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刑吏抬了一個模樣像箏的銅質刑具放在凳上,搶過來抓住張詠雙手,將其手腕鎖入銅箏的銬環中。姚恕笑道:『這刑罰叫「老鼠彈箏」,創自唐代酷吏來俊臣之手,專門用來拷掠犯人雙手,厲害無比。所謂十指連心,你是執劍的人,該知道其中厲害。怎樣,你招還是不招?』
汴京之前,還有長安。
隋朝立國後,隋文帝楊堅依舊選擇長安為京師,但卻放棄了漢長安故城,在龍首塬重新修建了皇城和宮城。新建成的長安設計周詳,制度嚴謹,佈局井然,規模宏偉,是當時世界上規劃最完整、城建最齊備、建築最壯觀的城市。全城以朱雀大街為中軸線,採用東西對稱佈局,南北向大街十一條,東西向大街十四條。城區實行坊、市分離的制度,劃分一百零九個坊和東、西兩市,坊為居住區,市為交易區,如棋盤一般整齊地排列,坊裡全部排列入棋局,正如唐代詩人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然而這座舉世無雙的城市卻是中國裡坊制封閉式城市的典型,唐代長安亦是執行裡坊管理最嚴格的朝代——所有坊、市的四周以圍牆封閉,每面僅開一扇門,居民只能通過坊門出入;坊角設有武侯鋪,由衛士守衛;坊門早晚都要定時開閉,以擊鼓為準;並實行夜禁。凡是在「閉門鼓」後、「開門鼓」前在坊外大街上無故行走的,稱為「犯夜」,被巡邏的金吾衛士發現後,要按律拘禁鞭撻。唐初的時候,有一個姓崔的男子醉酒犯夜,被巡夜的金吾衛士捆起來打了一頓,扔在街頭醒酒。第二天一早,長安縣令劉行敏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崔生,才給他鬆了綁,還因此寫了一首詩:「崔生犯夜行,武侯正嚴更。幞頭拳下落,高髻掌中擎。杖跡胸前出,繩紋腕後生。」正因為如此,繁華熱鬧的長安一到晚上,就變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寂靜之城。
歷史的風雲變幻莫測,唐末動亂連年,長安成為紛爭和殺戮的主要戰場,被肢解得支離破碎,雄偉建築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堆堆的殘垣斷壁。西風殘照,繁華夢斷。以至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在選擇京師的時候,回望長安,也不得不深深嘆息——這座曾經包羅永珍的城市,在歷經了千萬殺戮後,再也沒有成為都城的可能。
宋代選擇開封為京都後,起初也沿襲唐代長安大城套小城的格局,實行坊制和夜禁:全城共分八廂一百二十坊;士民只能通過四面坊門出入坊裡,夜鼓一響,便由坊正關閉坊門,不得再出入;夜禁後,坊區外的大街上有禁軍擔任的巡鋪兵卒來回巡視,犯夜禁者要逮捕送交官府治罪;直到次日晨鼓響起,夜禁方才解除,坊門重新開啟。
堡壘式的裡坊制度方便官府管理,對維持京師治安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局面很快就發生了變化。後周時,周世宗柴榮曾大規模地擴建開封,為了拓寬街道,拆掉了部分臨街的坊牆,允許居民臨街修蓋涼棚、建起樓閣,坊制已經開始露出解體的苗頭。而趙匡胤登基為帝后,一改之前歷代王朝重農抑商的政策,大力宣揚「多積金、市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享天年」,以此博民富,締造一個富足天下的王朝。皇帝對商業的重視引發了經商熱潮,廟堂之外,朝野之間,自公卿到百姓,人人想方設法賺錢生財。就連晉王趙光義也組織有自己的商隊,專門販賣貨物,以所獲巨利修建了一座恢宏的道觀。經濟的極大繁榮勢必促發坊制的破壞,臨街的人家悄悄拆掉坊牆,改建為商鋪出租,甚至不惜侵佔街道。如此一來,居民們臨街開店、面街而居,沒有了坊牆限制,完全可以不通過坊門出入坊區,坊制被徹底破壞,坊、市分離的格局被打破,市場沿街而行,貿易場所擴大到全城的各個角落,京師的夜禁制度亦不能嚴格執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宋代開封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敞開型的城市,市民們擁有相對的自由空間以及真正豐富的夜生活。
開封的寒食夜晚當真是個不夜天,張詠、寇準、潘閬幾人乘馬出來樊樓時,提燈遊街的男女依舊絡繹不絕,只得攏馬慢行,後半夜才回到汴陽坊。坊巷巡鋪當值的兵士正百無聊賴,見三人面生,特意攔住盤問,聽說是開封首富李稍的客人才放行。
三人實在太過疲累,本來還想談一下今晚的樊樓奇遇,但也是有心無力,各自回房倒頭就睡。
次日上午,寇準與潘閬攜了海東青一道去拜見符彥卿。張詠睡到中午才起,自有李稍派來的女使來服侍洗漱。他胡亂吃了些點心墊底,便攜劍出來,預備步行去尋昨晚結識的向敏中,然後一道去逛書鋪。
出門不遠,正遇到王嗣宗陪著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在一處大宅前與一名三十歲出頭的文士交談。張詠遠遠叫道:「王兄!」
王嗣宗便迎過來問道:「張兄就是借住在前面那處宅邸麼?」張詠道:「不錯。那兩位是……」王嗣宗道:「哦,那老者是我族叔王倉,那文士是南唐鄭王李從善,也就是南唐國主李煜的親弟弟。」
張詠吃了一驚,道:「李從善怎麼會在這裡?」王嗣宗道:「他出使大宋被官家扣押,一直軟禁在汴陽坊中。」張詠道:「啊,我明白了,你族叔是汴陽坊的坊正,負責監視看管這南唐的落難大王。」王嗣宗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忽聽得王倉叫道:「嗣宗!」語氣甚是焦急。王嗣宗應了一聲,匆匆道:「我正好有點事想請張兄幫忙,回頭再來尋你。」張詠道:「好,王兄先去忙,等我晚上回來再聊。」
剛走到汴陽坊東面的表柱木,便見姚恕騎馬領著數名黑衣吏卒趕來,遠遠揮手叫道:「張壯士,等一等!」
張詠頓住腳步,等姚恕近前,問道:「姚推官有事麼?」姚恕笑道:「今日怕是要得罪了,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回頭命道,「將張詠拿下了!」
張詠大是愕然,立即橫劍擋在身前。姚恕見他意欲反抗,一揮手,幾名捕盜弓手圍上前來,扣箭上弩,對準張詠。張詠見狀不敢再動,只冷笑道:「好大的陣勢!」
姚恕道:「你想要拒捕麼?那可是罪加一等。」張詠道:「推官親自帶人來拿我,莫非又懷疑是我昨晚在樊樓殺了王全斌?」姚恕道:「拿你確實跟你昨晚身在樊樓有關。你可知道昨日死的朝廷命官不止王全斌一人?」
張詠道:「那還有誰?」姚恕道:「還有王彥升王相公,他被人殺死在離博浪沙不足十里的小牛市集裡。你現下該知道為何拿你了吧?」張詠道:「僅僅因為我昨日在那小牛市集跟王彥升相公比過劍麼?那可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姚恕道:「你還要強辯麼?昨日有兩位朝廷大將先後遇害,雖然地點不同,你卻是唯一一個在兩個地方都出現過的人。」
張詠沉吟道:「果真如此的話,你們懷疑我也在情理之中。好,我跟你們走。」不再抗拒,任憑黑衣吏卒上前奪下寶劍,拿鎖鏈鎖了雙手和脖子。
張詠被一路押解來到相國寺前街的一處大官署,卻不是姚恕任職的開封府,而是浚儀縣廨。
汴京城雖分為開封和浚儀兩縣,但這只是地域上的劃分,城區的管轄權均直轄於開封府。開封、浚儀雖然號稱是級別最高的赤縣,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絕大部分的行政權力,因而北宋的赤縣是絕對清冷的官署,地位不及唐代京師長安、萬年兩縣十分之一。
浚儀縣歷史悠久,始置於秦代,即戰國時魏國都城大梁。秦將王賁攻打魏國時採用了決河灌城的辦法,大梁城由此成為廢墟,魏國滅亡。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因大梁城毀壞太甚,一時難以恢復,遂在原址設定了浚儀縣,為後代所沿襲。
歷史上有不少名人擔任過浚儀縣令,如陸雲等。三國大才子曹植也曾被封為浚儀王,在這裡寫下了《慰情賦》及《社頌》。唐代貞觀名臣馬周未發跡時,曾遊汴地,在浚儀縣擔任書吏,因小事被縣令崔賢育辱罵,遂棄官前去長安,後成為一代名相。
縣廨建築亦是唐代遺物,古樸中自有一股滄桑。唯有門樓是新修,頗不相稱。門樓前立著一座戒石銘,上刻四行大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張詠一見便叫道:「呀,這是秦國公孟昶昔日為後蜀國主的頒令,如何被刻在了這裡?」姚恕斥道:「胡說八道,戒石銘是朝廷用來告誡地方官員要愛民如子,怎麼會摘選亡國之君的令文?」
張詠見他粗鄙無知,也不多與他爭論,只問道:「推官如何帶我來浚儀縣治而不是開封府?」姚恕道:「開封府事務繁劇,晉王有令,凡是昨日跟博浪沙盜賊和二位王相公遇害有關的罪犯均押解來浚儀縣審訊囚禁。」張詠笑道:「你們是不願意張揚吧,擔心開封府辦事的人太多,來來往往洩露了風聲。」
姚恕冷笑道:「不是因為來開封府辦事的人多,而是開封府府獄中的囚犯太多,多到你難以想象,都騰不出一間單獨的囚室來關押你這樣的重犯。」
宋初中央審判機關為大理寺,負責辦理天下所奏的疑案。下分左部斷刑和右部治獄,左斷刑負責審斷全國各地州縣報請複審的刑事案件及地方官犯罪案件;右治獄負責京師百官犯罪案件。職責重大,案件極多。太祖皇帝認為其是慎刑機構,特意不設監獄,所有犯人均寄押在開封府府獄中。而開封府本身就負責下轄十六縣的各類民事糾紛、刑事訴訟,事務繁劇,府獄同時兼有中央監獄和地方監獄兩重職能,是以常常人滿為患。
姚恕又道:「你能猜到朝廷不願意公然張揚兩位王相公遇害之事,也該想到事態是多麼嚴重了。」命人押著張詠來到大堂中,強迫他跪下。
先叫出一名證人來。那人進來跪在張詠旁邊,側頭問道:「張郎可還記得小的?」張詠道:「昨天才見過,如何就記不得了?你是王彥升王相公的隨從。」
那隨從便哭罵道:「好個狠心的張郎!我家主人好意找你比劍,你傷了他也就罷了,如何還要下毒害他?」張詠道:「好意找我比劍?明明是你家主人想得到我的寶劍,死纏著要跟我比試。我贏了他一招立即就走了,水酒都沒有喝一碗,哪裡有機會下毒害他?」
那隨從道:「明明是你,就是你傷了我家主人。你離開市集後不久,我家主人也緊隨上路,走不多遠就從馬上掉下來死了。」張詠更是愕然,仔細回想,也難解其因。
姚恕道:「張詠,本官問你,你可有用劍傷了王彥升王相公?」張詠道:「我承認,我的確傷了王相公。不過我們事先早有過約定,刀劍無眼,萬一傷到對方可不能記仇。王彥升相公雖然劍術高明,畢竟年紀已大,身手和反應都遲緩了許多。我只是用劍劃傷了他的後背和臂膀,不過是一點輕傷,根本不足以致命。」
姚恕道:「這麼說,你承認是用你的寶劍傷到了王相公的後背和臂膀?」張詠道:「是。」姚恕道:「很好,書吏,將他的供詞如實記錄下來。」
張詠道:「莫非王彥升相公有什麼隱疾?我那兩劍引得他疾病突發?」姚恕道:「不是隱疾,而是你的寶劍上塗有毒藥,你出手劃傷王相公時,毒隨血液侵入體內,等你離開後,他才毒發身亡。」
張詠哈哈一笑道:「如此,你們可冤枉不到我。張某雖然不才,卻自負劍術無敵於江湖,從來不會用毒,更不會往自己心愛的寶劍上抹毒。」
姚恕一拍驚堂木,喝道:「傳仵作!」便有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仵作應聲上堂。
張詠見他容形全毀,左右面頰上各刺著兩個黑色大字,念起來是「奉敕不殺」,不由一愣,心道:「本朝恢復肉刑,流徙犯人均要在臉上刺字,稱為‘打金印’,意在示辱,令人望而識其為罪犯。可只見過犯人額頭上刺著州名牢城,就算是特赦免死的強盜,也不過在面頰刺上‘免斬’和雙旗字樣,這‘奉敕不殺’倒是頭一次看見。」他生平孜孜好學,遇難即問,忙問道:「老公臉上這四個字從何而來?哦,我並非有意無禮,只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刺字,不免有些好奇。」
老仵作甚是從容,道:「郎君看起來也是讀書人,難道沒有聽過契丹皇帝攻入開封后羞辱中原漢人的事麼?」
原來昔日遼太宗耶律德光攻滅後晉後,在所有俘獲的後晉人臉上刺上了「奉敕不殺」四個大字,表示格外開恩才赦免中原漢人的性命。張詠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契丹人的手筆。」
老仵作點點頭,上前跪下,稟告姓名、身份及驗屍結果:他姓宋名科,已經當了四十多年仵作,是開封府資格最老的仵作行人。王彥升屍首被連夜運回開封后,他被召來驗屍。王彥升全身發黑,系中烏頭劇毒而死。而他在小牛市集碰過的酒菜茶水已經人用銀針檢驗,並無毒藥,所以毒並非從口入。驗得全身有新傷兩處,一處在後背,一處在右臂,傷處血色發黑,毒應該是從劍傷而入。
張詠聽完,連連搖頭道:「我沒有用毒,你們可以查驗我的寶劍,劍上絕對沒有塗毒。」宋科道:「適才小的已經驗過推官派人送來的寶劍,劍身乾淨得很,沒有毒藥痕跡。」
張詠道:「那是自然。」宋科道:「非但沒有毒藥,連一丁點血跡也沒有。只有酒氣,聞起來似乎是樊樓的和旨。」
姚恕道:「這就對了!兇手殺了人,自然要將兇器擦洗乾淨,銷燬證據,劍上的毒藥和血跡早一併擦去了。」張詠辯道:「跟王彥升相公比試後,我確實擦拭過寶劍的血跡,那只是愛劍人本能的反應,可不是為了銷燬證據。」
姚恕哪裡肯聽,冷笑道:「你當真是深謀遠慮,生怕留下蛛絲馬跡,甚至去樊樓飲酒時還不忘用酒再擦一遍劍身。」驀然想到什麼,驚道,「呀,昨夜沒有驗毒,王全斌相公該不會也是被你劍上的烏毒害死,再偽裝成自殺的樣子?」
張詠道:「王全斌是自己上吊而死,孟玄珏將軍親眼所見,推官可別想推到我身上。王彥升相公中毒也與我無干。」
姚恕重重一拍驚堂木,道:「張詠,你殺王彥升相公已經是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還不快些招認?免得皮肉受苦。」張詠道:「我沒有往劍上抹毒,沒有殺人,如何招認?況且我與王彥升相公素不相識,為何要殺他?」
姚恕道:「這正是本官要問你的,你的殺人動機到底是什麼?」張詠道:「沒有任何動機。當時我騎馬路過小牛市集,王彥升相公在小牛酒樓上看到我的劍,起心據為己有,派隨從將我強行攔下,非要以我的寶劍為賭注與我比劍。我本不欲理睬他,但聽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劍兒後,忍不住起了比試之心,想看看我的劍法是不是在他之上。後來僥倖勝了一招,我見王彥升相公面色不善,擔心他糾纏不休,以勢壓人,就立即上馬走了。我跟他不過是萍水相逢,他不派人攔我,我根本都不會跟他照面認識,如何能有殺他的動機?」
姚恕道:「你不肯說實話,那麼本官替你說。你是敵國的奸細,朝廷正當用兵之際,所以契丹派你來刺殺我大宋朝廷大將。你知道王彥升相公愛收藏寶劍,故意帶一柄好劍引他注意,再與他比武,用劍上的烏頭令他中毒,再搶在毒發前離開,以為這樣旁人就不會懷疑到你。」
張詠聞言不禁啞然失笑,道:「什麼敵國奸細?我可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長的漢人,怎麼會為契丹做奸細?」姚恕道:「漢人怎麼了?韓延徽跑到契丹當了宰相,他兒子韓匡嗣如今是南京留守,專門負責對大宋的邊防,他們難道不是漢人麼?你不提南唐,不提北漢,只強調自己是漢人,分明是心虛,你正是契丹派來的奸細!」張詠再無言可辯,只好道:「我沒有下毒,我沒有殺人。」
姚恕便叫道:「劉刑吏可在?」堂下應聲站住一名中年男子,道:「劉昌在此。」
姚恕道:「這人犯就交給你拷問。」劉昌道:「遵命。請官人自去隔壁飲茶歇息,刑訊的事交給小的來做便是。」姚恕當真起身,退入後堂。
劉昌在張詠四周繞行走幾圈,仔細打量他一番,才彎腰問道:「張郞今年貴庚?」張詠只覺得這個有著一雙小圓眼睛的男子有說不出的詭異可惡,答道:「二十八歲。怎麼了?」劉昌道:「不怎麼,你沒聽說過隨年打麼?來人,取陰陽杖來,杖犯人二十八杖殺威。」
便有刑吏上前拖翻張詠,褫下衣衫,一直褪到腰部以下,令他面朝下伏在地上。兩邊分站一人,一人手持荊杖,另一人拿一條酷似男子陽具的刑具,分別朝他光背上擊下。張詠起初只咬牙強忍劇痛,但數杖過後,疼痛大為減輕,還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感覺。
一旁劉昌瞧在眼中,道:「張郞所受刑罰名為陰陽杖,陰杖用婦女穢物浸泡而成,陽杖則是模仿男子陽具,這陰陽二杖在張郎背上交歡,所以又稱合歡杖。」張詠只聽得毛骨悚然,噁心得幾欲嘔吐,連聲叫道:「停手!停手!」
劉昌揮手止住刑吏,命人扶他跪好,問道:「張郎願意招供了麼?」張詠道:「不招。我知道你的來歷了,你是後漢權知開封府劉銖之子。你父親用法深刻,殘酷好殺,創制了許多奇怪刑具,堪比唐代酷吏來俊臣。這些陰陽杖、合歡杖之類的鬼名堂一定是他的傑作,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劉昌也不動怒,溫言笑道:「看不出張郎原來是個博學之人,這倒是讓人想不到。你可是第一個道出我來歷的犯人,那麼一定要特別對待了。來人,取那件最厲害的刑具來。」
立即有人在張詠面前擺了一個矮腳凳,兩名刑吏抬了一個模樣像箏的銅質刑具放在凳上,搶過來抓住張詠雙手。張詠驚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你用的這些刑具聞所未聞,都是法外之刑。」
他不肯輕易就範,正待掙扎站起,刑吏們一擁而上,死死按住他肩頭,不令他反抗。有人捋起他衣袖,將手腕鎖入銅箏的銬環中,再將手指一根一根套入弦中。
劉昌笑道:「這刑罰叫‘老鼠彈箏’,創自唐代酷吏來俊臣之手,專門用來拷掠犯人雙手,厲害無比,張郎難道沒有聽過麼?所謂十指連心,你是執劍的人,該知道其中厲害。怎樣,你招還是不招?」張詠道:「我沒有做過下毒殺人的事,你們要我如何招認?」
劉昌便點點頭,刑吏用力鉸緊銅箏兩端的機關。張詠大叫一聲,只覺得雙手劇痛,全身如遭雷擊,顫動不止,呼吸急促,心跳驟然加快,當即汗下如雨,只撐了片刻便暈了過去。
劉昌令人鬆開刑具,將他雙手從鋼弦中取出來,拿涼水潑醒他,笑道:「這滋味不好受吧?」
張詠只覺得死而復生,百骨盡脫,雙手更如僵死一般,動彈不了分毫,道:「不好受。」劉昌道:「那麼你招還是不招?」張詠搖搖頭,緩緩道:「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他所吟的正是刻在浚儀門樓戒石上的銘文。
姚恕正好重新進來,聞言止住劉昌繼續用刑,走到張詠面前,道:「本官憐你是讀書人,又是個有名的劍客,再多給你一晚時間考慮清楚,明日一早再提你過堂,若還是不肯招認實情,那麼我可要將你再交給劉刑吏,多嘗幾遍這‘老鼠彈箏’的滋味了。」張詠道:「我沒有殺人,推官非逼我承認,不是要屈打成招麼?」
姚恕道:「依本官的經驗來看,似你這般強悍的兇手,應該是不會輕易屈服的,尋常刑罰對你也沒什麼用處。不過劉刑吏最擅長刑訊,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再厲害的強盜,到了他手中,捱不過三天就得老實招供。你何必多受苦楚?」張詠道:「就是因為有了劉刑吏這樣的‘能人’,天下才多了許多冤獄。」
姚恕道:「劉刑吏,你再好言勸勸他。」劉昌道:「是。」上前對張詠道:「這‘老鼠彈箏’非同一般,號稱荼酷中最酷者,沒有人能忍受它超過五次。適才張郎不過才嚐到三成力道,明日再動刑,就要用足十成力道。張郎可要想清楚了,你能忍受一次,能日日忍受這非人的刑罰麼?」
張詠道:「就算你們刑訊拷問我至死,我也不能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劉昌笑道:「那咱們就明日再見了。」竟似以拷問犯人為樂趣。
姚恕見張詠強硬,也不再多說,命人拖下縣獄囚禁。
獄卒搜去張詠身上所有物品,剝光衣衫,換了囚衣,拿杻銬鎖了他手腳,拖來獄中,再用頸鉗束住脖子,鎖在石壁的鐵環上。
張詠瞬間由人間墜入地獄,像狗一樣被拘禁在大獄中,只覺得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得令人莫名其妙。忽見牢房中不獨他一人,另有一名年紀相仿的男子,也如他一般被頸鉗鎖在另一端的鐵環上,正半倚在牆上,好奇地盯著他看。
張詠問道:「你是誰?為何被關來這裡?」那男子道:「你又是誰?為何被關來這裡?」張詠道:「我叫張詠,他們說我殺了王彥升和王全斌。」
那男子道:「哦?你當真殺了他們兩個?」張詠道:「當然沒有。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叫什麼名字?」那男子道:「我沒有名字。」
張詠道:「無名氏?那你為何被關來這裡?」那男子道:「我昨日在博浪沙搶劫財物時被捕……」忽然認出張詠來,「啊,我見過你,你就是昨日揮劍出聲向商隊示警的灰衣男子。」張詠道:「不錯,正是我。奇怪了,他們為何要將我跟你這樣的強盜關在一起?」
那男子正是在博浪沙受傷後被捕的麻衣強盜之一,名叫高瓊,他見張詠語氣大有鄙夷之意,不由得心頭來氣,怒道:「都怪你壞了我們的大事。」
驀然爬起身來,抓住張詠雙腳鐐銬間的鐵鏈,大力往自己那方拖去,只拖出幾步,石壁上的鐵環鐵鏈驀然收緊,張詠頓時被頸鉗勒得喘不過氣來。他雙手被木杻束住,又剛受過酷刑,竟是無力反抗,只徒然掙扎著,空有一身武藝。
幸好高瓊身上有傷,也受過「老鼠彈箏」酷刑不久,雙手麻木僵硬,不能伸展自如,只不過仗著蠻勁發力,怒氣一洩,力道便盡。張詠窺準時機,趁機並腳,急蹬他胸口,正巧踢在他肋骨之處。高瓊慘叫一聲,當即鬆手倒地。
張詠順勢騎過去,將雙手的木杻按壓在他胸口,喝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是誰派你來刺殺北漢使者的?」
高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很驚訝他竟會知道北漢使者一事,隨即閉上眼睛,不肯多說一字。
張詠道:「你……」忽見高瓊左肩頭露出幾點青色,忙撥開他囚衣,卻見那裡刺著一個奇怪的圖案,不禁道:「咦,這不是漁陽高氏的標誌麼?你姓高,是也不是?」
高瓊見張詠認出了自己家族的刺青,大是心急。張詠卻放開了他,道:「原來你是契丹人派來的刺客!」
高瓊冷笑一聲,正要爬起來再打,張詠卻已經及時退到另一邊的牆角。高瓊被頸鉗和鐵鏈束縛住,移動範圍有限,只要張詠一直待在那裡,他便無法接近。
兩人虎視眈眈,互相瞪著對方不放。正僵持間,忽見獄卒領著寇準、潘閬和向敏中來到牢房的柵欄前。
張詠大奇,問道:「你們怎麼進來了?」寇準道:「我和潘大哥回汴陽坊時正好遇到向兄來找張大哥,聽坊正說開封府趕來捕了人,我們都猜想或許跟昨晚之事有關,打聽之下,才知道是你被帶走了。」
向敏中取出一吊錢遞給獄卒,道:「麻煩獄卒大哥行個方便,開門讓我進去說上幾句話。」
因寇準三人是開封府押衙程德玄和浚儀縣令崔何親自帶引進來,獄卒不敢接錢,只道:「郎君不必客氣。」取鑰匙開了牢門,放幾人進來。
潘閬先上前往張詠身上檢視一番,道:「沒事,沒受傷,沒受刑。」張詠沒好氣地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受刑?你聽過什麼叫‘老鼠彈箏’麼?」
潘閬道:「沒聽過。‘老鼠彈箏’,那是什麼?」張詠道:「就是一種讓你生不如死的酷刑,還不會在人身上留下傷痕創口,厲害極了!你瞧我的手,就彈了那麼一小下,到現在連指頭都動不了了。」
向敏中道:「適才聽獄卒說,張兄是因為殺了王彥升相公,才被捕進來。張兄,我多問一句,你當真殺了人麼?」張詠道:「當然沒有。大丈夫敢做敢當,我要真殺了王彥升,不用他們對我動刑,早就自己承認了,還‘老鼠彈箏’呢,奶奶的。」向敏中道:「好,我信得過你。」
張詠奇道:「我和向兄不過昨晚才在樊樓見過一次,你當真相信我麼?」向敏中道:「當然。不僅我,他們兩個也一樣相信張兄。」寇準道:「我們若是信不過張大哥,就不會不避嫌疑來大獄了。張大哥快些將事情經過說出來,我們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
張詠歎道:「多謝三位高義,不過才一日之交,就能如此信任張某。只是而今人證、物證俱在,處處對我不利,怕是難了。」當即說了事情經過。
潘閬忖道:「王彥升這個人跟王全斌一樣,也不是什麼好人,殺死了後周忠臣韓通,向宰相王溥索賄,被貶去邊關當大將後,更加兇狠殘暴,經常下令圍捕無辜的党項人,生撕下他們的耳朵當下酒菜,天下想要他死的仇家不計其數。會不會是有人在比劍前偷偷往張兄劍上塗抹了烏頭,有意借你的劍來殺他?」
張詠道:「這不可能。我那柄寶劍是師傅所贈,向來劍不離身,我自信天下沒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往劍上搗鬼。」
向敏中道:「張兄與王彥升比劍傷了他,劍上當沾有血跡。適才仵作檢視寶劍一乾二淨,那麼血跡當是已被張兄擦去,那些血跡擦在了什麼地方?」
寇準登時恍然大悟,道:「向大哥真是聰明!只要找到血跡,證實上面沒有毒藥,也就能證明王彥升身上的烏毒不是張大哥寶劍所帶。」
張詠道:「等我想想,我當時順手抓起一旁看熱鬧的酒保手中的一塊抹布,來回擦乾淨血跡,又將那抹布塞回他手裡。」寇準道:「不如我現在趕去張大哥說的小牛市集,也許還能從酒樓中找到那塊抹布。」
一旁高瓊冷笑道:「既是酒保手中的抹布,一定早被洗乾淨了。難道他還要留著血跡過夜、第二天擦到酒桌上麼?況且就算找到又能怎樣?能證明有沒有烏毒固然容易得緊,你們又如何證明那上面的血跡就是王彥升本人的?」
寇準問道:「他是誰?」張詠道:「昨日在博浪沙被捕的麻衣強盜,其實是契丹人派來的刺客。」
潘閬道:「張兄如何能知道他的身份?」張詠道:「他肩頭有漁陽高氏家族的標誌。」
潘閬道:「哦?這麼說他也是漢人了,也算是名門望族,居然為契丹人效力。」正待走近高瓊看個清楚明白,張詠忙道:「別靠近他,這人厲害得緊,適才險些殺了我。」潘閬便止步不前,道:「那好,先別理他!」
向敏中道:「這個姓高的刺客說得很有道理,就算尋到那塊抹布,難以證明上面的血跡就是王彥升本人的,還是不能洗清張兄嫌疑。」
張詠道:「向兄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在跟王彥升比劍前,還跟另外一對夫妻交過手,就在同一個市集裡。」
原來他進小牛市集時,見到一對夫妻縱奴行兇,追打道邊的一個小孩子,忍不住上前制止,由此動起手來,還傷了其中的婦人。後來才知道那孩子是個小賊,盜取了丈夫家傳的寶物,原是一場誤會,幸好那對夫妻還算明理,沒有多計較。張詠跟王彥升比武時,還見到那對夫妻在一旁看熱鬧。
向敏中道:「這是比抹布血跡更好的人證了。張兄可問得那夫妻的名字?」張詠道:「丈夫複姓歐陽,名贊,跟向兄一樣,操開封口音。妻子名叫妙觀,口音有些奇怪,似是北方人氏。他們帶的從人車馬不少,應該不難尋到。」
向敏中道:「張兄在小牛市集遇到這對夫妻,一定也是經博浪沙南來開封,如此,不是過陳橋門便是封丘門,我這就去託人打聽。」當即與寇準、潘閬告辭張詠出來,見那承符彥卿之命照顧寇準的開封府押衙程德玄還等在獄前,浚儀縣令崔何也陪在一旁,忙道:「就算我們能順利找到歐陽贊夫婦作證,也只能證明張詠跟他們交手時寶劍上沒有染毒,萬一官府強指是他在比劍前往劍上抹了烏毒,還是難以辯駁。除非找出真兇,才能徹底為他脫罪。」
寇準道:「可是案發現場不在開封,所有人證、物證均指向張大哥,我們對整個案情一無所知,如何能找到兇手?向大哥可有什麼好主意?」
向敏中道:「我想去看看王彥升的屍首。不過我是平民一個,這件事甚難,還得你寇老西請程押衙說個情。」寇準聽他也學潘閬一般叫自己寇老西,忍不住笑起來,隨即肅色道:「只要能幫到張大哥,有何不可?」
潘閬忙道:「這樣,你們兩個去驗王彥升的屍首,我負責去找歐陽贊夫婦。」向敏中道:「京師這麼大,潘兄又不是本地人,找人怕是極難。不如等我驗過屍首,再一道去尋訪。」潘閬笑道:「外地人確實不如本地人方便,不過我自有主張,找人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們放心,我這麼大個活人,還怕丟了不成?」寇準便道:「那好,咱們分頭行事,晚上回汴陽坊碰頭。」潘閬也不與程德玄、崔何見禮招呼,昂首自去了。
程德玄問道:「看過張詠了麼?」寇準道:「看過了,多謝程押衙、崔明府。」趁機說了張詠無辜,想去看看王彥升的屍首。
程德玄道:「寇郎昨日才與張詠相識,當真相信他的話,要出全力幫他?」寇準道:「我與張大哥意氣相投,一見如舊,我信得過他的為人。」
程德玄尚沉吟不語。向敏中道:「如果張詠真是兇手,而今他已經被捕,再也難有作為,伏誅不過是早晚之事。可若當真如他所言,他根本沒有下毒謀害王彥升相公,那麼真兇現今還逍遙法外,萬一還會繼續對朝廷重臣下手,我大宋豈不危矣?」
程德玄悚然而驚,問道:「你也認為這事是敵國刺客所為?」向敏中道:「時機太過湊巧,不由人不這麼想。」
昨晚王全斌死在樊樓,孟昶次子孟玄珏成為最大嫌疑人,是向敏中力挽狂瀾,指出了其中的破綻,其人沉穩老練,心細如髮,足以令所有人刮目相看。程德玄當即點頭道:「你說得有理。」轉向崔何道,「下官奉符相公之命照看寇郎,他既然提出想看看屍首,還請崔明府行個方便。」
崔何忙道:「這是於國家朝廷有利的事,理所當然。正好王相公的屍首還沒有發還家屬。」當即欲親自帶領去看屍首。
向敏中向寇準使了個眼色,寇準忙道:「不敢勞煩押衙、明府。」程德玄道:「那好,你們自己去驗吧。我這就回開封府了,寇郎有事到那裡來找我。」寇準道:「是。」
崔何笑道:「下官正好有公事去開封府,這就跟押衙一道回去。」
其時正逢寒食七日長假,大小官署均停止辦公,開封府也不例外,哪裡有什麼公事可辦?他不過是尋找機會多與晉王身邊的紅人親近罷了。當即叫過一名當值的差役,命其帶寇準去斂屍房。
向敏中道:「再煩請明府各叫一名書吏、仵作從旁監視,記錄下我們驗屍的過程,以示公正。」崔何道:「向公子考慮得極周到。」揮手命差役照辦,自己笑臉陪了程德玄出去。
開封的官署除了御史臺外均是坐北朝南。斂屍房在縣衙東北側的角落中,是個偏僻所在。寇準幾人到來時,斂屍房門大開著,門前站著兩名帶刀的黑衣男子。
書吏忙上前問道:「你們怎麼進來這裡?這裡可是縣廨重地。」一名男子道:「我家主人是王彥升相公的故人,聽到訊息,特意趕來相見最後一面。」
書吏見那男子手撫刀柄,極是彪悍,心道:「王彥升相公被殺還是秘密,尚未傳開,這主人這麼快就得到訊息,還能悄無聲息地進來縣廨斂屍房,一定不是普通人。」不敢再多問,只道:「小的奉崔縣令之命,帶仵作和這兩位郎君來驗屍首。」
那男子道:「既是公事,這就請進吧。」語氣甚是傲慢,倒似得到了他的准許,才可進斂屍房一般。
向敏中卻生怕有人趁機破壞證據,急忙搶進房來——卻見房內密密排放著數張長桌,每張桌上停著一具屍首,均用白布蓋住。最裡面的地上堆擺著幾具腳伕打扮的屍首。一名四五十歲的長袍布衣男子正站在靠近門邊的屍首旁,面色凝重哀慼。
仵作宋科指著那男子近旁的屍首道:「這就是王彥升相公的屍首了。」
那布衣男子問道:「不是已經查過屍首、驗明彥升是被毒劍所殺麼?」
向敏中見那男子眼大眉立,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威嚴,心道:「崔縣令肯讓我們來驗屍,不過是要拍程押衙的馬屁。程押衙肯出面說情,不過是看符彥卿相公的面子。都只是場面上的事,並不是真心要為張詠洗脫冤情。這人如此氣魄,一定不是普通人,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援,查案或許會容易得多。」忙道:「王彥升相公未必是毒劍所殺,此案怕是另有隱情。」
那男子道:「哦?你叫什麼名字?」向敏中便報了自己和寇準姓名。那男子道:「我聽過你們兩個的名字,昨晚王全斌在樊樓自殺,你們兩個都在那裡,是也不是?」向敏中道:「是。」
王全斌和王彥升之死均是朝廷機密,被刻意掩蓋,嚴禁傳開,他見對方瞬間便得知了昨晚樊樓之事,甚至連在場人的姓名都一清二楚,愈發肯定對方不是常人,只覺得心中怦怦直跳,試探問道:「敢問相公如何稱呼?」那男子道:「我姓趙。」
向敏中「啊」了一聲,膝蓋一彎,便要下跪。那男子及時扶住他,揮手道:「你們都退出去,向敏中和寇準留下。」
書吏、仵作均是見過世面之人,心中也大略猜到那男子身份顯赫,慌忙應道:「是。」與那男子的隨從一道退出,掩好房門。
向敏中忙拉著寇準跪下,道:「小民向敏中、寇準見過陛下。」寇準也道:「我等不識龍顏,多有冒犯,還請陛下恕罪。」
原來那秘密來探視王彥升屍首的男子正是當今大宋皇帝趙匡胤。他生平最愛微服私訪,經常化裝成普通百姓來往於民間,也不時到親信大臣家飲酒吃肉,熟知他性情的大臣下朝回家後都不敢脫下朝服,生怕皇帝突然光臨。開國宰相趙普去年失勢被逐,便是因為趙匡胤突然微行其府,發現廡廊下存有千隻大瓶,好奇問是何物,趙普稱是吳越王錢俶贈送的海味。趙匡胤道:「海味必佳。」即命開啟一瓶,哪裡有什麼海味,全部是瓜子般大小的金粒。趙普慌忙頓首道:「臣還沒有看過,實不知情。」趙匡胤不悅離去,趙普遂失恩寵。不久有人攻擊趙普派親信販賣秦隴大木、經營邸店謀利,又為兒子娶樞密使李崇矩之女,聯姻大臣,其心不軌,趙普遂被貶出京師。民間笑稱趙普是「半部論語治天下,千瓶海味失相位」。
趙匡胤扶起二人,笑道:「果然都是聰明過人的孩子。朕還是頭一次這麼快就被人識破身份呢。」
寇準見皇帝隨和可親,大著膽子道:「或許早有人認出了陛下,不過知道陛下喜歡微服私訪,與民同樂,有意不說破而已。」趙匡胤哈哈大笑,道:「你更實誠,好,朕很喜歡。」當即詳細問了王彥升一案的經過情形。
向敏中便將所知道的案情一五一十稟告,又道:「敏中敢以性命擔保,張詠決計不是兇手。」趙匡胤道:「你跟張詠昨晚才相識,卻能肝膽相照,難得!這才是大丈夫所為!」
轉過頭去,默默凝視著王彥升的屍首,一時間回憶起無數往事來。他年輕時投軍效力,最初在後漢軍中擔任低階武官,曾與九名談得來的好友結義為兄弟,即所謂的「義社十兄弟」,這義社十兄弟後來成為他發動兵變、代周建宋的核心力量。他稱帝后,由於地位的巨大變化,心理也相應發生了變化,開始猜忌武將,他的九兄弟也被相繼解除了兵權。如今這些兄弟大多外放京師為官,有幾人竟已身故,再也見不到了。那些把酒言歡,那些誓同生死,都已經隨風逝去,往昔的崢嶸歲月如關山般遙遠而黯淡。
隔了好半晌,趙匡胤才道:「這件案子發生在開封府境內,按例由晉王掌管的開封府負責,朕不會出面干涉。不過朕命你們兩個暗中調查,不必受任何人的干預。」頓了頓,又自懷中掏出一隻精巧的玉斧來,道:「這是信物。」
那玉斧斧身長不過三寸,寬不過一寸,是一整塊深綠色的玉料琢成,雙面裝飾有獸面紋,色澤晶瑩,玲瓏剔透,觸手生溫,古意盎然。斧柄大約五六寸長,以黃金鑄就。
向敏中慌忙接過來,問道:「這就是陛下那柄隨身的手柱斧麼?聽說陛下曾經用它打掉過一名御史的牙齒。」趙匡胤笑道:「你覺得這麼個小巧的玉斧能打掉人的牙齒麼?」向敏中道:「這很難說,要看用斧人怎麼用了。」
趙匡胤道:「你性子嚴謹,這點很好。這件案子就交給你們,不過事情只能暗中進行,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以取出信物。今日在浚儀縣遇到朕之事,也切記不可向外人提起。」向敏中道:「遵旨。」
寇準道:「陛下,還有一件事,而今張詠被押在縣獄中,因不肯招供沒有做過的罪狀而受到嚴刑拷打。陛下既然相信他無辜,何不放他出來?我們查案也好多個幫手。」趙匡胤道:「就算張詠無辜,也該關著他,這樣真兇自以為已經找到替死鬼,更容易露出馬腳。」
寇準道:「那麼也請陛下關照一聲,下旨命開封府不要再繼續用嚴刑逼供。」趙匡胤道:「而今人證、物證均指向張詠,他不肯招認,刑訊拷問是律法所允。朕若是出面干預,不準對張詠用刑,他這等要犯逍遙於獄中,旁人難道不會起疑心麼?朕雖然特准你們暗中調查,但一日找不到新的證據,張詠還是殺人嫌犯,按律要接受拷打,直到他肯認罪畫押為止。替張詠求情的話不準再提。」寇準無奈,只得道:「遵旨。」
趙匡胤道:「那好,你們自己辦事吧,朕也要回去了。」嘆了口氣,決然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向敏中等趙匡胤出去,忙收好玉斧,叫進書吏、仵作,揭開王彥升身上白布,開始驗屍。卻見屍首張嘴睜眼,面目猙獰,嘴唇呈現出紫黑色,眼角、嘴角各有一線已經發乾的血絲。
向敏中又檢視過身體和四肢,問道:「為何王相公只有嘴唇和四肢指甲發黑,臉面、身體卻是顏色如初,沒有絲毫中毒症狀?」
仵作宋科道:「郎君原來也是個行家。」向敏中道:「不敢。不過家父以前做過幾任縣令,常常跟我講一些案子的事情。我也只是知道一點皮毛,正要向老公請教。」
宋科見他謙虛有禮,很是歡喜,便道:「大凡中毒的死者,面色都會呈現青黑色,但如果正好是吃得極飽後中毒,就只有嘴唇、指甲發青,臉面和身體與平常無二,看不出異樣來。」向敏中道:「張詠遇到王彥升時,他正在酒樓剔牙,一副酒足飯飽的樣子。」
宋科道:「正是。王相公是遇到張詠後才中的毒,身上又只有劍傷,所以張詠才被認定為殺人兇手。」又將屍首側翻過來,好讓向敏中看清背上的傷口,道:「郎君請看,這處劍傷創口發黑,正是入毒之處。」
向敏中見屍首一切情形均與仵作的檢驗結果對上,確實無可疑之處,道:「承教了。」
寇準道:「沒有發現一點疑點麼?」向敏中嘆了口氣,道:「沒有,反倒讓張詠的嫌疑更重了。」正要轉身出去,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旁邊那些屍首是什麼人?」宋科答道:「都是昨日在博浪沙被殺的人,三個是強盜,三個是商隊的護衛。」
向敏中問道:「認出這些強盜是什麼人了麼?」宋科道:「沒有。」
寇準道:「我昨日正在博浪沙,親眼見到他們雙方動手。」一想到這些人昨日還是活生生的人,今日就變成了屍首,只能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裡,等待案子了結後再行下葬,不由很是感慨。
出來斂屍房,向敏中亦無良策,不得已跟寇準一道再來獄中探視,將實話告訴張詠,只不提意外遇到皇帝一事。
寇準狐疑道:「莫非當真有人在比劍前趁張大哥不備往寶劍上塗抹了毒藥?」張詠道:「可自我跟歐陽贊夫婦動手,到經過酒樓被王彥升派人攔下比劍,中間沒有停留一步,旁人哪裡有機會?若真有人往寶劍上做了手腳,當在我進小牛市集之前。如此說來,那婦人妙觀為我劍鋒所傷,豈不是也已經中毒死去?」一想到很可能誤害無辜,不由心急起來。
向敏中忙道:「張兄不必憂慮。如果妙觀已中毒而死,開封府早該驚動了。既無動靜,當是無事。如今之計,只能先找到歐陽贊夫婦再說。只是開封府著急結案,張兄少不得要多受拷掠了。」
張詠笑道:「不必為我擔心。不就是‘老鼠彈箏’麼?我還撐得住。」向敏中道:「那好,張兄自己多保重。我們先設法去尋歐陽贊夫婦,明日再來探你。」
張詠起身走出幾步,送向敏中、寇準二人離去,忽見同牢的高瓊正扶著牆壁起身,不由得大起警惕之心,喝道:「你又想要殺我麼?你身上有傷,不是我對手,可別自討苦吃。」
高瓊也不理睬,自行摸到便桶邊解手。張詠見他並無惡意,也就罷了。
到了晚上,忽然有數名吏卒持監牌入獄,將張詠一人押來大堂。坐堂的卻不是白日拷打過他的開封府推官姚恕,而是在博浪沙見過一面的判官程羽。
程羽和顏悅色地道:「張公子,你牽涉的王彥升的案子歸姚推官管,本官命人提你出來是要問博浪沙的案子。」張詠道:「昨日我不是已經向程判官交代清楚了麼?我當時正好在商隊後面,看見有強盜偷襲商隊,想衝過去救人,反而被李家娘子一箭射下馬來。」
程羽道:「不是這件事。本官聽說你認出了同牢的那名強盜姓高,是也不是?」張詠道:「原來是為這個。」心中揣度大約是寇準告訴了程羽,便道:「我不知道那人姓不姓高,只是他肩頭有漁陽高氏家族的文身,我遊歷燕趙故地時曾見過一個女子肩頭有同樣的標記,她告訴我那是高氏的獨特標記。」
程羽道:「如此應當是真的了。那強盜自被捕以來一直不肯開口說話,也不肯吐露姓名,你可願意幫本官作證人指認他其實姓高?」張詠道:「這個不難。」
程羽便發一張監牌去提高瓊到堂中跪下,命人撕開囚衣,露出肩頭的文身來,問道:「你可是姓高?」高瓊只是默默不語。
程羽道:「張詠,你可認得他肩頭的文身?」張詠道:「認得,是漁陽高氏家族的標記。」程羽道:「漁陽本是我中原故地,眼下為何人所佔?」張詠道:「契丹人。」
程羽道:「姓高的,你還有何話可說?」高瓊也不理睬,只扭轉頭,輕蔑地看了張詠一眼,道:「原來你是個只會告密的小人。」張詠怒道:「我不過是湊巧認出了你的文身。況且對付你這種敵國的刺客,有什麼告密不告密的!」
程羽見高瓊強硬,便下令動重刑拷問。刑吏又照舊搬出那具「老鼠彈箏」來,高瓊之前已經被上過此刑,識得厲害,大力掙扎,意欲避開,卻被數名刑吏按住跪在地上,動彈不得,強行將雙手上入刑具中。
程羽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契丹刺客?」高瓊不答。程羽便自那斗大的籤筒中拔出一根一尺長竹籤扔下,叫道:「用刑。」
刑吏大力扳動機關,高瓊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子大力搖晃,二三人才能按住他,隨即頭一歪,暈了過去。刑吏鬆開機關,拿涼水潑醒他,喝道:「快些回答判官問話!」見他不答,又搬動機關,高瓊慘叫一聲,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又暈了過去。
一旁張詠見適才還好端端的一個人瞬間便汗溼沾衣、氣息奄奄,完全變了副模樣,不免於心不忍起來,他自己也受過這種酷刑,知道滋味殘酷難言。可對方是契丹刺客,頑固無比,不動大刑,如何能問出同黨下落?
正躊躇間,高瓊又被涼水澆醒。刑吏大聲喝問,見他不答,又去扳動機關。高瓊再也無法忍受,忙道:「住手!我說……我說……」
程羽道:「你叫什麼名字?」高瓊道:「高瓊,小的叫高瓊。求官人鬆開小人雙手。」
程羽見他已經求饒服軟,便命人將他雙手從「老鼠彈箏」中取出來,讓他坐在地上,又問道:「是遼國派你來的麼?」高瓊道:「是。」
程羽道:「你那些逃走的同夥藏在哪兒?」高瓊道:「小人是第一次來中原,分不清地理方位。求官人不要逼問得太緊,小人剛受過大刑,喘不過氣來。求官人賞碗水喝。」
程羽便命人去取來一碗水。高瓊雙手剛上過「老鼠彈箏」,別說伸手接水,就連指頭也不能動一下。刑吏只得蹲下來喂他喝了,正起身之時,卻被高瓊張口咬住了衣袖,大吃一驚,將手臂一揚,喝道:「做什麼?」
高瓊卻借他這一揚之力努力站了起來,轉身朝一旁的柱子撞去。只是公堂上吏卒遍佈,他才奔出幾步便被人從旁撲倒,重重摔在地上,登時暈了過去。
那及時制止高瓊撞柱自殺的人正是張詠。程羽命左右扶起二人,又欲命刑吏用水潑醒高瓊繼續拷打。
張詠道:「判官且慢!這人雖是咱們大宋的敵人,可也是條好漢,他寧可自殺也不願意說出同伴下落,判官再用酷刑折磨他,他就會胡亂編一些話出來。何不先關住他,找出他的弱點,再問他同黨下落不遲。」
程羽沉吟片刻,道:「也好。本官還是將你二人關在一起,你看看能有什麼法子從他口中問出些話來,那可是大大的將功贖罪。」
張詠不悅地道:「這是什麼話!我可沒有承認我有罪。我不過是想為朝廷盡些綿薄之力罷了,也不需要你們來論功。判官去告訴那姓姚的推官,讓他明日照舊讓那劉刑吏用這‘老鼠彈箏’來向我逼供好了。」
程羽奇怪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才道:「好,很好。」揮手命人帶張詠、高瓊下去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