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被禁軍反覆盤查,走走停停,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到汴陽坊。寇準和潘閬正等他回來,問道:「如何去了這麼長時間?」張詠歎道:「能回來就不錯了。若不是遇到那小女孩劉娥,我就要在囚籠裡待到明天早上。」當即說了事情經過。
寇準憤然道:「居然有人在京師挖地道劫囚,好大的膽子。」潘閬笑道:「張兄這番奇遇經歷,足以供說書女說一大篇故事了。」張詠道:「說書女……我真弄不明白晉王打算如何處置龐麗華母女,他親自帶劉娥去宮裡看病,卻不知道龐麗華是誰。」
潘閬道:「張兄不知道麼?晉王是有名的好色。他手下有個叫安習的,專門負責在民間採買秀美的少女,還來大名府鬧騰過一陣子。那劉娥雖然年紀還小,卻長得玲瓏剔透,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長大一定美得不得了。晉王早看出這一點,所以才預先將她收入府中,花費心血培養。」
張詠道:「果真如此的話,對她母女倒也是件好事,總比受唐曉英牽連、身陷牢獄要好。我明早該去見見龐麗華,也許她能知道唐曉英躲在哪裡。」
潘閬道:「張兄,不是我有意潑冷水,唐曉英多半已經死了。那些同夥假她之手毒害高瓊,無論成與不成,官府都會立即追查到唐曉英頭上,那些人一定會搶先殺死她滅口。」張詠道:「啊,高瓊也是這個意思。他本來要告訴是誰帶走了英娘,偏偏那時候來了一場大火。等我再回去獄中,他又被人救走了。」
寇準忽然插口道:「錢,一定是為了錢。」張詠道:「什麼錢?」寇準道:「英娘當日來找我借錢急用,我將潘大哥放在我行囊中的十兩紋銀都給了她,但我瞧她面上焦急神情,一定還差不少。那些要殺高瓊滅口的人一定是利用了這一點,要挾英娘將毒酒帶入獄中。卻是百密一疏,料不到高瓊竟是英孃的熟客。」
張詠忙道:「對對,我聽你提起過,那些錢是用來還給相國寺長生庫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找到那家長生庫,也許能從錢上追查到線索。」
寇準道:「抱歉了,我和潘大哥明日要去赴符相公的壽宴,不能陪張大哥一起去。」張詠道:「不敢耽誤二位喝壽酒,我明日會約向兄同去。有什麼事情晚上回來再說。」又想起一事來,問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上次在浚儀大堂,那推官姚恕說晉王自創‘獨飛天鵝’、‘海底取珠’、‘對面千里’三式,你和小潘卻提到海東青,到底是什麼意思?」
寇準笑道:「張大哥原來還好奇這個。」當即詳加解釋。
原來遼國雖與大宋不通往來,但卻一直支援民間貿易,通過輸出羊、馬、駱駝、北珠等物,來換取宋朝的香料、茶葉、藥品、繒布、漆器、瓷器、秔稻和各種圖書等。其中,北珠最為宋人看重,價格極其昂貴,交換的價值也就最大。契丹人為了換取更多的中原物品,自然需要更多的北珠。但獲取北珠並不容易。北珠藏於珠蚌中,成熟期大約在八月。而北方的冬天來得早,九月時海邊往往已經結上厚冰,取珠人即使能破冰入海,也無法抵擋水中的嚴寒,因此,北珠基本上就成了可望不可即之物。不過,世間萬物生生相剋,當地有一種天鵝,專門以珠蚌為食,吞食蚌後,將珍珠藏在嗉內。而海東青則是天鵝的天敵,因而,只要能得到海東青,就能捕殺到天鵝,剖取北珠。當日推官姚恕稱晉王趙光義棋藝高超、自創「獨飛天鵝」、「海底取珠」、「對面千里」三式,正形象描述了養鷹人取得北珠的情形——天鵝自天上飛入海中,潛入海底吞食了珠蚌,卻不知道水面上還有兇險的天敵海東青在等著自己。
張詠心念一動,道:「莫非晉王這三式正是描述取得北珠的情形?不過他應該沒有見過海東青。」
寇準道:「不,聽符相公說,汴京還有一隻海東青,大宋立國之初,女真派人千方百計地避開契丹,進獻了一隻海東青給當今皇帝,朝賀他登基,聖上一直視為至寶。不過不及潘大哥給我當壽禮的那隻白爪海東青珍貴,符相公愛不釋手呢。」
張詠不以為然地道:「不過是隻鷹而已。」
次日一早,張詠先來太學東面的利仁坊尋到向敏中,告知昨晚之事。向敏中道:「昨夜坊內也有坊正帶著巡鋪卒到來,敲門盤問有無見到可疑人,只聽說走了要犯,卻想不到是高瓊。」當即辭了老父,與張詠一道往相國寺而來。
一上御街,便不斷遇到馳馬巡視的禁軍,也聽到不少路人在議論昨夜官兵大肆搜捕逃犯之事。只是那些人不知道逃犯姓名來歷及逃走的過程,附會了不少無中生有的故事。
向敏中道:「自大宋立國,還沒有聽說有人能從京獄中逃脫,難怪人們會視為傳奇了。」
張詠道:「這件事越想越蹊蹺。雖然只是縣獄,卻是密不透風,我和高瓊被關在那牢房幾日,均未覺察到身旁就有人監視偷聽,營救者如何能知道那間監視的屋子是牢房的唯一破綻?」向敏中道:「而且他們需要知道那間屋子確切的位置,只有進出過縣獄的人才能知道。」
張詠道:「向兄是說獄卒中有內應?」向敏中點點頭,道:「如果沒有內應,外人是不會知道牢房背後有這麼一間專門用來監視的屋子的。不過縣獄的獄卒有幾十人,又多是狐假虎威的滑頭之輩,查起來怕是極難。」
張詠忽見到那刑訊過自己的刑吏劉昌正橫穿街道,大約要趕去開封府衙,靈機一動,道:「我有辦法。」趕過去叫住劉昌,問道,「劉官人可還記得我?」劉昌道:「當然記得。張郎若是還記恨當日刑訊之事,未免就有些太小氣了,劉某也是公職在身,不得不如此。況且當日拷問過張郎後,劉某已被程判官訓斥降職,張郎也算報了仇。」
張詠道:「啊,你被程羽降職了麼?」劉昌不悅地道:「難道張郎還不滿意麼?」
張詠道:「滿意,滿意。我叫住官人,是有點小事要找官人幫忙。」他知道劉昌這種人官場氣極重,欺軟怕硬慣了,當即取出趙光義的花押來。
劉昌果然立即色變,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下吏認得這是晉王花押。有什麼事,張郎但請吩咐小的。」
他因擅長因人用刑,總能得到各種想要的犯人口供,一直很得上司歡心,但近日忽然開始走黴運,先是因用「老鼠彈箏」刑訊張詠被判官程羽嚴厲訓斥,那還不是推官姚恕下令用重刑後他才敢那麼做,況且程羽自己在審訊刺客時不也再三動用「老鼠彈箏」嗎?他知道判官和推官一向不和,認定自己不過是他們黨爭的犧牲品,只能自認倒霉。好在不過是降職,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哪知道昨日又出一件更衰運的事——程羽為得到要犯唐曉英的下落,嚴刑審問與她同住的說書女龐麗華。宋律規定杖打犯人必須先脫下衣衫,令其裸體受刑,以同時達到肉體折磨和精神侮辱雙重之效果。程羽負責全面主持開封府政務,不似推官姚恕那般專門負責刑獄,極少親自審案,更是從未刑訊過女犯,認為婦女在開封府公堂上袒胸露乳很是不雅,特意將龐麗華交給劉昌帶去後面的籤捕房審問。劉昌為了討好程羽,儘快得到口供,不惜親自動手,取過牛鞭抽打龐麗華。那牛鞭是一具完整的千斤大公牛的生殖器,經過特殊藥物浸泡,又軟又韌,據說打在人身上時不僅痛楚難當,而且會產生特殊的感覺,最適合刑囚女犯。看到那龐麗華雪白的背部騰起一道道血痕,再聽到她的哭喊哀號聲,心中感到無比興奮。正快意之時,晉王心腹押衙程德玄趕來刑房喝止了他,還脫下自己的衣衫披在龐麗華身上,令人扶走了她。最可怖的是,這女犯瞬間由地下到天上,與她女兒被程德玄親自送進了晉王府。劉昌知道晉王好色,府中蓄有無數美豔女子,可那龐麗華姿色平平,不知道如何會被晉王瞧上。這倒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婦人若真得到晉王寵愛,一定不會忘記牛鞭鞭笞之仇,枕邊風一吹,別說前程,他怕是性命都難保住。哪知道忽然遇到張詠,身懷晉王親筆花押,聲稱找他辦事,他立即意識到這也許是個挽救局面的好機會。
張詠根本不知道他這些花花心思,忙上前低聲交代一番。劉昌道:「張郎放心,這件事包在下吏身上。」當即喜滋滋地往浚儀縣廨而去。
向敏中走過來道:「我認得他,他是開封府有名的毒手刑吏劉昌,既會用刑,又善用心思。張兄是讓他去恐嚇威脅浚儀縣獄的那些獄卒麼?」張詠笑道:「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嘛。不過,我已經叮囑他不必真的用刑。」
向敏中道:「張兄既已經肯定營救者不是高瓊同黨,那麼還會有誰冒這麼大風險,不惜挖地道到京獄救他?既知道縣獄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又能在短短時間內掘通一條地道,正式動手前還搶去斂屍房放了一把火調虎離山,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需要不少人力、物力和財力。尤其挖通地道不驚動旁人這件事,我個人以為,這在東京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張詠道:「向兄有話不妨直說。」向敏中小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劫獄救走高瓊的人,也許正是開封府的人。」
張詠雖猜到他下面的話必然令人意外,卻未料想如此驚人,呆了半晌,才問道:「向兄認為是開封府故意派人救走高瓊,好跟蹤他尋到幕後主使?」
向敏中點頭道:「那高瓊十分頑強,刑訊難以奏效。那主管此案的判官程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有意將張兄跟他關在一起,目的就是想利用你向高瓊套話。既然一直有人暗中監視牢房,張兄從高瓊言行判斷他不是契丹人所派,那麼程羽也必然也已經猜到。如此,弄清高瓊幕後主使就更加重要了,有意縱高瓊逃走,恰恰是令他不打自招的最好計策,這可比嚴刑拷打高明百倍。」
張詠道:「果真如向兄所言,開封府的人一手策劃了劫獄事件,晉王為何還要授我花押,命我暗中調查此案?」
向敏中道:「晉王的作為更加能證明我的推測,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此事究竟,但他也感到事情蹊蹺,怕是有開封府的人牽涉其中,所以找外人來調查更合適。湊巧張兄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晉王眼前,又熟知事情經過,可謂是最合適的人選。」
張詠道:「晉王是開封尹,難道開封府還有什麼事瞞著他?尤其是刺客越獄這樣的大事。」
向敏中道:「開封府機構龐大,人員也十分複雜。姚恕原先是晉王的家奴,能任推官只因為他是晉王的人。他之前還有一位推官,名叫宋琪,是趙普同鄉。趙普被免去宰相位後,宋琪立即被外放,晉王也是趙普免職後才得以封王。可見晉王與趙普爭權的傳說並非捕風捉影。至於判官程羽,他原先是符彥卿相公的幕僚,因文章才幹進了開封府,逐漸升任高位。他跟前任宰相趙普是舊識,關係很好。趙普去職後,風傳姚恕將取代他判官的位子,全面主持南衙事務,但不知如何,程羽一直留任判官,且很得晉王信任,為他向官家奏請了‘借緋’的殊遇。家父稱這是權術。但無論如何,程羽一直跟皇長子趙德昭走得很近,既然張兄早在班荊館見過皇長子,那麼這次北漢使者媾和一事應該是由皇長子主持,所以……」
向敏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張詠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程羽是皇長子趙德昭一方的人,他們聯手安排刺客高瓊逃獄,想追查到幕後主使,至於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晉王,一定是皇長子趙德昭有特別的原因不讓程羽這麼做。至於趙德昭和趙光義的關係,那就更不用多說,雖是叔侄至親,卻面臨儲位之爭。自周公制禮作樂、創立嫡長制以來,歷代王朝均將選立嫡長子為皇位繼承人奉為「萬世上法」。即使皇后沒有生下嫡子,也要在庶子中推長而立。只有皇帝無子時,才有可能兄終弟及。當今皇帝趙匡胤膝下二子,又有二弟,趙德昭是嫡長子的身份,不但沒有被立為太子,連王號也沒有一個,僅掛太傅名號,遙領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虛位。而趙光義自大宋立國便任開封尹,掌管京畿要地,去年支援趙德昭的宰相趙普被貶斥出京後,趙光義更是被封為晉王,位在諸宰相之上,這被視為趙匡胤有意將皇位「兄終弟及」的強烈訊號。只是晉王終究還是晉王,不是太子,皇長子雖沒有封王,卻帶一個「皇」字,其中的微妙形勢非千言所能道盡。這是個極其敏感的話題,確實不適合再公然談論下去。中心便又重新回到高瓊的真實身份上來。
張詠道:「如果高瓊當真不是遼國一方刺客,會是什麼人派來的?」向敏中道:「高瓊和他的同夥假裝強盜劫殺商隊,其實是要刺殺北漢使者,如果得手,北漢使者被殺,誰能從中獲利?」
張詠道:「若是高瓊刺殺得手,北漢使者在開封府地面被殺,大宋顏面失盡不說,北漢還會遷怒大宋,和談就此作罷,獲利最大的當然是契丹。」
向敏中道:「在目前局勢下,遼國契丹僅僅是第二獲利者,第一獲利者是南唐。當今皇帝胸懷四海,誓必統一天下,朝廷用兵在即,若是大宋與北漢媾和成功,南唐必是下個目標。」
張詠道:「不,我倒認為若是大宋與北漢媾和成功,遼國才是下個目標。不奪回燕雲十六州,中國如何坐得穩江山?」
向敏中道:「話雖如此,可數年前北漢和遼國內部同時發生內亂,官家趁機御駕親征,結果被阻在太原城下長達三個月,損兵折將,最後無功而返。北漢內訌時尚且有如此軍力,更何況舉國精騎的契丹?南唐因國主孱弱無能,軍力比契丹弱許多,且江南富庶,取得南唐三千里江山,大宋財賦至少能增加三四成,官家的封樁庫就又多了十餘庫,即可實現贖回燕雲十六州的目標。」
向敏中所稱的「封樁庫」是大宋皇帝在內府庫專設的小金庫,是趙匡胤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備用計劃——不是靠武力,而是靠金錢、靠生意。他預備積滿五百萬緡錢,去向契丹贖回燕雲十六州的失地。如果契丹不允准,那麼他就出價購買契丹人首級,每顆人頭二十四絹。他認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遼國精兵不過十萬人,如此一來,只需要二百萬絹就能買到所有敵人的首級。
張詠也聽過「封樁庫」的來歷,素來認為是個大笑話,聞言不免失笑道:「我可不認為僅靠錢財就能解決燕雲十六州。」
不過他也承認向敏中分析得有道理,高瓊若不是契丹一方的刺客,那麼極有可能是南唐派來的。南唐選中高瓊做刺客,大概也是因為他肩頭有漁陽高氏的文身,一旦事情敗露,身死或是被擒,都可以將刺殺之事轉嫁到契丹頭上,不必因此而得罪大宋。
張詠又道:「聽向兄所言,大宋該先取南唐才是。」向敏中搖頭道:「大宋出兵北漢,南唐不敢妄動;宋軍南下,北漢、契丹必定趁火打劫,令我軍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因而,若是不能與北漢媾和,我朝必先取北漢。」
張詠驀然又想到一件事,道:「哎呀,我借住的宅子對面就住著南唐鄭王李從善呢,他可是南唐國主的親弟弟。」
向敏中道:「那麼咱們回頭該好好向坊正打聽一下這位鄭王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來到大相國寺長生庫中,卻是一派繁忙景象。一名中年商人用金銀向長生庫兌換了全部銅錢,往外搬運銅錢的腳伕穿梭不絕,張詠、向敏中二人根本無法進門。
張詠不由得很是奇怪,道:「銀貴銅賤,銅錢單個價值又極低,既不利運輸,還要繳納更多稅錢,既是商人,當以便利為主,為何反倒要用金銀來兌換銅錢?」向敏中道:「在汴京這樣的地方,商業繁榮,貨幣充足,銅錢當然是不值什麼的,一文只是一文錢而已。但在別的地方,譬如蜀中,又譬如南唐治下的江南,銅錢可是大大的值錢。」
宋代立國後仍然延續使用唐代銅錢「開元通寶」,僅鑄造了極少量的「宋元通寶」以示改朝換代。而唐末以來,中原長久地陷入了戰亂,貨幣流通減少,現錢不足,以致銅錢升值,出現了數十文猶能當百文使用的狀況,稱為「省陌」,比如百姓繳納賦稅一百文,只需交八十文即可充做百文,甚至有的地方四十八文即可為百。蜀中原為後蜀孟昶所據,富庶一方,也是銅錢、鐵錢並用。然而宋滅後蜀後,下令增鑄鐵錢,將所有銅錢全部運往開封,實際上是變相地掠奪蜀中民間財富。如此一來,銅錢價值更高,一文銅錢可換取十四文鐵錢。南唐李煜治下的情況也大致類似。本來南唐地處江南,物產富饒,貨幣流通一向只限銅錢。大宋先後滅後蜀、南漢後,南唐國主李煜恐懼難安,不斷貢獻財物來取媚大宋、換取和平,由此導致南唐財力大竭。為了挽救危機,南唐大臣韓熙載提出鑄鐵錢來緩解朝廷財政困難,隱蔽地聚斂民間財富,為李煜所採納。本來新鑄鐵錢與銅錢幣值相當,然則新出便遭盜鑄,飛速貶值,十文鐵錢才值一文銅錢。
張詠聽說,當即會意過來,這商人不惜以金銀換取現錢,一定是要將銅錢運往蜀中或是其他流通鐵錢的地方牟利,忙上前扯住商人道:「你這般做,只會導致幣值混亂,引發糧食等用品漲價。」
商人一掙竟未能掙脫,又驚又怒,喝道:「你是誰?快些放手!」一旁便有隨從搶過來拉開張詠。
商人道:「你好大的膽子,敢當街打人,快送他去開封府。」張詠冷笑道:「正好我也要到開封府告你販賣銅錢,謀取私利。」
商人道:「你說誰販賣銅錢呢?」張詠道:「你不是往蜀中販賣銅錢,兌換這麼多現錢做什麼?哼,若是換我治理蜀中,首先就要將你們這些擾亂民間的奸商全部處死。」
那商人聞言,既恨又怒,卻因張詠說的是事實,心中有所顧忌,不敢發作,擔心事情鬧大不好收場。
正僵持間,長生庫僧人澄暉聽到爭吵,忙趕出來勸道:「安員外,你的銅錢都已經點清了,何必再跟這閒漢爭執?辦正事要緊。」安員外聽說,便道:「今日算你走運。」狠狠瞪了張詠一眼,拂袖揚長而去。
張詠還待理論,不肯讓安員外走,卻被澄暉扯住衣袖,嚷道:「你這漢子好生大膽,敢到大相國寺來鬧事。」向敏中忙道:「不是鬧事,不過一點小口角罷了,我們是有事來向長老請教。」
澄暉鬆開手,問道:「什麼事?」向敏中忙道:「昨日可有一個名叫唐曉英的女子來代還龐麗華的欠債?」澄暉道:「有的。你問這個做什麼?」
向敏中道:「唐曉英拿來還債的錢是現錢還是銀兩,抑或是其他值錢之物?」澄暉不由起了警惕之心,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張詠道:「長老不知道英娘犯了事、正被官府追捕麼?快些說出來,不然我去開封府上告,說你知道英娘下落,你可想嚐嚐那些刑罰的厲害?」
澄暉吃了一驚,忙道:「是銀兩,英娘拿來的是銀兩,總共五十兩紋銀。貧僧還問她是不是搭上了有錢的主兒,居然拿出了這麼大數目一筆錢。」張詠道:「英娘怎麼回答?」澄暉道:「她什麼也沒說,只催著要走了借據。」
向敏中道:「我們能看看那紋銀麼?」澄暉道:「不過是最常見的官銀。」還是領著二人進來,命小沙彌取出昨日進櫃的五十兩紋銀,道:「幸好還沒有入庫,不然難以分清了。」
那包紋銀一共有兩錠,每錠二十兩,另有十兩的碎銀子。錠銀確實是最普通最常見的官銀,並無可疑。
向敏中也看不出有什麼離奇,想了想,問道:「長老見慣了錢,可有覺得這包銀子有什麼特別之處?」澄暉道:「特別之處?沒有。要說特別,那也就是這十兩碎銀子稱得極準,分毫不差,既不用另補銅錢,也不同貧僧找贖。」
張詠道:「此話怎講?」澄暉道:「長生庫每日經手的錢不少,這裡的秤可是全京師出名的準,以往有人用銀兩還債,銀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多是自家的秤稱的,不準不說,也沒有重量剛剛好的碎銀塊。」
張詠「啊」了一聲,與向敏中異口同聲地道:「樊樓!」
如澄暉所言,常人湊夠正好十兩的碎銀極難,只有像長生庫這種存有大量現錢的地方,才有足夠多的碎銀塊供反覆挑選稱取,湊足整十兩。在汴京,類似長生庫的地方當然不少,可考慮唐曉英的焌糟身份,樊樓理當是最可疑之處。
張詠又問道:「長老可聽說過鬼樊樓?」澄暉道:「當然聽說,開封有耳朵的人誰沒聽過呢,只不過沒人親眼見過。」
張詠道:「長老既然沒有見過,又預備如何將龐麗華賣去鬼樊樓?」澄暉笑道:「那不過是威脅欠債婦女常用的話罷了。這不貧僧一說,錢就還上了。」
向、張二人見他明明是出家修行人,卻與市井的奸猾商賈並無二樣,不由得搖搖頭,匆匆辭別出來。
張詠道:「我聽獄卒提過,他們緊跟唐曉英追出大獄,發現了阿圖正站在門口,稱看見唐曉英上了一輛馬車走了。」向敏中道:「阿圖正好那個時候站在浚儀縣廨門前,應該不是巧合。」忙趕來樊樓尋找阿圖。
門前小廝道:「圖哥兒剛去了樓後的靈堂,郎君可去那裡找他。」向敏中問道:「什麼靈堂?」小廝道:「就是為那三位在博浪沙被強盜殺死的護衛設的祭奠之所,其中就有圖哥兒的兄長呢。」
張詠與向敏中交換一下眼色,急忙往樓後而來。
果見樊樓後的一間廊房臨時改成靈堂,張滿白幢。阿圖一身斬衰,正站在堂前與李雪梅說話。見到向、張二人,忙迎過來招呼。
張詠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原來圖哥兒的兄長不幸在博浪沙遇難,怎麼沒有聽你提過?」阿圖道:「我和阿兄都是為李員外辦事,他也算死得其所,阿圖不敢因私廢公。」
張詠道:「你可有借過五十兩銀子給唐曉英還債?」阿圖道:「不瞞二位郎君,英娘確實向小的借過錢,這麼大一筆數目,小的又不是赤老,怎麼能拿得出來?」
張詠道:「你確實拿不出來,可你的李員外能拿出來。」阿圖道:「二位郎君是說我為英娘向李員外借錢?不,我們樊樓有規定,不得預支月俸,不得借錢,任誰也不能例外。」
向敏中問道:「你們樊樓掌管錢庫的是誰?」阿圖道:「李群李老公,他在中樓。」張詠道:「走,你跟我們一道去找李老公。」阿圖道:「等一下,小的這身喪服打扮怎麼能進樊樓?不是驚嚇了客人麼?」
李雪梅過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張詠忙道:「我們找阿圖問點事情,不敢驚擾娘子。」
李雪梅看了阿圖一眼,道:「二位郎君請隨我來,雪梅有事相告。」
向敏中還在猶豫,見張詠已抬腳緊隨在李雪梅身後,只得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後來到樊樓東面的一處庭院,卻是間不大的茶館。一座三楹小閣臨水而築,周遭置湖石、芭蕉、修竹等,別緻而幽靜。茶博士引三人坐下,奉上一副金質茶具,問道:「雪梅娘子和二位郎君是要喝散茶、片茶,還是末茶?」
宋代飲茶成風,茶之為民用,等於米鹽。然而宋人制茶大不同於唐人——唐人制茶,即摘即炒;宋人卻是摘下芽茶後蒸熟焙乾,稱為散茶;茶葉蒸熟後榨去茶汁,再研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內壓制成餅狀,稱為片茶,不僅被宋人視為茶之上品,也是北方契丹、党項等最喜愛的茶種。
張詠道:「只聽過散茶、片茶,卻不知道末茶是何物?」茶博士笑道:「郎君是外地來的麼?末茶是汴京新近才流行起來的新鮮玩意,其實也不稀奇,就是用磨子將散茶磨成粉末後飲用。不過因為磨子特別,是設在汴河上的水磨,茶客們覺得有意思。」張詠道:「原來如此,那麼便來點這有意思的末茶嚐嚐吧。」李雪梅道:「有勞孫員外。」
那茶博士道:「三位稍候。」在茶座旁燃了一隻茶焙,上置鼎釜煮水。水沸後,從茶籠中取出末茶放入釜中,邊煮邊用茶匙颳去水面膏泊。等茶煎好,將茶水倒入案上金瓶中,再將三隻金盃茶盞斟得半滿。嫻熟地完成這一切,便悄然退了出去。
張詠先端起來嚐了一口,覺得跟一般的散茶並無區別,便放下金盃,問道:「娘子叫我們來這裡,所為何事?」李雪梅道:「二位郎君懷疑是阿圖指使唐曉英用毒酒害那契丹刺客麼?」
張詠道:「不錯,阿圖嫌疑很大,既有動機,又知道唐曉英急等錢用。不過官府一直隱瞞刺客一事,對外只說是強盜,娘子是如何知道高瓊是契丹刺客的?」李雪梅道:「不是張郎同伴潘閬來樊樓告訴家父的麼?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家父並沒有告訴我,直到出了唐曉英這件事。」
張詠心道:「潘閬自然是來獄中探視時從我這裡知道的,他去找李員外只是為了尋到歐陽贊夫婦當證人,為何要特意告訴李員外高瓊是契丹刺客?是了,李員外有三名手下被刺客殺死,他有權知道真相的。」忙道:「這麼說,阿圖一定是從尊父李員外那裡知道了高瓊被關在浚儀縣獄,又利用唐曉英急等錢用,逼她送毒酒入獄去殺高瓊,好為兄報仇。」
李雪梅道:「這我可不知道,樊樓有那麼多焌糟,我也不認得唐曉英。我想告訴二位的是,阿圖前晚來向家父借錢,一張口就是五十兩銀子,家父以為他葬兄等錢用,就寫了張字條給他,命他去李老公那裡領取。」
張詠道:「果然是阿圖。」李雪梅忙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主使唐曉英下毒的真是阿圖,可否請二位稍微延緩一些時日,等他阿兄下葬後再送他去官府不遲。」
張詠道:「這個……」向敏中搶著道:「當然可以。況且我們也沒有實證能證明主使下毒的就是阿圖。」
李雪梅便起身襝衽行了一禮,道:「多謝。二位郎君請慢用,雪梅還有些俗務,先告退了。」又凝視張詠不語。張詠不解其意,問道:「娘子還有事麼?」李雪梅面色一紅,也不答話,轉身步出茶閣。
張詠沉吟道:「可這件事還是有說不通之處,唐曉英是個有見識的女子,她如何蠢到公然替阿圖送毒酒入獄殺人?就算她等錢用,她該知道酒中下毒一事很快就會敗露,不但她自己要被官府通緝,就連龐麗華母女也要受牽連。如此,她千方百計籌錢還債還有什麼意義?」向敏中道:「也許唐曉英並沒有打算逃走,若她投案或是被捕,就不會牽連龐麗華母女。」
張詠道:「那麼一定是阿圖在搞鬼,他怕唐曉英被捕後供出他來,要麼藏起了她,要麼殺了她滅口。不行,我得去找他問個清楚。」向敏中嘆道:「怕是已經遲了。」
二人匆匆趕來樊樓,果然四下找不到阿圖人影,就連李雪梅也不見了。
張詠跌足道:「人在眼前,還讓他給跑了,如今可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向敏中道:「倒也不是全無收穫,阿圖畏罪逃走,至少讓我們知道不是高瓊的同黨要殺他滅口。」
張詠道:「那麼救走高瓊的就有可能是他同黨。」向敏中道:「但還是開封府判官程羽這一方的人可能性更大。」
張詠道:「向兄為何堅持是程羽派人救走了高瓊?」向敏中道:「我們幾乎可以肯定高瓊不是契丹一方的人,他在大堂上忍受不住鼠彈箏酷刑,招出姓名、來歷,不過是有意為之。我甚至認為他是充當死士的角色,是有意落入官府之手,只有如此,才能利用他肩頭的高氏文身嫁禍契丹。既然他同黨早已深謀遠慮,高瓊不過是顆犧牲掉的棋子,再劫獄救人既冒險,又多此一舉。」
張詠仔細回想,深覺有理,道:「高瓊自己都以為唐曉英是受他同黨逼迫來殺他的,看來他心中很清楚他是必須被放棄的。」向敏中道:「嗯,我正是這個意思,同黨殺高瓊滅口倒有可能,劫獄救他毫無必要。」
張詠道:「如此推斷起來,程羽在這件事上難脫干係,他這會兒一定會去參加符相公的壽宴,不如我們直接去找他問個明白。」向敏中道:「不可,沒有實證貿然行事,只會惹禍上身。你現在趕去當面質問程羽,那麼今晚失蹤的就不只是阿圖,還有你我了。」
張詠不由得跺腳道:「那到底該怎麼辦?」向敏中道:「高瓊既然還有用處,遲早都會出現。眼下境地最危險的是唐曉英,你不如去開封府,用晉王花押調派人手緝拿追捕阿圖,搜查他住處,也許能有蛛絲馬跡。」張詠道:「也只能如此。」
他心中焦急,也來不及去開封府,只到最近的巡鋪屋,出示晉王花押給巡鋪卒,交代一番,命他速去開封府找值守官吏,自己跟向敏中到樊樓打聽阿圖住處。門前小廝道:「圖哥兒兄弟一向住在李員外土市子的宅邸裡,方便做事,不過他在曹門那裡也有一處小宅子,有時會帶相好的女子去那裡過夜,曹門往北過三棵大槐樹就是,門邊有頭斷了尾巴的小石獅子。」
張詠與向敏中急趕過來,卻見小廝所指的那處房子大門洞開,知道事情不妙,搶進院子,空無一人。進房一看,床前腳踏上有一雙女人的繡鞋,一旁散落著幾件撕爛的衣衫,正是清明當日唐曉英所穿的衣裙,床上一片凌亂,床頭、床尾的扶柱上還纏有繩索。
張詠道:「原來阿圖並沒有殺唐曉英滅口,而是將她帶來這裡綁在床上。」心知阿圖必然是貪圖美色才會如此,唐曉英怕是早已遭到姦汙。一摸被褥,還是溫的,忙道:「他們還沒有走遠。」向敏中道:「要帶走一個被綁著的大活人,必定需要車子,才能掩人耳目。」
二人忙出來向附近的巡鋪卒打聽可有見過馬車經過。巡鋪卒兩眼一翻,頗不耐煩地道:「這可是曹門,每日來往的車馬行人成千上萬,郎君問的是哪輛馬車?」
張詠親眼看見這一帶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心知巡鋪卒所言不虛,不由得懊悔異常,道:「若是我們適才不跟李家娘子去那家茶館,直接扯著阿圖去找管錢的李老公對質,就有了證據捉他去開封府,英娘也不難解救出來。這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英娘性命。」
向敏中勸道:「這實在怪不得張兄。我們誰也料不到阿圖竟會如此大膽,居然會將唐曉英藏在自己家裡。如此,只能說明他垂涎英娘美色已久,興許捨不得就此殺害英娘,而是要帶著她逃亡。」
張詠道:「可阿圖先我們一步,一定已經逃出京師,再找起來就難了。」向敏中道:「他如果帶著英娘,一定是乘坐馬車,馬車走不快,一路出京更是關卡重重,危險性太高。我若是阿圖,一定會就此在京師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說。」
張詠道:「就算如此,京師這麼大,找個人怕是有如大海撈針。」
正憂慮唐曉英的命運,忽見開封府老仵作宋科趕過來叫道:「張郎原來在這裡,叫小老兒找得好苦!」
張詠道:「宋老公是特意來尋我的麼?」宋科道:「正是。張郎要救救我孩兒。」
張詠道:「宋典獄因為高瓊逃獄一事受罰了?晉王不是給出了十日期限麼?」宋科道:「不是晉王,是開封府的刑吏劉昌奉張郎之命去審問浚儀獄卒,有人供出了我孩兒幾次欲殺高瓊一事。劉昌便說他與高瓊被劫有關,命人將他鎖了起來,擺出許多刑具,預備拷問。」
張詠道:「原來如此。老公不必憂慮,我再三叮囑過劉昌絕不可任意用刑,他不過是嚇唬那些獄卒,好追查出誰是高瓊逃獄的內應。」
宋科搖頭道:「劉昌可是有名的毒手刑吏,他平生就是以刑囚犯人為樂趣,張郎還是趕去浚儀縣署看一下才好。」張詠道:「我眼下要急著去開封府,敦促他們派人搜捕阿圖,找到阿圖才能找到唐曉英,找到唐曉英就能誘出高瓊,那才是真正能解救令郎和浚儀縣上下官吏的法子。」
宋科一時也不明白這其中的邏輯關係,不過他大略聽過唐曉英用毒酒害高瓊一事,忙道:「要追捕阿圖,靠開封府發圖文告示緝拿是沒有用的,得去找排岸司幫手。」
排岸司是宋代管理水陸運輸的機構。汴京人口超過百萬,僅禁軍就有數十萬,要養活數目如此龐大的人口,需要從外地源源不斷運來大量的糧食、布匹、茶葉、鹽、藥材、木材等基本生活用品,如此運輸就格外重要,尤其依賴水運。
開封有四條大河穿城而過:南有蔡河,又稱惠民河,自陳蔡由西南戴樓門入京城,繚繞自東南陳州門出,僅開封城內河道上就有十一座橋;中有汴河,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東去入淮河,凡東南糧草方物,不論公私,均從此河運入,是大宋最重要的生命線。河上共有十三座橋,最著名者稱虹橋,幾乎成為汴河的象徵;東北有五丈河,又稱廣濟河,自新曹門北入京,專門運送京東糧斛,如八百里梁山泊出產的穀米、魚鮮、蓮子都是通過這條河運入京師;西北有金水河,自京城西南分京、索河水築堤,從汴河上用木槽架過,從西北水門入京城,夾牆遮擁,直接引入皇宮大內灌溉後苑池浦。除了這四條河外,更有不計其數的小溝渠,所以京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物資運輸要靠河流,因而排岸司最重要的職責就是維護河道交通。
為保障河道運輸暢通,朝廷在河岸共設定了京東、京西、京南、京北四個排岸司,合稱四排岸司。其中東、西司均設定在汴河邊,東司掌經汴河運至京師之綱船糧運,分定諸倉交卸,領裝卸役卒五指揮兩千五百人。西司領汴河上,有裝卸役卒五百人。南司領蔡河所到綱運,以京朝官一人勾當,領役卒兩指揮一千人。北司領五丈河綱運,有役卒十五指揮七千五百人。
向敏中聞言道:「宋老公認為阿圖躲去了船上?」宋科點點頭,道:「水上要比陸地安全得多,換作我是阿圖,一定會選擇汴河作為藏身之處。」
向敏中道:「宋老公說得有理。不過汴河又分東西,東面是綱船糧運之地,來往的船伕、腳伕等閒雜人極多,最易躲藏。」宋科道:「目下東、西排岸司都歸左侍禁田重掌管。他人應該在城東的東司。」
張詠道:「官署眼下不正是放假麼?」宋科道:「別的官署能放假,排岸司卻是一天也歇不得的。」
張詠道:「那好,我們現在就趕去東司,請田侍禁派兵協助搜捕阿圖。」又見宋科神色焦急,便道:「宋老公若是擔心令郎,不妨去浚儀縣廨告訴劉昌,說是我的話,讓他放了宋典獄,好好查獄卒中誰是內應。還有,我昨晚入縣獄時,寶劍被扣了下來,還請令郎歸還。」打發走宋科,便立即往東排岸司官署而來。
東排岸司位於東水門外七里虹橋邊上。虹橋是一座木質橋樑,橋面寬敞,巨木虛架,中間沒有橋墩、橋柱,弧形的橋身直接連線兩岸。橋髹以丹雘紅漆,遠遠望去,宛如飛虹。橋邊設有護欄,保障行人安全。橋頭、橋尾各立有四根風信竿,專門為船伕指示風向。整座橋雖用了鐵碼,但沒有榫鉚,可謂構思精妙,設計靈巧。其設計者居然只是一個不知名姓的牢城廢卒。可見民間臥虎藏龍,身懷絕技卻不著姓名者大有人在。
虹橋一帶設有官糧倉,著名的元豐倉、順成倉都位於這一帶。河岸屋宇鱗次櫛比,有茶坊、酒肆、腳店、肉鋪、廟宇等,形形色色,樣樣俱全。雖已是開封城外,繁華卻絲毫不亞於城內。唐代詩人王建有詩云:「水門向晚茶商鬧,橋市通宵酒客行。」記的就是水門到虹橋一段。
來到東排岸司官廨前,張詠向門前兵卒報了姓名,稱有要事求見左侍禁田重。那兵卒姓金,道:「侍禁正在審理一起貨物失蹤案,怕是沒空。」
排岸司是中央機構,隸屬於三司,不但有自己的軍隊,不受統領禁軍的三衙節制,還有獨立的司法權和監獄。權力既重,油水也多,長官都是皇帝親自任命。
張詠道:「我們也是為公事而來,怕是有開封府緝拿的要犯逃入了你們排岸司的轄區。」金兵卒道:「侍禁近來脾氣大得很,不怎麼愛理人。二位當真有公事,不如先去三司,請到三司文書派下來。」
張詠見金兵卒左右搪塞,只得取出晉王花押來。金兵卒卻依舊不那麼熱情,只道:「小的先把話說頭裡了,可是好意。二位一定要見侍禁,那麼請稍候吧。」進廳稟報,片刻後出來請二人進去。
來到院子,正遇到幾名腳伕五花大綁地被牽了出來。金兵卒問一名押送兵卒道:「可有問出失蹤貨物下落?」那兵卒道:「沒有。」又壓低聲音道:「你可得小心了,侍禁心情很不好。」金兵卒道:「承蒙相告。」
引著向、張二人進來司廳,卻見一名四十餘歲的武官正坐在案後翻閱卷宗文書,眉頭緊皺,滿面不快之色。金兵卒道:「這就是田侍禁了。」
田重抬起頭來,冷冷一掃張詠、向敏中,道:「手下人說你們手持晉王花押,非要見我?」張詠道:「是。有一件事……」
田重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我可把話挑明瞭,本司只識天子,不知晉王。若是公事,叫你們開封府程判官來說話,或者去三司找計相王相公派下文書。我這裡不認什麼晉王花押。來人,快些送二位官人出去。」擁上來幾名兵卒,不由分說地將二人趕出廳來。
金兵卒笑道:「小的不是早提醒過官人了麼?」
張詠吃了閉門羹,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極欣賞田重為人,道:「這位田侍禁倒是一號人物,而今人人搶著巴結晉王,他卻稱‘只識天子,不知晉王’。」金兵卒道:「田侍禁正是這個脾性。官人手中那張晉王花押能走遍天下,卻唯獨在我們東司行不通,有官家花押還差不多。」向敏中道:「我有官家花押。」
金兵卒聞言一愣,隨即笑道:「小的不過開個玩笑,官人倒認真起來了。」張詠也吃了一驚,問道:「向兄怎麼會有官家花押?」向敏中道:「此事說來話長。」自懷中取出那張澄心堂紙來,奉給兵卒道,「煩請兵大哥再通報一聲。」
金兵卒也不認得皇帝的新花押,只是見那紙沉甸光滑如綢緞,非同一般,料來是宮中之物,忙雙手接了,趕進去稟告。旋即有數名兵卒趕出來,拿出繩索便朝二人身上亂綁。
金兵卒道:「抱歉,侍禁有令,要綁了二位官人進去。」張詠道:「這是為何?」金兵卒道:「小的不知。田侍禁一見到那花押,便下令扣押二位。」
張詠莫名其妙,心道:「田重雖掌管排岸司,卻是侍禁身份,經常出入禁中,是天子身邊親信的人,當認得官家花押。如何見了花押還下令拿我們?莫非向兄手中的那張官家花押有假?」轉頭見向敏中神色自若,已坦然反手就縛,自己也不便再行抗拒,只得任憑兵卒捉住雙臂,反擰過去。
排岸司兵卒將張詠、向敏中二人牢牢縛住,帶進司廳中。田重滿臉怒氣,一拍桌子,喝道:「你二人到底是什麼人?」張、向便各報了姓名。
田重道:「你們既不是官府的人,如何一個身上有官家花押,另一個身上有晉王花押?」張詠道:「這個說來話長。田侍禁要扣留我們查驗身份無妨,不過請速速派人協助開封府往船上搜捕重犯。」
田重聞言更怒,道:「排岸司從來不受開封府節制,你以為你有晉王花押,就能來這裡發號施令麼?來人,把他拉出來綁到樹上,讓他吹吹汴河的風,好好清醒清醒。」張詠大怒,質問道:「侍禁是朝廷命官,怎麼不講道理地胡亂綁人?虧我適才還敬你辦事公義。」卻被兵卒強拽了出去。
田重道:「還有你,姓向的,你身上有官家畫押,為何不先拿出來,而是讓你同伴先取出晉王花押?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向敏中道:「啊,原來侍禁是為這個發怒,這確實是敏中的不是。」
當即說了官家御賜花押是因為王彥升一案,晉王賜給張詠花押則是為高瓊逃獄一案,並無干係。他二人來排岸司事關高瓊逃獄,理當以張詠為主,況且旁人也不知道他身懷官家花押一事。
田重聽完哼了一聲,道:「哼,原來如此。」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來人,把這姓向的也拉到院子裡綁到樹上。」向敏中抗聲叫道:「敏中已經解釋清楚,侍禁為何還要糾纏這件事不放?」
田重也不回答,出來院中,從張詠身上搜出那張晉王花押,連同官家花押一起收入懷中,命道:「誰也不準放開這兩個人!等本司從宮中回來再做處置。」大袖一拂,揚長而去。
張詠道:「這侍禁為何無端端地要對付我們兩個?」向敏中道:「我本來也不明白,但適才田侍禁說他要去大內,我想我有些會意過來了。」隨即歉然道:「張兄,今天的事全怪我,我一時欠考慮,不該拿出官家花押的。」
張詠愕然道:「為何不該?向兄又不是為了私事。」向敏中道:「晉王給張兄花押,本來就是命你暗中調查高瓊逃獄一案,他不讓開封府直接查處,卻找你一介布衣,本身就很奇怪。你我自是知道緣由,可這件事若是讓官家知道……」
他沒有再說,張詠也沒有再問。這田重表面粗魯,卻實在是個精細人。
二人奔波勞碌一上午,滴水未沾,又渴又餓又累,叫喚也無人理睬。一直到下午申時,有名五六十歲的便服老者施然進來,見院中樹上綁著兩名年輕男子,服飾打扮卻不是常見的船伕、腳伕一類的囚犯,不禁好奇問道:「那兩個是什麼人?」兵卒也不明所以,隨意答道:「回相公話,好像是開封府的人,不知道怎麼惹惱了田侍禁,被綁在了這裡,說要等他回來處置。」
那老者正是三司使王仁贍,忙道:「既是開封府的人,如何能輕易綁得?快些放了。」兵卒卻不敢動,道:「小的可不敢動手,不然侍禁回來要以違抗軍令處置小的。」
王仁贍是武將出身,曾與大將王全斌一道征討後蜀,因放縱諸將濫殺降兵、收受賄賂,王全斌被貶去外地,他則被降為右衛大將軍,但依舊受到皇帝親信,以判三司使兼大內部署主持邦國財用。他見那兵卒畏懼田重,卻敢違抗他的命令,大怒道:「我王仁贍官任三司使,是你們田侍禁上司的上司,你怕他,就不怕我?來人,快些將這二人放了。」喝令隨從解開繩索,上前問道:「二位官人是晉王的人麼?」
張詠道:「其實也不算是。」他擔心節外生枝,不願意再多在排岸司糾纏,忙謝過王仁贍,扯住向敏中出來。
事情辦得既不順,又被田重拿走兩張花押去稟告皇帝,還不知要惹出什麼後果來。張詠一時頗為沮喪,道:「眼下事情被我們弄得複雜,要尋到阿圖更是難上加難。」向敏中遲疑道:「張兄何不再去向李雪梅打探一下,或許她會知情。」
張詠道:「她怎麼會知道阿圖逃去哪裡?」見向敏中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這才恍然大悟,道:「向兄是說適才在樊樓後的靈堂前李雪梅是故意拖住我們,好讓阿圖逃走?」向敏中道:「也許李雪梅並不是故意的,不過從時間上來說,確實是她拖住了我們。」又道:「不過這件事實在有些奇怪。高瓊被捕,無論是否供出同夥,最後都難逃極刑處死。阿圖何必多此一舉,要下毒殺他?若說他想親自為兄長復仇,又何須再假手唐曉英?」
張詠道:「也許阿圖聽到什麼風聲,知道高瓊不會死,所以他才要搶先下手。」向敏中道:「張兄是說阿圖也許事先知道有人要劫走高瓊?他不過是個李府下人,如何能知道如此機密大事?」
張詠道:「酒樓可是世間訊息傳得最快的地方,他也許是無意中知道的也說不準。」向敏中道:「嗯,那麼當下之計,找到阿圖至關重要,不單是為了唐曉英。」
張詠道:「那好,我們這就去樊樓問李家娘子。」驀然想起李雪梅約了自己今晚相會,這才醒悟,道:「難怪她離開時那樣看著我,她是在提醒我別忘了今晚樊樓之約,我竟然絲毫沒有會意。」
向敏中道:「既然如此,張兄還是獨自赴約比較好。我留在排岸司等田侍禁回來,今日之事終歸要有個交代。順利的話,晚上我去你那邊,汴陽坊見吧。」張詠道:「也好。」便自己往樊樓而來。
一套:指河套平原,位於今中國內蒙古自治區和寧夏回族自治區境內,面積約為25,000平方公里,為沖積平原,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有黃河灌溉之利。
登州:今山東蓬萊。
沙門島牢城營稱「沙門寨」,負責管理牢城的稱「寨主」,相當於現在的監獄長。
嗉(sù):鳥類喉嚨下裝食物的地方。
興元府:本梁州(今陝西漢中一帶),唐興元初改為興元府,後為山南西道治所。宋仍稱興元府,亦曰山南西道,治南鄭(今陝西南鄭縣)。
北漢內亂指北漢第三任國主劉繼恩在位時,部將侯霸榮攻入皇宮,殺死劉繼恩,打算用劉繼恩的首級投降宋朝。北漢宰相郭無為得知訊息後,派武功高強的死士翻牆入宮殺死了侯霸榮,立劉繼元為帝。郭無為原是武當山道士,宋太祖趙匡胤暗中寫信,以高官厚祿招降,郭無為心動,主張投降宋朝,但被劉繼元拒絕。開寶二年(969年),趙匡胤親率宋軍圍攻北漢都城太原,郭無為欲率軍出城投降,事洩被殺。遼國內亂指遼穆宗耶律璟為近侍謀殺。
張詠後來任成都府知府,政績突出,留下許多佳話,被認為是宋興以來功績最大的三位名臣之一(另外兩人是趙普、寇準)。張詠曾支援蜀中發行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紙幣),被譽為「紙幣之父」。
斬衰:「五服」中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做成,斷處外露不緝邊,表示毫不修飾以盡哀痛。
陳蔡:今河南東部淮陽、上蔡。
侍禁:職官名,有文武之分,職在侍值禁中,故稱。有左、右之分,左侍禁比右侍禁高出一級(宋代以左為尊)。
虹橋即《清明上河圖》全畫的中心,是人物最密集、畫面最熱烈的一段。圖中虹橋實際建築時間為宋仁宗明道年間(1032—1033年),要晚於本小說發生的時間。
三司:北宋前期總管全國財政的最高機構,號「計省」,通管鹽鐵、度支、戶部三部:鹽鐵,「掌天下山澤之資,關市、河渠、軍器之事」;度支,「掌天下財賦之數,每歲均其有無,制其出入」;戶部,「掌天下戶口、稅賦之籍,榷酒、工作、衣儲之事」。最高長官為三司使,稱「計相」,地位僅次於宰相(北宋以同平章事為宰相,參知政事為副相,又設樞密使主軍事、三司使主財政以分宰相之權)。四排岸司於神宗元豐(1078—1085年)改制後改隸司農寺(掌糧食積儲、倉廩管理及京朝官之祿米供應等事務。宋神宗時成為推行王安石新法的重要機構,常平新法(即青苗法)、農田水利法、免役法、保甲法等都由它制定或執行)。
計相王相公:當時的三司使王仁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