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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鼠彈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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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瓊一被拖回到獄中便清醒了過來,見張詠正坐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忍不住怒氣又生,道:「你這個小人,暗中向官府告發我不說,還不讓我撞柱自殺。你……」意欲起身對張詠不利,卻發覺雙手麻木,毫無知覺,動也動不了。

張詠歎了口氣,道:「雖說你是我們大宋的敵人,可我也真覺得我挺對不住你。你適才在大堂受的那個刑罰,我白天也曾受過,那滋味……說實話,我當時也恨不得立即去死,好過受這種折磨。」

高瓊恨恨道:「那你還攔住我做什麼?」張詠道:「唉,誰叫你要往我這邊的柱子撲來?我是習武之人,撲出去救人只是本能的反應。這樣吧,我將功補過,你坐過來些,躺在地上,我可以用我腳鐐上的鐵鏈勒死你,如何?」

高瓊「呸」了一聲,道:「你給我滾遠點。」張詠笑道:「瞧,你又不想死了,是也不是?你心中肯定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人。」

正說著,忽見獄卒來開了牢門,叫道:「張郎,有貴客來探你。」張詠笑道:「獄卒大哥叫得這麼親切,又能深更半夜進來大獄,貴客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話音剛落,便即呆住。那貴客正是昨日在博浪沙射了他一箭的又美豔又冷傲的李雪梅。她身後還跟著兩名小廝,各自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

張詠結結巴巴地問道:「娘子……是來探我的麼?」李雪梅道:「嗯。我奉家父之命,為張郎送些酒肉來,當是為昨日之事道歉。」命小廝將食盒中的酒肉取出來,一一擺在地上。

張詠一聞那酒居然是樊樓的名酒和旨,登時精神大振,抓起一隻酒瓶,卻因雙手被手栲鎖住,難以揭開泥封,見小廝已退出牢房,只好道:「勞煩娘子幫個忙。」

李雪梅微微一愣,見別無他人,只好從靴筒取出一柄小金刀,將酒封一一撬開。

張詠見她神色冰冷,料她只不過是父命難違,她本人並不情願到這裡,然而他當此境遇,李稍能不避嫌疑,遣愛女來獄中送酒,依舊是一份大大的人情,忙道:「多謝娘子,也請轉致令尊,張某十分感激。」李雪梅道:「嗯。那麼我們算是扯平了。」張詠道:「當然,我本來就沒有記恨娘子。」

李雪梅咬咬嘴唇,低聲問道:「張郎當真不記得我了麼?」張詠吃了一驚,問道:「娘子說什麼?難道在昨日之前,娘子曾經見過張某?」

李雪梅道:「張郎不記得十年前曾在白馬津從盜賊手中救過一老一少麼?」張詠道:「十年前?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那時我才十八歲,剛離開家鄉外出遊歷,到白馬津遇到一夥賊人。」

李雪梅道:「我就是張郎救下的那個小女孩。」張詠笑道:「女大十八變。娘子,我可是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李雪梅道:「可是我還記得張郎的樣子……實在抱歉,我昨日早該認出你來的,若不是你戴著席帽……」

張詠道:「娘子既然認出了我,為何昨日不說出來?」李雪梅驀然惱怒起來,道:「你都不記得我,我幹嘛要說出來?」

張詠心道:「就算我能記住,可十年前你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而今你出落得如此明豔美貌,跟當年判若兩人,我如何能對上?」心中多少有些明白李雪梅是感激當年救命之恩,對自己念念不忘,僅十年漫漫歲月,便足以承情,不願意再多惹她生氣,可又不知道該如何補償安慰,只好默不作聲。

高瓊忽道:「喂,給我一瓶酒。」張詠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問李家娘子願不願意給你。」

李雪梅道:「酒既然送了出去,就是屬於張郎的,何必多問我?」張詠道:「那好,我就借花獻佛,煩請娘子給這位高瓊公子送一瓶酒過去。」

李雪梅道:「我又不是焌糟,為何要為他送酒?更何況他還是昨日打劫我們商隊的強盜。」張詠道:「原來娘子還記得他。」起身取了一瓶酒、一碟肉給高瓊遞了過去。

李雪梅見高瓊隻眼睜睜望著酒瓶,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卻遲遲不伸手,不禁奇怪,問道:「你怎麼又不喝了?怎麼,嫌我們樊樓的酒不好喝麼?」高瓊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答話。

李雪梅念念不忘,牽掛張詠多年,正惱恨他居然稱對自己毫無印象,不由得將一腔怒氣轉到高瓊身上,喝道:「你敢不回答我的話?」張詠忙道:「娘子別生氣,他雙手剛受過刑,暫時動不了。」

李雪梅道:「很好。」抓起一瓶酒,走到高瓊面前蹲下來,問道:「你想喝酒麼?」高瓊只默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李雪梅驀然揚手,重重扇了他三記耳光,道:「你和你的同夥殺了我們商隊三個人,這三下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恨恨將酒瓶摔在他身上,拂袖而去。

張詠正在一旁大塊朵頤,見狀忙問道:「她傷到你了麼?」高瓊道:「沒有。」勉強想去夠那酒瓶,卻是動也不能動,只能任其歪在手栲邊,酒一點點流到衣襟上。

張詠便道:「這樣,我挪過去,你挪過來,我餵你吃酒。」高瓊本想拒絕,可實在抵不住美酒誘惑,點頭道:「好。」

他二人均被頸鉗束縛,當即各自挪到牢房中間位置,並排靠牆坐著。張詠舉起酒瓶,往高瓊嘴邊遞去。他貪婪地吞下幾口,才道:「到底是樊樓的酒。」

張詠心念一動,問道:「你喝過樊樓的酒?」高瓊道:「當然,這瓶是老酒,一般人是喝不到的,這位李家娘子對你可是好得很呢。」驀地意識到失言,忙住了口。

張詠正要趁機再套話,忽有幾名獄卒開門闖進來,將高瓊拖到一旁跪下。兩人分執住他肩頭,一人自背後取出一件物事,笑道:「你該認得這是什麼吧?」

卻是一根一尺來長的木棍,頂端是個牛皮縫製的鞋底模樣的東西,長六寸,寬二寸,似是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高瓊問道:「這是什麼?」那獄卒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這是你們遼國那位人稱‘睡王’的皇帝親自制定的拷問犯人口供的法定刑具——沙袋。」

高瓊道:「你從哪裡得來的這個?」獄卒道:「你們契丹能往中原派刺客,我們大宋就不會往遼國派探子麼?這可是件好東西,比我們中原的荊杖好用多了,牛皮袋子裡裝的是幹沙子,足有三斤重,用這件東西打人,不會在身上留下傷痕,就算犯人被打死,也見不到一絲血跡。瞧,還是你們契丹人會整人。來,咱們也用這沙袋好好伺候高大爺。」

高瓊不及回應,已被人拿一團爛布堵住了嘴。那獄卒握緊沙袋,揮臂一揚,朝他胸腹擊打下來。

一旁張詠叫道:「喂,你們這是要做什麼?」他見獄卒絲毫不理睬自己,杖下如雨,擔心高瓊就此斃命,有心制止,起身剛走出兩步,即被鐵鏈扯住。

那行刑獄卒終於回過頭來,冷笑道:「少管閒事,不然也讓你嚐嚐滋味。」張詠道:「他是契丹刺客,是重犯,你們打死了他,上頭如何再從他口中問出同黨下落?」

那獄卒道:「放心,我們不會打死他,不過要讓他多吃點苦頭。」張詠道:「你們這不是濫用私刑麼?快些住手!不然我可要告訴你們上司了。」

那獄卒罵道:「死囚犯,敢威脅爺爺!」回身舉起沙袋就打。張詠探手抓住袋頭,輕輕一帶,那獄卒收勢不住,腳下將酒菜踢翻,額頭撞上牆壁,登時起了一個大包。那獄卒大怒,呼喊同伴道:「快來先料理這死囚犯。」

另一名獄卒白日在獄廳當過值,忙勸阻道:「這人打不得,白日探他的人是縣令親自領來的。適才你也見到了,李員外的千金還親自來送酒菜給他呢。」

那獄卒聞言,雖然氣憤,倒也不敢再造次,只好將怒氣都撒在高瓊身上,又拿沙袋重重打了幾下,這才挖出他口中破布,恨恨道:「走。」重新鎖了門出去。

張詠見高瓊橫臥地上,一動不動,又無法走過去檢視,只好叫道:「喂,高瓊,你還活著麼?」又叫了好幾遍,才聽見高瓊應道:「嗯。」

張詠道:「你快起來,我有話問你。」高瓊動也不動,只弱聲道:「我不要再跟你說話。你就是拿鼠彈箏威逼折磨我,也休想我再跟你多說一個字。」當真閉口不發一言,即便張詠幾次用美酒誘惑也不肯再動一動。

次日上午,張詠又被提來大堂。依然是開封府推官姚恕坐堂,向敏中、寇準、潘閬也站在堂下,不過卻不見了那令人生畏的刑吏劉昌。旁邊還有一對三十來歲模樣的男女,正是他在小牛市集時與其交過手的那對夫妻。

張詠又驚又喜,道:「你們這麼快就找到了證人?」寇準道:「是的,這全是潘大哥的功勞。」

張詠不及問如何這麼快就找到了歐陽贊夫婦,先上前道:「這次有勞賢伉儷了。」歐陽讚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不過敢問張公子到底惹上了什麼麻煩?我夫婦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張詠奇道:「歐陽員外還不知道為什麼到這裡麼?」歐陽讚道:「不知道。這位寇小公子只說事關重大,但最好事先不要告訴我們是什麼事,不然我們證詞的可信性會大為降低。」張詠一愣,隨即笑道:「這倒像是一本正經的寇老西會做的事。」

姚恕一拍驚堂木,喝道:「案子尚未審結,證人不得與犯人隨意交談。堂下證人,報上姓名、籍貫來。」

歐陽讚道:「稟告官人,小的名歐陽贊,開封人氏。這是小人的渾家,小名妙觀。不敢有瞞官人,妙觀是契丹人。」

眾人聞言均大為驚異。姚恕忙問道:「你是開封人氏,如何娶了契丹女子為妻?」歐陽讚道:「小人十幾年前便外出經商,一直在外漂泊,一日在河東遇到強盜,被追趕落下山崖,幸得妙觀路過相救。小人感激她救命之恩,與她就此結為夫婦。」

姚恕道:「那麼你妻子是何來歷?」歐陽讚道:「小人渾家只是契丹普通百姓,生平只好下棋,四方遊歷,只為尋找切磋的對手。」

姚恕道:「這麼說妙觀娘子的棋藝相當高超了?」妙觀不待丈夫回答,先點點頭,道:「當然。我十五歲便已無敵於契丹。聽說漢人中有不少圍棋高手,所以才南來中原,有幸得遇我夫君。」

姚恕見她大模大樣,毫不謙虛,很為來氣,冷笑道:「娘子能無敵於契丹,未必能在中原稱雄,開封更是名家好手如雲,本官上司開封府尹就是圍棋高手,自創‘獨飛天鵝’、‘海底取珠’、‘對面千里’三式。」

潘閬忽插口道:「當真叫‘‘獨飛天鵝’、‘海底取珠’、‘對面千里’三式?」姚恕道:「不錯。莫非你有什麼高見?」

潘閬道:「高見沒有,不過這三式聽起來十分耳熟,不,應該叫眼熟才對。獨飛天鵝,海底取珠,對面千里,寇準,你有沒有聯想到什麼?」寇準道:「海東青。」潘閬哈哈大笑道:「正是。」

旁人也不明白他二人在說什麼。妙觀肅色道:「既然你上司開封府尹是個圍棋高手,麻煩你轉告他,我要找他比試棋藝。」

姚恕失笑道:「娘子不知道開封尹就是晉王麼?那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哪裡是你想比試就能比試的?」妙觀道:「棋藝不是財物,不需要珍藏,若不能拿出來與人比試,又怎能知道孰高孰低?晉王也是一樣。」

歐陽贊見姚恕臉上漸現怒色,忙道:「小人渾家是番邦女子,雖會說漢話,卻根本不識漢字,完全不懂中原禮儀,言語多有冒犯衝撞之處,還望官人見諒。」

姚恕道:「也罷。歐陽贊,你將遇見張詠的經過說出來。」歐陽讚道:「是。小人夫婦這次回鄉,在小牛市集被一名小孩偷去了家傳寶物,小人發現後立即命奴僕前去追趕。奴僕追及後打了那孩子,小人當時有氣,也沒有制止,只站在一旁觀看。正好張詠公子路過,以為是小人這邊的不是,就動起手來,還用劍傷了小人渾家。」

張詠道:「抱歉,我事先既不知情,性子又急……」姚恕喝道:「張詠,本官沒有問你,你不得隨意開口。再打斷本官問案,就要掌嘴二十下。歐陽贊,你繼續說。」

歐陽贊便續道:「後來弄清楚事情究竟,小人渾家說張詠公子原是好意,又道了歉,小人也就算了。張公子繼續騎馬往前,小人也給渾家包紮了傷口,進來市集。走不多遠就聽見前面道路上擁了許多人,將路堵得水洩不通,擠過去一看,才發現是張詠公子又在跟人打架。他這次的對手是個長袍老公,兩個人刀光劍影,殺來殺去,後來張公子傷了那老公,算是贏了一招,立即就排開人群,上馬走了。」

向敏中道:「從張詠跟歐陽員外動手,到員外再次看到他跟人動手,中間隔了多長時間?」歐陽讚道:「嗯,我們是在市集北口遇見張詠公子,他跟人動手是在市集中心的小牛酒樓前面。雖然我們騎得慢,可那市集就一條大道,不過一里長,我想頂多也就是一刻工夫。」

姚恕冷笑道:「你們幾個費盡心思找來證人,不就是想以妙觀娘子受劍傷後無事來證明張詠劍上無毒麼?這一刻工夫雖短,可也足夠他往劍上塗上烏毒了。」

歐陽贊聞言吃了一驚,道:「張公子寶劍上有毒?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由自主地轉頭去看妻子的傷處,顯是對妙觀極是關心。

張詠道:「歐陽員外大可放心,我劍鋒上沒有毒藥,我是遭人陷害的。」姚恕道:「陷害?我看你是早有預謀才是,先是有意與歐陽贊夫婦動手,傷了妙觀娘子,她便成了你寶劍無毒的證人,其實你與歐陽夫婦分手後,便隨即往劍鋒上塗上了烏毒。這位向公子,你來說,一刻功夫可夠張詠往劍上塗毒麼?」

向敏中早料到會有如此結果,也無話可辯,只好答道:「時間上確實是夠的。」又轉頭問道:「比劍結束後,歐陽員外可曾留意到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

歐陽讚道:「當時沒有,如果說有,那也是後來的事。那比劍輸了的老公似是個大人物,從人多,輜重也多,他緊隨著張公子上路,太平車佔滿了街道,後面的人根本無法通過。我本來還想派奴僕去催他走得快些,但後來聽到路人悄悄議論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彥升王相公,也就沒敢再去惹他。」頓了頓,又問道:「張詠公子曾傷了王彥升相公,你們說他劍上有毒,那麼,王相公他中毒了麼?」

姚恕道:「他當日就已經毒發身亡。」歐陽讚道:「啊,竟然是這樣。」

寇準道:「歐陽員外認得王彥升相公麼?」歐陽讚道:「不認得。不過我來往於邊關時曾聽說王相公殺了不少人,甚至生吃人肉,那些党項人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嚇得發抖。我不過是個商人,哪敢去惹他?所以只能慢吞吞地跟在王相公後頭,出市集上了驛道才設法超過他,至於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全然不知。」

向敏中道:「那麼歐陽員外之前稱不同尋常的事到底是什麼?」歐陽讚道:「我們超過王彥升相公沒多遠,就遇到一輛疾馳的馬車,馬車後面遠遠還跟著一隊騎士,揮舞兵器,大聲叫喊,似乎是在追逐那馬車。」寇準道:「呀,那馬車應該就是在博浪沙被腳伕劫走的那輛。」

歐陽讚道:「我也發覺事情不同尋常,便下令奴僕取出弓箭阻攔。那車伕卻不顧威脅,趕著車子直衝我們奔來,彷彿要跟我們同歸於盡,我忙命奴僕讓到一邊。正慌亂間,車上有幾個腳伕打扮的人躍了下來,奪了我們兩匹馬,繼續朝前奔逃。我見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也不敢讓奴僕去追。那馬車沒有了駕馭,繼續飛馳不止,妙觀見它一路直衝,生怕傷人,便拍馬趕上,從馬背上站起,一步跳上車座,及時攏住了車頭的馬。」

眾人聽他講得繪聲繪色,無不感到驚心動魄,卻想不到竟是妙觀拉住了那輛飛馳的馬車。潘閬道:「想不到妙觀娘子女流之輩,竟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歐陽讚道:「妙觀是契丹人,自小學了些騎射的功夫。我說的奇怪的事不是這些,而是那幾個搶走我們馬匹的人經過後面王彥升相公的車隊時,忽然大呼小叫,又停了下來,似是發現了什麼驚喜的事情。」

向敏中道:「歐陽員外是說那幾個腳伕特意停在了王彥升相公的車隊旁?」歐陽讚道:「是的,我們遠遠看起來是這樣。不過聽那些追趕馬車的騎士說前面博浪沙出了大事,我們也沒有再多留意,繼續朝前趕路了。」

潘閬道:「那些騎士沒有再去追捕腳伕麼?」歐陽讚道:「沒有。他們只在意馬車,既然追到了手,便跟我們一道趕著車子往博浪沙去了。走不多遠,又遇見了一隊禁軍,聽說領頭的就是殿前司指揮使皇甫將軍,開始還以為是為王彥升相公而來,結果不是,他們是趕來接應那些追趕馬車的騎士的,態度極是客氣,我才知道那些騎士不是普通人。」

潘閬問道:「歐陽員外可知道馬車中坐的是什麼人?」歐陽贊搖了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馬車裡的人沒有出來過,也沒有任何聲響動靜。只有一名手執銀槍的少年往裡面檢視過,說是車裡的人沒事。」

潘閬道:「歐陽員外不覺得事情很奇怪麼?」歐陽讚道:「奇怪在哪裡?」

姚恕再也無法容忍,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居然跑來公堂談奇說怪來了?來人,讓證人在供狀上簽字畫押,再將他們連同這三個擾亂公堂的人通通趕出去。」

向敏中道:「慢著!推官難道不要馬上派人去傳王彥升相公的心腹隨從,來補充歐陽員外的證詞麼?尤其歐陽員外提到的腳伕特意停在了王彥升車隊旁的這一段,應該是個關鍵,可之前並沒有聽王相公的隨從提過。」

姚恕大怒,道:「是本官審案,還是你審案?這裡哪裡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來人,快些將他們趕出去,押張詠到堂前跪下,把‘老鼠彈箏’刑具抬上來,本官要好好拷問他。」

向敏中道:「且慢!」走上前去,背朝眾人,向堂首打了個手勢。姚恕面色登時大變,從座位上站起來,驚問道:「你……你是……」

向敏中便走到案桌旁,附耳低聲說了幾句。姚恕連聲應道:「是!是!」立即命書吏填了一張傳票,從腰間解下印章蓋上,交給吏卒,作為拘傳王彥升隨從的書憑。又滿面堆笑道,「要不要命人給向公子搬把交椅?」向敏中只淡淡搖了搖頭,徑自走回同伴身邊。

旁人均不知道姚恕為何突然前倨後恭,只有寇準猜到是向敏中將皇帝御賜的信物玉斧取出來給姚恕看過。

事情正是再巧不過,那王彥升的心腹隨從王三恰好趕來縣廨詢問何時能領回主人屍首安葬,吏卒便立即將他帶來大堂。

王三聽姚恕問到騎馬腳伕,遲疑了一下,道,「確有此事。那些腳伕慌里慌張地奔過來,忽然在車隊旁停了一下。」

向敏中忙問道:「那些腳伕停下的時候,王彥升相公是否已經毒發身亡?」王三道:「這個小人倒沒有留意,他們只停了一下就打馬跑了。」

向敏中道:「這應該不可能。若是當時王彥升相公仍然在世,你們見到幾名腳伕迎面馳馬過來,怎麼會留意不到?若是王彥升相公已經身故,你悲慟之下,當守護在主人身邊,又怎麼會留意到那些腳伕只停了一下就走了?」王三道:「也許有留意到,不過小人忘記了。」

姚恕一拍驚堂木,喝道:「好個刁奴,居然敢在公堂上說謊!來人,將‘老鼠彈箏’搬上來,用刑!」

刑吏才剛剛將王三雙手套上刑具,他便大叫了起來,道:「小人願招,願說實話。」姚恕道:「快說!若有一字虛言,大刑伺候,絕不輕饒!」

王三哭喪著臉道:「那些腳伕過來的時候,我家主人確實還活著。當時主人依稀看到前面有事發生,覺得這幾名腳伕有些奇怪,特意勒馬頓住,喝問他們來歷。一名腳伕忽然大叫了一聲:‘王彥升!原來真的王彥升在這裡!’然後那幾個人一齊歡呼,我家主人就此從馬上掉下來,小人忙下馬檢視,發現他已經死了。」

向敏中道:「這些你為什麼早不說?」王三道:「我家主人最好面子,若是讓人知道他被幾個腳伕嚇下馬來,他一世英名豈不是毀於一旦?小人心想這件事還是不提的好。反正後來仵作驗屍不是說我家主人是中毒死的嘛。」

潘閬道:「那幾個腳伕有沒有碰到過你家主人身體?」王三道:「沒有,決計沒有。當時小人就在主人身邊,那些腳伕距離我家主人有數步之遙。」

寇準曾見過腳伕們在博浪沙亂灑石灰迷惑李稍商隊,忙問道:「那他們有沒有施放出什麼有毒的粉末或是煙霧之類?」王三搖頭道:「沒有。」

姚恕又要叫人用刑。向敏中忙道:「不必了,王三所言應該是真話。若果真是腳伕向王相公放了什麼有毒的暗器,屍首應該留有傷口。若是粉末、毒煙之類,王三當時就跟隨在主人身後,應該也不能倖免。」姚恕道:「有理,向公子果然聰明過人,見解高明。」

王三道:「多謝向郎為小人開脫。」向敏中道:「我沒有為你開脫,我只是根據你的供詞推論當時真實情形而已。」王三道:「是,是,郎君說得極是。」

寇準道:「向大哥的話倒是提醒了我!眼下張大哥被定為兇手,是因為王彥升並非酒食中毒,而身上又只有兩處劍傷,因而被斷定為外傷中毒。若是那些腳伕真的放了有毒暗器,暗器細微,又湊巧打入了原先的劍傷中,這第三處才是致命傷,卻因為與原傷重合,不是很難檢驗出來麼?」向敏中道:「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姚恕聞言,忙命人去叫負責驗屍的仵作宋科來。

張詠卻道:「寇準說的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暗器愈是細微,愈需要極強的手勁。那些腳伕中若能有此等高手,又何須用生石灰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李稍員外的商隊?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一名腳伕是暗器高手,當時他與王彥升相公背道而行,必然是側身相對,暗器直射入胸腹還有可能,又如何能射入他的臂膀和後背處?」

他是習劍之人,當然知道施放暗器的難易程度,不過他自己出言否定有可能洗脫嫌疑的情況,倒教人刮目相看。

向敏中道:「張兄所言極是。不過既然寇準已經提到,還是再多問一遍仵作才好。」

等了老大一會兒,仵作宋科來到堂上,聽了寇準所謂的暗器之說,慢條斯理地答道:「小人曉得案情重大,所以驗屍時很是小心,已經用磁石吸過王相公傷處,並沒有什麼細微的暗器。若是有毒暗器打在身體其他部位,當有明顯的紫黑斑點,小的驗屍時並未發現。」

寇準卻還不死心,道:「萬一老公有所疏漏呢?不如我們這就再去斂屍房重驗一遍,這麼多雙眼睛,總能多發現些什麼。」向敏中卻對這老仵作的老道和經驗很是讚賞,道:「不必了,我信得過宋老公。」

宋科又慢吞吞地道:「不過小人倒是從幾位郎君的話中得到啟發,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向敏中道:「老公請講。」宋科道:「小人驗的是王相公的屍首,卻沒有驗過衣物。如果……小人是說如果……有人事先在王相公的衣服上染了烏毒……」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眾人均已明白他話中之意,眼前頓時一亮——如果王彥升身上穿著一件被烏毒浸泡過的衣服,平時並無大礙,也不會因此而中毒,當張詠寶劍傷到他臂膀和後背的時候,毒藥便會從創口進入體內,導致他受傷後不久即毒發身亡。如果張詠不是往劍上抹毒的兇手,那麼這確實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可兇手事先又如何知道王彥升會受傷?他費盡心思將衣服染上烏毒,還要讓王彥升穿在身上,可比直接將毒藥下在茶水飲食中難多了。

但無論如何,老仵作所提及的衣服有毒是一條極重要的線索,眾人便要立即趕去斂屍房重新檢驗王彥升衣物。歐陽贊忙稟道:「既然已經證實了小人的供詞,小人留下也沒有什麼用處,請推官允准小人夫婦先行退下。」

姚恕道:「按照律法,涉及命案的嫌疑人和證人都要下獄收押,你們可不能走。」正要命人將歐陽贊夫婦關起來,向敏中忙道:「歐陽員外跟這件案子毫無干係,他夫婦昨日才剛剛回到開封,還有許多事務要辦,不如放他們去吧。不過請留下住址,方便隨時傳訊。」

姚恕道:「向公子說怎樣便怎樣。」當下命歐陽贊在書吏記錄的供狀上按上手印,叮囑不可洩露案情,不然從嚴法辦。歐陽贊一一應了,帶著妻子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諸人便一起來到斂屍房中。向敏中道:「王三,王相公現在身上的這身衣服可是他當日所穿。」王三道:「是,我家主人當日穿的就是這些。」

宋科便請差役搬來一盆清水,放在王彥升屍首旁,將他身上外袍、內衣均浸入木盆中。等了一刻工夫,再用銀針驗毒,銀針光亮如新,絲毫沒有變色跡象。旁人立即都傻了眼。自宋科提出衣服事先染毒後,向敏中等人均覺得這種可能性極高,心中殷殷期待銀針變黑驗出有毒,哪知道竟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宋科又重新驗了一遍,結果依然如此。一時無話,只得重新回來堂中。

姚恕討好地問道:「向公子認為這件案子該如何查下去?」向敏中道:「嗯,請推官在縣廨裡找一間靜室,容我們幾個好好商議一下。」姚恕道:「也包括張詠麼?」向敏中道:「當然,不然也不必勞煩推官了。」

姚恕忙親自領著幾人來到西面專供浚儀縣令休息的房間,安排了茶水,這才退出去。

潘閬道:「咱們忙活了大半天,還是不能證明張詠無辜。」向敏中道:「張兄,實在抱歉,我沒能幫上忙。」張詠道:「你們為我做得已經太多了,大恩不敢言謝,請三位受我一拜。」

向敏中忙扶住他,道:「眼下的局面對張兄很不利,我們每往深查一步,就愈發證明了只有張兄才有機會殺人。實話說,這樣棘手的案子,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張詠笑道:「向兄不必憂慮,也不必再多追查。既然天意如此,一定要讓我當兇手,那我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又問是如何這麼快就找到了歐陽贊夫婦。

潘閬道:「既然張兄在小牛市集遇見過歐陽贊夫婦,我推算他們腳程應該跟你差不了太多。那日博浪沙出了大事,道路阻隔,我們走後,歐陽贊夫婦必然與李稍遇到,所以我就趕去樊樓,向李稍打聽,得知他是和歐陽贊一行一起回的開封,由此問到了地址。」

張詠道:「潘老弟向李員外提到事情起因是我捲入王彥升中毒身故一案麼?」潘閬道:「當然提了。李員外也不大相信張兄會做出往劍鋒上塗毒的事情,還說要派人到獄中探望,送些酒食來。」張詠這才知道李雪梅來到獄中的原委。

閒話一回,向敏中、寇準幾人始終想不透王彥升中毒的關鍵,只有嘆息一回,開門出來,將張詠交給候在門外的姚恕。

姚恕忙將向敏中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向公子可是武德司的人?」向敏中道:「不是。」

姚恕見他深沉寡言,不敢再多問,只討好地道:「公子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下官即是。公子放心,張詠既是公子的朋友,下官自會命人好生對待,不會再拷打他。」

向敏中道:「如此甚好。」又問道,「為何要將張詠跟那博浪沙被捕的高姓強盜關在一起?」姚恕道:「這是程羽程判官的意思。那強盜口風極嚴,用過幾次重刑均不肯開口說話,程判官認為將他們關在一起後他二人會互相交談,或許能透露些什麼。」

向敏中道:「這麼說,有人在獄中監視張詠和高姓強盜了?」姚恕道:「是的,他二人被關押的那間牢房是浚儀縣獄獨有的,有人在牆後監視,晝夜不停,他們的一言一行均被記錄了下來,上報給程判官知曉。」向敏中嘆道:「這一招倒是極高明。」當下辭別出來。

潘閬忽然問道:「會不會張詠真的就是毒死王彥升的兇手?」寇準道:「不會,張大哥既然說沒有下毒殺人,那麼一定沒有做過。」

潘閬道:「如果我處在張詠的境地,我也說我沒有下毒殺人,你信不信?」寇準歪著頭仔細想了想,才道:「不信。」

潘閬大笑道:「好個寇老西,張詠跟你認識才不過兩天,我跟你卻已經認識了十年。你相信他,卻不相信我?」寇準道:「潘大哥別生氣,你有時候讓人琢磨不透,很是神秘,張大哥卻是坦坦蕩蕩,胸無城府。」

潘閬笑道:「我可不會生氣,你說得極對。」見向敏中一直沉默不語,問道:「向兄可是又想到什麼能幫助張詠脫罪的線索?」

向敏中搖搖頭,道:「以目前的證據看來,只有張詠才有機會下手。他既然沒有殺人,那麼真兇一定是個極了不得的人物。不過家父曾經說過,這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兇案,再厲害再精明的兇手,也會留下蛛絲馬跡,一定有什麼線索是我們沒有留意到的。」

潘閬道:「可是向兄也說了,現在每往下查一步,都是進一步證明張詠殺人。除了那幾名無跡可尋的腳伕外,我們手頭再無別的線索。」

向敏中沉吟片刻,道:「我想去趟小牛市集。」潘閬立即道:「我跟向兄一道去。」向敏中道:「也好。」寇準道:「我留下來,怕萬一有什麼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正說著,忽見一名黃衣宦官帶著兩名小黃門馳馬過來。那宦官四十來歲模樣,面黑鬚淨,一副忠厚模樣,揚聲問道:「哪位是向敏中向公子?」向敏中料來對方是皇帝派來的使者,忙上前道:「我就是,大官有何吩咐?」

宦官道:「我是內侍行首王繼恩,請向公子一人過來說話。」翻身下馬,引著向敏中走到一邊,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卷,道:「我奉官家之命,以此手書換回玉斧信物。」

向敏中道:「是。」接過那紙卷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特敕向敏中、寇準查案,諸司不許干涉。」筆跡潦草,底下署有花押——卻是個缺了一塊的方框,方框裡左面是個「扌」,右面是個「又」,看起來甚是奇怪。

向敏中問道:「請大官恕敏中無禮,多嘴問一句,這當真是官家御筆麼?我曾聽人說,官家的花押是‘亡’字內里加一個‘5’字形,這花押從未聽過。」王繼恩笑道:「向公子心思縝密,又見多識廣,難怪能得到官家賞識,特准你暗中辦案。放心,這確實是官家御筆,這花押也是官家最近才啟用,沒有幾個人見過。」

向敏中道:「原來如此。那麼,敏中謹奉聖旨。」自懷中取出玉斧交給王繼恩。只覺得手中的紙張細薄光潤,滑膩如絲,不似凡品,大是好奇,問道:「這是什麼紙?」王繼恩道:「這是南唐進貢的澄心堂紙,剛從金陵快馬送來,官家順手取來寫了這道御書給向公子。」

向敏中道:「難怪敏中從來沒有見過,原來是南唐貢紙。」心中卻道:「南唐李國主好詩詞歌舞,成天不理國事,只將心思花在這些浮華巧事上,怕是亡國在即了。」又心道,「官家為何突然改了新花押?這新花押煞是奇怪,‘扌’是手,‘又’也是手,雙手在框中,框卻缺了一角,到底有何寓意?」

卻聽見王繼恩道:「官家很是關注這件案子,還望向公子請多費些心,我自會隨時派人向公子詢問。」向敏中道:「是。」

王繼恩便收好玉斧,上馬離去。向敏中不提皇帝派人以御筆換走玉斧之事,寇準、潘閬二人也不多問,當下各自分頭行事,向敏中、潘閬立即乘馬趕去小牛市集。

寇準與向、潘二人分手,正要上馬,忽有一中年漢子匆匆過來叫道:「寇郎請留步!」寇準問道:「你是誰?怎麼會認得我?」那漢子道:「小人不認得寇郎,是有人託小人來問寇郎一句話,你想不想救張詠?」寇準道:「那還用說,當然想了。」

漢子道:「小人有能救張詠的重要訊息,不過寇郎得答應小人今日所說的話決計不能洩露出去,此後也不能追查小人姓名。」寇準心道:「他事先跟我約定,顯然是怕受牽連。既然如此,他所稱的訊息應該相當可靠了。」忙道:「好,我答應你。」

漢子道:「有人能證明張詠沒有下毒殺人,不過對方有個條件。」

寇準見他不過是大街上普通閒漢打扮,聞言不免半信半疑,心道:「我們這麼多人費半天勁也不能證明張大哥無辜,你突然從街上跑過來說有證據,誰會相信?」當即問道:「對方是什麼人?」漢子神秘地道:「對方不願意說。不過他手裡確實有證據,只有答應他的條件,他才會交出證據,保證令張詠當堂釋放。」

寇準心道:「什麼樣的證據能令張大哥當堂釋放?莫非這個對方就是真正下毒的兇手?」忙問道:「什麼條件?」漢子道:「再簡單不過,一命換一命。眼下的證據處處對張詠不利,他殺了官家愛將,必受極刑處死。若對方能救他,你須得殺另外一個人來換張詠。」寇準道:「恕我不能接受,別說我,就是張大哥自己也是決計不會允准我們用這樣的法子來救他。」

漢子道:「如果那個人該死呢?」寇準道:「如果他該死,自有國法來制裁他,我們不能濫用私刑,隨意殺人。倒是你,明明知道關鍵線索,事關朝廷命官重案,知情不報可是重罪。」漢子笑道:「小人能有什麼罪?不過是居中傳個話討點賞錢罷了。」

寇準道:「喂,你不能走,你叫什麼名字?」漢子笑道:「寇郎忘記事先答應過小人什麼了麼?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寇郎可不能做個無信無義的人。」

寇準無奈,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那漢子離去。悶了許久,才怏怏回來汴陽坊,正見到唐曉英在自己借住的宅邸前徘徊,忙上前問道:「英娘如何來了這裡?」唐曉英微一遲疑,即道:「我是來找寇郎比酒的。」

寇準道:「什麼?」唐曉英道:「寇郎忘記了麼?當日在樊樓,潘郎願意用寶珠與我打賭,無論輸贏,我都能得到那顆珠子。我自承酒量不及寇郎,願意為你做女使一年。請立即將那顆寶珠給我,我有急用。」

寇準這才明白事情究竟,道:「賭酒一事是潘大哥的戲言,況且珠子也是他的,他剛剛離開了開封,人不在這裡。」唐曉英急得直跺腳,道:「呀,怎麼這麼不湊巧?都怪我沒有遠慮,當晚要是答應潘郎就好了。」略想一想,又問道:「寇郎有錢麼,可否先借一些給我?」

寇準道:「娘子急著等錢用麼?」唐曉英道:「是的是的,麗華姊姊的女兒小娥生了重病,她借了相國寺長生庫的債,而今利滾利已是一筆了不得的數目。又已經過了歸還期限,長生庫的長老威脅說若是明日還不上,麗華姊姊就得以身抵債,要賣她去鬼樊樓做娼妓。」

寇準道:「鬼樊樓,也是一座酒樓麼?跟樊樓有什麼關係?」唐曉英道:「鬼樊樓跟樊樓一點關係也沒有,它本來叫無憂洞,是汴河邊上的秘密青館,據稱其規模堪比汴京第一酒樓樊樓,可又見不得光,所以稱鬼樊樓。聽說那裡專門窩藏亡命之徒以及坑蒙拐騙來的婦女,是歹徒的天堂、女人的地獄,女人被送去那裡後都要剝光衣衫,終日赤身裸體,戴著奇怪的刑具,供那些犯下重罪逃亡的男人虐待凌辱,生不如死。」

寇準道:「既然鬼樊樓見不得光,相國寺長生庫又與它暗中有交易來往,娘子何不報官?」唐曉英道:「相國寺是皇家院,決計不能惹,那長老大概也只是說說。況且鬼樊樓只是傳說,並沒有人真正見過,也不知道它在哪裡,官府又能奈何?」左右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些也是一個熟識的酒客離開汴京前悄悄告訴我的,一日他妻子去逛瓦市,莫名其妙就失了蹤。隔了幾日,有人來送信給他,他妻子被拐去了鬼樊樓,要領人出來,須得二百貫現錢。那丈夫本是富商,很有些家底,又賣了家裡值錢的家當,東拼西湊了這麼一大筆錢,交給送信人。當晚他聽見有人敲門,出去一看,妻子正站在門口,一絲不掛,身上到處是繩索綁過的青紫淤痕,神情恍惚,連人也認不出來。丈夫帶她進屋,給她穿上衣服,反覆叫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痛哭不止,告知她這幾日不分白天黑夜地被許多男子姦汙。丈夫雖然憤怒,卻因受了威脅,不敢聲張,再也不敢待在京師,打點行裝回老家去了。」

寇準很是生氣,道:「這丈夫也太沒有擔當,妻子如此被人凌虐,他還不肯報官。若是人人如此,壞人不是愈發得逞得意了麼?」

唐曉英見他迂腐,跟他多說也只是白費唇舌,忙催問道:「寇郎到底有沒有錢借我?」寇準道:「實在抱歉,寇準自幼喪父,家中只有老母,並不寬裕,這次來京師也是好不容易籌集了一筆路費,寒食當晚又在樊樓失了錢袋,損失了全部金銀。」

當時銅錢、銀及銀器等同於貨物,過境出關均要交稅,一兩銀稅錢多達四十文,唯獨金不收稅。自大名府南來京師關卡不少,寇準臨行前特意託人將路費兌成了瓜子金,既是免稅之物,價值又高,攜帶方便,想不到到汴京當日便全部丟失,不免有些沮喪。

唐曉英聞言驚道:「啊,原來寇郎當晚也丟了錢袋!」

寇準當晚出西樓預備付賬時才覺察到錢袋莫名丟失,又發現那說書女龐麗華的女兒劉娥正玩弄他的錢袋,忙過去詢問,劉娥卻說是在樓梯上撿的,撿到時便已經是空的。寇準本待報官,正見龐麗華額頭裹著傷來尋女兒,一時不忍她母女牽連其中。恰好阿圖已經搶先替李稍為他們幾個結了酒錢,潘閬又說要給樊樓一點面子,他才作罷。此刻聽唐曉英的口氣,竟似當晚丟失財物的不止他一人,忙問道:「當晚還有別人丟了財物麼?」

唐曉英道:「嗯,那李繼遷李官人賞了麗華姊姊一串金珠,本來正好可以用來抵債,結果也被人竊去。」

寇準道:「金珠價值不菲,又是救命的錢,你們如何不報官?」唐曉英道:「麗華姊姊不是樊樓的人,她若是報官,不但再也進不了樊樓說書,而且會不斷因為案子被開封府傳訊,耗盡精力,說不定還會被拘禁,哪裡還能照顧病重的女兒?」

寇準道:「嗯,也是,難怪有人說百姓沾惹上官司就是一身腥氣,無論原告,還是被告,甚至證人,都要被折騰得脫層皮。」仔細想了想,又道,「這樣,既然英娘是為了救人,我行囊中還有潘大哥寄存的十兩銀子,抵合十貫錢,英娘先拿去用,就當是我向潘大哥借的。」唐曉英道:「那好,寇郎先借給我,我再去找人湊些。」

寇準便進屋寫好借據,取了銀兩,唐曉英往那借據上按下手印,接過銀兩匆忙去了。

剛走上大街,便聽見背後有人叫道:「英娘留步!」回頭一看,卻是李稍的心腹小廝阿圖,曾幾次在樊樓搭話,唐曉英嫌他油腔滑調,未多理睬,此刻見到,不敢再怠慢,忙問道:「圖哥兒是叫我麼?」

阿圖問道:「英娘還需要多少錢?」唐曉英道:「四十貫。」心中登時燃起一線希望,懇求道:「圖哥兒可否借些錢給我?」

阿圖笑道:「四十貫可不是小數目,我又不是赤老,哪裡有這麼多閒錢?」又問道:「英娘是為了那說書女借錢麼?」

唐曉英道:「是,麗華姊姊急需要這筆錢。圖哥兒能不能跟李員外求個情……」阿圖決然打斷了她,道:「英娘來樊樓時間也不短了,又不是不知道規矩,不能提前支俸,不準向櫃檯借錢。」唐曉英沮喪至極,應道:「圖哥兒說的是,那我走了。」

阿圖道:「彆著急走啊,我話還沒有說完呢,若是英娘肯答應我一件事的話,我倒可以破例,以我自己的名義向李員外求情借錢。」

他見唐曉英顏色不但不似往日那般冷淡,而且有明顯的討好奉承自己之意,便涎著臉嬉笑著,大膽向她胸前摸過去……

表柱木:官府所立的木質標記,禁止市民超越界限,侵佔街道。然而侵街行為總是不斷發生,大多是權貴建成邸舍,出租房屋賺錢。前宰相趙普被免職,侵街建邸就是罪名之一。

陸雲:西晉文學家,三國時東吳大將陸遜之孫,陸機之弟。他年少時即有文采,因其文學成就而與其兄陸機並稱為「二陸」。

直到宋神宗時改革官制,才恢復設定大理寺獄,主要用來關押犯徒刑(刑罰的一種,給罪犯戴上刑具,強迫其服一定的時間勞役)以上之罪的在京官吏。宋代名將岳飛就死於大理寺獄。

烏頭:古代標準軍用毒藥,用以塗抹兵器、配置火藥。《三國演義》中關公刮骨療毒療的就是烏頭的毒。

韓延徽:五代時人,唐末在佔據河北的盧龍節度使劉守光手下任參軍,受命出使契丹,試圖與當時的契丹國主耶律阿保機結盟,結果被留在契丹,成為契丹第一能臣,幫助阿保機稱帝,創立契丹文字、確立各項制度、正君臣、定名分、仿效唐朝長安修建皇都(即後來的遼上京)等,為契丹的發展壯大做出了巨大貢獻。

五代以來,開封尹地位極尊,不常設定。開封尹空缺時,開封府長官一般稱知府,常以待制以上的官員充知府,稱為權知府事。

漁陽:始置於秦,故城在今北京密雲縣西南。漁陽高氏為渤海高氏的分支,唐代貞觀名相高士廉即出自渤海高氏。

明府:對縣令的尊稱。

指遼穆宗耶律璟。其人個性散漫,愛好打獵飲酒,不問國事,每日酣飲通宵達旦,白天則大睡不起,因此契丹國人稱他為「睡王」。因醉酒後愛濫殺無辜,於宋開寶二年(969年)被身邊近侍合力謀殺。遼景宗耶律賢繼位,即為小說故事發生時在位的遼國皇帝。

宋代世俗,丈夫稱妻子為「渾家」或「老婆」、「老伴」。

古代以銅漏計時,即靠特製銅壺中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漏來計算時間長短。銅壺裝滿水後,水從底部小孔滴出,一天一夜剛好滴盡。壺中有一支標有一百個刻度的箭,一個刻度所代表的時間稱為一刻,等於今14分24秒。

武德司:皇宮秘密監察機構,執行宮城出入禁令,掌管宮門銅符、鐵牌,處理宮廷機密案件及后妃犯罪,且負責派遣大批密探偵伺民間動靜,長官通常由宦官充任,類似後世明朝的錦衣衛、東廠。太平興國中改名皇城司。本小說人物王嗣宗後任大理寺丞,通判睦州、河州時,正逢宋太宗趙光義派遣大批武德司耳目到民間訪察,騷擾地方,王嗣宗派人將耳目盡數逮捕,械送京師,並上疏道:「陛下不委任天正賢俊,猥信此輩以為耳目,臣竊不取。」由此忤怒太宗,被捕送監獄,遇大赦才官復原職。

大官:對宦官的尊稱。宋代皇宮辦事機構分為內侍省與入內內侍省,是最親近皇帝的宦者機構。

人們根據自身喜好,在文書上使用特定符號作為證實本人的憑據。兩宋皇帝均有自己獨特的花押。

澄心堂:南唐中樞重地。澄心堂紙:一種貴重的歙州墨紙。歙(shè)州,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名為徽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自唐代開始為生產文房四寶的重要基地,歙硯、徽墨、汪筆均被推為天下之冠。澄心堂紙也被南唐後主李煜視為珍寶,贊其為「紙中之王」,設局令承御監製造,供宮中長期使用。

又:本意為「手」,甲骨文字形,像右手形,同左右的「右」。

瓦市:又叫瓦子、瓦舍、瓦肆,簡稱瓦,是城中固定的娛樂中心,遊人、看客來往其中,川流不息。

直到天聖二年(1024年),宋仁宗在位,才由在京商稅院提出每兩金收稅二百文。

赤老:汴京百姓對禁軍的鄙稱,因北宋時士兵都穿紅色的軍裝。宋初禁軍俸祿異常豐厚,上軍將校月俸一百貫,諸班直(最親近皇帝的護送禁兵稱為諸班直)每月三十貫,普通禁軍也有七百文到三十貫不等。當時開封物價,只要沒有意外開銷,一個月一百文已經能過得十分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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