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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明上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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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獄卒自後面抓住犯人頭髮,迫他仰面朝上。兩名文筆匠正手持尖鑿往他臉頰上刺字,血流滿面,劌目怵心。額頭已然鑿好『免斬』兩個大字的創口,肉中揉搓了永不褪色的墨汁,傷口經火燒炙,雖不再流血,卻在燈燭的映照下閃現出詭異的黑色,煞是扎眼。

古語有云:「黃河百害,唯富一套。」實際上,這句話並不十分準確。汴河的前身為通濟渠,自隋代修通後,引黃河之水,成為南北交通的大動脈。到宋朝立國,汴河已經與蔡河、五丈河、金水河連線溝通,分走了黃河三分之一的水量,大宋一多半的財賦、百貨都通過這條人工河流運輸。可以說,汴京富麗天下,成為「天下之樞」的水陸都會,完全是依託在汴河之上。

洞穿全城的河渠不僅給汴京帶來了四通八達的交通,還增添了綿綿不絕的靈動之氣,條達輻輳,河流縱橫,陂澤相連,一望無垠。然而水鄉特色卻並不能彌補它作為京師的重大缺憾——無三川之險,為四戰之地,北方又有契丹這樣難以消滅的強敵,無奈之下,只得舉天下之精兵宿於京師,以兵來當山河之險。屯駐東京一帶的掛籍禁軍多達百萬,堪稱舉世無雙的最大兵營。

由於有交通之利,城南的繁茂商業區均集中在汴河沿線,其中又以州橋到相國寺橋一帶最為繁華——香藥鋪、果子鋪、金銀鋪、彩帛鋪、珠子鋪、溫州漆器鋪等互相交錯,酒樓、飯店、魚市、肉市林立豐溢。

相國寺橋的北面就是大相國寺。這裡原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信陵君的故宅,寺廟始建於北齊,本名建國寺,唐初重建後,唐睿宗為紀念他以相王繼位,特賜名為相國寺,並親題「大相國寺」的匾額。塔廟高大莊嚴,庭院富麗寬敞,花木鮮整似苑,僧舍密如蛛網,被唐人李邕稱為「人間天上,物外異鄉」,其雄偉壯觀名冠天下。

由於唐代就已經是名揚四海的大剎,寺廟裡大家雲集,古蹟眾多——唐代「畫聖」吳道子畫有《文殊維摩像》的壁畫;其同門「塑聖」楊惠之則留下了栩栩如生的淨土院大殿神佛塑像。雖然歲月已深,然而金碧光彩,物象精神,精妙如新。

宋代立國後不久,太祖皇帝趙匡胤來到大相國寺禮佛,問及皇帝是否應該跪拜佛祖時,住持答道:「現在佛不拜過去佛。」趙匡胤會心一笑,即成定製。大相國寺也成為欽定的皇家寺院,負責管理全國寺院、委派各寺住持。凡有帝王巡幸、生辰忌日、水旱災異、祭祀大典,皇帝均要來到大相國寺舉行祈禱儀式。甚至包括君主生辰慶祝、御賜外國使節等,也多假大相國寺舉行。

皇帝時常駕臨大相國寺,常人更是趨之若鶩,未第舉子要來這裡上香禱告,新科進士則來這裡刻石留念,以至大相國寺不得不在東南隅的羅漢院闢了一座桂籍堂,專門供進士們延續唐代雁塔題名的風流雅事。

這一日正是清明節,正逢大相國寺的趕集日。趕集日定於每月初一、十五與逢八,一月五次,逢重大節假日也會開放。每逢此時,大相國寺便充當臨時瓦市,完全對百姓開放,准許買賣雙方在其中交易。百貨物品,珍禽奇獸,無所不有。僅中庭兩廊便聚集有一萬人,是天下最大的商業市場、最有名的神廟集市——輳集人煙,駢闐市井,豐稔時年,太平光景。這正是大相國寺奇特的地方,出世與世俗巧妙地融合,卻是相得益彰,絲毫不讓人覺得彆扭。

剛剛下完小雨,一切都淡淡的、溼溼的,空氣尤其清爽。汴河上船隻往來,首尾相接,或縴夫牽拉,或船伕搖櫓。相國寺橋旁的碼頭更是停泊了許多滿載貨物的大船,腳伕們來回卸貨,將這一帶堵得水洩不通。

唐曉英拿著籌來的五十兩紋銀,好不容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趕來相國寺東門大街上的長生庫,交給主持長生庫的僧人澄暉。

這澄暉是汴京有名的比丘,卻不是因為修為高深有名,而是他身為方外之人,卻娶了豔妓為妻,還自詡「快活風流,光前絕後」,以「沒頭髮浪子,有房室如來」自況。本來宋法規定僧道娶妻者以通姦罪加一等懲處,然而禪宗世俗化,不僅僧道娶妻甚多,百姓也願意嫁女貪圖錢財。甚至還有風流少年踵門拜謁澄暉,表示願意置酒參會梵嫂,成為京師笑聞。

澄暉一見銀子便雙眼發亮,喝彩道:「英娘好本事,居然籌到了這麼大數目一筆錢。可是在樊樓搭上了什麼有錢的主兒?」唐曉英也不睬他,只道:「長老,快些將麗華姊姊的借據還給我。」澄暉翻出借據,遞過來笑道:「若是英娘缺錢時,只管來這裡借,貧僧不算利錢。」

唐曉英「呸」了一聲,收好借據出來,迎面撞見一群人來遊相國寺,正是她昨晚在樊樓招待過的那群酒客,為首的名叫歐陽贊,是個回汴京省親的富商。她雖然只是進出換酒,終究見過的客人多了,總覺得這些人有些古怪,明明是歐陽贊坐在上首,各人面色卻最尊敬那坐在下首的姓韓的公子,如此刻意掩飾身份,就表明韓公子很有些來頭。

唐曉英心裡想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那韓公子望去。那韓公子立即留意到她,認出她來,微笑著點頭示意,她只好點頭回應。

匆忙回來樊樓,阿圖正在等她,將早已準備好的食盒交給她,道:「這就去吧。」唐曉英道:「是。」提了食盒,先來到樓後巷子的一間小房子裡。龐麗華正守在女兒劉娥床前,愁容滿面,淚眼漣漣。

唐曉英將借據取出來交給她笑道:「好了,借據拿回來啦。」龐麗華又驚又喜,問道:「英娘從哪裡借到了這麼多錢?」唐曉英道:「總之是遇到了好人,姊姊不用擔心啦,這錢不用還的。」

龐麗華道:「當真?他到底是什麼人?我要好好謝謝他。」唐曉英笑道:「人家做善事不留名,不希望你知道。好啦,這裡有十兩銀子,是我向人借的,姊姊先替我收好。我房裡床頭櫃子上還有幾吊錢,你先拿去給小娥弄點吃的,我得去當班了。」俯身往劉娥額頭輕吻了一下,這才出來小屋。徑直來到浚儀縣獄,自報是張詠的遠房表妹,來送飯食。

宋代律令,監獄罪犯伙食均須由親屬供給,無人送飯才由官府代理,且要向犯人收取相應錢財。唐曉英來探看張詠,也無人起疑,當下登記了姓名,進來牢房,第一眼見到高瓊時,便愣在了那裡。

獄卒見她神色有異,忙問道:「娘子可是認得這個人?」唐曉英遲疑問道:「他……他就是在博浪沙劫殺李員外商隊的強盜麼?」獄卒道:「就是他。原來娘子早已經知道了。」

張詠乍然見到唐曉英,也不免吃了一驚,旋即聞見樊樓酒香,以為又是李稍派她來送飯食來,忙道:「多謝娘子。」

唐曉英默默走進牢房,將酒菜往地上擺好。張詠見今日的酒瓶不是往日未開封的陶器,而是一隻精緻的銅壺,酒興大增,笑道:「這個更好了。一定是李家娘子知道我戴了手銬,自己開不得泥封。」當即抓起酒壺,直接對準壺嘴飲了起來。

唐曉英忙上前奪下,埋怨道:「張郎怎麼可以這樣飲酒?」將酒斟在漆杯中,奉給張詠。

張詠一飲而盡,又將漆杯遞還給她,道:「勞煩英娘給那位高兄送一杯酒過去。」唐曉英轉頭看了一眼高瓊,只是不動。

張詠道:「英娘是恨他殺了你們李員外的手下麼?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他。而今這裡人人恨他,獄卒不肯供給他飲食,英娘給他一杯酒,就等於是救他一命。」

唐曉英思索了片刻,便往漆杯中斟了一杯酒,走過去蹲下來遞給高瓊。高瓊低聲道:「多謝英娘。」接過酒杯,正要一飲而盡,卻又被唐曉英一巴掌打掉。那酒杯是產自蜀中的木製漆器,並未摔破,只有酒潑灑在地上,嗞嗞作響。

張詠登時呆住,急忙運氣丹田,卻覺察不到有中毒跡象。高瓊卻是絲毫不露驚詫之色,只嘆道:「你最終還是知道了。」

唐曉英跺了跺腳,奔過去抱起銅壺,疾步奔出牢房。剛出縣廨,便見阿圖正站在那裡,料來是在等她,只得硬著頭皮過去。

阿圖道:「事情辦妥了?那姓高的可有喝下毒酒?」唐曉英道:「他本來是要喝的,可真到了最後關頭,我又忍不住……他……他是……」阿圖臉色大變,冷冷道:「我本來敬佩英娘仗義,可你不守信用在先,別怪我心狠。」

唐曉英道:「我甘願受罰,只求圖哥兒不要傷害麗華母女……」話音未落,阿圖一揮手,一旁馬車中躍出一名男子來,自背後捉住她手臂,將她半抱半拖上車中。車伕揚鞭策馬,迅速飛馳而去。

幾名獄卒緊追出縣廨來。有人道:「這不是圖哥兒麼?你可有見到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女子逃出來?」阿圖道:「官人是說樊樓的焌糟唐曉英麼?她適才跑出來,飛快地跳上一輛馬車,往那邊走了。」

獄卒們見馬車已經無影無蹤,只得作罷。一老獄卒走過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銅酒壺,嘟囔道:「好在證物還在,不然咱們哪說得清楚?」

阿圖道:「出了什麼事?」老獄卒道:「她試圖用毒酒害死獄中重犯。」忽然意識到什麼,狐疑問道:「圖哥兒在這裡做什麼?」阿圖道:「我家員外命小的來問何時能領回那三名商隊護衛的屍首。呀,小的想起來了,其中的一名護衛就是唐曉英的情郎。」

一名年輕獄卒恍然大悟,道:「這就難怪唐曉英拿毒酒給那姓高的小子喝了,原來是要為情郎報仇。」阿圖嘆道:「如此說來,曉英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

年輕獄卒道:「可不是嗎?不瞞圖哥兒說,我們還巴不得她得手呢,那契丹刺客得罪了我們典獄,典獄正讓我們想方設法整死他。唉,偏偏正要喝下酒時又被唐曉英打潑了,女人就是心軟。」

老獄卒斥道:「幸好她心軟了,不然開封府的重犯死在浚儀縣獄中,咱們能脫得了干係麼?你趕緊走吧,縣令和縣尉都不在,還不快去開封府稟告,畫出圖形告示緝拿唐曉英。」

那年輕獄卒便飛奔趕去開封府報信,老獄卒與餘人攜著酒壺回來獄中,趕來檢視唐曉英帶進來的其餘酒菜是否有毒。

張詠道:「我都已經吃過一輪了,沒毒。」又問道:「酒壺的手柄上是不是有個機關?往上推倒出的是好酒,往下就該是毒酒。」老獄卒摸索著折騰了一番,驚叫道:「呀,還真是有個機關。」

張詠道:「這大概就是傳說的雙龍轉心壺。高瓊,原來英娘是為殺你而來。幸好她不想濫殺無辜,事先準備了一個雙層壺,而且沒有先將機關扳在毒酒上,不然你沒死,我可就先陪死了。」高瓊只微閉著雙眼,不予理睬。

獄卒們忙著把玩那神奇雙龍轉心壺,議論唐曉英冒險為情郎一事,有感嘆的,有佩服的,也有不屑的。

過了辰時,有吏卒持監牌來提張詠過堂。張詠料到是向敏中等人又找到新線索,到堂前一看,卻只有寇準一人,不禁一愣,問道:「向兄他們人呢?」

寇準道:「他們昨日去了小牛市集尋找線索,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適才姚推官派人來找我,說是仵作宋老公又在屍首上發現了新的疑點。」

姚恕因為忌憚向敏中懷揣皇帝心愛玉斧的緣故,對張詠也客氣了起來,道:「宋科,你將事情經過向張公子一一道來。」仵作宋科道:「是。王相公家屬派人來索回屍首,小人便想在屍首發還家屬前最後再驗一次,結果發現了異樣之處。」

張詠道:「是還有第三處傷口麼?」宋科搖搖頭,道:「但靠嘴說不清楚,請官人和各位郎君移步斂屍房。」

眾人便再往斂屍房而來,房裡屍臭味極重,差役不得不先在房內燃了些蒼朮以遮蓋住氣味。只有宋科不似一干人爭相用手捂住口鼻,昂然進來,將王彥升的屍首翻轉過來,道:「異樣就在這兩處劍傷上。」旁人瞧著那兩處劍傷均是入肉半分,創口處發黑,有明顯的中毒跡象。

張詠道:「這有何異樣,我可看不出來。」宋科道:「凡人中毒,先入四肢,所以中毒死者手、腳的顏色往往要比面色、身體深很多。」寇準道:「不錯,我聽向大哥提過,中毒死者一般是面色、身體發青,嘴唇發紫,手指、腳趾呈現出黯青色。」

宋科道:「郎君說得極是。王相公因為是吃飽後中毒,所以只有嘴唇、四肢呈現出中毒異色。他是後背和手臂中劍受傷,如果當時張詠寶劍上有毒的話,那麼烏毒應當同時從這兩處創口隨血液進入他的身體。他手臂本身已經染毒,毒藥又隨氣血首先流向四肢,所以他手臂劍傷的創口毒性更重,創口顏色也應該比背上傷口深許多。可是各位官人請對照這兩處翻卷皮肉的顏色,手臂創口的黑毒反而比背傷要淺。」

眾人仔細一看,兩處創口的黑色果然有深淺之別,可還是不明白宋科言下之意。只有寇準恍然大悟,道:「我明白宋老公的意思了!他是說,王彥升相公雖然有兩處創口,但只有背上創口染了烏毒,那裡是唯一的入毒處,手臂創口呈現出的毒性是自背上傳過來的。」

宋科道:「確實如寇郎所言。只有如此推測,才能合理解釋王相公兩處傷口顯示的毒性顏色的異常。」

張詠道:「我是一招傷了他後背和臂膀,幾乎同時發生,怎麼可能一劍有毒一劍無毒?如此不就能證明我劍上沒毒了麼?」寇準道:「不錯,一定是王彥升相公受傷後,有人暗中將毒藥抹在了他後背的創口上。」

眾人便一齊望著姚恕,等他示下。姚恕不得不放開捂住口鼻的手,咳嗽了聲,道:「嗯,既是如此,張詠無罪開釋。宋老公驗屍有功,賞錢一貫。」

張詠料不到這官氣十足的推官這次竟如此爽快,大喜過望,連聲道:「多謝,多謝。」

立即有差役取來鑰匙,開了他手足枷鎖。張詠輕輕撫摸被禁錮幾日的手腕,當真有說不清的快樂。

出來斂屍房時,迎面遇到了向敏中、潘閬。潘閬遠遠叫道:「大喜!張詠,你洗清嫌疑了!」近前才發現張詠手足枷鎖已去,不禁一愣,問道:「你已經脫罪了麼?」張詠道:「是啊,多虧了宋老公。你說話怎麼顛三倒四的?」

向敏中忙道:「這不怪潘閬,我們本不知道宋老公找到證據助你脫罪,我們在小牛市集也找到了證據證明你不是兇手。」

張詠大喜,問道:「是什麼證據?」向敏中道:「真正的兇手。」回身招了招手,便有一老一少牽著一名雙手反剪的漢子過來。

向敏中道:「這位蔣老公是小牛市集的里長,年輕的是他的兒子小蔣,這被縛的漢子就是殺死王彥升相公的真兇。姚推官,請你升堂問案吧。」姚恕忙道:「是,是。」

一干人重新來到大堂中,將那漢子推到堂中跪下,細細審問。那漢子倒是爽快,不等用刑,便主動招承了殺人動機和經過。眾人聽聞他來歷,無不暗暗心驚。

原來那漢子姓聶名保,是後周禁軍將領聶平之子。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時,聶平正負責守衛封丘門。趙匡胤前鋒王彥升回師汴京時,先到陳橋門,為守將郭建所拒。王彥升遂改到封丘門,許以高官厚祿,誘得聶平開啟城門,於是趙軍兵不血刃佔領京師。然而當趙匡胤稱帝后,反而下令提拔郭建、處死聶平。聶保當時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逃脫後淪為流浪兒,一直在江湖上漂泊。不過他從未放棄為父復仇之心,可別說刺殺當今皇帝絕無可能,就連外貶邊關的王彥升也是手握重兵,他根本無法接近。如此多年過去,聶保本以為再也無望報仇的時候,又意外得知王彥升新近被召回京師,他便一路尾隨。正好王彥升跟張詠在小牛市集比劍受傷倒地,他從人群中擠出來,假意扶了王彥升一下,趁機將早已準備好的烏頭抹在他背上劍傷處。他大仇得報,又有人做了替罪羊,十分愜意,一直滯留在小牛酒樓飲酒。哪知道昨日向敏中和潘閬來到小牛市集,挨個詢問當日見過王彥升的人,想從目擊者的口中尋到線索。酒樓的酒保回憶起王彥升摔地後有人上前扶了他一把,那人並不是王彥升的親隨、護衛。向敏中覺得是條極重要的線索,便請酒保努力記憶那人相貌。聶保正在一旁,不免心虛,乾脆站起來承認了自己就是兇手。酒保也記起來當日曾在看比劍的人群中見過他。向敏中於是請來蔣里長來作證,將聶保縛了,押來京師。

一場大案遂告水落石出。因被害人是朝廷命官,姚恕便斷然定了死罪,命聶保在供狀上畫押按了手模,取來二十五斤的盤枷釘了手頸,押入獄中囚禁。只將磔刑處死的文書上報,等候批覆。

張詠換上自己的衣裳,領回寶劍等私人物品,歡天喜地地出來浚儀縣廨,做東邀請諸人去樊樓飲酒慶賀。

寇準心中仍有一個大謎團,心道:「眼下既有物證證明張大哥無辜,又捉住了真兇,可謂是完美的收場。可昨日在縣廨前自稱傳遞訊息能救張大哥的漢子又是誰?他的言行舉止,絕非只是一箇中間報信人那麼簡單。」轉頭見向敏中也是心事重重,忙問道:「向大哥捉住真兇,為何仍是眉頭緊鎖?」

向敏中道:「嗯,我只是覺得我們之前費盡心機,始終無法證明張詠無罪。可當我和潘閬到了小牛市集時,忽然間柳暗花明,兇手自己蹦了出來,解決得實在太過容易,難免覺得有些奇怪。」寇準道:「原來是為這個,這應該算是水到渠成吧。即使向大哥昨日不去小牛市集,仵作宋老公今日也發現了屍首的異樣,推測出兇手是通過王彥升相公背後傷口下毒,如果不是他身邊的人,就是當時在小牛市集圍觀的人,疑點一樣會重新回到那裡。」

向敏中道:「這話是不錯,我疑心的不是這個。那聶保銳意復仇,已非一日,他恰到好處地把握機會,將烏毒塗上王彥升相公傷口後,焉能不一路跟隨,親眼看見仇人死去?王彥升是朝廷命官,中毒而死必然引來官府追查,作為常人,殺人後要麼立即遠走高飛,避走他鄉,要麼會跟來開封,暗中打聽官府查案的動向。可聶保居然一直滯留在小牛市集,不是很不合常理麼?好像正在等待我們去那裡捉他一般。」

寇準道:「既是如此,向大哥為何不當堂提出這些疑問?」向敏中搖搖頭,道:「這僅僅是我個人主觀上的疑問。聶保既有殺人動機,又從他身上搜到烏毒,他供出的下毒手段也完全與屍首物證相符,可謂鐵證如山。或許他本人正是有意留在小牛市集,好讓官府捉住他。」

寇準問道:「這是為何緣故?」向敏中道:「聶保只以復仇為念,心中還有一個大仇人未除,既然永無機會殺死他,那麼見他一面也是好的。」寇準道:「是官家麼?啊,我明白了,聶保是故意讓你捉住,他知道王彥升是開國功臣,案情上報後必然引起官家注意,也許會親自來過問。」驀然又想起昨日那個聲稱要「一命換一命」的奇怪漢子來。

他二人牽著馬慢吞吞地落在後頭,張詠忍不住回頭催道:「喂,你們兩個快些,不想喝樊樓的酒麼?」

四人遂一道來到樊樓,隨意到中樓散席坐下。寇準想起唐曉英昨日登門借錢之事,便說了出來。

潘閬道:「這個女子很有趣,我當時只是開玩笑的酒話,想不出她是個熱心人,要珠子也不是為了她自己。既如此,我便將寶珠送給她吧。」正要叫人去找唐曉英來。張詠忙道:「不必了,她人肯定不在這裡。」當即說了今日早晨唐曉英送酒菜來獄中、預備用毒酒毒死那契丹刺客高瓊之事。

眾人聞言無不驚詫。潘閬更是嘆道:「唐曉英是為了被契丹刺客殺死的情郎復仇麼?當真可敬可佩。」忙招手叫來正掛著果子兜售的小廝,問道:「你可認得唐曉英?」那小廝正是樊樓的熟臉呆子,道:「當然認得,她是樊樓的焌糟。適才開封府還來了不少官差尋她,英娘犯什麼事了麼?」

既有官差尋她,那麼唐曉英當還沒有被捕,張詠忙問她的住址。呆子道:「英娘和說書的麗娘一道住在樓後小窄巷裡。」

張詠便要立即起身去尋。向敏中忙道:「張兄為何如此關心這個焌糟?」張詠道:「我跟那高瓊一直關在一起,覺得唐曉英之事不是那麼簡單。我猜她本來是要來毒殺高瓊的,可她不知道刺客竟然是她認識的人,所以第一眼就愣住了,到最後關頭更是不忍心下手。」

潘閬道:「張兄說唐曉英認得那契丹刺客?」張詠點點頭,道:「那高瓊一聞酒氣就能知道是樊樓的老酒,可見他經常來樊樓飲酒,說不定正是因此結識了唐曉英。」

寇準道:「可高瓊是一路跟蹤北漢使者來中原的契丹刺客啊。」潘閬沉聲道:「你還不明白麼?高瓊可不一定是契丹刺客。」

寇準聞言呆住,只愣愣盯著潘閬,忽見他舉手朝廊外指了指,轉頭望去,樊樓的主人李稍正領著一大群人穿過杏子樹林,既有當日在博浪沙見過的使銀槍的少年,也有在班荊館有一面之緣的皇長子趙德昭、邢國公宋偓,均是便服打扮,侍從如雲,往西樓而去。

張詠道:「我得去找到唐曉英,問個清楚明白。」向敏中道:「我們一起去。」

四人便一道往小窄巷而來,到巷口向人打聽到唐曉英住處,來到巷中一處低矮的房子前。正要拍門,忽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一名巡鋪卒,低聲道:「裡面沒有旁人,只有官差。幾位公子還是快些走開,免得惹禍上身。」

張詠知道對方是追捕唐曉英的伏兵,忙問道:「住在這裡的說書女龐麗華和她女兒到哪裡去了?」巡鋪卒道:「不知道。快些走開!」

張詠料想龐麗華母女多半已被開封府捕去拷問唐曉英下落,一時無法可想,只得悻悻離開。

重新回來樊樓時,樓前已經貼出了緝捕唐曉英的圖形告示。張詠歎道:「英娘一個弱女子,也不知道能躲去哪裡。」向敏中道:「聽說汴京城中有個神秘的鬼樊樓,專門窩藏罪犯,只要你出得起錢,就算犯了彌天大罪,它也能保你平安無事。」

這是寇準第二次聽到「鬼樊樓」的名字,忙道:「之前唐曉英也曾跟我提過鬼樊樓,說是相國寺的長老威脅說書女龐麗華,她若不能按時還上長生庫的債的話,就要以身抵債,被賣去鬼樊樓做娼妓。」

張詠道:「英娘正四處籌錢為麗娘還債,肯定是去不起鬼樊樓。不如等我吃飽,再去獄中問問高瓊,或許能套出些訊息。」

當下叫了滿桌酒菜,吃得肚皮滾圓,正叫過焌糟結賬時,那焌糟道:「雪梅娘子已經為郎君結過了。」張詠一愣,問道:「是李雪梅麼?我怎麼沒有見到她?」焌糟笑道:「郎君眼中只有美酒,當然看不到雪梅娘子。娘子有話,請張郎明晚再來樊樓一趟。」

張詠奇道:「她找我有事麼?為何不現在出來相見,說個明白?」潘閬一扯他衣袖,低聲道:「你是傻子麼?那位李家千金多半看上你啦。」張詠一愣,道:「什麼?」見焌糟正微笑看著自己,只得應道:「是,雪梅娘子既有吩咐,張某當如約而來。」

出來天色已然發黑,向敏中心中惦記著老父親,便先拱手告辭。張詠請潘閬和寇準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往浚儀縣廨而來。正遇見李稍的心腹小廝阿圖指揮人運著三方棺木,問道:「圖哥兒是去縣廨接回商隊死者的屍首麼?」阿圖道:「正是。小的還沒有恭喜張郎洗清冤情呢,郎君這是要去哪裡?」張詠道:「跟你去同一個地方,我可得先走了。」

匆匆越過阿圖,來到浚儀縣廨,所幸縣獄還沒有落鎖封門。卻聽見裡面有人高聲怒罵道:「快些殺了老子!不然終有一日,老子要叫你們好看!」似是那聶保的聲音。

掌管監獄的典獄宋行正好出來,見到張詠,奇道:「你又來做什麼?還沒有蹲夠大獄麼?」張詠道:「我有要緊事要問高瓊。我知道那些獄卒虐待高瓊是受宋典獄指使,不過我也沒有對旁人說過此事,因為典獄事出有因,恨的也不是高瓊本人,而是契丹。」

宋行道:「噢,你是怎麼知道的?」張詠道:「你姓宋,又一心要整死那契丹刺客,不難猜到仵作宋老公是你父親。」宋行道:「不錯,你也看到家父臉上的刺字了,我恨死這些契丹人了。」

張詠道:「可如果高瓊不是契丹派來的刺客呢?」宋行道:「什麼?他不是契丹派來的,又能是誰派來的?」張詠道:「這正是我現在要進去問清楚的,麻煩典獄行個方便。」

宋行微一沉吟,道:「那好,快些走!」命張詠交出隨身寶劍給門邊獄卒,匆忙領著他進來大獄。

卻見那被定了死罪的聶保跪在獄廳正中央,雙手反縛在木樁上。一名獄卒自後面抓住他頭髮,迫他仰面朝上。兩名文筆匠正手持尖鑿,分別往他臉頰上刺字,血流滿面,劌目怵心。額頭已然鑿好「免斬」兩個大字的創口,肉中揉搓了永不褪色的墨汁,傷口經火燒炙,雖不再流血,卻在燈燭的映照下閃現出詭異的黑色,煞是扎眼。

張詠道:「聶保不是已經定了死罪麼?為何還要用刺字來折辱他?」宋行道:「官家適才派人頒下聖旨,赦免聶保死罪,不過要杖脊二十,黥面後入軍籍,充軍為禁軍兵卒,專門負責守衛城門。」

張詠大奇,心道:「官家如此判處,到底是特別的恩赦,還是更重的懲罰?」愈發覺得天威難測。

聶保努力扭動著身子,顯是視臉上刺字為奇恥大辱,卻始終避不開文筆匠不斷戳下來的無情針刺。

進來牢房時,又是另外一幅令人膽戰心驚的畫面——高瓊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胸口上壓著一個大土囊,正大力掙扎,卻被四名獄卒分別抓住了手腳,絲毫不能反抗。

宋行喝道:「放了他。」

獄卒不知道上司如何又改變了主意,慌忙上前搬開土囊。高瓊猛呼吸了幾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張詠忙上前扶起他,讓他靠牆坐下,使了個眼色,宋行會意,便領著獄卒退了出去。

過了好大一會兒,高瓊才調勻氣息,低聲道:「多謝。」張詠道:「你不必謝我,是我認出了你肩頭的刺青,指證你為契丹刺客,才害得你多吃了這麼多苦,適才還險些送命,這都是我的錯。」

高瓊不解地道:「此話怎講?」張詠道:「宋典獄恨的是契丹國人,你並不是契丹派來的刺客,全怪我錯認。」高瓊哼了一聲,推開他雙手,道:「你走吧,我跟你再無話可說。」

張詠道:「我知道你不會吐露半點跟你身份有關的口風。不過我今晚來找你,不是為了查驗你的真實身份,而是為了唐曉英。」

高瓊道:「她怎麼了?」張詠道:「你果然認得她。」高瓊道:「不認得。」張詠道:「那麼你如何知道她的名字?今日早晨她來獄中殺你時,我可只叫了她英娘。」

高瓊難以否認,只得低聲問道:「她有沒有被捕?」張詠道:「暫時還沒有。」高瓊懇求道:「求你不要牽連她進來。」張詠道:「她不是要殺你麼?為何你反過來還要維護她?」

高瓊道:「我……」一時難以說清。他跟張詠一起被關幾日,深知對方俠義熱腸,吃軟不吃硬,爬起來跪下道:「張兄,我求你,求你救救唐曉英,她眼下命在旦夕。」

張詠大感意外,道:「起來。你和唐曉英到底是什麼關係?快些起來。」高瓊道:「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張詠上前拉他,居然拉也拉不動,只得應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總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瓊這才重新坐好,道:「我只能告訴你我能說的事。我確實認識唐曉英,獄卒說她來害我是為了在博浪沙被殺的情郎復仇,決計不是這樣,她一直跟說書女龐麗華住在一起,並沒有什麼情郎。一定是有人逼迫她來毒死刺客滅口,只不過那些人料不到她竟會認識我。」

張詠道:「那麼你當時對唐曉英說的‘你最終還是知道了’是什麼意思?」高瓊道:「我原以為英娘是為了別的事,是她自己要來殺我,後來她跑掉,又聽到獄卒議論她為情郎之類的話,我才逐漸回過神來。」

張詠道:「到底什麼人要殺你滅口?你必須得告訴我,這樣我才能救英娘。」高瓊道:「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猜應該是我的同伴。」張詠道:「你同伴?」

高瓊點點頭,雖努力裝出若無其事,還是些微顯示出一絲黯然情緒來。他經受了種種酷刑和非人折磨,到了實在不能忍受的地步,不惜在公堂上撞柱自殺,就是生怕自己失口吐露出同伴的下落。而那些逃脫在外的同伴卻並不放心他,千方百計地要除掉他滅口,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換做誰,心裡也不好受。

張詠不便再多說什麼,道:「眼下英娘被官府通緝,她家裡也有官差埋伏,她自然已經躲了起來。你可知道到哪裡能找到她?」高瓊道:「不,她沒有躲起來。既然是有人要她殺我,無論事成與不成,那些人都會殺她滅口,她一定是被……」

話音未落,忽聽得外面有人高叫道:「失火了!失火了!縣廨東北的廂房失火了!」

張詠道:「東北的廂房,那不就是斂屍房所在之處麼?」轉頭見高瓊正饒有深意地望著自己,驀然意識到什麼,急忙衝出牢房,叫道:「宋典獄,你快些帶人去救火,有人要燒掉屍體,毀滅證據。」卻是不見宋行人影。

正值長假,縣廨中只有極少數值班的差役,人數最多之處就數大獄了。獄卒群龍無首,獄中又押有重犯,不敢輕易出去,只慌作一團。張詠喊了兩聲,無人理睬,只得自己衝出來。

卻見開封首富李稍的心腹小廝阿圖正站在縣廨門前,一邊高呼救火,一邊指揮運送棺木的腳伕進去撲火。

在唐代,路人望火不救是犯罪行為,要處以嚴刑。宋代卻完全不一樣,救火由專業軍士擔任,責任不在百姓。開封的城市建設也相當完善,坊巷每三百步就有軍巡鋪屋一所,裡面駐鋪兵五人,負責巡警。主要街道街角處砌有高高的望火樓,樓上日夜有人守望。望火樓下的官屋中屯駐著百餘名禁軍,備有大小桶、酒子、麻搭、斧鋸、梯子、火叉、大索、鐵貓兒之類的救火設施。一旦有火起,負責內城巡檢的侍衛司馬軍騎快馬奔走相告失火位置,救火軍士便會聞風而至。

張詠才剛剛來到斂屍房前,救火的禁軍便已經趕到。張詠忙道:「請將軍下令先救裡面的屍首出來。」

那都軍頭哪裡理會,粗魯地將他推到一旁,指揮軍士就近汲水救火。所幸浚儀縣廨中就有兩口井,火勢不大,很快就撲滅了。斂屍房燒塌了半邊,已經損毀不能再用。果如張詠所料,三具強盜的屍首是起火點,已然燒成焦炭。倒是阿圖指揮及時,早已經將自己方的三具屍首搶了出來。

張詠見阿圖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心念一動,上前問道:「這三人中哪位是唐曉英的情郎?」阿圖道:「什麼?」

張詠道:「圖哥兒不是說唐曉英是為死去的情郎復仇才去獄中毒殺高瓊的麼?」阿圖道:「噢,這個就是。」

張詠見那人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子,骨瘦如柴,也不動聲色,只道:「嗯,我知道了。」

他又重新回來獄中。獄卒們還在獄門前探頭探腦地翹望,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東京雖然有專門滅火的禁軍,可畢竟都是靠手工用木桶汲水,像東京這樣人煙稠密的城市,稍微不慎,一堆小火就會引起大面積的蔓延,造成一場大災難。直到聽張詠說火已經被禁軍撲滅,眾人才放下心來。

張詠徑直來到最裡間的大牢,卻不由得吃了一驚,高瓊人已經不見了,限制他走動的頸鉗不知道被什麼人開啟,空蕩蕩地掛在牆壁的鐵環上晃來晃去。最令人吃驚的是,牆壁中間不知如何破了一個圓形大洞,洞口邊緣光滑齊整,似是利刃劃開,大小剛好能容一人俯身爬過。

愣了一下,張詠才反應過來高瓊已經越獄逃走了,急忙衝進牢房,從牆上的破洞中鑽了過去。卻是另外一間屋子,擺放有桌椅、床榻、文墨等物,看起來倒似一間簡陋書房。只是房屋中央的地上塌陷了一大塊,露出一個大洞來,典獄宋行正歪倒在洞邊。

張詠忙上前扶起他,叫道:「宋典獄!宋典獄!」

宋行緩緩睜開眼睛,四下一望,「啊」了一聲,忙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房門大叫道:「來人!快來人!」

張詠道:「這是什麼地方?這地上的大洞又是怎麼回事?」

數名獄卒聞聲進來。宋行命道:「剛才有人挖地道救走了刺客高瓊,快派人出去向巡鋪卒示警,請馬軍都巡檢立即封鎖街道,搜捕逃犯。你們兩個,從這地道追出去,看看出口在什麼地方。」

那兩名獄卒見地洞中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有多深多淺,不由得面面相覷,都不敢動。

張詠自告奮勇地道:「我來打頭陣。」宋行道:「你哪裡能走?你一來到這裡,縣廨失火,重犯逃獄,你可脫不了干係!」張詠大叫冤枉,道:「這純粹是巧合,我跟今晚的事一點干係也沒有。」

宋行冷笑道:「沒有干係?我在這邊親耳聽見你跟那刺客高瓊稱兄道弟,他還向你下跪,求你去救唐曉英,你也答應了他。」

張詠這才會意這間屋子是專門用來監視隔壁牢房的。那牢房三面一尺見方的條石砌就,一面是拇指粗的鐵柵欄,就連地面也鋪了厚厚的青磚,可謂堅固無比,唯有中間一塊牆面是薄木板做成的假牆,以方便監視者偷聽犯人談話。他之前是被刻意與高瓊關在一起,一切言談對話均被人聽去。他今日被判無罪釋放,牢房中只剩了高瓊一人,負責監視的人相應就撤了,適才宋行卻暗中走來這裡偷聽。不想早有人預謀在今夜劫獄,挖好的地道正通往這間屋子。斂屍房起火後,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營救者趁機打穿地面,打暈宋行,再洞穿那塊木板牆壁,用利刃斬斷鎖高瓊的鐵鏈,將他從地道救走。眼下三名刺客屍首已毀,面貌無法辨認,生擒的刺客也被救走,再無任何足以追蹤背後主使人的實證,不得不由人佩服策劃並主持了今晚一切的人。

張詠辯解道:「適才典獄被人打暈,我若是跟高瓊一夥兒,就不會喚醒典獄,早自己悄悄從地洞中逃走了。」

浚儀縣獄出了重犯被劫走的大事,宋行勢必丟官免職,處罰重些還要刺配牢城,正想找張詠做替罪羊,將所有事推到他頭上,或許能免除刺配流放的命運。又聽他揭穿自己被劫獄者打暈一事,心中更怒,連聲道:「快些拿重銬來鎖住他,別讓他跑了。立即押他去開封府,聽候發落。」

當下不由分說鎖了張詠手腳,推入囚車站定,用枷束住脖頸,連同另一重犯聶保一道押往開封府。

開封府在浚儀街西北,與大相國寺隔御街相對,距離浚儀縣廨並不遠。這裡原是唐代汴州州治所在地,是汴京城中第一大官署,號稱「南衙」,掌管府內十六縣、二十四鎮之賦稅、獄訟、巡警等,因地處京畿要地,權力極重。除官員之外,僅吏員就有六百人,機構龐大,每日要處理的公事如黃河之水,源源不斷,以至官印磨損得極快,每年都需更換一次。時人評論唐代官印印文精細如絲髮,宋代官印印文則粗如暴筋,尤以開封府最粗,如此粗壯的官印,都需要一年一換,可見事務繁劇的地步。

開封府的最高長官為開封尹,號稱「判南衙」,當今開封尹正是晉王趙光義。而開封尹還不止是京師最高行政長官這麼簡單,五代舊制,儲君即位前一般都先擔任開封尹之職,晉王又是本朝唯一的親王,地位更是非同一般。每每出入府衙時,羽儀散從,粲然如畫,所以京師人常常嘆道:「好一條軟繡天街。」

張詠被押上這條軟繡天街時,街道已經戒嚴,街口均有巡鋪卒把守,不可隨意出入。一隊隊馬軍軍士來回巡馳呼喊,攔下行人盤問,顯然是在搜捕逃走的高瓊。

開封府除了本身的府獄外,還有兩座下屬監獄——左軍巡司獄和右軍巡司獄,不過並不在開封府內。張詠和聶保被押進來時,府獄已落鎖封門,須得次日清晨由典獄憑印揭取封條後才能開啟。按理犯人該臨時監押在登記囚犯名冊及刑訊的督捕房中,不過當值吏卒瞧不起浚儀縣的獄卒,有意刁難,非要等次日辦理。獄卒又不能就此回頭,只能將囚車推到府衙一旁等候。

張詠身材比那囚籠高出不少,只能弓背站在其中,脖子又被木枷束緊,動彈不得,忙叫道:「喂,既是要等到明日清晨才能入獄,何不先放我二人出來。」獄卒斥道:「吵什麼?這裡是開封府,驚擾了晉王,小心人頭落地。」

那聶保剛被黥面,額頭有「免斬」兩個大字,臉頰上各刺一面黑旗,面容全毀,正滿肚子憤懣怨恨,偏偏又身材矮小,不得不踮起腳尖站著,猶自半吊在囚車中,難受至極。獄卒的話點燃了滿腔怒火,大聲嚷道:「晉王有什麼了不起?他再大,大得過皇帝麼?老子是你們皇帝欽定的守城軍士,快些放老子出來。」

張詠聞言,暗暗稱奇,心道:「他為何稱你們皇帝?倒似他不是中國人一般。是了,他是後周將領之子,不肯承認本朝皇帝。」

正有一大群人提燈擁進府門。為首一人三十餘歲,戴一副軟角幞頭,面色黝黑,身材肥胖壯碩,大約是聽見了聶保的話,忽而頓住腳步,轉過頭來,目光一掃,即露出一絲慍色來。

便立即有侍從搶上前來,喝問道:「適才是誰胡言亂語,驚擾了晉王?」獄卒早嚇得跪在地上,指著聶保道:「他……是他。」

侍從喝令獄卒開了頸枷和囚車,將聶保拖出來按倒在地上,有人舉杖上來,不由分說便朝他脊背上打下去。聶保才剛剛在浚儀縣獄中捱過二十脊杖,杖棍下來,正打在傷口上,忍不住大聲慘呼。侍從卻毫不手軟,打到二十來下時,聶保早已停止叫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三十餘歲的男子這才叫道:「停手!」問道:「這是什麼人?」獄卒顫聲道:「回稟大王,這人犯名叫聶保,是害死王彥升相公的兇手,官家著他打了金印,充入軍籍。適才縣廨失火,縣獄被劫,典獄因他是欽點重犯,怕再出意外,特派小的們押送他來開封府,交給府獄關押。」

那男子正是晉王趙光義,聞言冷笑道:「有人從京縣縣獄劫走重犯,這還是頭一次聽說。你現在回去,依次告訴你們縣令、縣丞、縣尉、典獄等,十日之內,那逃走的刺客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浚儀縣大小官吏通通刺配沙門島。」

沙門島是大宋流放要犯的牢城,在登州府城西北六十里海中,關押的要麼是軍事重犯,要麼是死罪赦免犯,條件極其艱苦。因島上囚犯眾多,寨主還要定期殺囚減員,凡登島者都是九死一生。

獄卒渾身發抖,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連聲應道:「是,小的遵大王命。」趙光義不再理睬,揮手道:「走。」

張詠心道:「刺客逃走,宋典獄和當值獄卒固然有責任,可罪不至刺配沙門島,又如何能牽連到浚儀縣大小官吏身上?這晉王處事不依律法,只憑一己喜怒。」正不以為意時間,一眼瞥見趙光義身後一名從官懷中抱著個小女孩,竟是那說書女龐麗華的女兒劉娥,大感愕然,不及思索更多,忙叫道:「小娥!」

那小女孩劉娥轉過頭來,見張詠有些面熟,便朝他招了招手。抱著劉娥的正是開封府押衙程德玄,登時認出張詠來,不由得很是吃驚,但晉王在前,他也不敢擅自開口問明究竟。

趙光義道:「程押衙認得這人犯?」程德玄道:「是,這人就是下官跟大王提過的張詠。他本該今日被無罪釋放,不知又如何被押來這裡。」

一名侍從搶過去踢了一名獄卒一腳,問道:「這人犯是怎麼回事?」那獄卒道:「適才押在縣獄中的刺客高瓊被人劫走時,這人正在當場,宋典獄說他難脫干係,所以才下令拿了他。」

趙光義淡淡「嗯」了一聲,抬腳朝前走去。程德玄忙道:「帶張詠進來,晉王有話要問。」將劉娥交給一名侍從,吩咐抱回晉王府交給王妃照料。又一指聶保道:「這犯人口出狂言,得罪了晉王,杖脊四十,鎖入囚籠。明日一早他還有命的話,再送去軍廂入籍。」獄卒道:「遵命。」

張詠被放出囚車,跟在趙光義身後,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路,來到府治東面一處稱為「習射堂」的地方,卻是晉王專事休息之處。

趙光義徑自坐到上首,命人去掉手銬鎖鏈,笑道:「本王這兩天聽過你不少事情,我不相信你會參與劫獄。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詠適才親眼見到晉王處事果斷狠辣,料來他絕不是一個有胸襟的人,也不容易應付,卻不知道他為何忽然換了一副和善的面孔來對待自己,一時也想不通其中究竟,忙道:「多謝大王信任。」當即講了事情經過,自今日一早唐曉英來送酒菜,到有人挖地道通到縣獄救走高瓊,甚至連高瓊懇求自己營救唐曉英,都原原本本地說了。

趙光義聽完問道:「這麼說,你覺得高瓊不是契丹派來刺殺北漢使者的刺客?」

張詠心道:「果然是北漢使者。」雖說潘閬早就從各種蛛絲馬跡中猜出開封首富李稍的商隊這次護送的是北漢使者,但此刻方能完全確認,忙道:「我只是感覺高瓊不像是契丹派來的,他認得樊樓的焌糟,應該在開封待過一段時間,但他肩頭的文身並不假。這個人口風很嚴,人又倔強,我反覆套問,也沒有得到更多訊息。」

趙光義道:「程押衙怎麼看高瓊被劫這件事?」程德玄小心翼翼地道:「此事甚奇。」

張詠卻是個急性子,人也任性放達慣了,根本不忌憚面前的人是大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晉王,介面道:「何止甚奇,簡直是奇怪極了。今日早上高瓊才要被同夥假唐曉英之手滅口,晚上便被人神奇救走,不是相當蹊蹺麼?」

趙光義道:「你是說救走高瓊的人不是他的同夥?」張詠道:「當然不是,這是顯而易見的事。雖然暫時不知道那條地道外口通到哪裡,可那地道絕非一日能挖成。若不是英娘湊巧認得高瓊,高瓊今天早上就已經被毒酒毒死,又哪裡還能活到晚上等著人救呢?」忽見程德玄向自己連使眼色,這才意識到失禮,忙道:「抱歉,小民性情魯莽,請大王恕罪。」

趙光義道:「無妨。本王有個提議,若是你和你那些披肝瀝膽的朋友能助開封府查清到底是什麼人劫獄救走高瓊,本王就赦免唐曉英下毒殺人之罪,成全你對高瓊的諾言,不知道你以為如何?」

張詠心道:「這有何不可,本就是件大大的好事,興許還能連帶救浚儀縣的大小官吏。」當即不假思索地應道:「好,多謝大王信任。不過還請大王下令撤去大街上通緝唐曉英的告示,也不要發出圖形告示緝拿高瓊。」

趙光義道:「這是為何?」張詠道:「高瓊很在意唐曉英的安危,無論救他的是什麼人,他只要能脫身,一定會去找唐曉英。我得先找到唐曉英,如今滿街貼著她的圖形告示,她只會藏得更嚴,尋起來可就難了。」

趙光義道:「也好。程押衙,你即刻派人去辦。」程德玄道:「遵令。」

趙光義道:「你也去辦事吧。不過此事要暗中進行,不得張揚,除了你那幾個朋友外,不得再讓外人知道你奉了本王諭令查案。我再給你一張憑證,若是發現了劫獄者蹤跡,可憑它就近調動兵馬。」命人取過筆墨,往紙上畫了個花押,卻是個「石」字少去右邊一豎,交給張詠。

張詠心中還記掛一事,問道:「不知道大王預備如何處置龐麗華母女?」趙光義一愣,問道:「龐麗華是誰?」

張詠更是驚奇,道:「就是適才那小女孩劉娥的母親啊,她是個說書女,跟唐曉英要好,一起租屋居住。」趙光義道:「啊,原來是她。你放心,本王會善待她們母女。適才你不是已經見到了麼?本王帶小娥去宮中看了御醫才回來。」

張詠不知道這高高在上的晉王如何突然關心瀕臨絕境的說書母女,不免疑忌更深,還待再問,趙光義卻已經站起來,大袖一揮,轉入後堂去了。

張詠只得悻悻退出。到府衙院中,卻見那聶保渾身是血,正被獄卒重新枷回囚籠,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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