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敏中道:「那好,不必有高瓊的證詞也能完整還原昨晚的情形。高瓊進門後,張詠趕出來迎接,發現他手中拿著尖刀站在槐樹下,這應該是他剛剛接過尖刀,遣走英娘,還沒有來得及想好如何應對。」張詠道:「不錯。當時高瓊看見我完全愣住了,他是沒有想到我會一邊叫他快些進去,一邊又自己趕了出來。」
向敏中道:「我出來後立即探過宋行鼻息,發現屍體已完全冰冷,死了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所以才立即懷疑高瓊不是真兇。如此推斷起來,英娘也不是真兇,她來殺的只是個已經死了的宋行。」
程羽道:「英娘來到槐樹下時,難道沒有發現宋行已經死了麼?這實在不合情理。」唐曉英道:「他歪著頭靠在樹上,我心裡很亂,沒有看得分明,就直接捅了他一刀。他的頭突然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可怕……」
程羽道:「英娘是承認你來殺宋行的時候,他還活著麼?」高瓊忍不住道:「不對,我親眼看見英娘出手時雙手握刀,若宋行當時還活著,如何不驚叫出聲?」向敏中道:「這應該只是英娘出刀時帶動了屍首,宋行頭轉了過來。」
錢仵作道:「還有一處很大的疑點。判官請看,死者身上兩處傷口的形狀均與兇器刀口符合。再看這柄兇器,只在刀尖處兩寸的地方有一處淺痕,這應該是第二刀時留下的痕跡,來不及拂拭就已經事發。」向敏中立即看出了關竅,道:「只有第二刀,但第一刀的痕跡去了哪裡?」錢仵作道:「不錯,這位郎君好眼力。」
程羽道:「若是湊巧第一刀和第二刀的痕跡重疊了呢?」錢仵作道:「若第一刀也是隻到兩寸之下,那麼就不該致命。」
張詠見程羽還是一頭霧水,便道:「還是我來明說吧,錢仵作的意思是,這件案子應該有兩個兇手,但兇器是同一把尖刀。第一名兇手先從廚下取了尖刀,悄悄來到院中,出其不意地殺了宋行……」錢仵作道:「這兇手是女子,力氣甚弱,所以入胸不深,她又將刀往裡面推了一下,這才殺死了死者。」
張詠道:「兇手殺死宋行後,擦洗乾淨血跡,將刀送回原處。第二名兇手,就是英娘,不知道宋行已死,又悄悄來到廚下取了尖刀,趕來殺人,正好被高瓊撞見。後面的事大夥兒就知道了。」
程羽雖覺合情合理,卻依然難以置信,向敏中又從廚下雜物堆中找出來一塊帶血的抹布,他這才無話可說,便道:「既然真兇不是唐曉英,那麼一定是劉念了。」
劉念很是生氣,道:「如何一口咬定兇手是我?」程羽道:「兇手明明是女子,這裡除了你和唐曉英,還有別的女子麼?你既有動機,又有膽識,還莫名其妙要留宿在這裡,不是你是誰?」下令以殺人罪逮捕劉念,以褻瀆屍首罪逮捕唐曉英,一道押回開封府定罪。
高瓊大是心急,正欲回開封府找晉王出面營救。向敏中拉住他問道:「是不是你答應了英娘要為龐麗華報仇?」高瓊道:「什麼?」向敏中道:「當日英娘沒有殺你,反而向你下跪叩首,可見你們之間有了某種新協議。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英娘才要殺了宋行,好保護你。她殺人的動機,正跟你起初對我們聲稱的一模一樣。」
高瓊驚訝之極,道:「你說英娘為我殺人?」向敏中道:「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有別的理由。」
高瓊原先自承殺人,只是本能要保護唐曉英,從未往深裡想過她的動機,至此得向敏中提醒,才算會意過來——唐曉英確實求了他一件大事,她大概聽到眾人對話,知道宋行行刺韓姓契丹人時被高瓊所阻,若是被宋行認出來,再被晉王知曉是高瓊從中作梗,他便有性命之憂,她為了要保護他,才冒險殺人。至於宋行已先被劉念殺死,則是她所不能預料——他也知道唐曉英最終的目的還是要讓他有命活著完成那件事,可想她居然肯為自己殺人,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激盪不止。
向敏中見高瓊痴痴發了一陣呆,便牽馬出門,料到他是要去找人營救唐曉英,不由得搖了搖頭。
張詠道:「咱們還是趕去都亭驛吧,沒見到程判官臉都快綠了呢。」剛出大門,正遇見李雪梅快馬馳來,忙迎上去問道:「娘子有事麼?」李雪梅道:「我適才見到英娘被開封府的人帶走,出了什麼事?」張詠歎了口氣,道:「這事說來話長,回頭有空再跟娘子細說。」
李雪梅忙道:「我找張郎有點事。」向敏中便道:「我們幾個先去驛館,張兄稍後趕來不遲。」張詠道:「是。」引著李雪梅進來坐下,道:「娘子臉色很差,近來很辛勞麼?」
李雪梅卻只是垂首沉默,過了許久,忽而嚶嚶哭了起來,張詠一時手足無措,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悶悶陪坐在一旁。
李雪梅哭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晉王要娶我做侍妾,我……我該怎麼辦?」張詠先是吃了一驚,隨即正色道:「娘子既不願意,直接拒絕晉王便是。」
李雪梅道:「誰能拒絕晉王?誰又敢拒絕晉王?阿爹已經滿口答應了。」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李稍已經答應,那便是鐵板釘釘的事了。張詠一時無語。
李雪梅忽道:「張郎,你帶我走好不好?」張詠道:「什麼?」李雪梅道:「你帶我走,你不是最喜歡浪跡天涯麼?你帶我一起去。我們一起去望海樓。」
望海樓號稱「萬卷藏書樓」,即是耶律倍封東丹王時所建,位於遼國境內大望海山的絕頂高峰。其山掩抱六重,種種奇勝,峻拔摩空,蒼翠萬仞,是天下愛書人最嚮往的景觀。
張詠一時呆住,半晌才道:「不,我……我不能……」他行走江湖,誅殺過不少欺壓百姓的兇徒,為人處世,也向來乾脆,均是一意立決,驀然有個美貌女郎站在他面前,懇請他帶她離開京城,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兒女情長的局面,有些語無倫次起來。忽見她淚光盈盈,嬌若梨花,又不忍心拒絕,一時心亂如麻。
李雪梅見他不答,露出失望之極的表情,舉袖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走。張詠在背後叫了她一聲,她也不肯再回頭。只聽得門外馬蹄嘚嘚,人竟是上馬去了。張詠呆得一呆,追出門去,李雪梅一人一騎已經走遠。剛一轉身,女使已牽了他的馬出來,道:「張郎的馬。」
張詠匆忙翻身上馬,到御街時已不見李雪梅蹤跡,不知她是回了樊樓,還是一怒之下獨自出城,只能嘆息一聲,徑直往都亭驛而來。
潘閬正站在門前與驛卒交談,見張詠策馬到來,忙上前告知道:「已經找到毒藥源頭了,毒藥就下在羊髓飯糰中,是烏毒。」張詠莫名其妙,問道:「羊髓飯糰,那是什麼?」潘閬道:「契丹人心目中最了不得的珍饈美食,也是他們昨日的早飯。」
原來契丹雖然疆域遼闊、軍力強盛,卻猶自保持濃厚的游牧民族習性,飲食非常簡單。所謂羊髓飯糰,不過是以糯米飯和白羊髓為團,在遼國卻是頂級美食,甚至連皇帝也只有每年正月一日才能享用一次。負責驛館招待的朝官打聽了不少契丹習俗,刻意令驛館的廚子每日做羊髓飯糰為早飯,令契丹人歡天喜地。
張詠聽說究竟,問道:「那麼有可能是廚子和下人所為麼?」潘閬道:「這些人都在驛館當差多年,開封府已經查過,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張詠道:「向兄和寇準人呢?」潘閬道:「他們在驛廳裡,參加契丹人為兩名中毒死者舉行的儀式。喂,我勸你別進去。」張詠道:「為什麼?」潘閬道:「非常噁心。」
張詠更是好奇,拔腳便往驛廳趕去,剛走數步,鼻中聞見一股怪味,愈往前走,味道愈濃。進來廳中一看,更是目瞪口呆——契丹其實不是在進行什麼祭奠的儀式,而是在用他們民族特有的方式儲存屍首:先用刀剖開死者腹部,將腸子、心、胃等器官一一摘取出來,填上香料、鹽巴、白礬、藥材等各種防止腐爛的物品,用針線縫好肚腹後,便將屍首倒吊起來,用尖針割破各處皮膚出水,讓膏血瀝盡,最後遍塗白礬,令屍首徹底成為一具乾屍。
這一套過程並不複雜,在遼國卻只有達官貴人死後才能享受,所以又稱「貴人禮」。昔日大遼皇帝耶律德光兵進中原,在開封建國號「大遼」,終因中原人民的反抗被迫退兵,於北歸途中病死。其心腹親兵來不及舉辦貴人禮,只能剖開皇帝的腹部,灑上數鬥鹽,匆匆運回遼國。那是中原人第一次見到遼國乾屍,特意稱耶律德光為「帝羓」。
然而中國人以「孝」為最核心的倫理道德,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絕不可輕易毀傷,因而歷朝歷代均將毀壞、褻瀆他人屍首作為極嚴重的罪行來處罰。譬如劉念殺死宋行是死罪,要處斬首之刑;唐曉英捅死人一刀,屬於殘害死屍,按「鬥殺罪」減一等處置,該流放三千里。即使從輕處罰,以輕微損傷屍首論,也要判徒刑三年。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親眼看到契丹人如此對待同伴甚至本國皇帝的屍首,可謂相當驚世駭俗了。
張詠博學多識,又四處遊歷,見聞廣博,也從未見過這等情形,只看得目瞪口呆,一直到向敏中過來牽住他的衣袖,才回過神來。
向敏中拉著張詠出來驛廳,問道:「張兄已經知道毒藥是烏毒了麼?」張詠道:「嗯。」向敏中道:「張兄沒有聯想到什麼麼?」張詠道:「什麼?烏毒一直是中原的軍用毒藥,用來塗抹兵器。不過也不難得,只要在山裡挖到烏頭的根,可以很容易地熬煉出毒汁。我見過山中一些獵人就自己提煉烏毒,用來塗抹羽箭射殺猛獸。」
向敏中道:「不,我不是指這個。當日王彥升被歐陽贊毒殺,用的不正是烏毒麼?」張詠一驚,道:「這個我倒是完全沒有想到。向兄是在暗示是契丹人自己搗鬼麼?」
向敏中道:「這裡面確實有關聯。我向驛長詳細打聽過,遼國、北漢兩方使者入住都亭驛時一共是四十六人,有兩人昨日中毒身亡,另有四人失蹤,都是那韓官人的心腹隨從,當晚跟著韓官人出去,半夜卻只有韓官人一人被禁軍送回來。驛長特意問起過,契丹一方聲稱那四人有要事回遼國去了。」張詠道:「那四人應該是被宋行一夥兒殺掉了。韓官人自己內心也有鬼,所以不敢聲張。」
向敏中道:「嗯,不過我剛才仔細數了一下,驛廳中包括韓官人在內,一共有四十個人,當然要除去還在觀看貴人禮儀式的寇準。」張詠道:「數目對得上啊。」
向敏中道:「不,不對,還是少了一個。你忘記假聶保了麼?」張詠道:「啊,算上他,數目確實就對不上了,少了一個。」
起初假聶保被刺字後發配守衛城門,後來歐陽贊等人自曝出遼國使者的身份,他是遼國人,自然也被赦免,重新回到歐陽贊身邊,這樣居住在都亭驛的就應該是四十七人。
張詠忙問道:「莫非少的正是假聶保?」向敏中道:「不錯。我仔細找過,沒有看到他。」張詠道:「他臉上刺了那樣的大字,如同萬綠叢中一點紅,不必仔細找,一眼就被留意到。走,去找昨日當值的驛卒去。」
驛卒被拘禁在開封府,張詠匆忙拉了寇準出來,諸人一齊趕來府衙盤問,果然獲知昨日一大早假聶保就出了門。
張詠歎道:「我們一直在找從外面進來都亭驛投毒的人,卻忘記了尋找出去的人,這案子從一開始就錯了方向。誰也想不到竟會是那假聶保。」
向敏中道:「這人想來也是個契丹勇士,替歐陽贊冒充聶保頂罪之時,定已存必死之心,不料官家赦免他的死罪,將其黥面,變成人模鬼樣後,發去軍中守城,這於他而言是更大的侮辱,不免恨官家、恨大宋入骨。」
張詠道:「不錯。不過他人在開封,不要說報仇,就連舉動也受到監視。偏偏他的主人迫於形勢,又跟我大宋開始和談,更令他憤憤不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毒死所有同伴,不但和談成為泡影,從此大宋、遼國勢必兵戎相見。」
潘閬道:「他們契丹最初來中原是別有所圖,並非為了和談,不過是種種形勢所迫才導致今日的局面。大概在這假聶保的眼中,他也是在為國除叛了。」
程羽聽得心驚膽寒,問道:「你們能肯定是假聶保所為麼?」向敏中道:「這句話,程判官還是直接去問遼國使者更適合。」
程羽忙發出告示緝捕假聶保,又領著眾人來到都亭驛,客氣地詢問遼使歐陽贊有無財物失竊。一旁張詠見程羽還委婉地提什麼財物,忍不住插口道:「不是財物,是烏毒,就是尊使用來毒殺王彥升的烏毒。」
歐陽贊居然也不驚異,看了韓官人一眼,見他點點頭,便有氣沒力地道:「抱歉得緊,本使確實丟失了一包烏毒。」程羽道:「本官懷疑是尊使下屬假聶保盜竊毒藥後又往食物中投毒,已發出告示緝拿追捕,特來知會尊使。」歐陽讚道:「甚好,多謝。」
韓官人招手叫過張詠,道:「多謝張郎當晚救命之恩。」張詠道:「官人當晚就躺在我們住處外,我不過是送了官人一程而已,可不敢居功。」韓官人道:「如此也要多謝。」
張詠道:「敢問官人尊姓大名?」韓官人道:「鄙姓韓,名德讓。」張詠道:「那麼遼國故宰相韓延徽是……」韓德讓道:「是在下祖父。」
張詠道:「失敬,原來是名門之後。」他知道韓延徽這一系是遼國權勢最重的漢臣,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道:「這應該是韓官人第一次回到中原故土吧?」韓德讓道:「是。」沉默了片刻,道:「郎君的話外之音我懂,請放心,我當盡力促成這次和談。」張詠道:「如此,便多謝了。」
當天傍晚便傳來假聶保的訊息,他不知如何登上自己曾守衛過的封丘門城牆,北望故國,高聲怒罵遼使歐陽贊、韓德讓等人叛國通敵,引來無數軍民圍觀,隨即又痛罵大宋皇帝趙匡胤。軍士見情形不妙,這才將其射殺。等他摔下城頭時,早成了一堆肉餅。
假聶保投毒事件很快被平息下來,甚至大多數東京人都不知道有都亭驛遼使中毒這麼一回事,但這一事件卻極大地促進了和談的步伐。半個月後,遼國再派招討使耶律斜軫到來,宣佈正式與大宋通好,宋遼兩國和議遂成。大宋皇帝趙匡胤派出西上閤門使赫崇辛、太常丞呂端出使遼國,跟隨耶律斜軫、韓德讓等人一道北行,此為大宋與遼國通好之始。
使者離京當日,大內皇宮宣德門上空忽然飄來一團白雲,近二十隻潔白的仙鶴盤旋上空,其中兩隻立於殿頂鴟尾上,其餘翱翔飛舞,悠然從容,經時不散。滿城轟動,士民無不稽首瞻望,視為祥瑞來儀,嘆異良久。
不僅普通百姓歎為觀止,就連皇帝也相當驚異,龍顏大悅下,宣佈大赦京獄囚犯,唯逃亡者及死刑重犯不在赦免之列。
然而,皇帝的大好心情很快被一件事給破壞了。
大赦次日,趙匡胤帶著后妃、諸弟和皇子們到大相國寺禮佛,由殿前司統屬的御馬直負責扈從侍衛。回到皇宮後,趙匡胤特意下命給御馬直每人增賞五千錢。事情便是由此而起。
宋代在御前當值、最親近皇帝的護衛禁兵以班、直為編制單位,總稱諸班直,均是千挑萬選的勇士,個個身材高大,武藝絕倫,就連娶妻也必須得到皇帝的允准。皇帝要親自召見班直相中的女子,保證班直將士子孫也是魁傑人物,世為禁衛不絕。班直又分許多種,諸班有門班、殿前左班、殿前右班、內殿直班、金槍班、銀槍班、弓箭班等,諸直有御龍直、御龍骨朵子直、御龍弓箭直、御龍弩直等。另外還有平蜀後新設的川班內殿直,共一百人,是從俘虜的蜀軍中挑選出來的武藝最為精湛的將士,地位與御馬直相等。
御馬直素來瞧不起川班直,認為他們能活命只不過因為皇帝寵愛花蕊夫人,不過終究是亡國之人,根本沒有資格在御前當差。這次相國寺之行得到額外的賞賜後,便有御馬直的侍衛到川班直去鬧事,無非是酒後的一些胡言亂語。川班直為此大打出手,猶嫌不夠,憤怒下趕去宣德門敲響了登聞鼓,聲稱川班直地位素來與御馬直相等,也要求皇帝賞賜。蜀中素來不安穩,常有人聚眾鬧事,御史們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稱川班直是受人指使、有意鬧事,紛紛上書彈劾。趙匡胤狂怒下下令廢除川班直,將一百人盡數逮捕,其中一半被斬首示眾,餘下的人在面上黥上大字後發配許州為奴,終身不得開釋。
這件事不但令五十個人掉了腦袋,也嚴重影響了趙匡胤和長子趙德昭的關係。趙德昭受花蕊夫人委託,曾出面為川班直求情,最終未果不說,愈發令皇帝懷疑花蕊夫人與外臣勾結。趙德昭苦苦申辯,趙匡胤竟抓起玉斧朝兒子打去。幸好玉斧雖硬,卻並不鋒銳,只將他額頭磕了一個大包。許多宮人親眼看見趙德昭手捂大包從殿中跑了出來,情形極是狼狽。
不過川班直之事終究與平民老百姓無干,倒是皇帝的大赦之令許多人歡喜不已。開封今年乾旱少雨,不但出現了鬨搶井水的行為,還有一些百姓偷偷自己打井,開封府為此逮了不少人。遇逢大赦,這些本來就沒有什麼大錯的人便都可以回家了。
唐曉英因宋行一案被逮捕,她存心殺人,即使宋行當時已死,也犯下殘害死屍的重罪,按律要判該流放三千里,量地方遠近,該直配到令人聞名喪膽的沙門島。所幸是推官姚恕斷案,高瓊請押衙程德玄出面說情,姚恕便從輕處罰,判流一千里,該配隸滄州牢城。又特意沒有立即黥面後押解上路,只將她囚禁在相對寬鬆的左軍巡司獄中,等待大赦的機會。原本要等到大宋攻打下南唐后皇帝大赦天下,哪知道宣德門意外出現仙鶴祥瑞,令唐曉英的牢獄生涯提早結束,可以說是一場驚喜了。
高瓊來獄中接唐曉英時,意外遇到了王旦。王旦所愛的女子劉念已經承認殺死宋行罪名,她殺害重犯,斷了追蹤鬼樊樓的重要線索,理所當然地被判了死刑。姚恕憐她是女子,父親劉昌又曾在開封府任職,特意開恩改斬首為絞刑,保她全屍,正囚禁在開封府獄中,只等秋後行刑,此次亦不在大赦之列。
王旦一見到唐曉英出來,便上前哀求道:「英娘,求你救救念兒。」
唐曉英自當日與劉念同被逮捕來開封府獄,便被分開關押。負責判案的推官姚恕因為要在量刑時袒護唐曉英,刻意沒有將二人同案審問,是以她就再也未見過劉念。此刻見王旦一臉悲苦,忙問道:「念娘怎麼了?」王旦道:「她被判了死罪。英娘,眼下只有你能救她。」
唐曉英道:「其實我很感謝念娘,她不殺宋行,我也要殺他,這罪名本該是我來承擔。」王旦道:「不,念兒沒有殺人,她哭著告訴我,她沒有殺人。」
高瓊道:「既然劉念沒有殺死宋行,為何又要在公堂上招供、承認罪名?」王旦抹了一把眼淚,道:「你們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對待她一個女孩子的嗎?」
原來劉念被審時死活不肯承認殺人,姚恕便下令動刑拷問。那些刑吏原是劉昌下屬,卻很不喜歡他刻薄之為人,忽見他被免職,女兒捲入命案,被長官下令刑訊,立即決意報復,要將劉氏父子發明的種種陰毒刑具都派上用場。劉念起初還嘴硬,大罵不止,待到被刑吏粗暴剝下衣衫,當眾裸露出上體來,這才著了慌,不等刑具上身,便流淚招認了罪名。
高瓊道:「王衙內,我不想瞞你,我們都認為是劉念殺人。當晚閉門兇案,宋行被悄無聲息地殺死在武藝高強的張詠的眼皮底下,不露任何聲響,可見那人不是外人。又有仵作證實是女子所為,當日在宅邸中的女子,不過是唐曉英和劉念,還有一名小女使。三人中只有英娘和劉念有殺人動機,英娘湊巧又被我撞見,證實她殺人時宋行已死,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劉念一人了。」
王旦道:「可你們也說過,兇手是宋行完全意料不到的人。他知道念兒恨他入骨,如何會見到她走近時不出聲叫喊?」高瓊道:「向敏中他們也討論過這個問題,認為大概因為劉念終究是纖纖弱質女流,宋行想不到她會殺人。二來也有可能宋行當時已經睡著,他耳朵中被張詠事先堵了碎布,對外界聲音並不敏感。」
王旦道:「我知道你們信不過我,信不過念兒。可你們難道也信不過唐曉英麼?她可以作證,當晚念兒根本沒有機會殺人。」
唐曉英一呆,道:「什麼?」王旦道:「你當晚跟念兒同床而臥,她告訴過我,當晚她根本沒有出過房間,倒是她聽見你出去又進來。」
唐曉英道:「可是……當晚我腦子很亂,完全不記得別的事情。」王旦一呆,道:「什麼?你跟念兒同在一間房裡,她有沒有出去過,你怎麼會不記得?」
他不知道高瓊是唐曉英苦苦追尋多年的大仇人,而她卻要為了掩護仇人去殺人,也難怪她會心思激盪,對旁人之事毫不在意了。
高瓊忙道:「英娘有她的苦衷。」王旦道:「我不信。你若是想不起來,我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想起來為止。」唐曉英道:「可是……」高瓊忙道:「不如這樣,王衙內先跟我們回去汴陽坊,也許回到案發現場,英娘會想起來些什麼。況且張詠、向敏中都在那裡,以他們的精細,或許能發現什麼新線索。」王旦道:「這還差不多。」
三人遂一道來到汴陽坊,張詠等人正預備了酒宴等著為唐曉英接風,忽見到王旦,雖覺意外,但憐他是為心愛的女子四下奔走,便也邀請他到席中坐下。
王旦又將劉念無辜的話絮絮叨叨說了一遍。向敏中耐心聽完,道:「若果真英娘能記得她本人出去前劉念沒有出過門,那麼確實可以證明她沒有殺人。」唐曉英道:「可我確實不記得。我一直沒有睡著,只是躺在床上發呆,滿腦子全是……全是那些事,根本沒有留意。」
王旦道:「英孃的話實在難以置信,念兒睡在裡間,她下床必須先越過你,還要坐在床沿穿好鞋襪,你如何會感覺不到?莫非你在庇護什麼人,所以才一心想讓念兒承擔殺人的罪名?」
向敏中道:「王衙內不要動怒。英娘當時一心想要去殺人,心中反覆盤算,精神也是高度緊張,留意不到別的事很正常。不過這確實是一條相當有用的線索,英娘一直沒有睡著,她不記得當時的情形沒關係,但她睡在外面,若是劉念跨過她出去,她一定會記得。」王旦大喜,道:「向丈果然非常人,一句話就能發現破綻。」
向敏中忖道:「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小女使就是唯一可能的兇手了。這實在不合情理,宋行當晚是被臨時帶來這裡,她又沒有任何殺人的動機。」
王旦道:「女使人呢?」張詠道:「她去了樊樓買酒。」又自告奮勇地道,「我這就去尋她回來。」
他雖是去樊樓找女使,卻也存了一點私心,想去看看李雪梅回來過沒有。自上次她來汴陽坊尋過他後,便失了蹤,其父李稍也派人四下尋過,終無任何訊息。他料想她是不願意嫁給晉王為妾,已私下逃出京城,但她未必就會走遠,因為她總要顧慮晉王惱怒下會轉而對付她父親。他時常回想當日情形,即使再一次面對,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再見到她,也許見到她時,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然而張詠騎馬過去,一路都沒有遇到女使,到樊樓也沒有人見過她。慌忙趕回汴陽坊中,告知眾人。王旦咬牙切齒道:「她一定是畏罪潛逃了。」
按照目前的情況,即使不能肯定女使殺人,也要作為重大嫌疑人被逮捕訊問,她若不肯招供,刑罰上身是免不了的。興許她知道唐曉英今日回來後會有什麼事發生,是以搶先一步逃走。
王旦忙趕來開封府報案,姚恕知道他是知制誥王祐之子,不敢輕易得罪,只得勉強簽發了通緝女使簫簫的公文告示,張貼全城。
但過了數日,竟始終沒有簫簫的訊息。雖說案情又有了轉折,然而誰也不知道女使是真的逃走了,還是出了什麼意外。況且向敏中只是反推劉念在唐曉英出門前沒有下過床,終究沒有切實的人證,劉念依舊是重要嫌犯,暫時被押在獄中,好在終於能夠去掉身上死囚刑具,人輕鬆多了,只等捕到女使才能重新開審。
過了大半月,寇準預備先返回大名探望老母,眾人正預備為他設宴餞行,內侍行首王繼恩忽然到來,笑道:「官家聽說寇郎即將離京,今晚在大內後苑設宴,一是為寇郎餞行,二來也是感謝諸位連破大案,各位務請光臨。」
寇準不免又驚又喜,問道:「官家就召了我們幾個麼?」王繼恩道:「還有晉王和幾位皇子,大概聖人和花蕊夫人也是要參加的,不過是一場便宴,都是官家最親信的人,不必緊張。你們先做些準備,到晚些時候我會派人來接你們進宮。」張詠道:「有勞。」
眾人還沒有到皇宮赴過宴,不免很有些興奮。正好唐曉英為各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取出來給大家一一換上。均是白布襴衫,圓領大袖,下施橫襴為賞,腰間有闢積,正是士人最流行的服飾,裁減無不合體。
日落前,王繼恩果然派了兩名小黃門來接張詠幾人進宮,在宮門前正遇到晉王趙光義,身後跟著數名全副武裝的侍衛,高瓊也在其中。趙光義一臉肅色,道:「本王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皇兄,還請諸位據實稟報。」
張詠問道:「大王是說什麼事?」趙光義道:「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也不明說,策馬先行。
潘閬道:「不妙啊,該不會是什麼鴻門宴吧?」張詠白了他一眼,道:「什麼鴻門宴,誰是劉邦,誰又是項羽?」潘閬道:「嗯,這個,還真不好說。」
當今皇帝生活節儉,曾頒佈禁侈令。後宮的嬪妃與宮女的數量不是很多,加起來不超過三百,且不見綾羅綢緞,宮女只准用皂軟巾裹頭。宦官的數量也在二百人以下,比起唐代宦官最多時近五千人的規模,可謂相當寒酸了。
偌大的皇宮很有些冷冷清清,眾人跟著小黃門穿過重重宮門,進來後苑的一處涼殿。趙廷美、趙德昭、趙德芳均已到場,見到趙光義到來,忙過來參見。
趙光義道:「皇兄人呢?」趙廷美道:「皇兄適才來看過,又趕去了聖人那裡。」
等了一會兒,只聽見有宦官尖著嗓子叫道:「官家、聖人駕到。」
卻見趙匡胤攜著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婦人出來。那婦人頭戴漆紗花冠,裝飾以花釵,正是皇后宋氏。眾人慌忙上前拜見,趙匡胤呵呵笑道:「免禮。」執住宋皇后的手道:「皇后,朕來為你介紹。」一一引薦張詠等人。宋皇后甚是矜持,只略略點點頭。
趙匡胤招呼眾人坐下,左右一望,不見花蕊夫人,忙問道:「夫人呢?」王繼恩道:「臣這就派人去催。」
趙光義忽道:「不必,臣弟有要事要稟告皇兄,正是與花蕊夫人有關。」趙匡胤笑道:「二弟,眼下有客人在場,你一定要現在說麼?」趙光義道:「一定要現在說,客人們正是最好的證人。」趙匡胤沉吟片刻,點點頭道:「那好,你說吧。」趙光義道:「皇兄不是命向敏中等人調查博浪沙那群神秘的腳伕麼?他們已經查明真相,腳伕正是花蕊夫人所派。」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甚至包括向敏中在內。他與張詠確實早猜到真相,但因不明內情,未敢張揚,只在私下告訴過寇準、潘閬二人,就連高瓊都沒有聽過,卻不知道趙光義如何知道了內情。
趙匡胤沉下臉,道:「繼續說。」趙光義便詳細講述了花蕊夫人暗中勾結黨項人李繼遷、與其交換殺人的經過,又道:「本朝兩名開國重臣都死在她手裡,這女人居心叵測,不宜再留在宮中,以防她對皇兄不利。」
趙匡胤道:「向敏中,事情經過可真是這樣?」向敏中道:「是,一切正如晉王所言。」
趙光義道:「臣弟還聽說,川班直擊鼓鬧事一事,也與花蕊夫人……」忽聞見一股奇特的香氣,伴隨著環佩叮咚,不由得住了口,轉過頭去——卻見一名盛裝麗人正扶著宮女的手翩翩走進殿中。梳著罕見的朝天髻,肌清骨秀,發紺眸長,荑手纖纖,宮腰搦搦,獨步於一時。
張詠心道:「這一定就是花蕊夫人了。果真是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趙光義忽舉手叫道:「弓箭!」高瓊一直侍奉在一旁,聞聲忙解下弓箭遞上。
趙光義毫不遲疑,彎弓搭箭,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出,正中花蕊夫人胸口,當即將她射倒在地,頭撞在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脆響。一旁宮女高聲尖叫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奔逃出殿。
涼殿中遽起驚變,眾人勃然色變,一齊站起身來,退到一旁。只有趙匡胤巍然不動,氣氛肅穆。外面大批禁軍聞聲搶進殿中,見只有晉王手上拿著弓箭,花蕊夫人中箭倒地,不知情由,也愣在當場。
趙光義丟下弓箭,跪下請罪道:「臣弟擅自射殺皇兄愛妃,死罪,請皇兄治罪。」趙匡胤也不理會,只黑著臉一杯一杯地飲酒。趙廷美慌忙上前跪下,道:「王兄是怕花蕊夫人傷害皇兄,忠君之心,天日可表,懇請皇兄明鑑。」
趙匡胤「嗯」了一聲,又飲了兩杯酒,才揮手道:「你們都去吧。」又叫住高瓊,刻意問了他姓名,命人賜他控鶴營軍衣以及財物。高瓊不知道皇帝為何單單賞賜自己,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只得上前謝恩。
眾人均沒有料想今晚宴會會如此草草收場,只得各自空著肚子離開。
趙光義徑直回來晉王府,在堂中坐下,若有所思。他雖然巧妙地把握時機,射死了花蕊夫人,除掉了皇長子趙德昭的強援,內心卻也並不如何歡喜。那女人討人厭得很,最近不斷在皇帝耳邊吹風,遊說立趙德昭為太子,甚至還將宣德門祥瑞說成是趙德昭主持和談有功的徵兆,極大地威脅到他的利益。她雖是自取滅亡,可畢竟他想得到那個嬌媚的女人已經很久了,卻最終還是未能佔有她的身體,未免心中有憾。
悶悶不樂地凝思了半天,趙光義揮手命高瓊退下,道:「你先下去歇息。我今晚要去北園別院。」
高瓊躬身道:「遵命。」他是晉王心腹,寸步不離,但近來晉王到北園時,均不令他侍奉,很是反常。他總擔心也許是晉王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一直在找機會帶那孤女劉娥逃離晉王府,這正是他答應唐曉英的事情。
當日高瓊去找唐曉英,奉上腰刀,表示願意履行諾言,要以自己性命為她父母抵命。唐曉英拔出刀來,卻只刺在他肩頭,說從此以後仇怨一筆勾銷,但又跪下求他救出龐麗華孤女劉娥。之前龐麗華來到汴陽坊探視時,已經向唐曉英哭訴了晉王的可怕,雖然沒有敢具體提及晉王所為,但卻一再說就是舍了性命,也要將小娥帶回蜀中。後來龐麗華投火自殺,唐曉英猜到多半與晉王有關,既無法逃脫,活下去只會徒然牽累旁人,除了死,當真沒有別的選擇。遂決意完成她的心願,救出小娥,送她回蜀中。可她一介普通民女,連走進晉王府也是不得其門而入,又哪有能力救人?只有放下父母深仇,跪下來懇求高瓊相助。高瓊有愧於她,明知是天大的難事,還是滿口答應了下來。唐曉英道:「我已經告知你晉王為什麼一定要將小娥留在身邊,你真的甘願冒險?」高瓊道:「你要我做的事,我無論如何不能拒絕。況且晉王怎麼會真的娶小娥?不過是一句道士的胡話,他轉身就會忘記。不過有一點,不能是你帶小娥走。晉王極是精明,你跟麗娘又情同姐妹,若是離開京師,說不定他就會猜到,不但你我性命不保,還要牽連到張詠他們。這件事,一切要聽我安排。」唐曉英沉吟許久,答應了下來,道:「謝謝你。」高瓊道:「我的命都是你的,你何必謝我。只是有一點,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能再告訴第三人。」他既答應了唐曉英,便作了許多安排,只是晉王府警戒森嚴,要將一個小女孩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去實在比登天還難。而且他幾次觀察劉娥時,都被晉王留意到,不令他去北園,難免懷疑晉王已經有所警覺。
趙光義見高瓊愣著不動,問道:「你還有事麼?」高瓊道:「屬下心裡確實有個疑問,我從未聽向敏中等人提過花蕊夫人就是腳伕的幕後主使,大王又是如何知道的?」趙光義道:「自然會有人主動來向本王告密,不過這個告密的人也沒安什麼好心,日後你就會知道。」高瓊道:「是。」
趙光義斥退高瓊,徑直來到北園,招手叫過一名新近收下的心腹侍衛,道:「你帶人去地牢中將那黥了面的女人提出來,悄悄送去別院中,別讓人看見。」
那侍衛十分機靈,聞言忙道:「大王怕是要等上一等,那女人被關在地牢多日,身上臭得很,還得先洗剝乾淨才好。」趙光義道:「嗯,趕快去辦吧。」想了一想,改道先來到北園的靜苑,卻聽見劉娥正在房中跟著自己的第三子趙德昌朗誦《詩經》,童聲稚氣,頗覺有趣。
一時又想起許多兒時往事來——他的兄長,也就是當今大宋皇帝,比他大了整整十二歲,而他的弟弟趙廷美則比他小了八歲有餘,這種年紀上的巨大差距註定了兄弟間隔閡的存在,他們兄弟三人似乎從來沒有過那種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相處。自他懂事起,兄長總是威嚴的兄長,仿若父親一般令他敬畏。他童年記憶所能到達的最後印象是兄弟二人在田野小路間追逐玩耍的情景,大哥走得那般快,他總也追不上。後來兄長外出遊歷,追求功業,多年不歸,親情免不了慢慢淡掉了。對他而言,「大哥」只剩下一個名稱,他一度想不起大哥的樣子,感覺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大哥一樣。再後來,兄長派人接了全家到開封,他才知道大哥已功成名就,成為權高位重的禁軍將領。最後,兄長終於成了皇帝,更是他的君主,他見面須得下跪,說話也得更加小心翼翼;而幼弟總是怯弱的幼弟,仿若後輩,他也得時不時地拿出二哥的樣子來。他感到大哥當了皇帝后變了很多,當然他自己也變了很多,冷漠和疏離的意味已經逐漸佔據了他們三兄弟中的大半空間,這大概也是至高權勢帶來的必然結果。他現在很多時候都不明白皇兄的真正心意,以前經常能看到的那種護犢友愛的目光早不見了,因為皇兄已經將眼睛投射到自己兒子的身上。花蕊夫人雖死,真正的危機還沒有消除,而且危機也不是皇長子趙德昭,豈不見今晚他射死花蕊夫人後,宋皇后臉上露出了那既意外又驚喜的表情麼?她是在慶幸晉王為她除掉了對手啊。
他站在門前,耳中響著「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的童音誦讀聲,胸中卻是心潮澎湃,站了好大一會兒,才轉身來到別院中。
侍衛正將一錦被裹著的女子扛進房中放置在床上,見趙光義進來,慌忙知趣地退了出去。趙光義走近床邊,揭開錦被,露出一具白玉般的女子胴體來,一望之下,便忍不住嘆道:「你還真是個美人,姿色一點也不比那花蕊夫人差,只是可惜了你這張臉。」
那女子額頭黥著「免斬」兩個大字,臉頰上各刺了一朵五瓣梅花,也不是尋常死犯刺面用的黑墨,而是紅墨。兩朵紅梅在燈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鮮豔欲滴,極盡誘惑。
那女子見趙光義大手摸向自己的臉龐,本能地想要避開,卻因為雙手雙腳被鐐銬鎖住,只能徒然扭動著身子。趙光義見她落到如此境地尚要抗拒掙扎,與往日見過溫柔順從的女子全然不同,愈發興趣大增,飛快地脫下衣服,撲了上去……
正酣暢淋漓之時,忽聽見門外有人輕聲叫道:「大王,那林絳受不過酷刑,願意招供了。」趙光義大喜,忙爬起來去揀衣服。又聽見門外侍衛道:「不過他只肯對高瓊一人說。」趙光義想了一想,道:「那好,你去叫高瓊到地牢問清楚,再來這裡向本王稟告。」門外侍衛道:「遵命。」
趙光義亢奮之極,重新回到床上,笑道:「每次跟你交歡,總有好訊息傳來。娘子倒真是本王的福星,我還真捨不得殺你了。」又重新跨到那黥面女人的身上,盡情歡愉。
高瓊剛躺下不久便被人叫醒,聽說是晉王命他去地牢審問犯人,料來又是林絳要見自己,只得穿好衣服出來。
來到囚室,卻見一人被吊在那裡,血肉模糊,皮開肉綻,身上再無一塊好肉,發出難聞的焦糊氣味,正是林絳。高瓊自己也曾被人刑訊過,卻不曾見過如此體無完膚的慘烈情形,一時間心中頗感難過。
一旁負責拷打的侍衛喝道:「你要見的人來了,快說,不然我可就要再揭下一塊你的肉。」
高瓊這才看到林絳身上不少地方貼著麻布,似是被什麼東西緊沾在肉上。那侍衛見他不答,伸手拽住麻布條,使勁一扯,登時連皮帶肉撕下一塊來。林絳早已經聲嘶力竭,只悶哼了一聲,便暈了過去。那侍衛拿涼水潑醒他,連聲喝道:「快說,告訴你,沒人能熬得過披麻拷的酷刑。」
原來這披麻拷是脫光囚犯衣服後,將麻布條蘸上熱魚膠,裹在其赤裸皮肉上。魚鰾之性最黏,粘住皮肉後難以分開,等到涼幹後,行刑者拽扯麻布條,就能連帶撕下犯人的皮肉,極其殘酷,即便是鐵石心腸的硬漢子,也萬難熬得住這種錐心毒刑。
高瓊見那侍衛又要再去扯麻布條,忙道:「你先住手,他既叫了我來,一定是有話要說。」侍衛道:「是。」
高瓊道:「你指名要我來,到底有什麼話說?」林絳很是虛弱,喘了幾口大氣,才道:「我……我是想求你殺了我。」高瓊搖搖頭,道:「你知道我不能這麼做。不過你如果肯說出傳國玉璽下落,我一定向大王請求,親手殺你,給你一個痛快。」
林絳勉力笑道:「你倒成了晉王養的一條聽話的狗……」一旁侍衛見他出言不遜,又搶上來扯下一條麻布,血肉橫飛,登時將他扯得暈了過去。
高瓊料到林絳不會就此屈服,不過一時難忍皮肉之苦,想找藉口拖延時間,不忍再看下去,轉身出來囚室,正撞見一名侍衛笑嘻嘻地從隔壁囚室出來。高瓊見他赤著上身,手中還提著衣褲,狐疑問道:「你在做什麼?」
侍衛知道他是晉王心腹,忙道:「官人不知道麼?裡面關著個女子,是大王犒勞兄弟們的。官人要不要進去玩玩?」高瓊搖搖頭,正待走開,囚室裡面卻有女子嗚嗚亂叫。侍衛笑道:「她正叫春呢,官人不如進去看看再說。」
高瓊依稀覺得聲音有些耳熟,心念一動,進去一看——卻見地上躺著一名戴枷少女,手、頸均被禁錮在鐵葉枷內,身上衣服早被扯得稀爛,衣不蔽體,正在飲泣流淚。最詭異離奇的是,他當真認得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汴陽坊失蹤已久的女使簫簫。
高瓊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上前扶起簫簫,問道:「你如何會在這裡?」簫簫連連搖頭,只嗚嗚出聲。
侍衛跟進來道:「她的舌頭被人截去了,說不了話。」
高瓊掰開簫簫的嘴,果見她舌頭已齊根被截去。一時間,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困惑,又是憤懣,無論如何想不通簫簫如何會被關在晉王府的地牢裡,更不明白晉王為何要如此殘害一個小女使。莫非是因為她殺了宋行的緣故?可當晚晉王本來也命他派人去暗殺宋行的啊,簫簫搶先動手,等於是幫了晉王一個大忙啊。
侍衛又笑道:「本來還有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子,剛被晉王派人帶走了。那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可惜臉上刺了字,不然也是個絕色美人。」
高瓊忙問道:「另一女子是誰?」侍衛道:「不知道是誰,也被人截去了舌頭,說不出話來。」
高瓊心中隱約覺得大大的不妙,不及多想,有侍衛奔下地牢叫道:「高官人,大王召你速去別院。」高瓊遂站起身來,道:「好,我正要向大王問個明白。」
忽有侍衛奔下地牢叫道:「高官人,大王召你速去別院。」高瓊遂站起身來,道:「好,我正要向大王問個明白。」
出來囚室時,正見一名侍衛推攮著一名年輕女子進來。那女子雖被黥了面,容顏盡毀,驕傲冷漠的眼神卻極其熟識,分明就是開封首富李稍的愛女李雪梅。而那押送李雪梅的侍衛,就是被開封府通緝多時的阿圖——正是他,毀了唐曉英的清白之身。
此案化自張詠真事。張詠主蜀時,有個農民因私宰耕牛畏罪入夥亂軍,張詠令人告知,許他自首即行釋放。差役逮捕其母拘禁,催他自首,農民不肯出來。十天之後,官差釋放其母,改拘其妻,農民一晚即出。張詠很是惱火,判道:「禁母十夜,留妻一宿,倚門之望何疎?結髮之情何厚?舊為賊黨,因之逃亡。許其首身,猶尚顧望。斬!」此案一斷,被脅從加入亂軍的農民紛紛出來自首,均獲釋回鄉復業。
羓(bā):經過加工的大塊乾肉,後泛指乾製食品。
韓德讓自小與貴族之女蕭綽(即蕭燕燕,《楊家將》中殺伐決斷的蕭太后原型)訂婚,遼景宗耶律賢即位後橫刀奪愛,召蕭綽入宮,立為皇后。蕭綽性格果斷剛毅,素有機謀,從此開始執掌遼國大權。韓德讓雖然未能娶其為妻,卻極受寵幸,官至宰相,甚至還被賜名為耶律隆運,位於皇族之列。
北宋名將狄青出身貧寒,十六歲時因兄長與人鬥毆,他頂替兄長罪名被逮入京,黥面後配入軍籍,最初加入御馬直,由此開始了軍旅生涯。
許州:今河南許昌。
宋代為了保障宮廷和官府用水,嚴格控制水井開鑿。現有的水井也是官井,屬於公共設施,四周用短牆圍起來,打水需要交稅。
聖人:宋代對皇后的稱呼。
襴衫:古代一種上下衣相連的服裝。宋代穿戴襴衫、幞頭見貴人,有尊敬之意。
宋代後宮在皇后下設四名正一品夫人,名號分別為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合稱「四夫人」。
後蜀孟昶後宮嬪妃流行的高髻,稱「朝天髻」。後來被附會為迎宋之讖,意即後蜀滅亡後,宮人均被押送汴京朝見大宋天子。
宋代獄治極其黑暗,不僅恢復了漢文帝時已經廢除的黥面肉刑,而且無限濫用酷刑,如極其野蠻的凌遲之刑成為法定刑罰便是始於宋代,後為元、明、清沿襲。至於杖殺、斷腕、腰斬、夷族、釘剮、磔(zhé,即將人體肢解分裂。小說中高瓊經歷背景、包括其祖為遼國使者出使南唐被殺等均為真實史實,他本人曾因強盜罪判磔刑處死,行刑時僥倖逃脫後才入軍籍)、坐釘立釘、懸背、烙筋等諸般酷刑更是屢屢見於史籍。南宋名將岳飛就是因為熬不過披麻拷酷刑,屈招了秦檜加給他的謀反罪名,被絞死在風波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