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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雲再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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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詠見她不止一次,但從未像今日這樣正面仔細地打量她,只覺得她素面朝天,閒花淡雅,有一股天然的風韻,心不由跳得快了許多,忙站起來道:『娘子來了!』李雪梅淡淡『嗯』了一聲,道:『張郎請坐。』

到樊樓時已是日暮時分。樓門前貼出了開封府緝拿阿圖的圖形告示,底部還特別用紅筆加粗寫了開封首富李稍懸出一千貫錢的賞格,協助開封府追捕阿圖。

張詠心道:「一千貫錢可不是小數目,希望能有人貪圖重賞,舉報阿圖下落。這李稍做事當真是滴水不漏,他手下人無端捲入這場風波,他只拿出錢來送給開封府做賞格,便能輕易撇清了一切關係。」

忽有旁邊一名閒漢正朝自己招手,忙走過去問道:「你叫我什麼事?」那閒漢道:「你是張郎麼?小的是開封府的吏卒,奉命在這裡蹲守,以防阿圖回來。後邊靈堂和他家裡甚至李員外宅外都派了人,只要阿圖露面,肯定能逮住他。」

張詠大喜,道:「你們做得很好。」那閒漢道:「晉王特別交代過,張郎吩咐的事要優先來辦,小的們不敢不盡心。張郎請先去忙正事,有事再叫小的,免得旁人起疑。」

張詠便往門樓下來向小廝打聽李雪梅下落。小廝道:「你是張郎麼?雪梅娘子交代過,若是張郎到了,立即請去西樓。」招手叫過一名焌糟,命她帶著張詠去西樓一號閣子。

經過西樓散座時,正見一名三十來歲的錦衣男子在與小廝羅鍋兒交涉,道:「既然一號閣子還沒有酒客,我如何進不得?樊樓不歷來是先到先得麼?」竟似非要進一號閣子不可。

羅鍋兒道:「是沒有酒客,不過一號閣子已事先被我們李員外的千金預定了。」焌糟忙道:「這位張郎就是雪梅娘子請的客人,要去一號閣子。」

張詠便道:「既然這位官人在意一號閣子,那麼我和雪梅娘子進三號閣子也是一樣的。」羅鍋兒道:「也好,那麼便請樊官人去一號閣子吧。」

那樊官人朝張詠點點頭,表示謝意。當下二人一先一後上樓來,各自進了閣子。

焌糟丁丁奉上來一瓶酒和幾碟小巧精緻的點心,道:「張郎請稍候,已經派人去請雪梅娘子了。」張詠道:「甚好。」他早餓得發昏,一口氣飲下小半瓶酒,將點心吃得精光,還是覺得飢不果腹,到樓廊叫過丁丁問道:「可有餅麼?」

丁丁道:「張郎想吃什麼餅?」張詠道:「餅就是餅,還有許多種麼?」丁丁道:「當然啦,我們這裡有燒餅、蒸餅、湯餅三大種。火燒統稱燒餅,又有門油、菊花、寬焦、側厚、髓餅、滿麻六種不同口味;蒸餅是籠蒸出來的餅,分油白肉、豬胰、和菜三種口味。湯餅名字是餅,其實就是面片湯。」

張詠道:「那麼就來碗湯餅吧。」丁丁道:「湯餅又分軟羊面、桐皮面、插肉面、桐皮熟膾面、豬羊庵生面、絲雞面、三鮮面、筍潑肉面八種。還有一種藥棋面,是我們樊樓獨家所有,細僅一分,其薄如紙。」

張詠聽了直咋舌,道:「吃個餅也有這麼多選擇,還不讓人挑得眼花繚亂。隨便來一碗就行。」丁丁便道:「那麼丁丁推薦郎君吃筍潑肉面吧,筍是新挖的,肉是羊肉。東京人總說,無肉使人瘦,無竹使人俗,若要不痩又不俗,還是天天筍燜肉。」

宋朝起於北方,皇帝愛吃羊肉,上行下效,因而東京人最重羊肉。

張詠聞言哈哈大笑,道:「不管新筍舊筍,羊肉豬肉,能吃就好。麻煩娘子快去煮好端上來。」丁丁見他大有飢不擇食之意,抿嘴一笑,擰身出去通知廚下做面。

等了一盞茶功夫,一名小廝端上來一大碗麵,丁丁奉上來辣腳子姜、辣蘿蔔、鹹菜、梅子姜、萵苣、筍、辣瓜兒等小吃,擺了滿滿一桌子。張詠也不客氣,筷子一舉,開始大快朵頤。那些小吃看起來不起眼,吃起來卻極有味道。他一口氣吃下半碗麵,肚中始有飽感。

卻聽見門外有人道:「雪梅娘子來了。」隨即有人搶過來打起簾子,李雪梅一身雪白衣衫,娉婷步了進來。

張詠見她不止一次,但從未像今日這樣正面仔細地打量她,只覺得她素面朝天,閒花淡雅,有一股天然的風韻,心不由跳得快了許多,忙站起來道:「娘子來了!」李雪梅淡淡「嗯」了一聲,道:「張郎請坐。」

張詠定了定神,道:「正好我有些事想問娘子,希望娘子不要嫌我唐突冒昧。」李雪梅道:「張郎是要問我阿圖下落麼?抱歉,我實在不知。我也料不到他會逃走,抱歉。」

她連用兩個「抱歉」,張詠不便再追問下去,只好道:「這也怪不得娘子。如果娘子將來知道阿圖下落,還煩請告訴我。」李雪梅道:「這是當然。」

張詠道:「阿圖是自小就跟著令尊做事麼?」李雪梅道:「嗯,阿圖是樊樓廚娘宋二嫂的養子,不過宋二嫂待他極好,比自己的親生兒子阿升還要好。」

張詠道:「這麼說,阿圖的兄長阿升跟他並不是真正的親兄弟?」李雪梅道:「嗯。也許不是血緣至親,兄弟二人性格完全不同,阿升木訥老實,阿圖聰明伶俐。宋二嫂是個寡婦,去世時兄弟兩個都才七八歲,家父憐他們孤苦伶仃,就收入府中,做了隨身小廝。」

張詠道:「我看阿圖面上似乎並不為阿升之死難過,他如何又要強迫唐曉英用毒酒去殺高瓊報仇?」李雪梅道:「事情未必就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

忽聽得隔壁一號閣子有桌案翻倒、碗碟摔地之聲。李雪梅不禁皺眉道:「又是什麼人喝醉了酒鬧事?」正待叫人過去檢視,張詠卻聽出金刃之聲,忙搶出閣子,往隔壁一腳踢開一號閣門,正見一蒙臉漢子舉刀要殺那樊官人,忙大喝一聲:「住手!」

那漢子見有人闖進來,甩手將刀朝張詠擲過來,趁張詠閃避之機,取出一件工具,一端鉤子鉤住窗欞,自己抓住另一端繩索,自視窗躍了出去。

張詠搶來視窗,卻見那漢子已落到地上,隱入樹蔭的黑暗中,瞬息不見了人影。一旁樊官人腹部盡是鮮血,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張詠忙上前扶住,緊緊按壓住他傷處。樊官人陡然吃痛,大叫一聲。張詠道:「抱歉,我必須得這麼做,不然你會流血而死。」

李雪梅緊隨進來,問道:「他怎麼了?」張詠道:「他腹部中了一刀,不過沒有傷到要害,娘子快些派人取金創藥和燒酒來。」

樊樓有自己的商隊,護衛們為防備強盜,身上都備有上好的金創藥,各樓櫃檯也有一些,以備不時之需。藥和酒瞬息送了上來。張詠讓李雪梅扶住樊官人,自己扯開他衣衫,將燒酒盡數澆在傷處,洗淨傷口,才將金創藥倒上。樊官人痛得冷汗直冒,卻也咬牙強忍。

等到血勉強止住,張詠撕爛自己的外袍,裹好傷口,這才道:「好了。不過最好還是去醫鋪請個大夫再多檢查一下。樊官人,你可認得適才要殺你的人是誰?」樊官人點點頭。

張詠道:「認得就好,日後再報官不遲。官人需要靜養歇息,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樊官人有氣沒力地道:「池州。」張詠道:「什麼?池州?你……你是南唐人?」樊官人這才會意過來,道:「啊,我住在左一廂信陵坊。不敢勞煩公子,我自己……」想努力站起來,渾身卻使不出半分勁。

李雪梅道:「官人不必費事,樊樓有現成的車馬,我這就派小廝護送官人回去信陵坊。」正命小廝下樓去找擔架抬人,忽見數名黑衣人排開圍在門前的小廝、焌糟,進來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向敏中緊隨其後。

樊官人一見那男子,便掙扎著坐起來,道:「樊知古拜見陛下。」張詠、李雪梅聽說那男子便是當今大宋皇帝,慌忙跪拜下去。趙匡胤道:「朕微服至此,不必多禮。樊知古,是誰要殺你?」樊知古道:「那人用布矇住了面孔,臣沒有看清。」

張詠道:「樊官人適才不是還說認得要殺你的人麼?」樊知古道:「那只是我個人猜測,在官家面前,豈能妄言?」

趙匡胤道:「那好,你先回去安心養傷,朕自會派人保護你。」命手下侍從將樊知古扶了出去,又命李雪梅退下,只留向敏中和張詠二人,道:「你們知道樊若水是什麼人麼?」張詠道:「他適才失言,說他是南唐池州人。」

趙匡胤道:「不錯,樊知古本名樊若水,是南唐落第舉子,最近來投奔我大宋,獻上了大江形勢圖。朕賜其名樊知古,及進士出身、贊善大夫,留住京師,將來有大用。朕要你們兩個調查這件案子。」張詠道:「京師官署眾多,能人輩出,查案也是他們分內之事,官家為何一定要找我們兩個平民百姓?」

向敏中聽張詠言語甚是無禮,更隱有拒絕皇帝的意思,那可是抗旨的大罪,急忙朝他連使眼色。張詠卻視而不見。

趙匡胤道:「你說得不錯,這本該是官署分內之事。然則這些人瞭解朕的心思,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迎合朕意,不惜隱瞞真相、製造冤獄。」張詠道:「官家此話怎講?」趙匡胤道:「日後你自會明白。朕也不會讓你白忙,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張詠道:「張詠不敢向官家提條件,不過……」見向敏中不斷搖頭,神色焦急,只得應道:「小民遵旨答應便是。」

趙匡胤道:「好,那麼朕先將條件寄下,日後你想到再跟朕提。樊知古一案關係重大,朕要儘快知道真相。還有,他的遇刺跟博浪沙行刺、王彥升被殺有無干系?為什麼這幾天發生了這麼多大事,京師卻一點動靜也沒有?這些你們都必須一一查清楚,給朕一個交代。」向敏中道:「遵旨。」

趙匡胤道:「朕再賜你二人銅符各一枚,可憑此符隨時進宮稟告案情。」張詠道:「聽說宮中收藏有不少佚書,我可以憑這銅符進宮讀書麼?」

趙匡胤大是愕然,道:「你既如此好學,如何不走科舉之路?若是不屑參加科考,朕可以賜你進士出身。」張詠笑道:「多謝官家美意。不過人各有志,喜歡讀書未必就要走科舉入仕途。說到底,做官也有做官的好處,至少有俸祿可以買書。」

趙匡胤驚奇萬分,半晌才問道:「向敏中,你才學出眾,年紀也不小,為何不參加科考?」向敏中道:「回陛下話,家父認為小子才疏學淺,尚需苦讀歷練,讓小子年過三十後再參加科考不遲。」

趙匡胤道:「好,好。有父至此,其子將來必成大器。朕再交代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說服張詠跟你一道報名參加科考,不然以抗旨論處。」向敏中道:「遵旨。」

張詠大叫道:「官家這不是強人所難麼?」趙匡胤道:「你是大宋子民,又有才幹,朕難道要放你不用,任天下人笑朕不識千里馬麼?你若不肯聽從,朕就要處置向敏中,說到做到。」

張詠道:「官家……」趙匡胤大手一揮,道:「你們退下吧,朕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喝頓酒。」張詠無奈,只得與向敏中退出閣子。

一路下來西樓,李雪梅人已經不在,張詠便請櫃檯代轉謝意,這才離開樊樓。

向敏中道:「適才一直未來得及說,官家已命排岸司配合開封府搜捕阿圖,但教張兄放心。」張詠道:「官家是跟田重一起到排岸司的麼?他對今日之事如何置評?」向敏中道:「官傢什麼也沒有說,只命田侍禁還回了兩張花押。」當即取出晉王花押,交還給張詠。

張詠道:「眼下尋不到阿圖,英孃的事只能暫且放一放。咱們要去找那位南唐來的鄭王李從善談一談麼?」向敏中道:「當然,他不僅是樊知古一案的最大嫌犯,怕是博浪沙刺客一案也難脫干係。」

張詠笑道:「也許咱們能在李從善那裡逮到高瓊。」向敏中道:「這決計不可能。高瓊應該想到官府早晚會懷疑到南唐身上,定會派人暗中監視李從善,他豈敢輕易露面?」

當下先往利仁坊向家而來。向敏中進屋稟告老父,說是奉旨查案,晚上可能就在汴陽坊住下。向父倒也是個開明爽快的人,密密囑咐一番,令兒子盡心辦事。

向敏中掩好家門,走出數步,見左右無人,才低聲道:「家父適才告知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有個棋友遊老公,是個老兵卒,從後晉開始就一直守衛封丘門,迄今已經幾十年。」張詠心念一動,道:「那麼那遊老公當認得聶保的父親聶平了。」向敏中道:「不止認識聶平,連聶保也認得。聶平任後周封丘門守將時,常帶著聶保到城頭玩耍。而今聶保被官家特赦免死,黥面後充去當封丘門守門兵卒。遊老公還特意去拜見舊主之子,哪知道聶保根本就不認得他。」

張詠道:「你是說聶保不是聶平之子?」向敏中道:「聶平確實有個兒子叫聶保,遊老公只是覺得變化太大,非但性情,相貌、口音也完全變了。聶平是在陳橋兵變後被殺,當時聶保已經十八九歲,講一口地道的開封官話。」

張詠道:「啊,這聶保分明是河北口音。」向敏中道:「所以家父一提,我便立即起了疑心。試想一個十八九歲的成年男子,幾乎已經完全定性,就算在外漂泊十餘年,怎麼可能完全改去鄉音?」

張詠道:「聶保是殺死王彥升的兇手,果真如官家所懷疑的那樣,博浪沙、王彥升、樊若水這幾件案子有聯絡的話,那麼說不定他會知道些什麼。我這就安排人手去監視他。」

轉道來到開封府,向當值官吏出示晉王花押,命他派人化裝成百姓或是兵卒,晝夜監視守城兵卒聶保。當值官吏道:「聶保,下官知道,他額頭臉面都刺了字,好認。」忙去安排人手。

回來汴陽坊時,正見坊正王倉和侄子王嗣宗在軟禁李從善的宅邸前嘀咕。張詠道:「你們摸黑在這裡做什麼?」

二人嚇了一跳。王嗣宗看清是張詠,才鬆了口氣,道:「張兄可還記得我前幾日提過有點事想請張兄幫忙?」張詠道:「不錯,我這幾日麻煩纏身,幾度入獄,竟忘記問王兄是什麼事了。」

王嗣宗吞吞吐吐地道:「其實也不是我的事,是我族叔的事。叔叔,還是你來說。」王倉道:「不瞞二位郎君,小老兒奉有密令,嚴密看管監視這裡……」朝李從善的宅邸指了指,又道:「可是前幾日裡面有兩個人失了蹤……」

張詠急忙問道:「失蹤的是李從善從南唐帶來的人麼?」王倉道:「是。唉,鄭王倒是悄悄告訴了小老兒,又說他們過幾日就會回來。有人離開,坊正卻不知道,當然是小老兒失職。我一時糊塗,答應了鄭王,還暗中託了巡鋪卒去找尋,結果人影都不見。」

張詠道:「那麼王兄找我是為了什麼事?」王嗣宗道:「當日兩批盜賊在博浪沙劫殺開封首富李稍的商隊,我也在場。聽我族叔提到鄭王心腹隨從失蹤一事後,我立即想到第一批強盜中會不會有那兩名隨從。不過只是我個人猜想,不敢隨意聲張。我跟張兄雖只是萍水相逢,卻也看得出你為人高義,古道熱腸,所以才想找你商議,哪知道你又蒙冤被捕入獄,耽誤了這些時日。」

張詠跌足道:「呀,王兄要是早告訴我這件事就好了,不然可以讓王坊正去辨認強盜屍首中有無李從善的隨從。那被捕的刺客高瓊身上有高氏刺青,又假裝受刑不過,主動供認是遼國指派,一直將我們的視線引在契丹人身上,為他同黨銷燬物證贏得了時間。當夜浚儀縣斂屍房失火,三強盜屍首均已燒成焦炭,再也難以辨清面目,可就失去了指認李從善的鐵證。」

王嗣宗道:「抱歉,這都怪我不好。如今可要怎麼辦?」

張詠道:「向兄認為這件事要怎麼處理才好?」向敏中道:「如今只有重新捕到高瓊才有鐵證,貿然去找李從善對質反倒打草驚蛇。王坊正,你不妨暫且調開巡鋪兵卒,多派人換上便衣守在這裡。李從善有任何動靜,立即來告訴我們。」

王倉道:「是,是。那麼這件事……」向敏中道:「當然還是不要聲張的好。坊正放心,查清這件案子,你就是大功一件,足以將功贖罪。」

這正是王倉最想聽到的話,他再也不敢瞧不起眼前這兩個年輕人,連聲道:「是,小老兒這就去辦。嗣宗,你也來。」

張詠忙扯著向敏中進來借住的宅邸坐下,屏退女使,掩好門窗,道:「向兄還認為是開封府判官程羽暗中縱高瓊逃走麼?既然他派人偷聽了我和高瓊對話,當猜到高瓊不是契丹指使,轉身就會懷疑到南唐頭上。他派人救出高瓊,就是想追查幕後主使,一定會派出大批人馬來監視李從善。可我適才仔細觀察,李從善宅邸附近都是王坊正的人,而王坊正還在一心打小算盤,試圖掩飾失責,渾然不知道高瓊之事,可見未必是程羽。」

向敏中道:「我明白張兄的意思。眼下重新思量這件事,確實有許多難解之處。尤其是劫獄與斂屍房失火同時發生,未免太過巧合。」張詠道:「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火,那三具強盜屍首是直接的起火點,屍體被毀,證據消失,一定是高瓊同黨所為。正如向兄所言,失火與劫獄同時發生,決計不是巧合,所以我認為還是高瓊的同黨救走了他。」

向敏中道:「他們冒這麼大風險,救走高瓊有什麼用呢?」張詠道:「高瓊已經供出是受契丹指派,南唐怕他再經受不住拷打講出真話,所以劫走他以絕後患。朝廷已經得到高瓊的一部分關鍵口供,也會以契丹指派刺客結案,那麼南唐就高枕無憂了。」

向敏中道:「張兄推測得有理。只是我難以相信那孱弱昏庸的南唐國主李煜能有膽量策劃出這一切。」張詠道:「聽說南唐有三大奇人——宋齊丘、韓熙載、林仁肇,均是足智多謀、敢做敢為之輩,宋齊丘、韓熙載已死,林仁肇卻正執掌南唐軍事,也許是他策劃的也說不準。」

正議著,忽聽女使在門外告道:「符相公府裡派人來,說寇郎、潘郎二位今晚不回來了,要留在符相公府中過夜。」張詠應道:「知道了。」又道:「難道這壽酒要吃一夜麼?」忽想起向敏中一定還沒有吃晚飯,忙命女使弄些酒菜來,笑道:「不能讓寇老西自己快活,我與向兄今晚也要把酒言歡,一醉方休。」

向敏中家教嚴厲,少有如此放縱的時候,聞言微笑道:「甚好。」

二人便在庭院槐樹下置了酒桌,邊吃邊聊,先是談相關的案情,很快延及到風土人情、逸聞趣事。張詠讀書既多,又遊歷四方,高談闊論起來,有許多都是向敏中從未聽過的。一直到半夜,仍是興致勃勃,酣暢淋漓。

忽聽得有車馬馳近,旋即有人拍門叫道:「張詠張公子是住這裡麼?」

張詠道:「這麼晚還有人找上門,準不是什麼好事。」他已遣女使先睡,便自己提燈來開了門。門前站著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白衣,風神俊朗,問道:「閣下就是張詠公子麼?」

張詠道:「不錯。你是誰?」少年道:「我姓劉。車裡有一位娘子,報的是張公子的姓名住址,我特意送她回來。」

張詠便趕來揭開車簾,不由得吃了一驚——唐曉英正縮在車內,披頭散髮,身上只裹了件男子外袍,露著半截小腿和光腳。少年忙道:「張公子不要誤會,這位娘子是我今晚跟舅舅遊河時無意中救下的。」

張詠「啊」了一聲,道:「多謝。」叫了幾聲「英娘」,見唐曉英目光呆滯,毫無回應,便脫下外衣,搭在她身上,將她抱出車來。

向敏中緊隨出來,見狀忙請那少年進去。那少年道:「我尚有公務在身,不便進門,我只將經過情形告知公子。」

原來那少年新來京師,由小舅領著乘船去遊汴河,到順成倉橋一帶時,忽聽到有女子呼救聲。聞聲望去,見橋西碼頭邊一名大漢肩頭扛著一隻麻袋,正預備上一隻大船,那麻袋蠕動不止,呼救聲就是從那裡傳出。小舅當即大喝一聲,那大漢受驚,將麻袋扔入河中,自己轉身就逃。小舅命船伕跳下水救人,自己和外甥上來大船。卻見一名赤條條的男子衝上船板,躍入水中逃走。二人追之不及,忙下來艙中,卻見燈下躺著一名裸身矇眼女子,雙手反縛,口中也堵了布團。少年忙脫下外衣,披在女子身上,解開繩索,扶她坐好,問她姓名來歷,女子似是受了很大打擊,只失神地望著他。小舅卻認出了那女子,道:「我見過她,她是樊樓的焌糟。」那女子聽到「樊樓」二字,似是受到刺激,恢復了一些神志,喃喃說出了張詠的名字和住址。小舅本待報官,可見到被救上來的麻袋中的女子是舊識後,又改變了主意,遂由他送那女子回家,少年則送裸身女子來汴陽坊。

向敏中忙問道:「那跳入河中逃走的男子是不是二十歲出頭,相貌很是英俊?」少年道:「天黑沒有看清楚相貌,不過那男子當過了三十歲。」向敏中聽說不是阿圖,不免失望。

少年道:「人已經送到,我這就告辭了。」向敏中道:「敢問小官人高姓大名?來日也好登門感謝。」少年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賤名不足以辱視聽,還是不說的好。告辭!」

向敏中聽他自稱有公務在身,料來是有官職在身的權貴子弟,卻不知道他為何堅持不肯留下姓名,又不便強問,只得任憑他去了。

張詠早將唐曉英抱回房間,安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輕輕叫她的名字,見她依舊是滿臉茫然之色,只得將帷幔放下,道:「英娘先好好歇息。放心,你在這裡很安全,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

出來外屋,正遇到向敏中進來,轉述了那姓劉的少年所言,道:「聽起來似乎是英娘落入了專門綁架拐騙婦女的人販子之手。那人販子一邊姦汙英娘,一邊等待同夥送來另一名女子。不想那女子正好清醒過來,吐出了口中布團,叫出聲來,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英娘。」張詠很是憤慨,道:「汴京表面繁華熱鬧,底下卻有這麼多見不得人的勾當,可惜讓那兩人逃了。」

忽聽得門外又有人叫門,張詠料到必有大事,便叫醒一名女使照看唐曉英,自己和向敏中一道來開大門。

門前站的卻是開封府毒手刑吏劉昌。張詠道:「劉刑吏深夜趕來,莫非已經查出誰是劫獄者的內應?」劉昌道:「還沒有。今日有好些獄卒不當值,明日才能一一問到。下吏來是要告訴張郎,小女劉念被鬼樊樓的人綁走了。」

張詠大吃一驚,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劉昌道:「下吏日暮回到家中,便發現小女不見人影,只有人在桌上留下一行碳字,說小女被綁去鬼樊樓了。我當時也沒在意,以為是有人惡意開玩笑,劉念近來常常出去私會情郎,早出晚歸原也不稀奇。直到適才右屯衛上將軍折御卿將小女送了回來,說是在順成倉橋發現了她……」

張詠道:「啊,原來適才那劉姓少年小舅救的就是令愛。」向敏中道:「劉姓少年稱折御卿小舅,莫非他是北漢名將劉繼業之子?」

劉繼業本姓楊,是北漢第一勇士,號稱「楊無敵」,因其戰功赫赫,北漢皇帝特賜姓劉。他的夫人就是雲中大族折德扆之女,也就是折御卿的親姊姊。其膝下有七子,其中以第六子劉延朗最為傑出,精通兵法,擅使長槍。

張詠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那劉姓少年不肯進來,他一定就是北漢使者。寇準說過當日在博浪沙有個少年使一杆銀槍,出神入化,所向無敵,一定就是他了。可惜我人在當場,卻已經暈了過去,竟無緣得見聞名天下的楊家槍。」

劉昌也不明白二人所言,只匆匆道:「下吏特意趕來,是要告知小女之事甚是蹊蹺,她被裝在麻袋中的時候,曾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提到高瓊的名字。」

張詠道:「你懷疑綁架令愛的人跟劫走高瓊的是同一夥人?」劉昌道:「下吏不敢妄自猜測,不過下吏認為這是有人在警告下吏不要再多管閒事。所幸小女安然回來,不過尋到內應獄卒一事,下吏卻是做不了了。這是下吏尚未審過的獄卒的名單,請張郎自行審問。」將字條塞到張詠手中,作了個揖,匆匆離去。

張詠、向敏中愕然不止,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等唐曉英恢復神志再說。

次日一早,負責監視聶保的吏卒趕來稟告,說昨晚親眼看到聶保去了都亭驛,待了很久才出來。

張詠道:「都亭驛,那不是專門接待外國使者的地方麼?」向敏中道:「不錯,北漢使者一定就住在那裡。」張詠道:「這可真是奇怪。向兄,你我還是得去一趟都亭驛。」二人遂往都亭驛而來。

都亭驛舊名上源驛,歷史悠久,發生過許多重大歷史事件,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唐朝末年朱溫宴請李克用的鴻門宴——當時朱溫任唐宣武節度使,鎮守開封,黃巢農民起義軍退出長安後,實力猶存,揮軍逼近開封。朱溫以前是黃巢手下將領,對以前的老上司有畏懼之心,自知無力阻擋黃巢的進攻,便向沙陀族首領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欣然應邀,親自率五萬大軍自河中南渡,連敗黃巢軍。黃巢退走山東後,自殺身亡。李克用回師時路過開封,朱溫為答謝李克用出兵相助,特地在上源驛設宴款待,為其慶功接風,盡地主之誼。李克用志得意滿,欣然赴約,但是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場充滿殺機的夜宴。當晚,朱溫大擺宴席,禮貌甚恭。李克用連同監軍陳景及親隨數百人出席了宴會。李克用年輕氣盛,加上自認為對朱溫有恩,因此在酒席上極為驕橫放縱。他自以為是大唐的功臣,內心深處本來就看不起流寇出身的朱溫,酒醉之後,言語之間就慢慢流露了出來,對朱溫多傲慢侮辱之詞,有惡語傷人之處。朱溫從來就不是個有胸襟之人,心裡憤憤不平。他投降唐朝廷之後,極受重用,李克用的突然崛起,一度威脅到他的地位,已經讓他妒火中燒,被李克用輕辱後,心中登時動了殺機。不過,李克用武藝超群,威名遠揚,當時無論是農民起義軍,還是唐朝將領,都畏之如虎。加上他的親隨們一身黑衣,號稱「鴉軍」,令人望而生畏。所以,朱溫雖然懷恨在心,卻沒敢當場發作,反而加意勸酒,將李克用灌得大醉。宴會結束後,李克用等人因飲酒大醉,酒將衣襟都打溼了,當晚便留宿在上源驛。朱溫離開驛館後,決心剷除李克用。李克用千里趕來相救,經歷多場廝殺後打敗了黃巢,解了汴州之圍,不過因酒後幾句話,就惹來殺身之禍,由此可見朱溫為人之刻薄寡恩。他連夜派人用連起來的馬車和柵欄擋住出口,再派重兵包圍了上源驛,亂箭齊發,欲置李克用於死地。而李克用早已爛醉如泥,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對外面的變故一無所知。幸好他的親隨薛志勤、史敬思等人驍勇異常,竭力抵擋,由此展開激烈的搏殺。薛志勤箭法極為高明,箭無虛發,一人便射死汴兵數十人。圍攻的汴軍軍士心驚膽戰,雖然大聲鼓譟,卻不敢輕易上前,於是從四面縱火,以火炬向驛舍投擲,打算燒死李克用等人。親隨郭景銖撲滅蠟燭,將李克用藏到床下,然後用涼水澆李克用的臉,告訴他事情經過。李克用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以他的身體狀況,自然無法參加格鬥。此時,濃煙烈火四起,情形萬分危急,突然之間,大雨震電,天地晦冥,大火被一場暴雨澆滅。薛志勤扶住李克用,借閃電的光亮翻牆突圍而出,急奔尉氏門,殺掉守門汴兵,在雷雨的掩護下,從城頭縋下逃生。但李克用監軍陳景和三百多親隨都被汴兵殺死。從此,雙方結下了死仇,水火不容。宴會的主人朱溫和客人李克用日後分別成為了後梁與後唐的開國皇帝,直到後唐滅掉後梁,方報了上源驛之仇。

五代時,都亭驛已經是開封首屈一指的驛館,能同時接待百人以上的使團食宿。時值寒食長假,驛卒散漫,門前竟無人把守,張詠和向敏中輕易混了進來,正遇見昨晚那送唐曉英回來的劉姓少年,忙上前招呼。那劉姓少年雖然滿臉愕然,還是自報姓名,果然是北漢名將劉繼業之子第六子劉延朗。

張詠道:「劉使者救回英娘,張某十分感激。不過我今日尋來,不單是為了這事,敢問尊使可認得聶保?」劉延朗道:「不認得。」張詠道:「他昨晚可是來過都亭驛。」劉延朗道:「嗯,昨晚驛館有許多人,李稍李員外帶來他的貴客歐陽員外夫婦找我手下人比試棋藝,興許是他們帶來的人也說不準。不過我卻是不在,你們也知道的,我跟我小舅去遊了汴河,半夜才回來,他們早就散了。」

張詠見他神色坦然,一臉正氣,不似作偽,便拱手道:「叨擾。」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道:「聽說尊使擅使銀槍,張某改日定要領教。」劉延朗道:「我也早聽過張公子武藝高強,劍術精湛。不過你的劍和我的槍不是一個路數,難以對仗。」

張詠道:「此話怎講?」劉延朗道:「張公子的劍適於單個對敵,對手愈強,愈顯劍術不凡;我楊家槍卻只適合在戰場上殺敵,非得來回馳擊方能顯出威力。」

張詠哈哈大笑道:「小官人年紀輕輕,卻是見識高明,倒讓張某受教了。」告辭出來,依舊對劉延朗讚不絕口。

向敏中道:「劉延朗如此年輕,卻被選做與大宋和談的使者,必是有過人之處。他與右屯衛上將軍折御卿是至親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張詠道:「劉延朗絕不是說假話的人,那麼聶保來都亭驛一定不是找北漢一方的人了。」驀然意識到什麼,失聲道:「歐陽贊,一定是歐陽贊。」

向敏中道:「我也剛巧想到是他。這人年紀跟聶保差不多,又是一口開封口音,你跟王彥升比劍時他也在當場。」

張詠道:「這麼說,歐陽贊才是真正的聶保,那個假的聶保不過是他找來的替死鬼。這可奇怪了,雖然當時老仵作已經從傷口毒性深淺證明了我不是兇手,可還是沒有線索追查到真兇。你和潘閬去小牛市集詢問目擊者,酒保也僅僅是記得有人上前扶了王彥升一下,既不能肯定是那人趁機下毒,也不能知道那人是誰,是假聶保自己站了出來,承認了下毒。」

向敏中道:「你說得不錯,如果假聶保不主動站出來,我們根本抓不到他。」張詠道:「那麼歐陽贊為什麼要主動送一個替死鬼給我們?」

向敏中道:「只有一個可能,這個人這次來開封一定有重大圖謀,他怕我們對這件案子窮追不捨,最終會追查到他身上,影響到他的計劃,所以主動交出一個兇手,讓王彥升一案迅速了結,結果現在反而成了他的破綻。張兄,你先回去看看英娘清醒了沒有。我去找趟家父的棋友遊老公,看能不能請他跟我一道去暗中辨認一下歐陽讚的形貌,事情辦妥後,我再去汴陽坊找你。」二人遂就此分手。

張詠獨自回來汴陽坊的宅子,正巧女使奔出房來,手足無措地告道:「英娘適才醒了,問奴婢這是什麼地方,奴婢說了張郎的名字,她便嚶嚶哭了起來,怎麼也勸不好。」張詠道:「你去燙些酒端來。」

來到房中,果見唐曉英倚靠在床頭,捧著臉哭個不停。張詠知道她失蹤雖只有兩日,卻是備受折磨,身體上、精神上均遭受了巨大創傷,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道:「英娘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唐曉英道:「我知道……我知道……」哭了好一陣,直到女使燙好酒送進來,喂她喝下兩杯,這才斂住哭聲,道:「張郎是要問我事情經過麼?」張詠道:「你如果不想說,也沒有關係。現在全城都在搜捕阿圖,水路、陸路出口均貼有他的圖形告示,你們樊樓的李員外也懸出了重賞,他藏不了多久。」

唐曉英道:「不,我想說,只說給你一個人聽。」讓女使退出,哽咽著說了事情經過。

原來當日阿圖利用唐曉英急需一大筆錢為龐麗華還債之事,威逼她用毒酒毒殺獄中的強盜,好為他兄長阿升報仇。唐曉英驚奇地問道:「那強盜已是甕中之鱉,早晚要被朝廷極刑處死,何須圖哥兒動手?」阿圖卻正色道:「那人其實不是強盜,是契丹派來的刺客。眼下朝廷要打南唐,不敢輕易得罪契丹,那刺客一定會被放還的。」唐曉英道:「人人都說朝廷要打北漢,以報官家當時三個月攻太原不下之仇,怎麼成了南唐了?」阿圖道:「婦道人家懂個什麼!打北漢不過是朝廷的幌子,一來可以威懾北漢媾和,二來能迷惑南唐。」

張詠聽到這裡,心道:「阿圖不過是個廚娘的養子、富翁的小廝,卻能有這番見識,當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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