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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樊樓燈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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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閣子又出來二人,一俗一道——身穿黑色便服的中年男子便是姚恕所稱的押衙,名叫程德玄,也是開封府的官吏,最早做過仵作,所以姚恕才稱查驗傷勢是他的長處。灰衣道士名叫馬韶,雖然年輕,卻是程德玄的至交好友。

程德玄進來六號閣子,只在王全斌屍首前來回走了幾下,便皺眉出來,問道:「是折將軍第一個發現屍首的麼?」折御卿道:「不是,我是聽到李繼遷在廊間喊叫‘來人’才出來……」忽見同伴王旦正朝自己招手,忙道:「這可不關我們的事。」匆匆奔進三號閣子,掩上房門,再也沒有出來。

姚恕追問道:「程押衙,王相公當真是自己上吊自殺的麼?」他有意加重了「當真」二字,一副渾然不相信王全斌會上吊自殺的口氣。

程德玄眯起眼睛,慢條斯理地道:「當然不是。掛住他脖子的繩子下還有一道明顯的勒痕,他是被人縊死後再掛上窗梁的。」李繼遷道:「縊死?」程德玄道:「不錯。而且人還沒有死透,腿間還有熱氣。姚推官,你快去叫人封鎖西樓,不讓人進出,說不定能當場捉住兇手。」

姚恕無奈地搖搖頭,嘆道:「寒食節出來喝個酒都喝不安生。」他雖很不情願來接手這件案子,可命案就在眼皮底下,按例歸開封府管,不得不如程德玄所言,趕下樓去作安排。

程德玄又一指張詠命道:「你,如果沒事做的話,先進去把屍首解下來。」

潘閬一直站在門邊冷眼旁觀,聞言很是不滿地道:「張詠又不是押衙官人的下屬,為何要指使他去做?」程德玄道:「因為你們大夥兒個個有殺人嫌疑,數他嫌疑最小。」

潘閬不解地道:「張詠武藝高強,是河北有名的劍客,隨身又帶有兵器,怎麼反倒被認為嫌疑最小?對不起,張兄,我不是指認你是兇手,我只是就這位押衙官人的話論事。」

程德玄道:「正因為張詠是個劍客,劍客視劍為生命,只會用劍殺人,絕不會用這種縊殺後掩飾為上吊自殺的手段。」張詠喜道:「我喜歡這種推論。」

寇準道:「可是適才十號閣子的門一直關著,押衙根本沒有出來過,怎麼會知道張大哥是個有名的劍客?」程德玄嘿嘿一笑,並不回答,露出一份高深的神秘來。

那六號閣子的窗下放著一隻矮腳凳,漆面光滑如鏡。張詠道:「果然是他殺。」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那木窗窗臺高及胸前,王全斌要自殺的話,應該會先踩上腳凳,再爬上窗臺,然後繫好繩索套入脖頸中。可那腳凳上沒有任何踩過的痕跡。可見是有人殺了王全斌偽裝成自殺後怕留下線索,伸袖拂去了腳凳上的鞋印。

張詠也不碰腳凳,一提氣跳上窗臺,揮劍割斷絲繩,接住王全斌,再躍將下來,將屍首平放在地上。旁人看他身法乾淨利落,忍不住喝彩,其實這一番動作牽動了他的箭傷,只覺得傷口又疼痛起來。忍得一忍,輕輕拉開絲繩,果見王全斌頸間有兩道深淺不一的勒痕,喉上一道呈紫紅色,喉下一道呈黑淤色。

程德玄道:「怎樣,我沒說錯吧?」張詠道:「確實是他殺。這道黑淤勒痕是先造成的,也是王全斌的真正死因,他被兇手用繩子勒死後又被掛上橫樑,偽裝成自殺的樣子,這才造成了第二道紫紅色的勒痕。」

潘閬問道:「這位就是八號閣子的官人麼?你適才不是跟王全斌鬧得很不愉快麼,為何反而是你最先發現了屍首?」李繼遷不快地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懷疑是我殺了王全斌麼?」

潘閬道:「官人自己說呢?適才你請說書女麗娘說書,講到王全斌屠殺蜀中無辜軍民一段,激起他仗劍鬧事,樓廊裡好不熱鬧,你的手下也差點被王全斌殺死,你卻根本沒有走出八號閣子來檢視,不是很奇怪麼?」

樓廊狹窄,適才打鬥時又是一片混亂,眾人根本沒有留意到太多不相干的事情,聽潘閬一說,這才知道事情因八號閣子而起,而主人居然沒有出來過,不由得一齊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李繼遷。

李繼遷只是冷笑,似是不屑辯解。一旁唐曉英忙道:「你們錯怪李官人了!適才王相公取劍前已經先闖進八號閣子打了我和麗娘,麗娘滿頭是血,人也昏迷不醒,是李官人在幫助救治敷藥,所以他才沒空出去看你們打架,我和賣果子的呆子都可以作證。」龐麗華躲在人群后面,也低聲道:「我也可以作證的。」

潘閬道:「這也只能解釋適才李官人聞聲不出閣子的情形。李官人既已經與王全斌結下了樑子,為何又主動來到六號閣子,湊巧第一個發現了王全斌上吊自殺?」言下之意,無非暗示李繼遷是勒死了王全斌,又將他掛上橫樑佯作上吊自殺狀。

中年文士名叫張浦,是李繼遷的心腹謀士,聞言怒道:「閣下是誰?口口聲聲誣陷我家主人是何道理?」潘閬道:「我叫潘閬,平民百姓一個,今日是第一次來汴京。我沒有誣陷你家主人,只想幫助開封府快些找到兇手,兇手不露面,咱們今日在西樓飲酒的人誰也別想離開了。」

龐麗華泣道:「你們可別冤枉李官人,李官人是為了我才來找王相公的。」潘閬愕然道:「為了你?」龐麗華道:「是。況且李官人才離開了閣子一小會兒就已經出聲叫人,別說殺人,就連喝一杯酒的空隙都沒有。」

程德玄追問道:「李官人當真是為了麗娘才來找王全斌相公的麼?」李繼遷點點頭。

張浦道:「好,麗娘既然已經開了口,我就替我家主人實話實說——王全斌打架鬧事後,右屯衛折御卿將軍忽然來到我們門前叫麗娘出去。過了好大一會兒,麗娘才慌慌張張地回來,說折將軍將她帶進了隔壁六號閣子中,王全斌相公居然起身向她賠禮道歉。她當時完全糊塗了,不明所以,但事後越想越是害怕,懷疑王相公要對她下手。我家主人見她惶恐難安,便想去找王相公問個清楚明白,也想跟他講和,請他不要因為今晚之事日後再找麗孃的麻煩。」

程德玄道:「結果李官人剛到六號閣子門前就發現王相公已經上吊了。」李繼遷道:「是的。我跟姚推官、程押衙都是一樣的反應,也覺得王全斌這樣的性格,驀然在樊樓上吊實屬異常,所以連門都未進,便開始叫人。後面發生的事,這位張壯士已然盡知了。」

正好姚恕重新進來,道:「我已經召集了附近維持治安的巡鋪卒來封鎖西樓,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好訊息是今晚進來西樓的酒客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離開,包括在一樓等候的那些隨從。我已經叫人去將凡是今晚進出過這裡的焌糟和小廝都拘禁起來問話。如果王相公真是被人縊死後再裝出上吊自殺的姿態,那麼兇手現在應該還在樓裡。壞訊息是今日寒食,現下又是半夜,一時難以尋到仵作來驗屍記錄,怕是要等明日了。」他是推官,官銜遠在押衙之上,卻對那程德玄甚是恭敬。

程德玄沉吟道:「今日是長假第一日,怕是明日也難尋到足夠人手。」寇準自告奮勇道:「我願意協助推官來做文書記錄。」程德玄道:「你是……」寇準道:「我叫寇準。」

程德玄奇道:「你就是寇準?」寇準更是驚訝,道:「程押衙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程德玄道:「我經常跟隨晉王出入符府,曾聽符相公提起過你和你的父親。你是今日才到京師麼?符相公見到你,一定特別高興。」

卻聽見蔡奴急道:「讓讓,煩請讓讓……」好不容易擠進閣子來,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個猙獰的屍首,當即尖叫一聲,別轉臉去,順勢癱倒在姚恕身上,哭道:「怎麼會這樣?王相公他……他……姚推官,你快些送我回家好不好?奴家實在不能……也不敢再待這裡了。」

秀軟的頭髮撩過脖頸,又聞見她身上香氣馥郁甜膩,姚恕登時意亂情迷,只因是眾目睽睽,不得已輕輕推開她,道:「這個……王全斌相公死得不明不白,西樓的人都有嫌疑,不問清楚明白,娘子可不能輕易離開。」

蔡奴道:「奴家離開閣子的時候王相公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就……」有心再看不久前還與她一道尋歡的老男人一眼,卻始終鼓不起勇氣來。

程德玄道:「娘子一晚上都跟王相公在一起,偏偏你一離開閣子他就被人殺死,娘子的嫌疑可著實不小呢。」

蔡奴聽他頗有幸災樂禍之意,哭道:「是王相公讓奴家去向各位賠禮敬酒。況且王相公身形魁偉,武藝高強,奴家如何能殺得了他?」

張詠道:「這話確實不錯。王全斌身經百戰,以勇猛狠辣聞名,就算而今年老,可武藝力氣猶在,仍是一員不容小覷的虎將。別說婦女,就是尋常年輕男子也殺不了他。」

張浦道:「尋常男子殺不了王相公,那麼壯士的嫌疑豈不是最大?而且適才壯士因為救我跟王全斌相公動過手,結下了樑子,有殺人的動機。」一言既出,旁人都奇怪地望著他,不知他如何反倒要懷疑他自己也承認的救命恩人來。

張詠道:「我確實帶劍進過六號閣子,王全斌雖然看起來很是苦悶,可當時他人還好好的。而且就算是我要殺他,他會不反抗麼?我們兩個動起手來,隔壁左右會聽不見麼?」

李繼遷道:「嗯,確實是這個道理。我就在隔壁八號閣子中,還有張浦和麗娘,我們都沒有聽到這邊有什麼動靜。」張浦道:「正是如此。不過我和我家主人之前完全沉迷在麗娘精彩的故事和鼓聲中,有什麼輕微的動靜也是聽不見的。」

程德玄道:「那麼誰在隔壁四號閣子?」潘閬介面道:「四號閣子的門還關著呢。」又道,「不僅四號閣子,還有二號閣子、一號閣子、三號閣子,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連個出來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聽到出了命案,各閣子裡的人已相繼趕出來。而一、二、三、四號閣子卻絲毫不見動靜,確實很有些不尋常。

眾人便先來到嫌疑最大的四號閣子門前。張詠叫道:「殺人兇手在裡面的話,快些出來自首,好讓我們大夥兒早些散了回家睡覺。」

門一下拉開,露出一張年輕英俊卻帶著怒氣的臉來,不滿地質問道:「說誰是殺人兇手呢?」

姚恕道:「原來是千牛衛孟將軍。還有誰在裡面呢?」朝四號閣子中望了一眼,慢悠悠地道:「本官來為各位正式介紹,這位是千牛衛上將軍孟玄珏孟將軍,他身後這位是檢校太尉孟玄喆孟太尉,是孟將軍的兄長,也是當代有名的書法大家。這位是……不好意思,這位倒是面生得緊。」那人便自報了姓名:「在下布衣向敏中。」

眾人目光一齊集中孟太尉和孟將軍身上。這二人是年紀輕輕,均不到三十歲,卻官居高位,肯定是世襲的爵位。又或者跟折御卿一樣,有著什麼特別的背景,是朝廷需要籠絡的人物。

正困惑間,又聽見姚恕道:「忘了說一句,孟太尉和孟將軍正是故秦國公之子。」

秦國公就是十年前已經暴斃的後蜀國主孟昶。眾人一聽,這才恍然明白姚恕為什麼是那副奇奇怪怪的口氣——推算起來,這西樓裡面的人,沒有什麼人比孟氏兄弟殺死王全斌的嫌疑更大了,他們雙方的閣子又正好挨著,這應該不止是巧合。

孟玄喆見大家目光灼灼,片刻不離自己兄弟,忙上前問道:「姚推官有事麼?適才有人喊什麼殺人兇手,到底是怎麼回事?」姚恕咳嗽了聲,道:「原來孟太尉還不知道,隔壁……」

程德玄忽然搶著問道:「孟太尉、孟將軍,你們可知道隔壁六號閣子裡是什麼人?」孟玄珏冷笑道:「當然知道,不是王全斌麼?」他與王全斌同朝為官,卻只稱呼其名字,顯然敵意極盛。

程德玄道:「孟將軍是早就知道,還是湊巧知道王全斌相公在隔壁?」孟玄珏道:「自打坐進閣子裡,他就不停地對一個女子叫嚷說他王全斌如何能耐、如何有功,誰能聽不見?」

程德玄問道:「那麼三位中途有沒有離開閣子?」孟玄珏堅決地道:「沒有。就連樓廊外面動傢伙的時候,我們也沒有開門出來看熱鬧。」

潘閬道:「事情就發生在眼皮底下,你們卻佯作不聞。這不是不合情理麼?」孟玄喆忙道:「家弟本來是想要出去的,是我攔住了他。他素來愛管閒事,我怕他又捲入什麼事情。」潘閬道:「哦,原來如此。很好。」

那向敏中為人敏銳,已覺察出氣氛異樣,上前問道:「姚推官領人到此詰問,是隔壁王全斌王相公遇害了麼?」

不待旁人回答,孟玄喆先是大吃一驚,道:「什麼?王全斌相公遇害了?」孟玄珏更是大驚失色道:「你們懷疑是我們兄弟殺了王全斌?」

他三人反應各自不一,未免令旁人疑忌更深。

程德玄忙道:「姚推官,煩請你領著孟太尉回咱們的閣子問話。」又道:「孟將軍,勞煩你跟下官到隔壁。張詠,你在這裡看著向敏中,問清楚他今晚的行蹤,不准他離開,也不准他向外傳遞訊息。」

如此安排,自然是因為四號閣子中的三人嫌疑太大,要立即分開問訊,以免他們串通口供。

那孟玄喆為人平和,倒也不再多說什麼。孟玄珏卻是個血氣方剛的人物,聞言勃然色變,喝道:「程德玄,你不過是開封府一個不入品的小芝麻官,憑什麼命令我們兄弟?你是拿我們當犯人麼?」程德玄道:「嗯,這個嘛……」

潘閬忽插口道:「王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你們不過是亡國之民、不祥之人,聖上為顯君恩浩蕩,才提拔你們在本朝做官,你們就真當自己是太尉、將軍了麼?」孟玄珏大怒道:「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姚恕忙道:「將軍海涵,何必計較。孟太尉,人命關天,煩請你跟下官到十二號閣子去。」程德玄道:「孟將軍,也請你跟隨不入品的下官到隔壁交代清楚你今晚都做了些什麼吧。寇準,請你跟我一道過去,將孟將軍的話原原本本記下來。」寇準道:「是,樂意效勞。」

孟玄珏一張臉漲得通紅,還待發作,忽見兄長朝自己搖了搖頭,只得強行按捺怒氣。確實如潘閬所言,他兄弟官位雖尊,卻只是亡國之君之子,就連開封城也不能隨意進出,別說與程德玄這等晉王眼前的紅人爭鋒,無可奈何,只得跟著程德玄走了出去。

張詠當真仗劍守在四號閣子門前,虎視眈眈地望著向敏中,先報了自己姓名,道:「實話告訴兄臺,我不是官府的人,不但不為王全斌之死難過,相反還有幾分慶幸。只是他在這裡被殺,不找出兇手,今晚在西樓的人都有嫌疑,大夥兒誰也走不了。所以煩請兄臺自己主動些,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向敏中點點頭,道:「事關重大,敏中當然要說個清楚明白。」當即說了自己與孟氏兄弟之間的交往及當晚情形。

原來他只是開封普通的平民子弟,父親向瑀曾出仕後漢的符離縣令,後辭官在家,親自教督愛子。一日,他去大相國寺東的榮六郎家書鋪買書,結識了孟玄喆,因在文學書法上有共同的愛好,從此成為好友。

張詠忙道:「我聽過榮六郎家書鋪的名字,聽說他家亦工亦商,既印書也賣書,質量一流。」向敏中道:「嗯,這家書鋪我最愛去,他家原先只是賣紙馬的,生意極好,全仗榮六郎一手鑿紙錢的絕技——一百張一疊的紙,一鑿下去,上面九十九張都是鑿好的紙錢,最底下的那張卻毫無痕跡。後來他利用打紙馬的閒暇刻印佛經及各種常銷好賣的書籍。雖是半路出家,書確實印得好,紙張也好,字樣也好,比國子監印的書要漂亮許多。」

張詠道:「這我也聽過。聽那些常與契丹貿易來往的商人說,榮六郎家書鋪的書是最受遼國達官貴人歡迎的。對了,我聽說有個大富豪為了追求一位名妓,買下了國子監所有的書。」

向敏中道:「張兄提到的大富豪名叫沈偕,狎遊京師時戀上了雞兒巷的小姐蔡奴,為了討好她,不但買下了國子監的所有書籍,而且還付下了某一晚樊樓所有酒客的酒錢,從此蔡奴就成了汴京第一名妓。」

張詠道:「啊,原來主角就是蔡奴。向兄,你等在這裡,可別亂走,我去去就來。」向敏中大奇,問道:「張兄不是奉命審問我麼?我還沒有洗清嫌疑。」張詠道:「你不會是兇手。」匆匆出來找蔡奴,卻見她正在十號閣子中發呆,潘閬也是悶不作聲地坐在一旁。

張詠道:「原來娘子在這裡!倒教我好找!」蔡奴忙起身道:「奴家既不能離開,又沒有地方可去。程押衙便叫奴家將今晚的行蹤告訴潘郎,請他記錄下來。可潘郎說不願意聽官府差遣……」

張詠道:「這麼說,程押衙是認為潘閬沒有嫌疑了?」潘閬不悅地道:「張兄這話是什麼意思?」張詠笑道:「開個玩笑嘛。王全斌鬧事後,你可是我們三個中唯一一個出去了一趟的人。」

潘閬道:「我可是去了廁所,有管酒的酒廝可以作證。哎呀,一說酒廝,我倒想起來了——我到樓梯間的時候,問那酒廝廁所在哪裡,轉身的時候看見了孟玄珏站在樓廊中,現下想起來,他站的位置正是六號閣子。他居然還敢強辯稱從來沒有出過閣子!哎,不光我一個人看見了,酒廝和那小女孩小娥也看見了的。」

張詠道:「這可是關鍵線索,你趕緊去告訴姚推官,請他立即盤問酒廝,若你二人口供對上,那可就是鐵板釘釘的證據了,不容孟玄珏再抵賴。」潘閬道:「為何要去找姚推官?張兄難道看不出來,姚推官全聽程押衙的麼?」

張詠道:「想來那程押衙是晉王的心腹,然而姚推官才是開封府掌管刑獄的官員,不可亂了法度。」潘閬冷冷一笑,道:「法度?法度有用麼?」一邊嘟囔埋怨著,一邊走了出去。

張詠忙問道:「聽說以前有位闊少為了追求娘子,買下了國子監的全部書籍,可有此事?」

這正是蔡奴生平最得意之事,她登時一改愁容,笑顏如花,道:「確有此事。」張詠道:「那麼那些書籍去了哪裡?娘子若是不讀書,抑或是嫌那些書已經陳舊,可以轉送給在下。」

蔡奴這才會意對方是為書而來,並非為自己容色傾倒,頗為失望,道:「沈郎確實買下了國子監所有書籍送我,我很開心,可開心的只是他肯為我一擲千金,其實我根本不喜歡讀書,所以我又叫他將那些書運走了。」張詠聽說,不免扼腕嘆息,深以為憾。

蔡奴問道:「張郎很喜歡讀書麼?」張詠道:「嗯。我自小家貧,買不起書,只有到有書的人家懇求借閱,借到手之後抄下來再讀。人家都以為我是江湖劍客,其實我是為了讀書才四處遊歷,寶劍不過是用來防身罷了。玄門非有閉,苦學當自開。我自小的理想,就是建一座大大的藏書樓。」

蔡奴嘆道:「尋常男子無非是想著升官發財、金殿題名之類,唯有張郎志向與眾不同,教人好生欽佩。」張詠笑道:「倒教娘子見笑了。」

蔡奴道:「奴家聽說天下最大最好的私人藏書樓是望海樓,號稱‘萬卷藏書樓’。可惜不在中原,而是在契丹國土。其主人耶律倍原是大契丹國的皇太子,封東丹王,也只有他這等財勢雄厚的人物才能在大望海山的絕頂高峰修建藏書樓。」

張詠道:「不錯,娘子不愧是汴京第一名妓,見多識廣。」蔡奴笑道:「婦道人家,能有什麼見識?不過是閒時聽客人們說的罷了。」

張詠道:「可惜耶律倍後來爭權失敗,弟弟耶律德光當了契丹皇帝,他受到迫害,不得已逃來中原,臨行前在望海樓刻詩道:‘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不帶金銀,不帶珠寶,連愛子也沒有帶,只將所有的書籍裝運到船上,渡海逃來了中原。」

蔡奴抿嘴笑道:「如此說來,耶律倍倒是張郎的知己。其實他南來中原時,並非只帶了書籍,還帶了他最喜歡的一位漢人妃子——高美人。」

張詠道:「當真?」蔡奴道:「當然是真的,當今遼國晉王耶律道隱就是高美人在中原所生。後唐末帝李從珂派人來殺耶律倍時,一名僧人悄悄抱走了還在襁褓中的耶律道隱。契丹滅掉後唐後,派人多方尋訪,才將耶律道隱帶回契丹。」

張詠道:「當今遼國皇帝是耶律倍的孫子,論起來與中原也算頗有淵源,不過耶律倍被中原皇帝所殺,中原又一心要奪回燕雲十六州,兵戎相見怕是在所難免。」蔡奴道:「所以當今官家才預備先蕩平北漢。」

張詠想起潘閬認為開封首富李稍的車隊護送的正是來大宋議和的北漢使者,心道:「官家大張旗鼓地召回王全斌、曹彬、王彥升等名將,作出將舉兵攻打北漢的姿態,也許正是要攻心為上,逼迫北漢歸降。」忙問道:「娘子如何知道官家要出兵北漢?」蔡奴道:「是奴家多嘴,不過跟張郎聊得開心,順嘴就說了出來。張郎別奇怪,奴家也是聽王全斌相公說的,可惜他……也算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張詠聞聽她將杜甫追懷三國名相諸葛亮所作的詩句用在了王全斌身上,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二人在閣子裡聊得正歡,忽見向敏中進來訕訕叫道:「張兄!」張詠道:「呀,向兄怎麼到這裡來了?你是不能擅自離開四號閣子的。」

向敏中道:「我等了許久不見張兄回來,我得去趟茅廁。」張詠道:「向兄先進來坐下。我問你,你們三個當真都沒有出過四號閣子一步麼?你要老實答我。」

向敏中躊躇道:「既是張兄發問,我可以拒絕回答麼?」張詠道:「向兄既不能背棄朋友之義,又不願謊言相欺,張某足感盛情。我也不想強人所難,你先去茅廁吧。」

向敏中應道:「多謝。」又道:「若是張兄願意的話,改日我可以帶你去逛榮六郎家書鋪,我跟鋪主很熟。另外,開封還有一些小書鋪,也有些不錯的書。」張詠大喜道:「如此好極了。」

向敏中剛走,潘閬便領著姚恕過來,道:「姚推官已經親自盤問過酒廝丁大和那個小女孩劉娥,我三人的口供對上了。」

諸人便一起來到六號閣子中,程德玄正與寇準一道盤問孟玄珏。那孟玄珏卻甚是倔強,被問得發惱,再也不肯開口。姚恕告知潘閬和丁大二人均見到孟玄珏曾站在死者王全斌門前鬼鬼祟祟地往裡窺測。孟玄珏大約料不到有人看到他出過閣子,抬頭狠狠瞪了潘閬一眼,便別轉頭去,仍然不肯招承。

程德玄道:「如今人證俱在,孟將軍何不坦白交代實話?」孟玄珏只是不斷冷笑。

張詠忍不住道:「孟將軍,我見你也是條好漢,你殺死王全斌為蜀民復仇,很令張某欽佩。有意偽裝成上吊自殺,試圖瞞天過海,是怕連累親人,這也能理解。而今鐵證如山,你還不肯說出實話,累得這麼多人白白跟你耗在這裡,這可不是大丈夫所為。」孟玄珏依然不予理睬。

潘閬道:「而今真相大白,何須多費唇舌?姚推官乾脆直接帶孟將軍回開封府拷訊便完了。」

姚恕斥道:「胡說八道!孟將軍身居高位,豈能輕易加刑?」又勸道,「孟將軍,你實在不肯開口,下官也難以勉強。你兄長和朋友為了維護你,跟你一樣不肯講出實話,如此可是犯了偽證和包庇之罪。難道將軍眼睜睜地看著親人朋友為了你觸犯刑律麼?若是你肯說實話,下官保證不再追究孟太尉和你的朋友向敏中。」他畢竟久掌獄訟,極善於利用他人心理循循誘供。

孟玄珏終於開了口,道:「那好,我說。只是我說實話,你們會信麼?」姚恕啞然失笑道:「只要是實話,誰會不信?」

孟玄珏道:「之前我聽到隔壁有人厲聲呵斥,卻不是王全斌的聲音,一時好奇,想去看個究竟,家兄卻不准我出去,怕我惹事。我便等了一會兒,假意要去茅廁,來到六號閣子前,正好那閣子沒有掩門,我便揭起門簾的一角,朝裡面望去,結果看見……看見……」

他遲疑不肯說完,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張詠性急,先問道:「孟將軍看見那厲聲呵斥的人殺死了王全斌?」孟玄珏搖了搖頭,道:「不是。我看見王全斌正站在窗臺上,將橫樑上的繩結套在脖子上……」

張詠道:「啊,將軍是說你親眼看見王全斌上吊自殺?」孟玄珏道:「正是,這是我親眼所見。」

潘閬道:「這怎麼可能?適才程押衙已經驗過屍首,王全斌頸中有兩道勒痕,分明是被繩子勒死後再掛上橫樑的。你在說謊!」孟玄珏怒道:「你們非逼著我說,我說出來你們又不信。我就是親眼看見王全斌將繩索套入頸中,再一腳蹬開,吊在半空中。不錯,我當時確實可以進去救他,但我偏偏不想救。你們可以告我見死不救,可要逼我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那可辦不到。」

眾人聞言無不面面相覷。古代見危不救是犯罪行為,尤其王全斌是朝廷命官,孟玄珏肯承認親眼看見其吊死而不相救,即使能免除刑罰,亦會被御史上奏彈劾,貶官流放的命運在所難免。如此,他的話應該是實話,只是聽起來是實話,卻因與物證相悖,實在難以令人相信。

隔了好半晌,程德玄才問道:「那麼孟將軍為何適才矢口否認出過四號閣子?」孟玄珏冷笑道:「隔壁王全斌死了,你們有物證證明是他殺,我兄弟豈不成了首要嫌疑人?我可不想平白惹上麻煩。這件事,我兄長和向敏中毫不知情,我親眼看到王全斌吊死後,又不動聲色地回到四號閣子,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事。」

程德玄道:「下官倒是相信孟將軍的話。不過王全斌相公是他殺無疑,孟將軍又親口承認是最後一個見到他活著的人,殺人嫌疑實在難以洗清。」說著向姚恕使了個眼色。姚恕便道:「孟將軍,得罪了。來人,將孟將軍鎖拿回開封府,交給右軍巡院訊問。」

兩名隨從搶上前來,一左一右去抓孟玄珏手臂。孟玄珏怒道:「不勞動手,我自己會走。」

向敏中忽然擠過人群,進來道:「等一等!姚推官,程押衙,請容我插一句嘴。」姚恕道:「有話去開封府說。來人,將他一起帶走。」向敏中道:「姚推官,真兇還在這裡!」姚恕吃了一驚,問道:「你說什麼?」

向敏中道:「官人們都認為是孟將軍下手殺了王全斌相公,目的在於為那些冤死在他刀下的蜀中將士百姓復仇,再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模樣。可你們想過沒有,王相公認得孟將軍,就算十年過去,已經不記得容貌,可是有陌生人進來,他會不警惕提防麼?王相公的身材比孟將軍高大許多,兩個人當真動起手來,隔壁會聽不到動靜麼?我和孟太尉就在隔壁四號閣子,並沒有聽到打鬥。就算你們認為我的話不可信,也該問問另一邊八號閣子的官人。」

張詠道:「關於這一點,適才八號閣子的李繼遷官人已經作證,他和隨從還有麗娘均未聽到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向敏中道:「如此就對了。再看這六號閣子裡面,案桌上的酒餚雖然狼藉一片,卻是擺放如初,並沒有凌亂的痕跡。王相公若是先被勒死,他必定大力掙扎、本能求生,怎麼可能桌凳、酒具都完好無損呢?」

這話極是有力。就連一心想早些結案的程德玄也捋著鬍鬚道:「有道理,有道理。」

姚恕道:「那麼你如何解釋王相公頸項中一深一淺兩道勒痕?」向敏中道:「家父曾出仕後漢符離縣令,我曾聽他提過一個移屍訛詐的案子——符離有個好賭的男子去向表兄借錢還債,錢沒有借到,還被表兄辱罵一番,回家後不忿上吊自殺了。家人便趁天黑將他的屍首掛到表兄家的屋簷下,想以此來訛詐表兄錢財。哪知道官府驗屍時驗出頸項中有一深一淺兩道縊痕,認定是表弟家人移屍詐財。」

姚恕道:「你是說王相公是在別處上吊自殺,又被人移來西樓這裡?哈,越來越離譜了。」

寇準卻聽出了名堂,忙解釋道:「不,向郎的意思是說,王相公是自己先上吊自殺,再被人抱著身子往上移了一下,刻意造成兩道勒痕,好造成他殺的假象,以嫁禍旁人。」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雖感匪夷所思,然而仔細推測,這種說法確實是能將孟玄珏口供和物證統一起來的唯一合理解釋。

向敏中朝寇準點點頭,表示感謝,又走到王全斌屍首前,指著脖頸道:「縊殺和上吊自殺的勒痕其實有些區別。如果王相公是先被勒死的,兇手必然要走到他身後,用繩索之類的物事勒住他脖子,用力往後拉,令他窒息而死,這樣所造成的勒痕是平的。而上吊自殺由於死者身體的重量,所留下的痕跡必然是斜向上的,且會在左右耳後交會。王相公頸項中這兩道勒痕,雖然有深淺之分,卻均是向上斜交的。」

程德玄沉吟道:「如此說來,王相公當真是自殺?可又是誰居心叵測,有意造成他殺的假象來陷害孟將軍?」口中說著,眼睛已經向潘閬望去。在目前的供詞中,只有他和酒廝丁大親眼見到孟玄珏站在王全斌六號閣子前,理所當然嫌疑最大了。

潘閬道:「呀,程押衙倒懷疑起我來了。我根本不認得孟將軍,為何要陷害他?」

向敏中道:「應該不是這位郎君。我和孟太尉、孟將軍三人一直沒有出來過,旁人也不知道我們就在四號閣子中。我猜那人想嫁禍的不是孟將軍,而是旁人,嫁禍者和被嫁禍者應該都是之前你們在樓廊大鬧時出現過的人。」

寇準道:「且不說嫁禍者的動機如何,被嫁禍者一定是之前跟王全斌相公結下過樑子、最容易受到懷疑的人,譬如張詠張大哥,八號閣子的李繼遷李官人……」

李繼遷的隨從張浦正在當場,聞聲立即應道:「那我知道了,一定是折御卿折將軍!」姚恕道:「對啊,還真奇怪呢,折將軍在樓廊大喊開封府的官員,結果自己倒縮排了三號閣子,再也沒有出來過。」

張浦道:「想必各位也知道,折將軍與我家主人是世仇,只是想不到他會用這樣卑劣的法子來陷害我家主人。」張詠道:「我可以作證,我兩次撞見過那個紅臉的折將軍出現過,一次是他和兩名同伴出來六號閣子,後一次是他又要進來。」

寇準翻了一下筆錄,道:「適才張浦張先生提到右屯衛折將軍到八號閣子叫走了說書女龐麗華,帶她到王相公的六號閣子中,讓王相公向麗娘賠禮道歉。麗娘回來後驚恐不安,所以李繼遷李官人就來到六號閣子,找王相公為麗娘求個情,結果發現王相公已經吊死了。」

如此一對口供,折御卿的嫌疑確實相當大,王全斌莫名其妙自殺也應該跟他有關,湊巧他所在的三號閣子就在王全斌六號閣子的斜對面,來去方便,不引人注目。

程德玄便道:「姚推官,何不派人去三號閣子請折將軍出來說個清楚明白?」姚恕道:「是,還是本官親自前去比較好。」當即來到三號閣子前,輕輕敲了敲門,叫道:「折將軍在麼?麻煩三號閣子的人都出來吧。」

門迅疾拉開,露出折御卿的紅臉來,倒像他早就等在那裡,飛快地將姚恕拉了進去。眾人大惑不解,只靜靜等著。

過了一會兒,姚恕退了出來,道:「折將軍不肯承認是他所為。另外……」附到程德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程德玄道:「既然如此,也無可奈何。就這麼算了吧。」

姚恕便大聲道:「各位,王相公確屬上吊自殺,後來由於有人不小心移動了屍首,才造成他殺的假象,讓各位擔驚受怕了。本官這裡已經錄下各位的口供,這就散了吧。」指揮從人將王全斌屍首用布單包了,抬出去交給他家人。

眾人料不到一場驚天大案竟如此草草收場,張詠等人猜到多半是因為皇二子趙德芳在三號閣子中的緣故,各自無語散去。

只有寇準道:「等一等!此案雖說已經水落石出,可一號閣子和二號閣子裡的人還沒有露過面,也沒有留下筆錄,萬一將來有變故,又如何去找那兩個閣子中的人訊問?」

姚恕道:「這個無妨。西樓有人看守,能進來的人不是熟臉也須憑官印。且案子已破,跟一、二號閣子毫無干係,無須再多事。」寇準無奈,只得道:「是。」

大大鬧過一回,張詠、寇準、潘閬三人再無酒興,勉強吃了些冷酒菜,填飽肚子,悻悻下樓來,正遇到阿圖。

張詠不免十分奇怪,問道:「西樓出了命案,這麼大的事,你們樊樓怎麼倒像沒事一樣?」阿圖道:「命案自有開封府處理,我們樊樓從來不敢幹預,這是規矩。」

潘閬道:「誰叫孫員外是開封府尹的岳父呢?全開封也只有你們樊樓能有如此底氣了。」阿圖賠笑道:「潘郎就會說笑。」

潘閬問道:「我可不是說笑,我對你家主人李員外佩服得緊。他人回來了麼?」阿圖道:「回來了,正在中樓歇息。」

張詠道:「博浪沙的事情到底如何了?商隊可有傷亡?那兩批盜賊可有擒獲?」阿圖道:「多謝張郎關心。我方死了三個人,有七八個人掛了彩。第一批麻衣強盜也死了三個人,只生擒了一人,已經被程判官帶回開封府拷問。那些神神鬼鬼的腳伕大多逃走,捕到的幾個也都搶先服了藏在衣襟中的毒藥自盡了,沒有抓到活口。」

寇準道:「這是什麼緣故?腳伕既無兵刃,又無坐騎,為何反倒大多都逃脫了?」阿圖道:「那裡可是博浪沙。一旦逃入沙地中,處處荊棘,馬力反而不及人力。那些腳伕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好在有路人幫手,將被劫走的馬車奪了回來,萬幸。」

寇準嘆道:「如此看來,那些人確實是真正的腳伕了。」一邊說著,一邊去摸錢袋,預備到櫃檯結算酒錢,不料伸手入懷,竟掏了個空,那隻母親親手為他縫製的錢袋不知道何時已然不見了!

忽聽得背後有人「呀」的大叫一聲,不由得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卻是那一直跟在程德玄身後不發一言的道士馬韶,正死死瞪著坐在散座中玩耍的劉娥,驚撥出聲。

程德玄道:「尊師是在看那小女孩麼?出了什麼事?」馬韶道:「那女孩子骨骼清奇,面相貴不可言。」聲音顫抖不止。他吞了口唾沫,勉強壓低聲音道:「她日後必當母儀天下。」

寇準注意到劉娥後,也大吃了一驚,不過並不是因為他聽到了馬韶的話,而是劉娥手中把玩的正是他本人的錢袋,不過那錢袋已然空癟,再無他物。

梁園:開封的別稱。漢文帝劉恆曾封皇子劉武為梁孝王,王都最初設在開封。劉武在這裡興建了一座規模宏大的梁園,園林亭臺相連,為一時遊覽之勝地。劉武常同枚乘、司馬相如等著名文士一道到園中吹彈歌舞,吟詩作賦。唐代大詩人李白遊開封時,曾寫下著名的《梁園吟》。

宋代實行榷酒制度,即對酒實行高價專賣。宋初小麥每鬥約六十文,可出六斤四兩酒麴,酒麴每斤售價約一百五十文,高出小麥售價十餘倍。民間有能力釀酒的大酒戶、大酒樓經官府批准後,向都麴院購買官方酒麴,沒有能力釀酒的小酒店則從大酒店批次購買後再售賣。榷酒是宋朝廷增加財政收入的重要手段,私自釀販者要被處於嚴刑。宋太祖趙匡胤於建隆二年(961年)頒佈酒麴律,規定「民犯私曲十五斤,以私酒入城至三鬥者始處極典(死刑)」,後雖數量上有所放寬,但依舊量刑嚴酷。直到天禧三年(1019年),宋真宗才將犯酒禁死刑改為刺配之刑。

銅錢為宋代的流通貨幣,一千文銅錢稱一貫,又稱一緡(mín)。銀也逐漸開始流通,一兩白銀約相當於一貫錢(宋代銀價時有上漲,有時一兩銀相當於一貫二百文或一貫四百文不等)。絹帛(唐代以銅錢和絹帛為貨幣,四貫錢約合五匹絹)因體積大不利流通,已失去了貨幣功能,不過常常在對外貿易中參與折價(因少數民族得到銅錢後也不會使用,而是熔掉製作器具,由此會直接造成中原錢荒,缺少現錢流通)。

白礬即明礬,具有收斂作用,外用能解毒殺蟲、燥溼止癢,內用止血、止瀉、化痰。但內服刺激性很大,故除了用於鉛絞痛外,一般均外用。

路歧人:沒有固定演出場所的民間藝人。

鼗(táo)鼓:一種兩旁綴靈活小耳的小鼓,有柄,執柄搖動時,兩耳雙面擊鼓作響,俗稱「撥浪鼓」。

有巴:東京市民表示讚賞的慣用俚語。

長生庫:宋代從事典當業的地方,也吸存富人多餘閒錢放貸獲利。

京官:在京師任職的文武官員的通稱。

夏州:今陝西靖邊,時為党項貴族拓跋氏(唐時助平黃巢亂賜姓李)所據。府州:今陝西府谷,時為党項大族折(shé)氏所據。李繼遷後來成為宋朝大敵,其孫李元昊稱帝后追尊其為西夏太祖。

長春節:趙匡胤生日二月十六。

押衙:宋元時對吏目(低階文官官職名)的尊稱。

符離:今安徽宿縣符離集。

鑿紙錢就是用一把圓孔銅錢狀的鐵鑿子在一刀紙上猛力捶打,使紙張成為圓錢形狀。

國子監:古代中央官學,始於隋朝,是中國古代教育體系中的最高學府。國子監刻書肇始於五代,繼起於宋代,是官方刻書的主體。由於宋代是中國雕版印刷史上的黃金時代,國子監刻書對中國刻書事業做出了很大貢獻,影響極為深遠,在古代印刷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其所刻書,世稱「監本」,現仍有少量存世,珍藏在國家圖書館等機構。

中原文化發達,因而宋代與遼國貿易時書籍是佔重要比重的輸出物。當時的遼國貴族大多精通漢文,喜讀漢字書籍。

張詠所作《勸學》詩中的兩句。張詠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勤奮好讀人氏,官居高位後也是如此,「力學求之,於今不倦」。他一生中所有的錢財都用來買了書籍,時人稱他「不事產業聚典籍」。

是中國東北地區最早的私人藏書樓,現遺址猶存。

指當時在位的遼景宗耶律賢,其皇后即為著名的蕭燕燕。耶律倍雖為弟弟耶律德光所迫去家離國,但耶律德光死後,耶律倍之子耶律阮繼承皇位為遼世宗,以後的遼代諸帝除遼穆宗耶律璟外都是他的子孫。

右軍巡院:開封府下屬機構。北宋法律程式,刑事案件審理分三級:先由右軍巡院審理;審理不當,再由左軍巡院審理;審理不當,最後由開封府府司或中央御史臺重審。因為開封府尹趙光義身份特殊,宋初開封府已有中央職能,號「南衙」,與「北府」(中書省與樞密院對掌文、武二柄,號「二府」)對稱。

宋代尚方外之交,尊高僧為「大士」,道士為「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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