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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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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士民傾城而出,擁在御街兩旁,既想看看傳說中江南國主豐額重瞳的模樣,也要看看他那位王后周嘉敏到底有多美貌。許多人甚至暗自揣測,李煜很快也要遭到後蜀國主孟昶一樣的暴斃命運,然後周嘉敏便會順理成章地被收入大內宮中,代替兩年前不幸病死的花蕊夫人,成為官家的新寵。

西元974年,開寶七年秋天,大宋皇帝趙匡胤派左拾遺兼知制誥李穆出使江南,召南唐國主李煜入朝。李煜知道大宋需要一個出兵南唐的藉口,畏懼之下,準備同意,然而為大臣陳喬和張洎所阻。

李穆勸說道:「請國主慎重考慮入朝一事,以免將來後悔。大宋兵精甲銳,物力雄富,恐怕江南不是對手。」

李煜之弟李從善之前出使宋朝,一直被扣在汴京,李煜生怕自投羅網,始終不肯答應。趙匡胤遂以此為藉口,命宋軍南征。主帥曹彬自荊南領戰艦東下,大將潘美按照南唐人樊知古所獻地圖在採石架浮橋渡江,浮橋三日而成,和樊知古之前所測量的距離不差尺寸。宋軍渡江,如履平地。

李煜整日在深宮與僧徒道士談經論道,不問政事。金陵守將皇甫繼勳買通宮人,隱瞞戰事,李煜絲毫不知亡國在即。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外出巡城,見到宋軍滿野,金陵岌岌可危,這才知道為左右所矇蔽,狂怒之下殺了皇甫繼勳。無計之下,又只好派徐鉉為使者到汴京向趙匡胤求和。

徐鉉是南唐大才子,能言善辯,道:「李煜無罪,陛下師出無名。」趙匡胤道:「朕令李煜入朝,為何違令?」徐鉉答道:「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沒有過錯,為何被伐?」趙匡胤道:「既為父子,為何分成兩家?」

徐鉉道:「李煜不是敢違抗聖旨,而是因病不能入朝。請罷兵以拯救一邦之命。」趙匡胤道:「朕已曉諭將帥,不得妄殺一人。」徐鉉還要拿出文人的那一套嘴皮子功夫,趙匡胤大怒,拔劍道:「休要多言!江南沒有什麼大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徐鉉驚出一身冷汗,知道宋帝意在江南,再無迴旋餘地,急忙退出。

開寶八年十一月,宋軍攻破南唐國都金陵,國主李煜奉表出降。曹彬派人將他與親屬、重臣解往汴京獻俘。南唐遂宣告滅亡。

離別金陵之日,李煜揮毫寫下一首沉痛的《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樓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從此,他遠離江南,再也沒能回到生他養他的故鄉。

開寶九年元宵節剛過,李煜一行到達京師。開封士民傾城而出,擁在御街兩旁,既想看看傳說中江南國主豐額重瞳的模樣,也要看看他那位王后周嘉敏到底有多美貌。人們不由自主地將她與十多年前同樣在這條御街上走過的另一名女俘花蕊夫人相比——她雖不及昔日花蕊夫人嬌柔嫵媚,卻是更加清澈可人。許多人甚至暗自揣測,李煜很快也要遭到後蜀國主孟昶一樣的暴斃命運,然後周嘉敏便會順理成章地被收入大內宮中,代替兩年前不幸病死的花蕊夫人,成為官家的新寵。

一身白衣的李煜一言不發,默默來到宣德樓拜見大宋皇帝。趙匡胤詔釋江南君臣之罪,當場封李煜為違命侯,懲他不肯奉詔入宋,同時掛名擔任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賜宅第一座,但有禁軍把守,李煜不能隨意出入,不能與外人交往,不過是個體面些的囚徒。

開封人蜂擁出去觀看南唐俘虜入城時,向敏中正約張詠一起去大相國寺集市淘書。一年多前,張詠與寇準、向敏中、潘閬幾人一起連破奇案,結下深厚友誼。那之後,寇準返回大名府,潘閬滯留在京師,張詠則繼續雲遊。此次重來京師,便是住在興國坊潘閬家中。這處宅院地處裡城中心位置,距開封府、晉王府極近。

二人出門之時,正遇見符彥卿帶著兩名小童踱步過來,一手把玩著肩頭的海東青,一老一鷹,煞是有趣。

張詠忙道:「相公怎麼親自過來了?適才不是已經派人叫潘閬過去府上了麼?」符彥卿奇道:「什麼?」張詠道:「適才府上有人來,說是海東青有些異樣,相公想叫潘閬過去瞧瞧。」符彥卿道:「啊,老夫知道了。」驀然轉身,抬腳便走,與適才怡然自得的神態判若兩人。那海東青陡然受驚,立即振翅騰空而起。

張詠莫名其妙,道:「到底怎麼回事?」向敏中搖搖頭,道:「我也猜不到。興許是有人借符相公之名誑去潘閬治病,他而今是汴京有名的神醫,架子又大,常人難以請得動他。」

張詠大奇,道:「竟有這等事?」向敏中道:「你上次離開京師後不久,潘閬便醫治好了內侍行首王繼恩的老母親,那可是連許多御醫都束手無策的怪病。此後,他就成了東京的大名人了。」二人一邊說笑,一邊往大相國寺而來。

今日是正月十八,正逢一月五次的趕集日,偏偏趕上獻俘這等十年難得一見的大事,顧客稀少,就連許多賣家也都丟下攤子趕去御街看熱鬧。

張詠、向敏中順順當當進來寺內,直奔正殿彌勒殿後的資聖閣。這裡是售賣書籍、圖畫、玩好的集中地,還有各路罷任官員帶來的土產香藥之類,是京城士大夫最喜歡光顧的地方。貨攤中還零星夾雜著一些打著「神課」、「看命」、「決疑」招牌的術士。

忽有一名年輕的麻衣道士招手叫道:「二位官人請留步!」

張詠見他卦攤上寫著「專賣賭錢不輸方,一貫足價」,不由地笑道:「尊師是打算賣方子給我們麼?我二人均不賭錢。」道士搖頭道:「不是,貧道想給二位看命。」

張詠道:「我們可不信算命之說。」麻衣道士道:「命者,天命也,命可不是算出來的,但貧道卻能看出來。二位都是大富大貴之相,尤其你……」一指向敏中,道:「官人不僅自己將來位極人臣,後代更是要決定大宋的命運。」

向敏中聞言微微一笑,道:「在下尚未考取功名,只是一介白丁,何來位極人臣一說?尊師,我奉勸你一句話,本朝最忌民間妄議天命之類,你還是隻賣賭錢不輸的方子好。」不願意再多費唇舌,拉了張詠走開。

張詠低聲道:「向兄沒有認出來麼?」向敏中道:「什麼?」張詠道:「這道士咱們見過的,就在你我二人初遇樊樓的當晚。」

向敏中這才記起麻衣道士就是王全斌死去當晚在樊樓照過一面的道士馬韶,當時他正與開封府推官姚恕、押衙程德玄在一起飲酒,卻不知道他如何又來了相國寺擺攤賣方子。正納罕時,忽又見到一個熟人,竟然是京師第一名妓蔡奴來逛書攤了,忙叫道:「張兄,你看……」

張詠卻已經直奔蔡奴面前的書攤而去,將她正拿起來的一本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劈手奪過來,翻閱了幾下,道:「呀,這可是世間最全的本子了。」

他嗜好讀書,四處遊歷,只為借閱私人藏書,但之前所讀過的《春秋繁露》均缺失了兩頁,即便憑皇帝所賜銅符到館閣借閱的藏本也是如此。眼前這本書不僅完好如初,且不缺兩頁,當真令他欣喜若狂、如獲至寶了。

蔡奴認出了張詠,道:「原來是張郎。」她一旁的中年文士卻甚是不滿,道:「這位郎君,這本《春秋繁露》是我先發現的,你想要強取,可是說不過去。」蔡奴忙介紹道:「這位是袁慶袁供奉,在翰林圖畫院供職。」

張詠這才會意蔡奴是陪袁慶來買書,那本書確實是她先拿到手上,心中縱然萬般不捨,還是不得不還了回去。袁慶翻閱了幾下,這才展露笑容,道:「確實是完本,比我家原先收藏的那本《春秋繁露》多了兩頁。賣書的,這本我買了,多少錢?」

那賣書人並不識貨,見到張、袁二人爭書,料來是珍本,忙舉起雙手道:「十貫錢,一文不能少。」平常一本書最貴不過幾文錢,他開價一萬錢,自認已經是了不得的天價,不料袁慶當即應道:「好。」從懷中摸出銀子來付賬,抱了那本《春秋繁露》,攜著蔡奴,喜滋滋地去了。

張詠不免深以為憾,珠玉既失,再看其他書也不過是泥土,恨恨回來馬韶卦攤前,道:「若不是你纏住我二人說話,那本《春秋繁露》該被我買到了。」

馬韶道:「官人愛書如命,可擁有也要看緣分。」張詠道:「你如何知道我跟它沒有緣分?」馬韶道:「官人身上可帶有十貫錢?」張詠道:「這個……好像還真沒有。」馬韶道:「這就是了。」

向敏中道:「可若不是出現張兄與袁供奉爭書的局面,那賣書人未必會開十貫錢的高價。你又如何說?」馬韶呆得一呆,隨即笑道:「久聞向郎機敏,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貧道今日還是不要擺這卦攤了。」當真起身收拾了攤子,預備離開。

張詠道:「你站住!我要買你那賭錢不輸方。」馬韶道:「官人又不賭錢,如何要買方子?」張詠道:「我就是好奇,這世間哪裡有賭錢不輸的?」馬韶道:「好,一貫錢。」

張詠便掏了碎銀子出來,掂量大概一兩重。馬韶一手接過銀子,一手遞過來一個錦囊。張詠取出一張紙條,開啟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但只抽頭。」意思是說,開個賭場,自己不參賭,只是抽點頭,這可就絕對輸不了。

張詠先是愕然,隨即哈哈大笑道:「不錯,這確實是世間唯一賭錢不輸的法子。」

既無心思再逛書攤,張詠便拉了向敏中來樊樓飲酒。唐曉英依舊在樊樓當焌糟,見二人到來,忙道:「高瓊剛才也來了這裡。」引了二人來到中樓散座,跟高瓊一桌坐下。

張詠道:「今日是獻俘的大日子,晉王跟隨官家在宣德門受俘,高兄如何不跟在晉王身邊?」高瓊搖搖頭,道:「我今日不當值。」

張詠見他鬱鬱寡歡,不好多問,只叫過唐曉英問道:「雪梅娘子可有回來過?」他知道後來晉王不再提起要娶李雪梅為妾之事,也未對其父李稍報復,總以為她會自己回來,但始終不聞其音訊。

唐曉英道:「沒有見過雪梅娘子。不過李稍員外好像也不怎麼著急,並沒有派人四下尋訪。」

張詠心道:「那麼他一定是知道愛女下落了。看來雪梅早與父親聯絡過,可她為何不聯絡我?她不知道我一直在找她麼?唉,她一定是生我的氣了,再也不想見到我,這都怪我自己。」正自怨自艾時,忽有一名小廝過來叫高瓊道:「李員外有點小事,想請官人上樓一敘。」

高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並不情願,但最終還是點點頭,抓起佩刀,跟隨小廝上了樓梯。進來二樓一間閣子,早有一名老者等在裡面,卻不是樊樓主人李稍,而是個陌生人。

小廝道:「這位是我們樊樓管賬的李群李老公。」高瓊點點頭,問道:「老公找高某有何事?」

李群揮手命小廝退出,掩好閣門,笑道:「高郎好健忘,你不認得我的人,難道還聽不出我的聲音麼?」高瓊道:「你是高強?」李群道:「高強是老夫另一個名字。」

原來這李群正是昔日將高瓊從浚儀縣獄劫走的首領人物,也是高瓊的同族。

高瓊點點頭,道:「老公有何指教?」李群道:「你似乎對我有兩個身份並不吃驚。」高瓊道:「這有什麼好吃驚的?你如果不是長期潛伏在中原,如何能辦到挖掘地道劫獄這樣的大事?你我雖然同族,但眼下你是遼人,我是宋人,我們是大敵,你可知道,我該把你拿下,押去官府。」

李群道:「那你怎麼還不動手?」高瓊哼了一聲,伸手去拔佩刀,刀出鞘一半,手又停了下來,最終還是還刀回鞘,冷冷道:「有話快說。」

李群道:「那好,我也不拐彎抹角,我們李員外的女兒李雪梅失蹤已經很久,有人懷疑她是被晉王捉了,你可知道她下落?」高瓊反問道:「晉王確實曾向李員外提親,李雪梅人在自然是晉王的人,人跑了那也是件丟面子的事,晉王不會張揚。為何你們認為是晉王捉她?倒是你,明明是遼人,潛伏在中原有自己的任務,為何如此關心李員外的女兒,不惜暴露身份,難道李員外父女也是契丹人麼?」

李群道:「不錯,李員外本名耶律稍,是我大遼倍太子留在中原的親生子,他的母親,就是倍太子愛妃高氏,也就是你的祖姑姑。論起來,李雪梅……應該叫耶律雪梅是你的至親表妹。」

高瓊本想故意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但他不善做偽,只勉強皺了一下眉頭。

倒是李群驚住了,嚷道:「啊,你早就知道了。」拍了拍手,闖進來幾名小廝打扮的人,各執弓弩,將箭頭對準高瓊。一人伸手取走了他的佩刀,將他按到地上坐下。

李群喝問道:「說,你是怎麼知道的?不然一箭射死你。」高瓊道:「你不敢殺我。有人親眼看見我上樓來了。」李群道:「那好,我這就派人將張詠和向敏中也誘到樓上來一併殺掉,還有你一直關懷不已的焌糟唐曉英,你該知道我預備如何對付她。」高瓊最怕的就是這件事,忙道:「等一下……」一時感嘆萬千,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高瓊雖然不知道樊樓管賬的李群就是高強,但確實早就清楚了李稍父女的身份。當日他在囚室見到女使簫簫時已經萬分驚異,出來時又遇見了侍衛打扮的阿圖押著赤身裸體的李雪梅進來地牢,更是駭異萬分。愣得一愣,上前扯住阿圖就打,卻被眾侍衛強行分開,紛紛勸道:「他是大王新收的心腹,極得大王信任,打不得。」

高瓊不明所以,急忙趕來北園參見晉王,結結巴巴地問道:「大王,你怎麼會收了阿圖做侍衛?還有李雪梅……大王你……你怎麼能……」

他早知晉王想娶李雪梅為妾,她卻斷然離家出走,令晉王大失顏面。滿以為是晉王發怒,派人追捕她回京,關在地牢中,不但肆意凌辱,還將她黥面,徹底毀其容貌。

趙光義揮手命旁人退出,道:「原來你已經看見他們啦。你對本王很失望麼?」高瓊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趙光義一字一句地道:「那麼本王告訴你,李雪梅本姓耶律,她是契丹人,是潛伏在中原的奸細。而且本王還要告訴你,她的祖母是倍太子妃高氏,也就是你的祖姑姑。你現在該明白為何這一段時間本王不讓你到北園了吧。」

高瓊呆若木雞,許久才喃喃問道:「這些,大王是如何知道的?」趙光義走到門前,大聲命道:「阿圖進來。」

阿圖早候在門外,聞聲進來,站在高瓊身邊,道:「參見大王。」趙光義道:「嗯。阿圖,你這就將你為何投靠本王以及李稍父女的來歷一一講給高瓊聽。」阿圖道:「遵命。」

原來開封第一首富李稍其實是契丹人,當日前遼國太子耶律倍帶著愛妃高美人投奔中原,高氏曾在洛陽生下一對孿生兄弟,後來耶律倍夫婦為後唐末帝李從珂所殺,兩個嬰孩則被僧人所救。契丹滅後唐後,長兄被帶回遼國,就是現在的遼國晉王耶律道隱,弟弟耶律稍則被刻意留在了中原。他有遼國做後援,長到十幾歲時,便成為開封鉅富李策的義子,不久李策暴死,他便順利接管了李家全部產業,數年後買下樊樓,更是成為東京首富,又用金錢美女大肆結交權貴,勢力深入大宋朝廷。阿圖自小在李稍身邊長大,因辦事伶俐,成為其心腹。博浪沙事件後,被捕獲的高瓊被指認出自漁陽高氏,他自己也招供是契丹派來的刺客。契丹人均感事情詭異,有心弄清真相,尤其需要奇計從林絳身上獲取傳國玉璽的下落,便決意救出高瓊。當日挖地道到浚儀縣獄一事,其實全部是由阿圖暗中主持。李雪梅曾到縣獄,名為探望張詠,真正目的則是要摸清囚室的準確位置。事發當日,阿圖帶著棺材來到浚儀縣廨接遇難兄長的屍首,先在斂屍房放了幾把火,聲東擊西。他根本不知道屍首中兩人是南唐鄭王李從善的隨從,也不清楚此舉既破壞了晉王的嫁禍之計,也無意救了南唐一把,以致後來晉王又不得不派人假意刺殺叛逃南唐的樊知古,以求再次將調查視線引向南唐。

高瓊聽阿圖說早已經掘通地道,問道:「那你為何又要讓唐曉英用毒酒來害我?」阿圖道:「那不是毒酒,只是能令你假死三天的藥酒。你跟張詠關在同一間囚室裡,我們總怕會出意外,所以又想了先令你假死的法子,等你屍首運出大獄,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們本來已經買通獄卒,有了人選,利用唐曉英,不過是我臨時想到的,只是萬萬沒有料到她竟然認得你。雖然唐曉英將事情搞砸,但這一招也不錯,你們只知道我要毒死你為兄長報仇,絲毫不會懷疑地道之事跟我有關了。正好當日張詠獲釋出獄,我們便照舊執行計劃,順利將你劫出大獄。」

高瓊道:「可你們是如何躲過禁軍的搜捕,將我運走的呢?」阿圖道:「你忘了我帶了三具棺材到縣廨麼?棺材那麼大,裝一個死人外加你一個活人綽綽有餘了。可恨張詠他們幾個很快根據唐曉英留在長生庫銀兩的線索追查到我,我不得不以賣她為籌碼,逃進了鬼樊樓。不過那地方當真是個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居然還稱什麼無憂洞。我因為酒後失手殺人,犯了戒條,他們要處死我,幸好我將之前的假死藥悄悄留了一份,見事情不妙,立即飲藥後裝死。昏迷時,聽到有人議論是李稍買通鬼樊樓的人要殺我滅口,這才明白究竟。那些人以為我死了,將我抬去扔進一條臭水溝裡。三天後我醒過來,沿著水溝狂奔亂逃,竟被我闖出一條路來,那出口竟是福田院的菜園子。」

福田院是朝廷所設的慈善福利機構,分東、西兩院,專門收養鰥寡孤獨之人,就設在開封東城外汴河邊上。不過總共收養不過二十餘人,實在寥寥。

高瓊道:「什麼?鬼樊樓出口在福田院?」趙光義道:「本王早已經照會過排岸司的田侍禁,他帶人去福田院搜尋時,沒有發現地道,但發現菜園子一處地有新土填過的痕跡,大約那些人已經將地道封了。開封溝渠縱橫,一時沒能尋到阿圖所說的臭水溝。」

高瓊道:「要找到鬼樊樓位置應該不難,阿圖當初是如何與頭領聯絡上的呢?」阿圖搖頭道:「不是我找他,是他來找我。據說一旦被開封府通緝,自會有人找上門來。」

高瓊雖不相信,但料來再問他也不會說實話。趙光義擺手道:「鬼樊樓一案已經移交給排岸司處理,阿圖眼下還是被開封府通緝的要犯,露不得形容,這件事不必再管,也不可聲張。」高瓊只得應道:「遵命。」

阿圖續道:「我逃出鬼樊樓後聽說大宋與遼國議和已成,不明究竟,想到我之前為李稍出生入死多次,他竟然要殺我滅口,最終決意投奔晉王,揭露這夥契丹人的真面目。」

阿圖當然不能說出他趕來投奔晉王的真正目的,但他所揭出李稍的身份卻是足以震撼朝野的大秘密。起初趙光義聽他說李稍是耶律倍之子,渾然不能相信,還親自趕去翰林圖畫院看那幅耶律倍的自畫像《東丹王出行圖》——畫中的耶律倍騎在馬上,手把韁繩,面帶憂鬱,若有所思,形貌跟李稍確實很有幾分相似。聯想到李稍諸多作為,這才相信阿圖之言。此時,大宋與遼國和談已成,趙光義不欲在此關頭揭穿這一秘密,便秘密將阿圖收在府中。

高瓊這才想到女使簫簫很可能也是契丹人,忙問道:「花蕊夫人勾結黨項人交換殺人之事,是李稍告訴大王的麼?」趙光義很是驚異,問道:「你如何能猜到?」

高瓊當即說了女使簫簫失蹤之事。想來李稍派簫簫到汴陽坊,就是要監視張詠等人,可以隨時瞭解到案情的進展。至於宋行也確實是簫簫所殺,她聽到張詠等人議論說是宋行率人刺殺遼使韓德讓,決意殺他報仇。因為她一直以來沉默寡言,總是低頭做事,一副怯生生的樣子,竟然瞞過了向敏中、張詠這等精明之人,令劉念被誤抓,至今還關在開封府獄中。

趙光義道:「不錯,關於以前那幾件案子的訊息,都是李稍自己來告訴本王的。我也知道他在張詠那些人身邊派了人,起初以為他這麼做不過是想要巴結本王,直到阿圖告知他是契丹人,才知道他用心極其險惡。」

一時間,既惱恨又悵惘,心情極為複雜。李稍雖說動機不良,可終究還是告訴了他許多有用的訊息,不然他難以以保護皇帝的名義正大光明地除掉花蕊夫人。他當初真的很賞識李稍,有心抬舉他,甚至表示要娶他女兒李雪梅,雖然暫時只是侍妾身份,可將來他登上大寶,那麼便可以封為貴妃。李稍也滿口答應下來,若不是那李雪梅自己不願意,偷偷跑掉,婚事就此耽誤下來,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他既從阿圖口中知道了李雪梅是契丹公主的身份,當然也不會再公然娶她為侍妾,只不過回憶起她絕世容顏,不免有所遺憾。阿圖猜出他心意,忙獻計道:「李雪梅雖是當今遼國皇帝的堂妹,是貨真價實的契丹公主,卻潛伏在中原,身份不能張揚。旁人只以為她是個普通民女,不過家裡有幾個錢罷了,大王想得到她還不容易?她若是走在大街上失蹤,人們也不過是認為她跟那些平民女子一樣,被綁架賣去了鬼樊樓。」

得到趙光義默許後,阿圖便暗中帶人去追捕李雪梅。他打聽到李雪梅早離家出走後,便料到她顧慮晉王報復她父親,不會走遠,多半還在東京附近徘徊,她又經常隨父北上,便往北面一縣一鎮地慢慢搜尋,不但在小牛市集發現了李雪梅,而且還有汴陽坊失蹤的女使簫簫。

原來李雪梅為張詠拒絕後憤然離京,一直在京師附近徘徊。李稍知道女兒私下逃走是不願意嫁給晉王,多半回了遼國,她身懷武藝,又經常隨他走南闖北,應該不會出事。等到女使簫簫奔來告知宋行命案即將暴露時,李稍便命她逃回遼國,一路尋訪女兒李雪梅下落。簫簫當真在小牛市集遇到李雪梅,二女便預備結伴同行,一道回去遼國。只是李雪梅心中有事,遲遲不肯動身,竟被追來的阿圖發現蹤跡。二女不知道阿圖已投靠晉王,毫無防備,被他暗下迷藥後捕獲,偷偷運回京師晉王府。

趙光義見阿圖辦事迅敏有效,神不知鬼不覺,極合己意,比安習等人強上百倍,大喜過望。阿圖知道李雪梅性情剛烈,特意用鐐銬鎖了手腳,才送來趙光義房中。不料趙光義剛將她口中木丸取出,她便破口大罵不止,竟有許多市井罵語,汙穢之極。趙光義被罵得火起,拔刀要殺她。阿圖慌忙進來攔住,先重新用木丸堵住李雪梅的口,令她無法再罵,這才從容稟告道:「這女人如此驕傲,無非是仗著美貌和身份,小的有法子調教她,包教她最後匍匐在大王腳下,苦苦哀求大王饒她。」

趙光義怒氣稍平,問道:「你有什麼法子?」阿圖道:「她自恃美貌,大王便召文筆匠來,在她臉上刺上大字,如同那些赤老一般,破了她的相。她自恃公主身份,不肯順從大王,大王可將她賞賜給下等侍衛,讓她被千人跨萬人騎。看她再如何驕傲。」

趙光義扭頭望去,見李雪梅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心中登時大悅,道:「很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阿圖又將李雪梅牽到趙光義面前,強迫她跪下,討好地道:「大王,這女人一向眼高,尋常男子都不放在眼裡,至今還是個處女,這就請大王先破了她的身,小的再慢慢炮製她,包管她生不如死。」

趙光義聽說,極是欣慰,當即抱李雪梅上床,強行佔有了她。李雪梅手腳被鎖,依然拼命掙扎反抗,終令趙光義覺得無趣。大凡世間物事都是得不到手才覺得稀奇,一旦到手,總髮現也不過如此。當即將這冰山美人交給阿圖,命他盡情懲治。雖然李雪梅令他很不滿意,但經此一事,趙光義覺得阿圖膽識過人,視其為心腹。阿圖便將李雪梅和簫簫帶來地牢囚禁。他深知李雪梅見過晉王的面,決計不可能再活著走出這裡,所以命人先割了二女舌頭,再喚來文筆匠將李雪梅黥面破相,自己玩夠後才交給侍衛們任意凌辱,只等玩厭了再殺二人滅口。

這些實情經過趙光義自然不會令高瓊知道,只肅色道:「李雪梅和簫簫均是在邊關捕獲,她二人身上帶有寫給遼國南院大王的信件,事涉傳國玉璽,你當本王是為一己之私才捕她二人到晉王府麼?」

高瓊聽說,這才無話可說,忙跪下為無禮冒犯請罪。趙光義親手扶起他,道:「李雪梅生父是耶律倍妃子高氏在中原所生,論起來,她還是你的表妹。你可想救她?」高瓊道:「她是敵國公主,我是大宋子民,豈敢為一己之私背叛大王?」

趙光義道:「如此便好。只是你時常去樊樓飲酒,見到李稍那些人切不可露出形跡。」高瓊道:「屬下再不去樊樓飲酒便是。」趙光義道:「那也不行,你時常去那裡,突然不去,不是讓他們起疑麼?總之,你可不要忘記今日你說的話,若敢洩露半點風聲,便有通敵叛國之嫌,休怪本王翻臉無情。」高瓊道:「是,屬下絕不敢背叛朝廷。」

當日之言猶在耳邊,眼前卻有人拿唐曉英的生死來逼問他說出李雪梅下落,高瓊不由得十分為難。

李群道:「怎麼,你不顧念自己性命,卻連朋友和所愛女人的性命也不顧麼?」高瓊道:「你主動告訴我李雪梅父女的真實身份,無非是用血緣親情來打動我,可你看你們之前不擇手段地利用我,以及我眼下的處境,你有想過我是你們的親人麼?你們如此待我,又怎能指望我顧念親屬之情,背叛大宋?」

只聽見有人鼓掌道:「不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在中原多年,該明白這個道理。」

卻見牆上不知如何開了一扇小門,李稍從隔壁閣子走過來,揮手命道:「你們退下!」幾名小廝當即收起弓弩,躬身退了出去。

李稍叫道:「高瓊,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如何還不過來參見?」高瓊只得起身道:「高瓊參見姑父。」李稍道:「嗯,你我已是生死對頭,各為其主,也不必多言。我今日以姑父的身份,只問你一句話,雪梅她……還活著麼?」

高瓊道:「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李雪梅是否還活著,自他在地牢見過她一面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如今已經一年多過去,興許她早已經被阿圖折磨至死。頓了頓,又道:「姑父放心,高瓊自當全力追查雪梅表妹的下落,若她還活著,一定傾心相救。」李稍道:「那好,你去吧。」高瓊大感意外,也不及思慮更多,只得蹣跚走下樓來。

張詠、向敏中二人還在原處飲酒。張詠滿臉通紅,已露醺醉之態,喃喃叫道:「雪梅……雪梅……」高瓊忙過去奪下酒杯,道:「你已經醉了,不能再喝了。」向敏中道:「不用管他,他心情不好,我一會兒自會送他回去。」

高瓊便掏出酒錢扔在桌上,道:「我眼下有點急事,稍後去興國坊尋二位。」

匆忙回來晉王府,趕來地牢,卻被侍衛挺身攔住,道:「大王頒下嚴命,不準官人再進地牢一步,如有抗命,格殺勿論。請官人不要令小的們為難。」高瓊一驚,道:「大王是何時下的命?」侍衛道:「老早了,應該是那兩名女子被關進來的時候吧。」

高瓊忙問道:「那兩名斷舌女子還被關在裡面麼?」侍衛笑道:「在呢,若是沒有她們在,就不會有這麼多侍衛愛往地牢裡來當值了。」

高瓊只得轉身出來,忽聽見阿圖在背後叫道:「高兄留步!」高瓊頓住腳步,不悅地道:「我可不敢妄稱你阿圖官人的兄長。」阿圖笑道:「你我均是晉王親信下屬,何必見外呢。」

高瓊哼了一聲,道:「你叫我有事麼?」阿圖嘿嘿一笑,道:「你想救李雪梅是不是?」高瓊道:「胡說八道,我如果想救她,用得著等到今日麼?」阿圖道:「為什麼等到今日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想救她。你放心,我不但不會告訴晉王,而且還要幫你。」高瓊道:「我最好離你遠遠的。」

阿圖道:「彆著急走。你該知道,大王早料到你有一天會顧念親情,所以下令不准你進地牢,眼下你根本沒有能力救你表妹,只有我才能救她。」高瓊道:「狗屁,你救她?明明是你害她成這樣。」阿圖道:「我做事跟你不一樣,我有我的目的,害她、救她都是如此,日後你自會知道。」

高瓊冷笑道:「你不怕我告訴大王麼?」阿圖道:「不怕,你將來不但會求我助你救李雪梅,而且我手上還握有你一個大把柄,我知道你跟那小女孩劉娥的失蹤很有干係。」高瓊吃了一驚,道:「小娥是掉進大池中淹死了,這是三公子親眼所見,你可別胡說。」

原來當晚晉王告知李雪梅真實身份後,高瓊悻悻出來別院,在後苑正撞見晉王第三子趙德昌站在池邊哭泣,稱是跟劉娥玩捉迷藏,她卻因為天黑掉進了水裡。高瓊大驚,正待下水相救,卻意外看見劉娥拿著一塊石頭、躲在一旁竊笑,心念一動,立即招手叫過後門一帶的侍衛下水打撈劉娥,他自己則趁亂抱了劉娥溜出門去。他與龐麗華相熟,劉娥亦跟他親近,也不叫喊,只笑嘻嘻地道:「叔叔,別讓德昌找到我們。」高瓊曾答應唐曉英要救劉娥出晉王府,將她送回蜀中老家,他謀劃多日,始終沒有機會,想不到今晚意外得手,當即按照早已安排好的計劃將劉娥送去一戶人家,請那對中年夫婦明日一早即動身往蜀中。劉娥聽說可以見到外公、外婆以及媽媽,更是欣慰異常。安排妥當,高瓊便溜回晉王府。趙光義聽說劉娥落水,早暴跳如雷,甚至還重重打了親生兒子趙德昌一耳光。大批侍衛躍進水中救人,但那水池與金水河相通,折騰了一夜,也沒有發現劉娥的屍首。次日一早趙匡胤又派人召趙光義進宮,才算作罷。高瓊自以為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阿圖如何看出了破綻。

阿圖笑道:「那話是對別人說的,我可是知道你跟龐麗華母女關係不淺。」高瓊道:「無憑無據,少血口噴人。」阿圖道:「晉王要殺你,只需懷疑你就夠了,還要什麼憑據!我如果現在就去告訴大王是你拐走了劉娥,你自信他不會懷疑你麼?」

高瓊自是深知晉王為人,城府極深,最容不得旁人背叛,若阿圖去輕輕提上這麼一句,不但他立即性命不保,就連唐曉英以及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要牽連進來。只得忍氣吞聲,問道:「你想要怎樣?」阿圖道:「我想要怎樣時自然會告訴你,只要你辦到,我就立即幫你救出你表妹,而且保她平安回去遼國,決不食言。」

高瓊正待答話,忽有侍衛奔過來叫道:「大王回府了,快去前面侍奉。」

高瓊心道:「今日獻俘,大王不該在宮中參加慶宴麼?」忙舍了阿圖,趕來府廳。

幾名侍女正在為趙光義換上孝服。高瓊不由得吃了一驚,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趙光義道:「符相公病歿了。你先趕去叫上你那位朋友潘閬,讓他到符相公府上將那隻海東青取來給本王。」

高瓊感覺晉王有落井下石、強取豪奪的嫌疑,雖不情願,卻不得不遵命來到興國坊。恰好向敏中正扶著酒醉的張詠回來,聽說符彥卿病歿,忙道:「潘閬還沒有回來,此事蹊蹺得緊。」便與高瓊一道來到符府。

皇帝趙匡胤已經先到了,正在撫慰符彥卿次女符氏。這在旁人看來未免很是異樣——當初符氏是後周太后,兒子柴宗訓是後周皇帝,因符太后最愛的六妹是趙光義的妻子,所以對趙氏格外信任,付以禁軍兵權。然而趙匡胤卻有負重望,發動陳橋兵變,從孤兒寡母手中奪取了天下。又將符太后、柴宗訓母子流放房州,三年前更是指使房州知州辛文悅「病死」了年僅二十歲的柴宗訓。符太后二十多歲喪夫喪江山,三十多歲喪子,嚐盡天上墜入人間的悲涼,全拜趙匡胤所賜。卻不知當她被殺子仇人握住雙手、好言安慰時,心中又是何等感受。

向敏中一眼看見潘閬躲在人群后,忙過去招呼,低聲問道:「出了什麼事?」潘閬面色蒼白,只搖搖頭,道:「咱們走吧。」

高瓊追過來道:「你還不能走,你和寇準送給符相公的那隻海東青呢?晉王想要。」潘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海東青已經歸官家了。晉王那麼有本事,自己去找官家索要。」

出來符府,向敏中道:「你一早被人叫走後,符相公就來了興國坊,似是來找你,聽說你是被他派人叫走,臉色大變,扭頭就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潘閬道:「沒什麼,真正叫我來符府的人是符太后,她有怪病,想讓我看看。只是她身份特殊,自兒子死在房州後她被恩赦搬回京師,居住在符府,符相公擔心朝廷猜忌,不准她同外人來往,所以她便以符相公的名義召我去看病。」

向敏中道:「可是符相公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潘閬道:「世事難測,我也料不到會如此。其實符相公人很好,他對我有大恩,只是……只是……」神色淒涼,再也說不下去。

向敏中心念一動,心道:「聽寇準說那白爪海東青天下僅有兩隻,一隻在遼國皇帝手中,這一隻是潘閬親去遼東,治好了女真頭領的病,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卻轉手給寇準當做生日賀禮送給了符彥卿,可見他花了許多心思。符彥卿曾長期駐守大名,潘閬又是大名府人,莫非他們原本有舊?」忙問道:「你跟符相公是舊識麼?」潘閬黯然道:「算是吧。」他不願意多提,向敏中也不便再問。

自晉王妃符氏死後,符彥卿失去了與趙氏皇族的唯一紐帶,在朝中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從前。他的死並沒有給東京人帶來多少震動,相反人們眼光都集中在大街上多出來的那些綠袍官員身上,甚至希冀能在那些人中見到前南唐國主李煜以及他那美麗的王后周嘉敏。

南唐平定,大宋得十九州、一百零八縣、六十五萬五千六十五戶,不僅疆域大增,且均是富庶之地,舉國歡慶。晉王趙光義率領文武群臣奏表,請皇帝趙匡胤加尊號「一統太平」。趙匡胤雖然欣喜,卻不同意,道:「燕晉未復,怎敢妄稱一統太平?」於是趙光義請求改稱「立極居尊」之號,趙匡胤才勉強同意。

南唐的滅亡也給周邊鄰國造成了極大的威懾,吳越王錢俶畏懼大宋軍威,主動來到汴京朝見天子。

吳越由錢鏐創立,國都在杭州。錢鏐當國君以後,常回故鄉探望,但其父錢寬總是逃避不見。錢鏐驚問緣故,錢寬道:「你雖當了君主,可四周強敵環伺,與人爭利,終究會禍及我錢家,所以我不願與你見面。」錢鏐涕泣受教,之後一直小心謹慎,只求自保。他很少安睡,用小圓木做枕頭,熟睡中頭一動便落枕覺醒,稱為「警枕」。又在寢室中置粉盤,想起事情即寫在粉盤上。令侍女通夜等候,外面有人報告,立即喚醒他。錢鏐死後,依次傳位給錢元瓘、錢弘佐、錢俶。大宋攻打南唐時,命吳越出兵助攻,錢俶不敢不從。李煜特意寫信給錢俶,勸說道:「今天沒有我,明天豈能還有你?早晚你也是汴梁一布衣罷了。」錢俶畏懼宋朝,不但將李煜之信交給了宋朝,還助宋軍攻打南唐的常州。

趙匡胤見錢俶遠比李煜懂事,大喜之下,派皇長子興元尹趙德昭出城迎接,賜第禮賢宅,又命晉王趙光義、京兆尹趙廷美與錢俶結為兄弟,准許他佩劍上殿,詔書不直呼其名,賞賜極厚。錢俶在汴京滯留兩月後,趙匡胤又主動遣他回國,道:「南北風土各異,南方逐漸炎熱,應該早早回國。」臨行前,特賜一密封黃包,交待錢俶到家後再看。錢俶回到杭州開啟包袱一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宋朝群臣請求扣留錢俶的奏摺。錢俶既感激又恐懼,從此對大宋唯命是從,完全屈服在宋朝的統治之下。

自與遼國通好以來,對南唐用兵一直是本朝首要大事,其餘一切均要推後。而今江南既定,吳越臣服,局勢陡然鬆弛了下來。趙匡胤也終於有時間來安排皇次子趙德芳出閣,封為檢校太保,親自為他聘定河南府知府焦繼勳的女兒為正妻。

皇帝又頒下詔書,他將巡遊洛陽,群臣自晉王以下,一律隨行。趙匡胤本人出生在洛陽的夾馬營,一直很留戀洛陽風物,加上開封作為帝都無險可守,而洛陽卻固若金湯,所以他常流露出遷都之意。此時皇帝忽然要西去洛陽,既被視為遷都之議已提上日程,也被認為是立儲的強有力的訊號——自五代以來,京畿府尹素來是儲君的首要人選,皇弟趙光義任開封尹十六年,早被朝野視為未來的皇帝。然而一旦遷都洛陽,那麼河南府知府焦繼勳就搖身變為京畿最高長官,而這位焦繼勳正是趙德芳的新岳父。

一些人事上的安排也愈發證明這種猜測並非空穴來風。以往皇帝趙匡胤離京,均由開封尹趙光義擔任東京留守,而此次趙匡胤指名要趙光義同行,任命宰相沈義倫為東京留守兼大內都部署,三司使王仁贍兼知開封府。這樣,汴京的所有權力都將被移交到沈義倫手中。

沈義倫字順宜,開封人。他幾乎與趙普同時投入趙匡胤幕府,一直負責掌管財政,是趙匡胤最為倚重的心腹。宋朝建立,在以「佐命功」升遷的趙匡胤霸府幕僚中,他名列第四。開寶二年二月,趙匡胤御駕親征北漢,以皇弟趙光義為東京留守,沈義倫為大內都部署、判留司三司事,負責皇宮安全和處理朝廷日常財政事務。由此可見趙匡胤對他的信任程度。宰相趙普因與趙光義爭權失敗後被罷相,時任樞密副使的沈義倫同日升為宰相,成為趙匡胤霸府幕僚中繼趙普之後的第二個升任宰相。

皇帝一行浩浩蕩蕩,三月初九自東京出發,五日後到達洛陽,當場加封河南知府焦繼勳為右武衛上將軍、彰德節度使,又提出要就此留居洛陽,實際上已是明確表達遷都之意。

不料群臣爭相反對,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諫道:「汴京得運河漕運之利,有通往江南之便,每年從江淮運來百萬斛米供給京師數十萬軍隊。而且東京根基已固,不能動搖。」趙匡胤道:「東京城中所需物資全仗水路由外地運送,萬一汴京被圍,後果難以想象。」堅決不肯聽從。

晉王趙光義也極言遷都不便。趙匡胤堅持道:「遷都洛陽,乃權宜之計,長久之計當定都長安。我將都城西遷,為據山河之險,裁汰冗兵,依周、漢故事,統治天下。」顯然,皇帝遷都決心已下,群臣的諫阻都不能動搖。關鍵時候,趙光義上前磕頭道:「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

「在德不在險」一語出自《史記》,是戰國時著名軍事家吳起的重要觀點。當時魏武侯攜吳起一起乘船渡河。行至中流,魏武侯指著兩岸的險峻山峰感嘆道:「如此堅固美好的山河,正是魏國得以鞏固的根本啊。」吳起立即回答道:「國家政權鞏固與否,其根本在於施德政而不在於天險屏障。古代三苗王國左有洞庭、右有彭蠡,但因國王不修德義,被夏禹所滅;夏桀都城左有河濟,右有泰華,南有伊闕,北有羊腸,可謂固若金湯,但由於他施行暴政,被商湯所取代;殷紂王所居的國都左有孟門,右有太行,北有常山,南有大河,但因為他為政殘暴,被周武王所殺。由此觀之,地形有利難以成為國家的保障,要鞏固政權,靠的是施行仁德,而不是依仗地形、關城,險要在德不在險。如果您不施德政,船上的所有人都會成為您的敵人。」魏武侯聽了吳起的這番話,十分感慨。

趙光義這句話擲地有聲,背後蘊含著極大的深意。趙匡胤聽了默然不答,只揮手命群臣退下。

洛陽那邊皇帝忙著拜謁陵墓、合祭天地、討論遷都,東京的流言蜚語也逐漸多了起來。但即使是皇帝將立皇次子趙德芳為太子的傳聞,還是比不上樊樓人去樓空更吸引人眼珠。某一日,樊樓的主人李稍平地消失,同時不見的還有管賬的李群等許多關鍵人物,以及大批現銀等。另一半主人孫賜,也就是晉王侍妾孫敏的父親,事先完全不知情,又乏經營應變之才,登時導致樊樓陷入癱瘓。大批酒客的不滿造成了轟動全城的效應,東京留守沈義倫不得不親自調查此案。事情很快明瞭,有人匿名往開封府投書告發李稍是契丹奸細,京師士民這才恍然大悟。

樊樓事件甚至驚動了遠在洛陽的皇帝,促使趙匡胤提早踏上了返回開封的路程,遷都之議由此擱置下來。

最驚詫之人當屬張詠,他聽說李稍竟是當今遼國皇帝的親叔叔後,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這才明白為何李雪梅之前提到要去望海樓,原來她就是望海樓主人耶律倍的孫女。而她失蹤後不見李稍著急,想來這位契丹公主已經回去了遼國。心知二人從此天涯萬里,再無相見之日,不免更加悵惘不已。

他長久地徜徉在汴河邊上,以排遣胸中鬱積。杏花吹盡,薄暮東風。河水微瀾,望眼悽迷。時地依然,斯人已杳。搔首興嘆,壯年離拆。情懷又被這水紋輕易撩撥了起來。

這一日,趕來汴京參加符彥卿葬禮的寇準又因母喪須得趕回大名府,張詠送他離去後,便約了向敏中、潘閬一道來雞兒巷拜訪蔡奴。並非他對這位汴京第一名妓有什麼非分之想,他念念不忘的無非是那本在大相國寺失之交臂的《春秋繁露》,總想借來閱讀,可他與那翰林院供奉袁慶不過一面之交,且是因爭書而起,不好貿然登門,便想到了請蔡奴出面借書的法子。

事情當真是再巧不過,袁慶正在蔡奴住處,坐在花架下,一邊飲茶,一邊聽蔡奴撫琴。舒緩的旋律,動情的音符,徜徉得使人酥軟。正逍遙之時,袁慶見到女使領人進來,隨意一瞥,立時瞪大了眼睛。

張詠笑道:「袁供奉何必如此驚訝?張某不過是……」忽然意識到袁慶望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潘閬,不覺一愣,問道:「小潘認得袁供奉麼?」潘閬搖頭道:「不認得。」

袁慶站起身來,道:「你……你不是幾年前為了追求蔡家娘子,在樊樓付下在座所有酒客酒錢的沈偕?」潘閬道:「什麼?」袁慶道:「我記得你!我當日也在樊樓,對你印象極深,後來還根據記憶畫了一幅《沈君與蔡奴》。」

蔡奴驚道:「這件事,怎麼從未聽官人說過?」袁慶道:「不足提,不足道。沈君,你當日豪氣蓋天,可是鎮住了所有人。」潘閬笑道:「我姓潘,不姓沈,官人怕是認錯人了。」

袁慶詫異道:「你不是沈君?蔡娘,你來看他是不是當年那位江南富豪沈偕?」蔡奴笑道:「潘郎是跟當年的沈君有幾分相像。」袁慶搖頭道:「不是像,簡直就是同一個人。不信我回家取那幅畫來給你們瞧。」蔡奴勸道:「官人何必較真,不過是兩個長得像的人而已。」

張詠卻道:「就該較真,我倒真想看看那位沈君跟小潘有多像。袁供奉,我陪你一道回去取畫如何?」無非是要利用這個機會跟對方大套近乎,能進到袁家的藏書樓瞧上一瞧。袁慶很有幾分呆子氣,聞言忙道:「好。我家就在附近。」

蔡奴忙道:「何不一起去?奴家可以冒充是張郎的女伴,府上眷屬也不會起疑。」潘閬道:「這樣最好,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幅畫呢。」袁慶道:「好。」

五人便一道往袁宅而來。袁慶抱著一包自書鋪淘的舊書,走得最慢。張詠見狀忙道:「我來幫手。」不由分說,便去拉扯包袱。袁慶也是個愛書如命的人,明知道張詠是好意,但還是不放心自己的書在旁人手中,忙往回縮。那包袱本系得鬆垮,被兩個大男人一奪,頓時散開,落出幾本書來,夾雜著一包鹽。

一旁有路人瞧見,立即飛奔趕去告知離得最近的巡鋪卒。宋代鹽跟茶一樣,均是官方壟斷經營物資,朝廷嚴禁販賣私鹽,凡捉住或告發販鹽一斤以上者都有重賞。

巡鋪卒聞聲而來,掂量那個鹽大約有一斤來重,登時虎下臉,問道:「這包袱是誰的?」袁慶道:「包袱是我的,不過這鹽不是我的。」

告狀的路人道:「鹽分明是從包袱中掉出來的。」袁慶道:「我是翰林院的袁供奉,怎麼會販賣私鹽?」巡鋪卒不屑地道:「晉王的手下還販賣婦女呢,供奉官人販賣私鹽算什麼。走吧,有話到開封府再說,官人別令小的為難。」又問了張詠、潘閬幾人的名字、住處,這才不由分說地將袁慶連人帶鹽一併帶走。

袁慶道:「我的書……」張詠道:「放心,書我先替供奉收好。」

向敏中搖了搖頭,轉身問道:「娘子為何要這麼做?」蔡奴道:「什麼?」向敏中道:「娘子為何要用鹽嫁禍袁供奉?」蔡奴道:「奴家不明白向郎的意思。」

向敏中道:「袁供奉是愛書之人,買書後一本一本地對齊碼好,再將包袱繫上。」一邊說著,一邊示範,將張詠手中的包袱繫上。又道,「你們發現蹊蹺了麼?」張詠道:「沒有。少賣關子,快說!」

向敏中道:「你們看,我習慣用右手,所以書頁一面的結是向前的,書背一面是向後的。而剛才書掉出來的時候,我留意到包袱的書頁向後,書背一面向前,正好相反。」

蔡奴道:「奴家還是不明白。」張詠道:「我明白了。袁慶適才一直右手抱書,他也是習慣用右手之人,他系的包袱的結的方向定然跟向兄一樣。之所以有所不同,是因為有個習慣用左手的人偷偷開啟過。蔡家娘子,你當日在樊樓到我們閣子來敬酒時,我就發現你是左撇子。」

蔡奴強笑道:「何以見得奴家是左撇子就一定是我?說不定是那個賣書的人系的包袱。」張詠道:「你不懂,袁供奉是愛書之人,是絕對不會多讓旁人碰一下他的書的。而且,袁供奉的包袱原本放在房中,是你取出來交給他的。」又問道:「老向,你既早發現了破綻,為何適才不對巡鋪卒說清楚?」向敏中道:「因為這件事跟潘閬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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