷與大宋媾和,不料訊息洩露,遼國派出大批刺客明目張膽地趕來中原狙殺,行刺地點竟然選在張良刺殺秦始皇的千古名地博浪沙,可謂深具諷刺意味。

不過還是有一個極大的疑問,腳伕們又是什麼人呢?那些人雖然用席帽遮住了面孔,但他們的膚色、體形、甚至包括坐靠、行走的姿態都能顯示出他們是真正的腳伕。就算是遼國的腳伕,也不可能有那麼大一群人溜過邊卡而不被邊防覺察。況且,正如寇準之前所言,他們若真跟遼國有關聯,被人收買來對付北漢使者,如何不與契丹刺客同時動手?又為何一定要劫走那輛馬車?

寇準幾人被押來商隊時,諸人均以程羽和李稍為中心,並沒有看上去像是北漢使者的人。早先那些去追趕馬車的人馬應該就是使者和他的手下,包括那武藝極高的銀槍少年。可是推算起來,被腳伕們劫走的車中肯定沒有什麼要緊人物,不然李稍和程羽早就嚇得親自出動了。那麼馬車中的乘客到底是什麼人,令北漢使者無比緊張,甚至親自冒險去追趕,而一路負責掩護使者行蹤的開封第一首富李稍卻並不如何關心?

張詠還想從阿圖口中套些話出來,不料那廝兒甚是精明,自潘閬提到北漢使者後,便連連搖頭稱什麼也不知情。張詠追問不到,更加急躁,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還是寇準道:「既然跟北漢和談的事情還沒有公開,屬於朝廷機密大事,我們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張詠見他嚴肅正經,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好,就聽寇準的。」又道,「你知道麼?我家鄉濮州鄄城有一位姓王的教書先生,原是太原人氏,凡事正兒八經、一絲不苟,人們都稱他為老西兒。你年紀雖小,老成持重卻不在老夫子王老西之下,堪稱寇老西。」寇準喜他性情豪邁隨性,也不以為意,只微微一笑。

潘閬道:「寇老西,這個別號好,既襯寇準為人沉穩,他的祖籍也恰好在陝西,可謂應人應景。」王嗣宗笑道:「咱們幾個人以寇準年紀最小,偏偏他堪稱一個‘老’字。」

阿圖見眾人終於有了別的話題,不會再行逼問,忙道:「幾位郎君都是第一次來汴京麼?那麼晚上可要好好出去逛上一逛。今天是寒食,城裡熱鬧得很,有好多新鮮玩意兒,可是平時看不到的。」

張詠問道:「京師什麼地方最熱鬧?」阿圖驕傲地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們樊樓!」

北宋京師為開封(今河南開封),又稱東京、汴京、汴州、汴梁(戰國時期魏國建都於此,稱大梁)等。另有三大陪都: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陽)、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與東京開封府合稱「四京」。開封設開封府,府尹為最高長官,下轄十六縣,其中開封、浚儀(宋真宗時改名為祥符)位於京城中,稱赤縣,分管京師東南和西北。另外陳留(今河南陳留)、封丘(今河南封丘)、陽武(今河南原陽)等十四縣位於京師四周,稱畿縣。又,黃河曾多次改道,本小說一律以歷史記載為準。

寒食:冬至後第一百零五日,宋人稱百五節,是紀念春秋名臣介子推的節日,節日期間家家斷火,只吃事先準備好的冷食。寒食過後第二天即為清明節。

紙馬:也稱甲馬,即以刻版在五色紙上印製神佛畫像,供祭祀時焚化。因這些神像上「皆有馬以為乘騎之用,故曰紙馬」。楮(chǔ)錢:紙錢的代稱。後周世宗柴榮出殯時,翰林學士陶谷命人在楮錢上雕印文字,黃錢曰「泉臺上寶」,白錢曰「冥遊亞寶」,此即為後世紙錢分黃白兩色的開端。

女使:被僱的婢女,並非賣身的奴婢,合約到期後可自由離開。按照法律,「僱人為婢,限止十年。其限內轉僱者,年限、價錢,各應通計」。

席帽:宋代的一種圍帽,四周以垂絲網之如蓋網,故戴席帽叫做張蓋。通常為山野村夫所戴。

堠(hòu):標記道路的土堆,上插木牌、石刻之類。分裡堠(一般五里、十里立一堠)、界堠(標記地界)等。

宋代隱士、文士極流行穿道士的道服,一些官宦退朝或致仕後均愛穿道服羽衣,表示心懷高遠、志慕清虛。

寇準本名寇準。準音zhǔn,據《前漢·律曆志》:「繩直生準。準者,所以揆平取正也。」寇準後來成為北宋名相,宋代公文避其諱,在文書中省「十」作「準」。本小說中一律以避諱後的「寇準」稱呼。

「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於宋太宗時成為官方律令,但就連宋太宗趙光義本人對「去避來」一條也感到費解,曾特意向博學的大臣孔令恭詢問其來歷,孔令恭不能解釋。直到南宋末年,著名文學家周密還記載道:「律雲‘去避來’之文,最為難曉。」其真正涵義迄今無人能解。

汾州:今山西汾陽。

知貢舉:主持科舉考試的官員,往往是考試前皇帝臨時指派翰林學士、知制誥、中書舍人及六部尚書等官出任。另選派六部侍郎、給事中、臺諫官一至三人同為知貢舉。另設點檢試卷官、參詳官各若干人。

古代帝王為了表示聽取臣下的冤情或諫議,懸鼓於朝堂之外,允許臣民擊鼓直接向皇帝反映問題,稱「登聞鼓」。

此時科舉考試尚未出現「糊名」、「謄錄」等制度,考官可以從答卷上了解到考生身份、籍貫。直到景德四年(1007年),宋真宗頒佈《親試進士條例》,才將「糊名」、「謄錄」定為制度。糊名是用紙條覆蓋姓名、籍貫、家世等關鍵資訊,使考官無法知道考生身份。謄錄是派專人將答卷重抄一次,使考官無法認出考生的筆跡。這兩項措施主要是為了防止考官評定試卷時徇私作弊。

桑維翰:五代時後晉宰相,曾任石敬瑭掌書記,力勸石敬瑭拜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為父,割燕雲十六州給契丹稱臣,被後世史學家稱為「禍及萬世,萬世之罪人」,有「覆載不容之罪」。

通榜:考試前,主考官預列知名之士,中第者往往出於其中,謂之「通榜」。

丈:宋代文人雅士之間的通用稱謂,有尊敬和親暱之意。多用於稱呼年長和位尊者。通常與姓或排行連用,如王安石稱司馬光為司馬十二丈,蘇軾被人稱為東坡二丈。

華州下邽:今陝西渭南。陝西以位於陝原(今河南陝縣)之西得名,今陝西之地唐時大部屬京畿道和關內道,宋初設為陝西路。

莘縣:今山東莘縣。

古代稱藥學為「本草」。唐代於顯慶四年(659年)頒佈《唐本草》,為中國古代由官方頒佈的第一部藥典,收藥物八百五十種。王祐編撰的《重定神農百草》在《唐本草》的基礎上增加了藥材一百三十種,宋太祖趙匡胤親自作序刊行,為宋官方頒行的第一部藥典。

此故事詳情見同系列小說《韓熙載夜宴》。

廝兒:青年僮僕。也是「小子」、「青年」的口語。

刺配是將罪犯面部、臂部或身體其他部位刺刻標記後,發配至邊遠地區或一定場所服勞役或職役的刑罰,最早創立於五代後晉天福年間(936—942年),宋代進一步完備。刺配中的刺字所刺部位依情節輕重有耳後、背、額、面之分,所刺標記有字(一般為罪名)和記號(一般為環形),所刺深度有四分、五分、七分等種。

牢城是宋代獨創的監獄,是流配罪犯被集中囚禁並強迫服勞役的場所。如《水滸》中林沖因得罪高俅被流配滄州(今河北滄州)牢城,武松為兄武大郎復仇流配孟州(今河南孟州)牢城,盧俊義因私通梁山事發被流配沙門島(今山東)牢城。

記室:官名,掌管章表書記文檄。

趙匡胤年輕時路過清幽觀,無意中救了被囚禁在暗室的趙京娘。趙京娘年方十七歲,隨父外出燒香還願遭劫,父親被殺,她因生得美貌被強盜留下,專供其發洩凌辱,幸遇趙匡胤拔刀相救。趙匡胤為免京娘再次遇險,與之結為兄妹,千里護送其回家。

員外:本意是尚書省各部的員外郎,為長官的副手,宋代以此來尊稱社會上的富人。

深州陸澤:今河北深州南。深州土產蜜桃有「一境之獨勝」之稱,自古就是皇室貢品。唐代貞元年間,博陵(今河北安平一帶)人崔護到長安應試時路過深州,正值桃花盛開,他在城南遇到一名女子,心儀不已。第二年又來到此處,桃花依舊,物是人非。崔護感傷之餘,寫下了《題都城南莊》一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成為不朽之作。

北宋軍制,樞密院為總理全國軍務的最高機構,簡稱「樞府」。樞密院只有發兵之權,並不真正統帥軍隊。朝廷中央主力軍隊為禁軍,分別由殿前司和侍衛司馬軍、侍衛司步軍統領,合稱「三衙」,互不統屬。

官人:民間百姓對現任官員的尊稱。

大姐:指長女。宋代一般尊稱年輕女性為「娘子」,「小姐」則是用來稱呼妓女等地位低微的女性。

床子弩:利用多弓的合力發射箭矢的弩炮。宋代一步合1.536米,千步有1536米。澶淵之盟時遼名將蕭撻覽(曾入侵中原擒宋名將楊業、攻高麗迫高麗王稱臣)即死在床子弩之下。

宋代稱河北(泛指黃河以北的地區)、河東(黃河流經山西、陝西兩省自北而南一段之東部,大略為今山西省)為「兩河」。張詠之「詠」字本為「詠」,詩言志,歌永言,詠者,永言也。其人以政績顯赫留名青史,然本人武功高強,劍術精湛,早年長期漫遊江湖,仗義行俠,留下許多軼事趣聞,史籍中多有記載。

按照皇室慣例,皇子成年後都要封王,然而宋太祖趙匡胤在世時其親生兒子趙德昭、趙德芳均未封王,唯有其弟趙光義於開寶六年(973年)被封晉王。開封尹正三品,掌開封府之事,是京師開封的最高行政長官。五代舊制,儲君即位前一般都先擔任開封尹之職。

燕雲十六州,又稱幽薊十六州,大致是今北京、天津和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片土地,東西約六百公里,南北約二百公里,全部面積差不多為十二萬平方公里。所處的地勢居高臨下,易守難攻,自古以來一直是中原的屏障,具有重要的軍事地位。

原州:今甘肅鎮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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