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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樊樓燈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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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人一把扯掉門簾闖了進去,卻是隔壁六號閣子的老者,二話不說,先揚手打了唐曉英一巴掌。龐麗華驚叫一聲,扔掉鼗鼓,趕過來檢視,卻被老者一把推到牆上,『砰』的一聲,正撞在額頭上,登時血流如注。

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承平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

宋人這首詩說的是北宋都城汴京節物風流,人情和美,富麗甲天下,有「八荒爭湊,萬國鹹通」的盛況。而樊樓則是開封城中最豪華、最氣派的酒樓,為京師七十二家酒樓之首。其釀造的「和旨」、「眉壽」美酒名揚天下,四方酒客趨之若鶩。每年樊樓向都麴院購買的酒麴多達五萬斤,按時價一斤一百五十文來折算,僅酒麴一項,官府便可收到七千五百貫現錢。而宋初正七品的開封縣令月俸不滿十貫錢,比六十名縣令一年俸祿的總和還多。略一比照,便可見樊樓的美酒消耗量何等驚人。

樊樓位於皇宮東華門外的景明坊,坐南朝北,西臨東華門大街,北朝大貨行街。這裡最初是大商賈販鬻酒肉和白礬的交易點,後來有精明商人看中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在此蓋起了酒樓,稱為白礬樓,又稱礬樓,日久天長則訛傳為樊樓。外地來汴京的人不太明瞭其得名的來由,想當然地以為「樊」是酒樓老闆的尊姓。其實樊樓有兩位大老闆,一位姓李名稍,即大名鼎鼎的開封第一首富,一位姓孫名賜,均與樊姓無干。

樊樓是一組庭院式樓閣,正北門扎有門面綵樓,用七彩花卉、飾物裝點,花頭畫竿,醉仙錦旆。門框上則掛著些柳條及麵粉製成的飛燕,以應寒食習俗。穿過門樓,則是一處極大的院落,按照方位建有五座樓宇,灰瓦青磚,雕樑畫棟,分別稱東、西、南、北、中樓,各高兩層,巍然聳立。東、西、南、北四樓的高處搭有飛橋,與中心的中樓明暗相通,是以五座樓雖各自獨立,樓上酒客卻能借助橋欄在不同樓間往來游弋自如。

閣樓裡面的陳設既富麗又典雅,底層的主廊是散座,酒樓行話稱其為「門床馬道」,檔次不高,凡是有身價有來歷的客人都往樓上招呼。二樓天井的兩廊均是一個一個單獨的包廂,稱為「小閣子」,五座閣樓加起來總共有三四百個小閣子。

東京時興以妓伴坐侑酒,又有數百名酒妓濃妝豔抹,聚於主廊簷面上,等待酒客呼喚。每每夜幕降臨,樊樓燈燭熒煌,上下相照,笙簧聒耳,鼓樂喧天,望之宛若神仙洞窟,成為開封城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京師蠟燭價格比油燈貴出許多倍,別說普通百姓,就是一般官僚家裡也點不起蠟燭,以致皇帝常有賜臣僚巨燭之舉。樊樓卻是財大氣粗,消費驚人,每晚僅蠟燭一項,便是一大筆開銷,為其供應蠟燭的商鋪也因此發了大財。

此刻正值燈火凝眸之時,五座樓頂的每一道瓦楞間各燃放了一盞蓮燈,將樊樓點綴得分外明媚。樊樓主人李稍白日在博浪沙遭遇的兇險搏殺竟沒有投下絲毫漣漪,酒客如蟻,專門負責換湯斟酒的婦女往來穿梭,忙得沒有絲毫空閒。大酒樓習慣用女子做酒保,個個腰繫青花手巾,綰著高髻,稱為「焌糟」,雖不及酒妓們妖嬈美豔,卻別有一番風情。

一名二十來歲的絳衣女子正站在中樓散座堂前說書。她名叫龐麗華,是專事說書的路歧人,身材嬌小玲瓏,模樣還算端正,只是比起廊下那些十五六歲的妙齡酒妓來,年齡明顯要大出許多,在這燈紅酒綠的銷金窟中,多少顯出了幾分強顏歡笑的老態。

只見龐麗華將手中鼗鼓「咚咚」搖了幾下,曼聲道:「那秦蒻蘭號稱江南第一美人,有著絕世容貌,更能彈一手好琵琶,她主動投懷送抱,陶尚書如何能不受誘惑?當即墜入韓熙載事先安排好的美人計中……」

她所講的正是本朝已故禮部尚書陶谷數年前出使南唐、為南唐大臣韓熙載設計戲弄的故事——大宋禮部尚書陶谷奉命出使南唐,見到國主李煜時態度甚是倨傲無禮,南唐君臣都很氣憤,卻因不敢得罪大宋而無可奈何,只有大臣韓熙載說他有辦法整治陶谷,於是派侍妾秦蒻蘭裝扮成驛吏之女到驛館接近陶谷。秦蒻蘭容貌絕世,又有意編造悲苦身世,陶谷又愛又憐,遂入圈套。他憐憫秦蒻蘭「際遇」,甚至有意娶其為妻,還填了一首《風光好》的豔詞以表心意。幾日後,南唐再設宴會招待陶谷,陶谷不肯飲酒,頗有正人君子派頭。韓熙載於是喚秦蒻蘭出來勸酒,陶谷這才知道中了美人計,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段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名為《贈詞記》,是汴京酒客最愛聽的一段說書。雖說陶谷的作為有損大宋國體,然而自古以來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秦蒻蘭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稱,才色雙絕,如何不讓人心動?只可惜紅顏命薄,這位人見人愛的尤物最終捲入了一起離奇命案,落了個投河自殺的下場。

每每講到秦蒻蘭最後的結局時,龐麗華都會怔怔落下淚來,她不但完全投入了情節,而且從女主人公的際遇中憂慮到自己未來的命運。而聽書的酒客們見到這一幕時,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拍桌大叫道:「有巴!有巴!」然後照例掏出幾文錢來交給一旁伺候的焌糟,打賞給龐麗華。

那焌糟名叫唐曉英,忙用木盤一一接了賞錢,走過來交給龐麗華道:「有二十好幾文呢。可惜得有一半交給樊樓當做進酒樓說書的樓價錢。」

龐麗華悽然一笑,將銅錢一枚枚撿起來,收入一個小小的錢袋中。唐曉英見她面色甚是疲倦,忙道:「麗華姊姊,不如你先回去。今日寒食,你等的那人怕是出城掃墓,不會來了。」

龐麗華也覺得今日酒客實在太多,燈光人影紛紛濟濟,晃得她頭暈眼花,便道:「也好,若是他來了,你告訴他我先回家了。」招手叫過正坐在臺階下仰望樓上燈火的女兒,道:「小娥,咱們先回家吧。」

那小娥約摸五六歲年紀,甚是乖巧,跳過來問道:「那位叔叔不是還沒來麼?」龐麗華道:「小娥乖,叔叔有事,來不了了,咱們回家吧。」

唐曉英忙道:「正好今日看大門的小廝是個熟人,我跟姊姊一道出去,跟他說說,看他能不能不收你今晚的樓價錢。」龐麗華遲疑道:「好是好,只是不合規矩,萬一被人知道告發,你可就惹下麻煩了。」唐曉英笑道:「我不說,你不說,他不說,誰會知道?」

正說著,一名焌糟奔過來叫道:「麗娘別急著走,我剛在西樓斟酒,一間大閣子的官人提到想聽人說書,我特意推薦了你,他叫你上去陪酒呢。你也知道尋常百姓上不了西樓,運氣好的話,隨手打賞的錢可就夠你好幾個月的說書錢了。」

因為從西樓俯瞰下去即是皇宮大內,出於安全的考慮,樊樓從不對外開放西樓,也不準普通士民登樓,能上西樓閣子飲酒的不是達官,即是顯貴。龐麗華在樊樓說書已久,自是清楚這一點,只是今晚湊巧帶了女兒進來,不免有些躊躇,道:「丁丁,多謝你的好意,可我不是酒妓啊。」

唐曉英也道:「是啊,你不知道麼?麗華姊姊是沾不得酒的,碰一點就會全身起疹子。」丁丁笑道:「放心,我已經說過你不能飲酒了,那官人只想聽你說書。」

龐麗華還是不放心,問道:「對方是什麼人?」丁丁道:「主人是位極年輕的郎君,頂多也就十五六歲年紀,麗娘還怕他對你怎樣麼?你若還是不放心,我跟曉英換班,讓她上西樓服侍,如何?」唐曉英喜道:「這樣子最好。」又問道:「能帶小娥一道去麼?」丁丁道:「沒問題,我跟把守的羅鍋兒說一聲。不過小娥不能進閣子,你可以留她在我哥哥那裡。」

龐麗華為女兒劉娥治病欠下了鉅債,急需一筆錢還債,心中確實對丁丁所稱的鉅額賞錢有所期待,又聽說能帶女兒同去,便應承了下來,牽著女兒的小手,與唐曉英一道跟隨丁丁往西樓而來。

西樓樓前疏種著不少樹木,杏花灼灼,槐葉青青,煙霞空濛,麗景如屏。

樓上也有許多閣子燈火通亮,不時有觥籌交錯聲傳下來。一樓散座中分坐著不少人,不過只是靜靜坐著,不敢輕易走動,應該是樓上達官貴人的隨從。相對於其他四樓市井一般的喧囂鼎沸,這裡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安靜冷清了。

丁丁向門前把守的小廝羅鍋兒說明了情形。羅鍋兒壓低聲音道:「原來是八號閣子的那位小官人,他姓李,並非中原人氏。你們可得小心伺候了。」

唐曉英奇道:「姓李,又不是中原人氏,莫非是南唐的使者?」羅鍋兒道:「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第一次來樊樓飲酒的時候,陪同的是鴻臚寺判寺事。」

鴻臚寺是主管民族、外交事務的機構,既然是最高長官判寺事陪同前來,那麼這人在本國的身份一定相當尊貴了。

唐曉英道:「不對呀,先前南唐國主的弟弟鄭王李從善出使汴京請和時,已經被官家下令扣押,軟禁在汴陽坊中。難道那國主李煜傻乎乎地又派了一個弟弟來?」

旁人可沒有她這般聯想和見識,丁丁也不耐煩聽下去,見龐麗華正往臉上撲粉,忙催道:「麗娘別再撲粉了,快些上去吧,別讓李官人久等。曉英,你可千萬別再犯火爆娘子的脾氣,又做出冒犯客人的事。記住了,你現在的身份是焌糟,不是酒妓,可別老窩在閣子裡不出來。」

東京慣例,酒妓陪酒是自願行為,只管伴坐陪酒,不涉及買歡和肉體交易。然而當那些酒客喝得滿臉通紅、分不清方向時,手腳往往就不由自主地往身邊美貌的酒妓身上摸去求歡。雖然酒妓可以明裡拒絕,可又有絕對不能開罪客人的規矩,為了保住飯碗,往往只能忍氣吞聲。當然酒客雲雨後也有錢物賞給酒妓,兩下並不吃虧,這已經是樊樓公開的秘密。唐曉英原本是一名酒妓,只因忍受不了酒客時不時的動手動腳,才改行當了收入低微許多也辛苦許多的焌糟。偏偏她為人正直仗義,在看到一些酒妓極不情願地被酒客撲倒時,總是忍不住上前相助,由此落了「火爆娘子」的名頭,差點因此被趕出樊樓。

唐曉英笑道:「放心,眼下小娥治病需要錢,我不會再那麼冒失了。」當即上樓來,將劉娥帶到樓梯口的儲酒間裡,交給酒廝丁大,自己領著龐麗華來到樓上八號閣子。

那閣子裡只有三人,西首正中案前席坐著一名黑臉少年,旁側坐著名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另有一名小廝正賠著笑臉站在一旁奉承,卻是個熟臉,小名呆子,人其實一點也不呆。跟龐麗華一樣,呆子並不是樊樓的人,只每日晚上拿些果子香藥混進來叫賣,也幫酒客跑腿,做些買物命妓、取送錢物的雜事,因模樣俊秀,口齒伶俐,善於迎合,很得客人歡喜。

那黑臉少年見有人進來,問道:「這位絳衣娘子就是麗娘麼?」龐麗華忙上前道:「麗娘見過二位官人。不知道二位官人如何稱呼?」

那少年甚是爽直,指著一旁一隻腳凳道:「我姓李,這位是張先生。麗娘只管坐下,將最拿手的故事一一說出來。」

一旁呆子笑道:「麗娘今日可算是遇到貴人了。小的剛剛給李官人隨意講了講汴京的來歷,就得了兩吊賞錢呢。」

那中年文士張先生先站起身來,取出一串金珠,遞到龐麗華手中,笑道:「我家主人最愛聽故事,煩勞娘子今晚多說一些給他聽。」

龐麗華見那金珠顆顆有蠶豆般大小,總共是十來顆,給女兒治病是綽綽有餘,不由得喜出望外,連聲道:「多謝官人。」

一旁唐曉英瞧在眼中,既為龐麗華高興,又不禁暗暗稱奇,心道:「久聞江南富庶,民風糜軟,這二人雖出手大方,卻完全不似江南人。尤其那黑衣黑臉的少年鼻樑高挺,眼窩深陷,頭髮帶著褐色,莫非……是党項人?」

又聽見張先生笑道:「說得好了,我家主人還有重賞。不過最好是說些跟本朝有關的故事。」龐麗華道:「是。」坐到一旁,選了一段本朝名將王全斌、曹彬率六萬大軍平定後蜀的故事,鼓起精神,晃了兩下鼗鼓,說唱了起來。

唐曉英本待留在閣子中,忽見那張先生揮了揮手,只得退了出來。剛出來廊中,便見隔壁六號閣子繡簾一掀,香氣漾開,旋即伸出一張白皙如玉的美人臉來,粉紅櫻唇一張,嬌滴滴地叫道:「喂,快些給這裡再送兩瓶酒來。」

唐曉英認得她,她名叫蔡奴,是小姐中的行首,妓女中的楚翹,也算是樊樓常客,當然從來不是她獨自前來,總是那些權貴們帶著她來。幾年前,曾經有位沈姓富豪為了討好追求她,來到樊樓後當場以蔡奴的名義付下在座所有酒客數千人的酒錢,成為震動京師的豔聞盛事。轟動之程度,只有十年前後蜀國主孟昶與他那位傾國傾城的妃子花蕊夫人被押進京師獻俘時才能相比。從此,蔡奴成為汴京第一名妓,每日趕往雞兒巷求見者絡繹不絕,但蔡小姐卻有自己的眼光和底線,能入其門者少之又少。

唐曉英應了一聲,匆忙奔到樓梯口的儲酒間,見劉娥正乖乖地坐在一旁,一動不動,便向管賬的酒廝丁大領了兩瓶酒,出來時正撞見樓主李員外的心腹小廝阿圖領著三名男子上來。

阿圖陡然見到唐曉英,頗為驚訝,問道:「英娘如何來了西樓?」唐曉英道:「嗯,這個……」阿圖不及詢問更多,只道:「這幾位是員外的貴客,可要好生招待了。」唐曉英道:「是。」

阿圖回頭向三名男子賠笑道:「三位郎君請隨英娘到閣子入座,酒菜立即奉上。小的還要去看看我家員外回來沒有,先行告退。」

那三名男子正是張詠、寇準和潘閬。他們進城後被阿圖徑自領來汴陽坊的空宅中安置,王嗣宗則去投奔在汴陽坊當坊正的族叔王倉。沐浴更衣、歇息一番後,阿圖先領著三人步行來到汴河正中的州橋,等著看河燈夜景。

州橋是一座石橋,橋柱均是青石築成,上面雕鐫海馬水獸飛雲形狀,栩栩如生。橋拱低平,禁止舟船通過。橋西兩岸還各立有巨幹鐵槍數條,正有禁軍軍士將連線鐵槍的鐵索橫絞上水面,這是為了防止失火舟船順流而下,損毀州橋橋墩及州橋正對的大內御街。

所謂御街,顧名思義,就是專供皇帝出巡用的街道。這條街道寬二百餘步,長七八里——北起皇宮正南的宣德門,筆直向南,經景靈宮、大晟府、太常寺、都進奏院、都亭驛、開封府等重要官署後,到達州橋。再經過鱗次櫛比的店鋪後,到達內城朱雀門。出了內城繼續往南,經過延真觀、太學、五嶽觀、看街亭,到達外城正門南薰門,御街主幹道才算結束。因為正對大內的緣故,南薰門不準尋常百姓殯葬車輿出入,但卻規定民間運抵京師的豬羊必須由此門進京。因京師人口龐大,每日從早到晚都有人趕著豬群出入南薰門,多則萬隻,少也有數千只,只有十數人驅逐,從無有亂行者,可謂汴京一大奇景之一。御街正道兩側挖有御溝,御溝中盡植蓮花,兩旁一邊栽種柳樹,一邊種滿桃李杏梨,楊柳依依似絛,雜花相間怒放,望去宛如錦繡。御溝外側則是御廊,允許市民商販在這裡做買賣。

張詠等來到州橋時,才明白阿圖為何一定急著先帶他們來遊御街了。原來御街正道平時只對一定品銜的權貴開放,新科進士唱名賜宴後也可以享受一次「御街馳驟」的待遇,尋常普通百姓要想到正道上走一走、跑一跑,就只有等寒食、新年以及皇帝生辰這樣重大的節日了。

但見御街上有成千上萬人爭相來回往來,只為能多在御道上走上幾步。雖然這種情形在張詠等人看來有些可笑,甚至有點瘋狂,但那些士民個個滿面紅光,寫滿了興奮與快樂的真實。御街兩邊歌舞百戲,粼粼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州橋東北側的大相國寺前有大象表演,更是遊人嬉集,觀者溢道。

天色漸暗時,遊人依然沒有絲毫要散去的跡象。無數盞燈驟然點著,京師重新亮堂了起來,燈山上彩,金碧相射,仿若天漢降臨人間,鋪天蓋地,錦繡交輝,難怪州橋又被稱為天漢橋了。那一刻的震撼和感動,只有身臨其境的人才能體會。

開封御道無與倫比的美景確實令寇準等印象深刻,以至一路北來樊樓時,不斷走走停停,流連領略夜市的風情,短短幾里路,竟走了兩個多時辰。到達目的地樊樓時,其規模和氣派也著實令幾人吃了一驚,入夜已深,竟還是人滿為患,大多數人竟似預備在這裡暢飲通宵。難怪那李稍能成為開封第一首富,所結交的盡是權貴人物,擁有這樣一個日進斗金的賺錢酒樓,怕是他做不到的事也不多。

阿圖將張詠等帶上西樓便即離去。這一層樓天井走廊兩邊總共五十來個閣子:東面單號,房間稍小,窗戶正對中樓;西面雙號,窗外即是巍峨的宮闕。號碼越小的閣子,不但越遠離中心樓梯,且越靠近大內腹心之地,因而素來是貴客的首選。今日是寒食,大約是因為官員們忙著祭祖掃墓、不及應酬的緣故,西樓上的貴客並不多,還有不少雙號閣子都空置著,二、四、六、八、十號閣子已經有人,唐曉英便領著三人進來十二號閣子。

一進來不等坐下,寇準便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酒!」先伸手取了一瓶酒,拔開泥封便往嘴裡倒。

唐代沽酒慣用升斗,宋代卻是使用酒瓶,一瓶最少也有一升。唐曉英見他年紀最小,卻如此貪杯,忍不住問道:「小郎君是不是從家中偷跑出來的?」

寇準愕然道:「娘子何出此言?還有,為何偏要在郎君前加個小字?」唐曉英道:「你小小年紀,當然是小郎君了。你這般迫不及待,連同伴都不顧,雖然可以說得上是不拘小節,可一定是被父母大人管束得嚴,許久不敢飲酒了。」

寇準心道:「你不過是個焌糟,賣酒才是正事,對酒客指手畫腳,實在是太多事。」不再理睬,只仰頭貪婪地飲酒,仿若飢渴了很久。

唐曉英見他瞬間如喝水般飲幹一瓶一升裝的眉壽,又伸手去取另一瓶,慌忙勸道:「小郎君還是少喝一點好,這一瓶酒足足六十八文錢呢。錢還是小事,萬一喝醉了,你瞞著大人偷偷出來喝酒的事可就瞞不住了。」

潘閬笑道:「這位小娘子說得真有趣。不過如果真來拼酒的話,我敢說就算你們樊樓所有的人都醉倒了,這位小郎君也不會醉。」

唐曉英「撲哧」一笑,道:「郎君好大的口氣!這裡可是樊樓!我們這裡的酒妓個個是海量,我這就去喊幾個來跟這位小郎君拼酒,看誰先倒下。」

她當然不是開玩笑,說到就要做到。她做過酒妓的營生,知道酒妓不屬於酒樓正式僱工,其收入僅僅來自酒樓所給的酒錢的抽成或是酒客的打賞,若是沒有酒客叫其陪酒,那便沒有任何收入,只能白站一晚。適才她見到樓前還站有不少酒妓女郎,穿著薄薄的羅衫,寂寞地站在料峭的春寒中,她就勢提出拼酒,也是想幫助那些姐妹。

潘閬居然也不是開玩笑,一拍桌子道:「好,我願與娘子打賭,我以十貫錢賭寇準贏。」唐曉英道:「郎君身上可帶有十貫現錢?」

潘閬哈哈笑道:「誰身上會帶一萬個銅錢?不過我有這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顆珍珠來,有如拇指蓋般大小,圓整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粉嫩的光澤。

唐曉英呆了一呆,問道:「這是產自遼東大海的北珠麼?」潘閬道:「正是。想不到你一個焌糟,倒很有些見識。」

唐曉英不悅地道:「郎君可不要門縫裡瞧人,焌糟就不該有見識麼?樊樓來來往往的人成千上萬,我們焌糟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東西沒見過?」潘閬笑道:「我說話不中聽,卻是大實話,見多未必就是識廣。不過你這位焌糟倒是很不一樣。怎麼樣,賭還是不賭?」

唐曉英心道:「這少年郎君連飲兩瓶酒都面不改色,他同伴又敢如此託大,看來酒量不淺。不過這顆珠子價值千貫,我若能贏過來交給麗華姊姊,她不但能還清大相國寺長生庫的鉅債,還有多餘的路費帶著小娥回去蜀中老家了。」當即點頭道:「好,我跟你賭,我來跟這位小郎君喝。」

潘閬道:「你?你不是焌糟麼?」唐曉英道:「我以前也當過酒妓,而且我比她們更需要那顆珠子。」

張詠一直默不作聲,只站在視窗朝大內凝視,聞言轉過身來笑道:「娘子倒是老實人。」唐曉英傲然道:「那是當然。不過話先說清楚了,我可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當做賭注。」

潘閬道:「就賭你的人如何?你贏了,珠子自然歸你。你輸了,珠子一樣歸你,不過你得給寇準當一年女使。」寇準驚訝地抬起頭來,不及推讓,唐曉英已搖頭道:「這可不行。」

潘閬道:「當一年女使,難道不值一顆珍珠麼?」唐曉英道:「當然是值得的,當十年女使都值得的。只是我有很要緊的事要辦,不能離開樊樓。」

張詠、潘閬都覺得這焌糟不但性情爽快,而且古怪有趣,一時起了好奇之心,齊聲問道:「什麼要緊的事?」唐曉英道:「這是我的私事,不能告訴你們。」

忽聽得廊間有女子尖聲叫道:「酒呢?快些來上酒!」唐曉英這才想起蔡奴所在的六號閣子要的兩瓶酒還沒有送去,忙道:「幾位郎君稍候,我去去就來。」

匆匆出來,到儲酒間重新領了兩瓶酒,又讓丁大記了兩瓶酒在十二號閣子賬上,這才送酒來六號閣子。經過八號閣子時,刻意停了一下,駐足細聽,裡面龐麗華正說到後蜀國主孟昶出降、花蕊夫人寫下「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的詩句,似乎一切順利,這才放下心來。

進來六號閣子時,一名五六十歲的老者正坐在上首。蔡奴香肩半露,倚靠在他胸前,媚態橫生。

唐曉英剛揭起簾子,老者便森然問道:「為何這麼久才送來?」唐曉英道:「抱歉得緊,適才有點事情耽擱了。」將酒瓶放下襬好,斟好兩杯酒,又問道:「相公還需要添些酒菜麼?」

她見那眼界極高的蔡奴對這老者極盡諂媚奉承之能事,料來他身份非同一般,是以用上了專門稱呼高階官員的「相公」,而不常用的「官人」。

老者道:「酒菜就不需要了。你去叫隔壁那家說書的不要說了,敲敲打打,嘰嘰咕咕,說個不停,叫老夫如何飲得下酒?」唐曉英遲疑道:「這個怕是……」忽見那老者雙眼精光暴射,露出瘮人的凌厲來,嚇了一跳,忙道,「是。相公請稍候,我這就去請他們挪到別的閣子中去。」

這樊樓雖建造裝飾得富麗堂皇,卻是木質結構,雖然牆壁上也糊了一層泥漿,但緊鄰閣子間的隔音確實不怎麼好。但來樊樓的都是來飲酒作樂的人,興之所至,情之所至,又有誰會在意隔壁的人在做什麼?

唐曉英不得已,只得進來八號閣子中。呆子居然還死賴在這裡,忙前忙後地斟酒夾菜,大約是見到此閣酒客出手闊綽大方,還想多混些賞錢。

龐麗華正說到後蜀國主孟昶病死、花蕊夫人被當今官家納入宮中為寵妃一段。黑臉少年忽插口問道:「那孟昶真的是病死麼?他為何早不病、晚不病,到開封沒幾日就撒手歸西了?」龐麗華道:「也許是水土不服的緣故。」

中年文士張先生笑道:「也許不是。我曾聽人說是滅掉後蜀的宋軍主帥王全斌派人暗殺了孟昶。」

王全斌、花蕊夫人這些當事人均還在世,甚至孟昶的兩個兒子投降後也在朝中擔任高官。龐麗華不敢介面,只垂首道:「麗娘可不知道真實情形如何。」

中年文士道:「嗯,我聽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王全斌擅自屠殺已經投降的三萬蜀兵,殘暴行為令人髮指,蜀人對這屠夫切齒痛恨。而孟昶到京師後受到當今聖上的優待,封秦國公,任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王全斌怕孟昶日後報復,所以先下手為強……」

他搖頭晃腦,語調抑揚頓挫,聲音也越來越高亢。唐曉英生怕他驚擾隔壁那兇狠老者,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勸阻。正乾著急之時,忽有人一把扯掉門簾闖了進來,卻是隔壁六號閣子的老者,二話不說,先揚手打了唐曉英一巴掌。

唐曉英道:「你……」只覺得左臉火辣辣作疼,似乎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龐麗華驚叫一聲,扔掉鼗鼓,趕過來檢視,卻被老者一把推到牆上,「砰」的一聲,正撞在額頭上,登時血流如注。

唐曉英扶住龐麗華,見她已撞暈了過去,忙道:「呆子,快去叫人來。」呆子見到龐麗華血流滿面,好好一個女子,轉瞬變成了大相國寺十八層地獄壁畫中的女鬼模樣,早嚇得傻了,茫然退到牆角,動也不敢動。

那黑臉少年霍地站起來,喝道:「你做什麼?」那老者冷笑道:「做什麼?告訴你,老夫就是你所稱的屠夫王全斌!」

黑臉少年道:「原來你就是王全斌!怎麼,你壞事做盡,還想堵住天下悠悠眾人之口麼?」

王全斌是本朝開國功臣,深受皇帝趙匡胤寵信,所以才在十年前被任命為討伐後蜀的主帥。然而他攻下成都後縱兵擄掠,殘殺無辜,一度激起了蜀中軍民的劇烈反抗。他也因為屠殺太重為朝廷所斥,被貶到偏遠之任,直到最近才被召回京師。明明為國家社稷立下蓋世奇功,卻因為多殺了幾個人而遭貶斥,且落下千夫所指的屠夫罵名,這正是他生平最恨之事。如今他重新被召回京師,正要東山再起,卻被人當著京師第一名妓的面揭開了傷疤,如何叫他不怒?他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以往殺人掠地只在點頭之間,見那黑臉少年聽到他名頭後非但不畏懼,而且厲聲指責,不由得殺氣大盛,二話不說,轉身就奔回六號閣子,拔出佩劍來。

蔡奴驚問道:「相公要做什麼?」

王全斌也不理睬,奔到走廊,正遇到一名焌糟領著三名男子朝北里走來,預備進去三號閣子。那三人均是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年郎君,衣服鮮亮華麗,腰間環佩叮噹,一望便是權貴子弟。見到王全斌執著寶劍衝出來,那焌糟立時嚇得呆在那裡,渾然忘記了閃避。一名紅臉公子搶上前將她推到一邊,喝問道:「你是誰?要做什麼?」

王全斌也不理睬,擦過這幾人,正欲闖進八號閣子,裡面的中年文士張先生已趕出來檢視究竟,見王全斌殺氣騰騰地亮出了兵刃,立即大叫道:「殺人啦!」居然不躲避,直朝王全斌衝過來。

王全斌久在外地,相當多的新任京官都不認識,不過他也知道能上西樓飲酒的人都很有些來頭。他回去取出兵刃確實是暴怒下的忿恨之舉,但長劍拔出來後已然冷靜許多,不過是想要繼續嚇唬一下,逼得對方服軟道歉。忽見那中年文士毫不懼死,徑自朝向自己衝來,一副死纏爛打的潑婦架勢,一時呆住,不知道是該一劍刺下還是該避開。

電光火石間,中年文士已到面前。王全斌微一躊躇,即收劍閃身避開。中年文士卻只是虛招,順勢抱住王全斌腰間往前一衝,二人一齊撲倒在紅臉公子身上。走廊本不寬敞,那公子「哎喲」一聲,仰天便倒,又撞上了身後的兩名同伴,幾人滾做一團。卻聽見樓梯間砰砰作響,王全斌的隨從已經和人動手打了起來,西樓一片大亂。

王全斌心道:「雖不知道那黑臉少年是什麼人,反正樑子已經結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再說。反正官家正要任命我為統帥,大戰在即,他也不會在意我殺了幾個紈絝子弟。」

他既下定決心,便將劍一揮,正戳在那中年文士小腿上。那文士吃痛之下,本能地鬆開了手。王全斌用力將他推開,起身將劍尖對準他胸口,正待刺下,斜地裡伸過來一柄長劍,寒光湛湛,宛如一泓秋水,好一把寶劍!不但挑開了他的兵刃,還在他的劍鋒上割出了一個大大的豁口。王全斌那寶劍也是一柄利器,見狀又驚又怒,回頭一看,一名青年男子正站在身後。

那及時出劍救了中年文士的男子正是張詠,他見走廊人多,幾個閣子裡的酒客均擁出來看熱鬧,生怕動起手來傷及無辜,忙將那柄鋒銳之極的寶劍收到肘後,喝問道:「你怎能下手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中年文士慌忙爬起來,道:「他殺過的無辜之人成千上萬,他就是屠夫王全斌!」

王全斌大怒,挺劍再刺,卻又被張詠擋開。王全斌怒道:「快些滾開,不然老夫連你也殺了!」張詠道:「這裡人多,你要殺我,出樓再說!」王全斌罵道:「蠢貨!」正要上前動手,只聽見背後有人喝道:「王全斌,你好大膽,還不快些住手!」

王全斌回頭見說話之人是適才被他撞倒的紅臉公子,輕蔑一笑,也不理睬,他今日顏面盡失,必須得殺掉那中年文士和黑臉少年方能解心頭之恨,長劍一挽,劃出一線亮光……

忽從一號閣子中傳出一陣琵琶聲,音色清亮舒緩,旋律婉轉動人。高徊低轉間,一條泉水泠泠流淌,湧動著奔騰的快樂。悠揚纏綿時,一朵小花幽幽綻放,溫暖著渴望慰藉的心靈。一幅幅美景緩緩展開,伴隨著逝去的情懷、美好的回憶。

紛雜的樓廊漸漸平靜了下來,人們不再打鬥爭吵,只靜靜聆聽這妙韻仙樂。曲終之後,人人各有所感,默默回到自己的閣子中。就連王全斌也老老實實收了長劍,轉身回了自己的閣子。

張詠歎道:「想不到世間竟有此等聖樂妙手,若是這人在那屠夫屠城殺人時來上這麼一曲,興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枉死了。」

潘閬道:「今時不同往日。王全斌是老了,換做當日,一支曲子可阻止不了他殺人。此人秉性殘忍,難以改變。」忽見唐曉英自八號閣子中出來,臉龐高腫,滿手鮮血,不由得吃了一驚,上前問道:「娘子受傷了麼?是誰打了你?」唐曉英朝六號閣子望了一眼,恨恨道:「還能有誰?當然是那屠夫了。」

張詠忙道:「這裡有現成的大夫,快些讓潘閬給你看看。」唐曉英搖搖頭道:「我沒事,這不是我的血,是說書的麗華姊姊的,也是拜那屠夫所賜。」

潘閬道:「麗娘人呢?」唐曉英道:「八號閣子的李官人給她包了傷口,她還在裡面說書。」心中惦記龐麗華的女兒小娥,唐嘵英不及多說,匆匆往十二號閣子裡瞟了一眼,道:「幾位郎君的酒菜竟還沒有送上來?我這就下去催催。不過有一點,只有冷盤,沒有熱菜。」張詠道:「寒食節,該吃冷食,這也是應節氣。有勞。」

三人重新進閣子坐下,寇準一直一言不發,但顯然對王全斌大鬧樊樓之舉也很是氣憤。

驀地簾子一掀,一名美貌妓女進來,嬌笑道:「三位官人適才可有受驚?」張詠道:「你是跟王全斌一夥的麼?我見到你站在六號閣子門邊。」妓女笑道:「奴家姓蔡名奴,是雞兒巷的上廳行首,跟王相公可不是一夥。」

她自負容貌無雙,又名滿京華,天下男子見了她無不趨迎奉承,不料張詠三人均沒有聽過她的名字,只問道:「娘子有何貴幹?」蔡奴道:「王相公為適才的魯莽行為感到抱歉,特派奴家來為幾位官人賠酒壓驚。」

張詠擺手道:「不必了,你去吧。」蔡奴也不勉強,道:「那好,奴家去隔壁斟酒賠罪了。幾位要找我,隨時都可以。」嫣然一笑,一扭腰肢,如風擺楊柳,翩然走了出去。

潘閬道:「等一下!我想問問娘子王全斌適才為何突然狂性大發,出手傷人?」蔡奴已走到門外,淺淺笑道:「這可不方便大聲說,適才的禍事就是隔牆有耳惹出來的。郎君若真想知道,何不走出來?」

潘閬微一遲疑,竟然當真追了出去。那蔡奴倚靠上來,附到他耳邊低語一番,這才往旁邊十號閣子去了。

張詠道:「她說了些什麼?」潘閬道:「原來是八號閣子的人請了說書女來說平蜀一段,那說書女講了不少王全斌濫殺無辜的事,哪知道王全斌本人就在隔壁六號閣子中飲酒,聽了個清清楚楚。」寇準道:「原來如此。王全斌為人兇狠殘暴,那說書女日後怕是要多加小心了。」張詠霍然站起來,道:「我出去一下。」

寇準、潘閬與張詠相交不過一天,卻已深知他性格疾惡如仇,他所謂的「出去一下」,肯定是要去找王全斌,警告他不得再向說書女龐麗華尋仇。潘閬勸道:「這人壞事做得太多,老天爺自己會收他的。」

張詠冷笑道:「多少人壞事做盡,卻還在世上活得好好的呢。」也不聽勸阻,攜了長劍,徑直來到六號閣子。正撞見到三名年輕公子從裡面出來,其中一人居然是在博浪亭與女子私會的王衙內。

那王衙內早在張詠與王全斌動手時就已經認出了他,見他忽然又攜帶兵器出現,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張詠反問道:「王衙內又來這裡做什麼?」

一名白臉同伴問道:「王旦,你認得這位壯士?」王旦道:「回相公話,不認得,不過今日湊巧在路上見過一面。」那白臉公子點點頭,道:「咱們還是回去喝酒吧,別壞了興致。」

湊巧蔡奴從十號閣子出來,見狀立即湊了過來,笑道:「蔡奴給幾位官人請安。」白臉公子奇道:「你就是汴京第一名妓蔡奴?」蔡奴道:「正是。奴家正想去為幾位官人斟酒壓驚呢。」

那白臉公子本不喜她妖豔浪蕩,一上來就主動投懷送抱,但見她眼波盈盈,來回盪漾,仿若要滴出水一般,心中一動,實在難以抗拒,便點頭道:「甚好。」當即擁了蔡奴,與王旦和紅臉同伴一起回了三號閣子。

張詠便打簾進來六號閣子,卻見王全斌面色鐵青,頭也不抬一下,只一杯一杯地飲酒。張詠道:「王相公,張某特意過來,是請你不要再為難那位說書的娘子。」王全斌道:「嗯。」張詠大感意外,道:「相公答應了?」王全斌道:「嗯。」

張詠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變得如此馴服,神情又如此沮喪,一時猜不透其中關竅,便拱手道謝,退了出來。卻見適才見過的紅臉公子又來到六號閣子,問道:「他人在裡面麼?」

張詠點點頭,道:「正在飲酒。」回來閣子向寇準、潘閬說明經過,道:「這可太奇怪了,眨眼之間,王全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潘閬猜道:「大約這裡有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鎮住了王全斌。」寇準道:「什麼人能鎮住王全斌?莫非是那一號閣子裡彈琵琶的神秘人?」潘閬道:「我也只是瞎猜。」

議過一回,也無定論。過了一會兒,只聽見門外唐曉英叫了一聲「麗華姊姊」,張詠以為有事,正要出去檢視,唐曉英卻已端著酒菜進來。

潘閬便道:「你們先吃,我去解個手行個方便。」張詠應了,問道:「娘子可知道一號閣子裡是什麼人?」唐曉英道:「我本不在西樓當值,今晚是臨時跟丁丁交換,我來的時候一號閣子門前的燈已經點亮,表示那裡面已經有人了。不過一直沒有人出來。按照規定,不得客人召喚,焌糟是不能隨意進閣子的。」

張詠道:「雙號閣子可以俯瞰大內,上西樓的人不是一般都選這邊麼?」唐曉英道:「確實如此,人人都想看看皇宮到底什麼樣兒,西樓正好可以看到全部輪廓,極少有貴客選單號閣子的。」又笑道,「郎君能想象麼?有些官人想方設法上來西樓,靜靜待上一夜,只為聽皇宮的打更聲。」

張詠道:「這是因為天下所有地方的一夜只有五更,唯獨大宋皇宮的一夜分成六更。六更一過,朝會就正式開始。這些特意來聽更漏聲的人肯定是來京城趕考的舉子,他們都盼著早日金殿題名。」

唐曉英不以為然地道:「聽更漏聲就能帶來金殿題名的運氣麼?這倒是稀奇得緊。」張詠笑道:「我倒是跟娘子一樣的看法。」

唐曉英見一旁寇準默不作聲,只飲酒如水,十分驚奇,道:「寇郎當真是天生的好酒量。」寇準道:「不過娘子也猜得不錯,家母對我管教極嚴,向來不准我飲酒。這次來到京師,要好好過過酒癮了。」

張詠問道:「娘子當真很需要那顆珠子麼?我看娘子並不像是貪財的人。」唐曉英嘆了口氣,道:「當真需要。不過我得承認,真拼起酒來,我是贏不了寇郎的。」

她已經忙了一晚上,滴水未沾,便趁機討要了幾杯酒喝。酒一下肚,暖意頓生,疲倦也減輕不少,忍不住道:「果真是好酒,難怪賣得這麼貴。」

張詠笑道:「娘子以前不是酒妓麼?應該沒少喝樊樓的酒。」唐曉英嘆道:「我就當過十天酒妓。樊樓的酒確實好喝,可為什麼賣得這麼貴?」

寇準笑道:「娘子不知道麼?酒價向來是官方制定,樊樓的和旨、眉壽,跟大名府的香桂、法酒都是一個價錢呢。」唐曉英嘟囔道:「貴就是貴,我們這些天天端酒送酒的焌糟可喝不起。」

寇準道:「那麼我們今晚請娘子好好喝上幾杯。可惜今日寒食,不能舉火,不能燙酒,不然風味更佳。」唐曉英道:「雖是冷食冷酒,只要是樊樓的,味道總是不錯的。」

正說笑間,潘閬急急奔進來道:「我知道是誰能鎮住王全斌了!適才在茅廁中,我聽到有人悄聲議論說那三號閣子的三位年輕公子中,白臉公子就是當今皇二子趙德芳!」幾人這才恍然大悟,齊聲道:「難怪!」

寇準道:「王全斌久在外地為官,十年不回京師,不認得皇子原也不奇怪。可他適才當著皇子的面舞刀弄槍、喊打喊殺,若是被御史參上一本,聖上追究起來,那可是死罪。他大約是知道後果極其嚴重,所以才如此沮喪。」唐曉英道:「真是活該!誰叫他沒來由地打人!」

潘閬笑道:「不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議論,未必就是真的。適才我還偷偷摸去三號閣子前偷聽了片刻,不過他們掩了門,只能聽得到裡面蔡奴娘子吃吃地笑個不停。」

唐曉英笑道:「既有人說看見了皇二子,那麼肯定是真的了。不光皇子,就是皇帝本人和晉王都常常便服化裝來樊樓飲酒呢。」

寇準道:「當真?」唐曉英道:「你們不知道麼?晉王的侍妾孫敏原本是樊樓的酒妓,晉王就是來這裡飲酒見過她本人後才娶回府中的。孫賜孫員外原先只是個茶博士,在城外虹橋邊擺茶攤,孫敏嫁給晉王后,李員外立即將一半樊樓送給了他。孫員外其實也算是沾了女兒的光。」

潘閬道:「這位李員外左右逢源,還真是會來事,如此,便輕易巴結上了晉王。看起來,你們樊樓的風流韻事一定不少了。」唐曉英道:「嗯。」嘆息一回,又道:「其實嫁進豪門有什麼好?晉王有那麼多女人,孫敏也不過是……」

忽聽得門外有人大聲叫道:「來人!快來人!」

旁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張詠已抓起長劍,飛快地竄了出去。只見八號閣子的黑臉少年正站在六號閣子前面,右手揭著門簾,眼睛死死瞪著閣子裡面,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表情。

張詠忙搶將過去,一把扯下門簾來。卻見六號閣子木窗的窗格大開著,王全斌魁梧的身子懸吊在窗頂的橫樑下,頭髮散亂,雙眼圓睜,嘴張得老大,模樣十分恐怖。

正愕然間,三號閣子的紅臉公子開門出來怒喝道:「李繼遷,你又在這裡大呼小叫做什麼?要打架罵街,滾回你的夏州去!」李繼遷立即大聲回應道:「折御卿,我的事要你管!你最好滾回你的府州老家去!」紅臉的折御卿道:「我本來就在朝中為官,倒是你,官家聖誕早就過了,你為何還不滾回去?」

原來黑臉少年即是党項使者李繼遷,時任管內都知蕃落使,是党項貴族中的後起之秀。他兩月前受党項首領李光睿的派遣,來京師向太祖皇帝恭賀長春節,一直滯留汴京,尚未歸去。紅臉公子名叫折御卿,也是党項族人,在朝中任右屯衛上將軍。其家族佔據府州一帶已近百年,因勇悍尚武,又能控扼西北,素來為中國倚重籠絡。李氏與折氏當時均歸附宋朝,雖同是党項族,卻是世仇,水火不容。

張詠可沒有興趣關心他二人自祖上積累下來的恩怨,道:「你們別吵了,這裡出人命了,王全斌死了!」折御卿一呆,道:「什麼?」過來一看,驚訝異常,立即要搶進去檢視屍首。張詠伸劍擋住他道:「既是死了人,這裡就是命案第一現場,只有官府的人才能先進去。」

折御卿道:「你明明不是官府的人,想不到倒是個行家裡手,難怪剛才敢跟王相公動手。」張詠道:「過獎。」

折御卿道:「不過這裡是樊樓,要官府的人還不容易麼?」揚聲叫道:「喂,西樓裡面可有開封府的官員?」

潘閬已趕出閣來,聞聲笑道:「哪會那麼巧,正好有開封府的官員在此?」折御卿也不理睬他,提高聲音,道:「再不出來,我可要挨門挨戶地搜了。」

卻見十號閣子的門慢慢滑開,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子慢吞吞地走出來,道:「開封府推官在此。」折御卿冷笑道:「瞧見沒有,果然傳說不假,開封府的人無處不在。這位就是開封府推官姚恕,正好是掌管獄訟的官員。」

姚恕打起官腔道:「原來是右屯衛折將軍,出了什麼事?」他官職遠遠低於折御卿,不過卻是地方實權官員,背後靠山又是晉王趙光義,自然不大將只有尊名卻無兵權的折御卿放在眼中。

折御卿道:「姚推官不知道王全斌適才借酒仗劍鬧事麼?」姚恕道:「嗯,本官適才聽見外面有些動靜,不過因為朋友酒興正濃,也沒有多理會。」

其實他的十號閣子就在李繼遷隔壁,自王全斌闖入八號閣子打焌糟和說書女開始,他就將情形聽得一清二楚。只不過他知道能進西樓的人都有來頭,捲入爭鬥危險得緊,稍有不慎就會得罪權貴,所以才假裝沒有聽見。就連王全斌仗劍在樓廊動手時,也依然關門安坐飲酒,而不是像旁人那樣擁出來看熱鬧。

姚恕又問道:「折將軍是要告王全斌相公麼?他人呢?」折御卿道:「他上吊自殺了。」姚恕輕笑一聲,道:「王相公自殺,怎麼可能?」折御卿道:「他屍首就在這裡。」

姚恕這才吃了一驚,搶過來略略一掃,立即回頭叫道:「押衙官人,你快些出來,查驗傷勢可是你的長處。」

折御卿道:「查驗傷勢?姚推官什麼意思?」姚恕道:「天下人都知道,官家此次召王全斌相公回京師是預備重用,折將軍認為他會在這種時候上吊自殺麼?」

折御卿遲疑道:「這個……本來不會,可是……」姚恕道:「可是什麼?」折御卿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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