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奴忙道:「是奴家做的,你們別怪到潘郎頭上。」潘閬嘆了口氣,道:「他是世間第一聰明人,瞞不過他的。蔡娘,你先回去。」目送蔡奴走遠,才道:「咱們也走吧,回興國坊再說。」
進來堂中坐下,潘閬沉默許久,才問道:「老向是怎麼懷疑到我的?」向敏中道:「袁供奉是蔡奴的恩客,袁家又是極其有錢,奉承還來不及,她忽然用私鹽嫁禍給他,令他被官府捕去,必有緣由。我猜多半跟他要帶我們去看的《沈君與蔡奴》一畫有關。潘閬,你不願意我和張詠見到那張畫,你就是畫中的沈君,對麼?」
張詠大是驚奇,道:「呀,小潘竟然曾有千金買酒的豪闊經歷!」驀然想到什麼,道:「可當初我們在樊樓,蔡奴進來敬酒,你如何又裝作不認識她?還有蔡奴,為何也裝作不認識小潘?」
當晚樊樓飲酒,蔡奴第一次進來十二號閣子時,稱呼張詠、寇準、潘閬為「三位官人」。但她離開時,潘閬有話問她,她又叫他「郎君」,可見她知道潘閬不是官吏,她不認識張詠、寇準,卻是認識潘閬,而佯作不識,肯定別有玄機。
向敏中道:「小潘,你我相交已久,我早發現你其實是個極精細的人,當日全虧你發現了南唐鄭王隨從身上的破綻。你能發現一些旁人觀察不及的細微之處,樊樓命案當晚卻偏偏將見到孟玄珏站在王全斌閣子前的事‘忘記’了,一直等到後來再說,這顯然是刻意為之。我一直想不明白這一點。今日袁供奉這事暴露了你和蔡奴原本認識,一些蹊蹺之事才能迎刃而解。當晚王全斌上吊後,你就是那個去搬動他屍首的人,對麼?」潘閬道:「不錯,的確是我。」
原來潘閬幾年前曾冒充江南富豪,到汴京一擲千金,將蔡奴一手捧為第一名妓。西樓命案當晚,他與張詠、寇準一道來到樊樓飲酒,在王全斌鬧事時已經看見了站在閣門處的蔡奴,只佯作不識。蔡奴當時凝神觀望樓廊中相鬥,可也聽到了背後有動靜,她雖是女子,可歷事極多,竟然強忍著沒有回頭。但回來發現桌案上有衣袖拂拭過的痕跡,地上也有些許粉塵,當即隱約猜到是有人往酒中投了毒。她也不說破,假稱肚子疼,先趕來十二號閣子,預備找機會將經過告訴潘閬。潘閬假意追出去後,二人在樓廊密密交談,潘閬聽說有人要對王全斌不利,便讓蔡奴假意到各閣子敬酒,以製造不在場的證明。他後來稱方便出來時,便是要去六號閣子看王全斌的情形,結果正好看到王全斌正在往屋樑上甩繩打結,預備上吊。又聽到隔壁四號閣子有人要出來,慌忙奔到樓梯口,不久見到孟玄珏站在六號閣子前愣住,他還特意叫過酒廝丁大,指明樓廊有人。等到孟玄珏回去自己的閣子,他便重新進來六號閣子,踩上腳凳,抱住王全斌屍首往上抬了一下,再將凳子上的腳印抹去,安然回到十二號閣子,假意告知眾人他在廁所中聽到有人悄聲議論說皇二子趙德芳在三號閣子中,其實樓廊鬧事時蔡奴認出了趙德芳,又悄悄告訴了他。
向敏中道:「除了蔡奴已覺察到呆子自窗子進來下毒這一點外,其餘都可以推測到。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搬動屍首,無非是想造成他殺假象,可有嫌疑的李繼遷、折御卿跟你都沒有恩怨。」潘閬道:「我確實跟他們二人都沒有恩怨,我本身的意圖也並非要嫁禍給他二人,不過是有意令事情複雜,讓官府頭疼而已。」
張詠呆得一呆,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潘閬搖搖頭,道:「你們不會明白的。」
向敏中道:「你花重金捧紅蔡奴,也是計劃中的一步。第一名妓身價不菲,能接觸到大批達官貴人,她便成為你在京師重要的眼線。還有那飛鷹海東青,也是你千辛萬苦找來,作為接近符彥卿相公的進階。你刻意安排這些,當然有重大圖謀。」潘閬道:「蔡奴確實是我的精心安排,可海東青卻是我誠心誠意為符相公尋的壽禮。不怕告訴你們知道,我本姓柴,論輩分,符相公可以稱得上是我的祖父。」
向敏中雖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吃了一驚。張詠嚷道:「原來你……你就是陳橋兵變當日失蹤的柴熙讓,後周世宗的第五子。」潘閬也不置是否,只默然不語。
張詠道:「你做那些事,就是為了報仇麼?」潘閬道:「幾年前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確實有復仇之心,所以一手安排了蔡奴事件,讓她利用美色來打探朝廷動向。我兄長柴宗訓被害死房州後,我決意來到京師,為尋好鷹耽誤了時日,正好趕上跟寇準一道。然而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除了挪了一下王全斌的屍首,我並沒有做什麼真正的壞事。甚至在跟契丹人的幾番爭鬥中,我還站在了大宋一方,畢竟趙氏也不算什麼昏君。若我貿然害死了他,天下重新大亂,又有多少百姓要受苦。」張詠道:「你能這麼想最好。」
潘閬道:「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打算如何做?」張詠歎口氣道:「還能怎麼做?當然是什麼也沒有聽見。」
向敏中道:「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符彥卿相公之死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潘閬道:「也可以說有關係。符相公知道我的身份,也曾帶我見過符太后。當時符太后剛剛經受喪子之痛,病得很重,有些瘋瘋癲癲,完全認不出人來了,符相公這樣做也只是想安慰她。但不知怎的,她見了我忽然盯著我不放,人也清醒了許多。符相公怕惹出禍事,便命我出去,從此不准我再進符府。當日符府來人召我,我還暗覺奇怪,去了才知道是符太后要見我,她人已經完全好了,居然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不久後,符相公趕進來,斥責符太后不該這麼做,父女二人起了爭執,符太后伸手一推,符相公腳下一滑,額頭正好撞在香爐上……」
向敏中心道:「原來是符太后失手弒父。」只是有些奇怪潘閬為何稱親生母親為「符太后」,見他眼淚流出,極見悲傷,不便再多說什麼,只問道:「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潘閬道:「不知道。不過既然你們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當然是要先搬離這裡,以免將來連累你們。」
忽有人在門外叫道:「潘大夫在麼?小的是晉王府的,府上眷屬得了急病,請潘郎去看看。」潘閬應了一聲,提了藥箱出去。向敏中和張詠相對無言,就此散去。
次日一早,開封府司寇參軍王嗣宗率人來拍門。這王嗣宗正是前汴陽坊正王倉之侄,去年參加乙亥科科考,為當屆狀元,只是他這個狀元並非會試第一名,而是殿試狀元,且得到的很有些不雅。
按照慣例,舉子會試合格後,還要參加皇帝親自在講武殿主持的殿試。殿試也不是以文章優劣論高下,而是考三題,以先交卷而又無大的差錯者為狀元。正好王嗣宗和趙昌言同時交卷,二人各不相讓,誰當狀元便成為了難題。趙匡胤便叫來二人,道:「你們都說自己先交卷,都應該當狀元,但狀元只能有一個。看來你們的文才不相上下,但不知武藝誰優誰劣。這樣吧,你們就在此打一架,哪個贏了,哪個就當狀元。」
王嗣宗和趙昌言便當著皇帝的面大打出手。王嗣宗與趙昌言同是汾州人,知道對方是個禿子,在搏鬥時總朝他腦袋打去,最終將其幞頭打落,露出一顆光溜溜的禿子腦袋。趙昌言當眾出醜,羞憤難言,最終敗下陣來。王嗣宗由此輕鬆取得狀元之位,但也在京師傳為笑柄,尤其他參考前曾向知貢舉王祐行卷一事被揭露後,更為士大夫所不恥。
王嗣宗中狀元后,本該外放為官,但機緣巧合下得以補授開封府司寇參軍,可謂十分幸運了。他倒也知恩圖報,走馬上任時正逢判官姚恕被貶,遂以證據不足為由,將王祐之子王旦傾心相戀的前刑吏劉昌之女劉念從牢裡取保釋放了出來。傳說姚恕得罪晉王失寵與前任宰相趙普有關,他被罷判官後奉命出京治理黃河,不久因治河不力被殺,屍體拋入黃河,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張詠來開門時,見王嗣宗身後盡是全副武裝的吏卒,還有手持弓弩的捕盜弓手,不由得一愣,問道:「參軍是來捕人麼?」王嗣宗道:「不錯。昨晚翰林院供奉袁慶家發生命案和失火案,袁供奉臨死前向家人指認是潘閬所為。」張詠道:「什麼?袁供奉不是因為私鹽被逮去開封府了麼?」
王嗣宗道:「昨日袁供奉確實被逮來了開封府,後來知府王仁贍相公聽說究竟,道:‘袁供奉家資富饒,僅家中藏書樓的書畫珍品便可抵百萬錢,如何會販賣一包私鹽?’下令釋放。誰料到袁供奉晚上回家後也不理睬家人,直奔藏書樓,正見到藏書樓火起,一名黑衣人從樓裡出來,見到袁供奉,上前便是一刀。等家人趕來,黑衣男子已不知去向,只見到袁供奉倒在血泊中,以及癱倒一旁起不來身的老僕人。袁供奉臨死前不斷叫著‘潘郎’,今日一早袁家人到開封府報案,當值的官吏記得昨日巡鋪卒押袁供奉來開封府領賞時,報上的證人名字中有張兄和潘閬的名字,我才由此尋來。」
張詠道:「原來如此。不過潘閬昨日自從晉王府回來後就一直飲酒不停,直到喝得爛醉如泥,還是我扶他進房睡下,至今未醒,如何半夜潛出去放火殺人?」
王嗣宗道:「我自是信得過張兄的話,不過還是查驗一下為好。」帶人闖進房中,果見潘閬渾身酒氣,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上前推了一下也不醒。
王嗣宗道:「這可奇了。既是跟潘閬無關,袁供奉為何死前不斷念他的名字?」
張詠忙問道:「袁家的藏書樓怎樣了?」王嗣宗道:「書畫之類最懼火苗,當然是燒了個精光,可惜!幸運的是,袁氏藏書樓單獨建在一處,與房舍住處並不相連,才沒有引發更大的災難。張兄,這案子是我上任以來接手的第一件命案,務請你和向兄多幫忙。昨日巡鋪卒報了你、向兄和潘閬的名字列作證人,那麼袁供奉因攜帶私鹽被逮時,你三人都在現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詠已經大致猜到了究竟,遲疑了一下,道:「我們三人是在名妓蔡奴那裡遇到袁供奉,後來一道出來,預備去袁家看書賞畫,半路他包袱裡掉出了私鹽,我們也很吃驚。至於潘閬,不瞞參軍,我昨夜一直未睡,只在堂中翻書,我敢以個人名義擔保潘閬昨夜沒有出去放火殺人。參軍何不去雞兒巷問問那蔡奴?」
王嗣宗道:「蔡奴麼,昨晚王仁贍相公府上有宴會,特別邀請了她侍酒,我也在場,親眼所見,怕是她現在人還在王相公府上未起身。」
張詠原以為是蔡奴連夜去袁氏藏書樓放火,意在毀掉那幅《沈君與蔡奴》,以保護潘閬,然而她既在王仁贍府上佐宴陪酒,以她的聲名地位,當然是寸步難離,又怎能溜出去放火殺人?但這起先縱火後殺人的事件絕非偶然,一定跟潘閬有關,說不定是什麼後周遺臣為了保護他而下的手。他跟袁慶只見過兩面,並無交情,可一想到那本《春秋繁露》以及滿樓未見的珍籍善本,不免十分心痛。
王嗣宗知道張詠愛書,多少猜到他心意,嘆道:「我跟張兄一樣,為那些書痛心不已。張兄,你雖能證明潘閬沒有殺人,但有死者親口指證他,他就是首要嫌疑人,我還是要帶他回去,讓當晚在場的老僕辨認。」張詠道:「是,參軍儘管秉公辦事即是。」
王嗣宗便命人扶了潘閬出來,正遇到一名黑衣帶刀武士,傲然道:「我是晉王府的侍衛,奉命來請潘大夫到府上治病。」
王嗣宗雖是狀元及第,但聲名不佳,也不如何討皇帝歡喜,全虧晉王趙光義一句話才補了開封府的參軍之位,一聽對方是晉王府的人,忙道:「是。不過潘大夫宿酒未醒,下官這就親自送他隨官人去晉王府。」
張詠瞧在眼中,不免暗暗搖頭,出門來向家尋了向敏中,告知昨晚袁慶被殺一事。
向敏中沉吟道:「你我均是知情者,此事潘閬難脫干係,只是一旦追查,他的身份就會暴露。」張詠道:「潘閬確實是我們的朋友,然而袁慶總是無辜,我們不能讓他白白死去。」
向敏中道:「張兄預備如何做?」張詠道:「我想等潘閬回來,好好與他談一次,讓他自己去開封府自首,說出真相來。」向敏中道:「果真能如此,再好不過。我與張兄同去等他回來。」
二人遂回來興國坊等待潘閬,但一直到晚上,仍不見他回來。倒是唐曉英揹著個包袱中途來過一次,告知要離開京師,回去亳州蒙城家鄉。
張詠知道樊樓不能開張,她無以謀生,忙道:「英娘這麼急麼?何不等高瓊回來再說。聽說官家、晉王一行已經離開洛陽,正在回開封的途中,再過兩三日就該到了。」唐曉英搖搖頭,道:「我還是不要再見他的好。」
張詠知道高瓊極為愛慕唐曉英,偏偏又是她的殺父殺母仇人,後來二人關係雖有所緩解,但終究她還是難解心結,也許離開反倒是一件好事。只得說了幾句保重的話,又盡取囊中銀兩,交給唐曉英作盤纏,送出門去。
潘閬自宿醉中被王嗣宗扶走後,再也沒有回來,張詠倒是反客為主,成了看家護院的主人。他知道潘閬與袁慶之死有關,很可能已經畏罪潛逃,也不敢到開封府報告失蹤。
不幾日,皇帝率領群臣回到京師,市井之間又熱鬧了許多。
高瓊得知唐曉英已經回去家鄉,只留了一套親手縫製的衣衫給他,不免鬱郁滿懷。張詠勸道:「你曾犯了大錯,無論怎麼彌補,它終究還是發生過,你不能指望英娘就此忘記過去。世事傷情,人心蕪雜,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二人終究有緣無分,還是看開些吧。」
高瓊咬了咬嘴唇,舉拳便朝面前的樹幹砸去。張詠一下子感覺到他此刻無可奈何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跟著淒涼起來,開始有些後悔剛才說了那樣的話。
好半晌,高瓊才道:「你說得對,我也該回去了。」張詠道:「正好我有件事要拜託你。」託他去打聽潘閬下落。
高瓊道:「我聽侍衛向大王稟告,府裡有人得了重病,確實請潘閬來過,至於他後來去了哪裡,晉王府的人又怎會知道?」
張詠心念一動,暗道:「晉王府的要害人物都跟隨晉王去了洛陽,是誰得了重病治癒後還要特意向晉王稟告?莫非是潘閬見了什麼不該見的事,被晉王府的侍衛殺了滅口?」忙問道:「那得重病的人是誰?」高瓊果然露出警惕之色來,呆了一呆,才道:「不過是府中家眷。」
張詠知道他沒有說實話,逼問也無用處,只道:「高兄若知道潘閬下落,一定帶他來見我。」
高瓊聽到阿圖向晉王稟告林絳曾瀕臨垂死,不得已請了名醫潘閬來晉王府救治,心道:「怕是他早被滅口,從人間消失了。」不好明說,只得答應下來。
張詠又問道:「你這次跟隨晉王到洛陽,可知道遷都之議最終結果如何?」高瓊搖頭道:「我只負責晉王宿衛,政事一概不知。」頓了頓,又道:「不過官家已經命河南知府焦繼勳整治洛陽宮室。」張詠歎道:「如此便可看出官家遷都的決心了。」
皇帝雖然沒有明確宣佈要遷都洛陽,但他回到開封后種種舉止極為反常,先是下旨增加晉王和皇二子趙德芳食邑,又以皇二弟趙廷美和皇長子趙德昭並加開府儀同三司。這一舉措,被認為是趙匡胤在刻意提高趙廷美、趙德昭,尤其是皇二子趙德芳的地位。
六月,趙匡胤親至晉王府,命所有侍從退出,只與晉王在室內密談。門外侍衛的高瓊忽聽得官家高聲呼喊,搶進去一看,晉王已經昏倒在地,全無知覺。御醫趕到後,點燃艾草反覆炙烤晉王身體,趙光義才甦醒過來,見兄長猶站立床前,只默默流淚。之後官家和晉王絕口不提此事,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當日經過情形還是慢慢傳了出去。有人背地裡議論說,晉王之所以忽然暈厥,是因為官家向他攤了牌,明確表示要遷都洛陽,且要立皇二子趙德芳為太子。
這次事件後,晉王長期臥病在床,官家則頻繁出巡——先後到新龍興寺、等覺院、東染院;又到控鶴營看騎士射箭;到開寶寺觀經;再到西教場觀看飛山軍士發機石。
八月,趙匡胤親自過問樊樓事件,詔命三司使王仁贍務必儘快解決。樊樓關門,不但群情洶洶,且極大地影響了朝廷稅收,據說趙匡胤因為此事對遼國和北漢大起恨意。正好此時北漢派一萬大軍渡過黃河,進攻党項銀州,党項首領李光睿急忙飛書向大宋求援,趙匡胤遂出師有名,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党進為河東道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宣徽北院使潘美為都監、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美為都虞侯,分別率領五路大軍北伐北漢。
九月,党進大敗北漢兵,進抵北漢都城太原城下。北漢皇帝劉繼元不得不派人向遼國求援,遼景宗耶律賢遂派南府宰相耶律沙、冀王塔爾率兵救援北漢。
宋軍即將攻下太原的訊息傳到京師,趙匡胤心情大好,再次來到晉王府,與病榻上的趙光義密密交談許久。
轉眼到了十月,一夜狂風,天氣驟然轉冷,開封便提早進入了冬季,身子弱的人不顧臃腫,早早穿上了厚棉襖禦寒,用以取暖的石炭則成了市井間最搶手的貨品。
這一日,空中飄著淡淡的雪花,張詠正與向敏中二人在興國坊中擁爐對飲,忽有神秘客人到訪,竟是那曾在大相國寺賣賭錢不輸方給張詠的麻衣道士馬韶。
張詠大是愕然,問道:「尊師突然到訪,有何見教?」馬韶肅色道:「今日將有貴客臨府,請張郎務必不要出門。」張詠曾見過他與晉王心腹程德玄一道飲酒,當即問道:「貴客是晉王麼?」馬韶道:「天機不可洩露,到時張郎自然會知道。」
張詠愈發困惑,問道:「尊師這是預言,還是代人來傳話?」馬韶道:「天機者,上天之機密也,不可洩。張郎記住貧道的話,切記,切記。」拱了拱手,揚手而去。
張詠滿腹狐疑,道:「搞什麼鬼?」向敏中雙眉微攏,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左右無事,不妨等等看。」
然而二人一直等到夜幕降臨,也不見再有客來。向敏中惦記老父,又怕裡城城門關閉後回不去外城的家,遂先起身告辭。
張詠獨自坐在堂中翻書,萬籟俱寂時,忽聽見拍門聲,陡然一驚,趕來一看,竟是潘閬站在門前,身後還跟著個披著大斗篷的人。
張詠道:「你……」潘閬也不多說,拉著斗篷人搶進門,囑咐道:「快閂好門進來。」
張詠見他行蹤詭秘,往外探身一看——夜色沉沉,街道上積著厚厚的白雪,不見一個人影,暗淡悽寂,更不明所以,忙關好門,重新進來堂中,氣急敗壞地問道:「小潘,你這幾個月都去了哪裡?我還以為你……」
潘閬將斗篷人推到他面前,道:「你看這是誰?」那人全身裹在碩大的斗篷中,帽子遮住了面孔,根本認不出來。張詠問道:「閣下是……」
那人便伸手取掉帽子,露出一張女子的臉,眼波流轉,流露出幾分熟悉的冷傲迷離來。只是她的額頭刺了「免斬」兩個大字,兩株雪地裡的紅梅嬌豔地盛開在她的臉頰上,極是詭異。
張詠「啊」了一聲,愣了愣,才道:「雪梅,你……你怎生變成了這副模樣?」
李雪梅也不回答,嘴角一撇,漾起細細的紋線,露出一抹泠泠清冷的笑容來。那倩笑那麼清、那麼淺、那麼淡,清到不可說,淺到不可想,淡到不可擬。不是什麼欣悅,不是什麼慰藉,意緒深婉,心靈潛流,只是那麼莫測高深地一笑。
她真的衰老了很多,喪盡韶華,不再清麗,露出枯槁憔悴的老態來;又變了許多,靈慧明淨的目光變得渾濁,飽含著哀傷怨恨。張詠絲毫不知道兩年來她遭受著非人的侮辱和折磨,全靠驚人的意志才能存活下來,他只從她的表面感到了一種陌生的朦朧,一種異樣的隱秘。他想說點什麼,虛張了幾下嘴唇,終究眩暈在她離合的神光之下。
二人久久對視,肅穆中的激盪,平靜裡的憂傷,盡在不語間。
一旁潘閬不免有些著急,道:「雪梅娘子她被人割去了舌頭,再也說不了話。」張詠聞言又是驚異,又是悲憤,問道:「是誰害她成這樣?」潘閬道:「說了你也不信,是阿圖。」張詠道:「什麼?」
潘閬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所能講清楚。張兄,我知道你一直對雪梅娘子念念不忘,所以特意帶她來見你一面。今晚她就要離開汴京回去遼國。你有什麼話,快些說出來,免得遺憾終身。」
張詠只呆呆地望著李雪梅,只見她又拉上了帽子,罩在頭上,大概不願意他見到那張可驚可怖的臉,一時胸口情感翻滾,只道:「我……我……」
忽然又有拍門聲,潘閬登時駭然失色,見張詠還在死瞪著李雪梅發愣,一推他道:「快去看看是誰,可別說我們在這裡。」張詠回過神來,道:「你放心,我決不會再讓旁人傷害你。」提了長劍,趕來開門。
卻是高瓊一人站在雪地中,問道:「他們人呢?」張詠道:「你說的是誰?」高瓊也不理睬,徑自闖進堂來,叫道:「是我,出來吧。」
潘閬扶著李雪梅慢慢從堂後轉出來,問道:「你不用在晉王府侍奉晉王麼?怎麼又來了這裡?」高瓊自懷中掏出一塊金牌遞過來,道:「這是晉王金牌,能夠在中原暢行無阻,是我偷出來的。表妹,你帶在身上,這就用它逃回遼國吧。」
李雪梅揚手打掉金牌,又重重扇了高瓊一巴掌。這一耳光響亮而清脆,高瓊古銅的臉上起了幾道紅印,但卻沒有任何反應,只道:「我確實該打。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張兄。」張詠一呆,道:「什麼?」
潘閬忙撿起金牌,道:「這可是件好東西,我替雪梅娘子收下了。娘子,咱們該走了,船還在碼頭等著呢。」張詠道:「你……你們……」潘閬道:「張兄,後會有期。」攜了李雪梅的手,跨出門去。李雪梅絕塵離開,飄忽如雪花,竟始終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張詠只覺得渾身燥熱,待到她輕靈的身軀從視線中消失時,再也忍耐不住,拔腳欲追,卻被高瓊一把抱住,厲聲道:「你不能去。她是契丹公主,你若是跟她走,就是通敵叛國,你在濮州老家的父母、親族都要受到牽連。」張詠道:「我……她……」
高瓊道:「你曾親口對我說:‘世事傷情,人心蕪雜,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二人終究有緣無分。’眼下該我對你說這句話,你還是看開些吧。」
張詠頹然跌坐在椅中,只覺得渾身疲乏無力,頭腦中冒出了雜草,枝枝蔓蔓四處充溢,混沌一片。
外面也是一片混沌的世界。朔風凜冽,大雪飛揚,處處銀裝素裹,將汴京籠罩得朦朧難辨。
傍晚時分,開封府押衙程德玄押著五花大綁的道士馬韶秘密來到晉王府,緊急求見晉王。令所有人退出後,程德玄才告知馬韶觀測到天象有異,稱今晚將有大變。趙光義驀然從病床上躍起,下令將馬韶囚禁在密室,急召阿圖進來,三人竊議許久。過了小半個時辰,內侍行首王繼恩奉旨來召晉王連夜進宮,趙光義深露駭色。預備動身時,卻不帶高瓊,只叫阿圖。
阿圖道:「大王身體不適,不宜騎馬,屬下這就去安排車子。外頭天冷,請大官陪同大王稍坐,待屬下準備妥當,再請大王和大官出去。」趙光義道:「嗯,你去辦事吧。」
王繼恩笑道:「久聞大王屬下個個精明強幹,果然名不虛傳。正好,趁他們去準備車馬時,老奴有些話要對大王說。」趙光義道:「甚好。」又道:「高瓊,你下去,今晚你不必當值。」高瓊道:「遵命。」
出來一看,阿圖正在外頭向他招手,走過去問道:「做什麼?」阿圖道:「我這就去密室救李雪梅出來。」高瓊道:「你知道她關在哪裡?」
當日他答應李稍營救表妹李雪梅後,意圖進去地牢檢視情形,卻被侍衛擋住。後來侍衛將情形稟告趙光義,趙光義不但狠狠訓斥了他,還立即將李雪梅換了地方關押。
阿圖道:「當然知道。正好李雪梅昨晚惹怒了大王,我會假稱是大王命令,要將她秘密帶出去沉河處死。外面我已有安排,自會有人立即接應她回遼國,但你要立即去替我辦一件事。」
高瓊道:「什麼事?」阿圖遞過來一柄極薄的匕首,道:「一命換一命,你這就去地牢殺了林絳。」見高瓊躊躇不答,道:「你放心,這是大王賜我的匕首,我會自承是我殺人,大王決計不會懷疑你。」
高瓊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阿圖道:「日後你自會知道。事情緊急,救不救李雪梅只在你一念之間,過了今晚,她再無活命機會。」高瓊便不再遲疑,道:「好,一言為定。」
阿圖立即飛奔趕來密室,稱今晚晉王要處死李雪梅消災。負責看守密室的侍衛都是晉王特意挑選,均年過三旬,早娶有家室,聞言毫不起疑,笑道:「這女人還真是倔強,昨晚死活不肯飲服春藥好好服侍大王,大王發了怒,下令灌下整碗藥,再將她枷鎖在小鐵籠中。昨晚她發春乾嚎了一夜,現在還像狗一樣趴在鐵籠裡呢。大王不來,沒人敢放她出來。」
阿圖道:「正好,你們不必開啟枷鎖,只將鐵籠用布包好,先抬去我房中,別讓人瞧見。等我侍奉大王從宮中回來,再親自押她去沉河不遲。」
侍衛知道阿圖向晉王獻了不少折磨玩弄李雪梅的計策,那些令她生不如死的法子都是他想出來的,登時心領神會,笑道:「圖官人到最後也要享次豔福才肯罷手。」
阿圖笑道:「這女人被帶來密室後,一直歸大王獨自享用,不準侍衛再行染指。如此一個被剝得精光的活生生的玉美人,天天赤裸著身子在眼前晃悠,咱們卻只有幹看著的份兒,不心猿意馬,那還叫男人麼?大王既然玩厭了要處死她,也別白白浪費。不過今晚也不是我享豔福,是給王府新請的潘大夫。咱們自己知道就好,可別張揚。幾位大哥辛苦,這就去辦事吧,我還得去侍奉晉王進宮呢。」往幾名侍衛手中各塞了一小塊金子。
侍衛知道他是晉王心腹,本就不敢得罪,又能白得好處,立即用被子裹了鐵籠,抬了李雪梅來到阿圖房中,連人帶籠交給一直跟阿圖同住在一起的潘閬。
阿圖早已命心腹侍衛去備車馬,這才回來堂中請趙光義出門。趙光義登上馬車,發現不但車座上鋪上了厚厚的褥墊,還生了一盆炭火,車中溫暖如春,不由得大悅,心中極贊阿圖會辦事,又邀請王繼恩上車同坐。阿圖則率領心腹侍衛騎馬跟隨在車後,一行人往皇宮迤邐而來。
進來大內皇宮,王繼恩領著趙光義一行進來萬歲殿。偏殿中已經置好酒席,案桌上的菜餚雖未動過,酒樽中卻有半杯殘酒,一旁火爐上還燙著兩壺的酒,正滾熱冒氣,只是不見皇帝人影。
趙光義問道:「皇兄人呢?」一名內侍道:「官家本一直在這裡飲酒,等大王到來,不過適才聖人又派人請官家過去了坤寧殿。」趙光義道:「知道了。你們先退下,本王自己在這裡等皇兄即可。」
王繼恩忙道:「老奴這就去催官家,免得大王久候。」趙光義對這位內侍行首甚是客氣,道:「有勞。」王繼恩便領著小黃門退出殿外。
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雖生了兩盆熊熊炭火,依舊寒意極重。冷氣颼颼地從地面的青磚滲出來,不屈不撓地鑽過厚厚的靴子,朝人身上逼過來。巨燭燃燒釋放出的輕煙氤氳起一層紗幔,宛如春天的薄霧,參差被拂。外面寒風凜凜似刀,殿內也是紅燭晃動,忽暗忽明。
趙光義忽然站起身來,親自去關一扇沒有掩得嚴實的窗子。一直靜立一旁的阿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倒進了桌案上的酒壺中。待趙光義回過身來,他已輕巧地退回了原處。
等了兩刻功夫,趙匡胤才回來萬歲殿中,道:「勞皇弟久候。」趙光義道:「不敢。」趙匡胤道:「朕有國家大事要同晉王商議,你們都退出去。」侍從聞言便一齊躬身退了出去。趙光義揮了揮手,阿圖便也退出殿去。
趙匡胤見殿中無人,這才邀趙光義坐下。皇帝一向坐不慣椅凳,只要不是正規的宴飲場合,還是喜歡席地而坐。地毯上鋪設的錦褥很厚很軟,一如往常,今晚卻給趙光義帶來一種極不踏實的異樣感覺,他不由自主地開始警惕起來。
趙匡胤道:「皇弟,朕意已決,一定要遷都洛陽,預備在明年正月朔日宣佈此事,你可有心理準備?」趙光義道:「是,臣弟遵旨。」
趙匡胤道:「朕今日叫皇弟來,還有一件事要對你坦白。不過這件事實在……實在……」他其實之前已經向晉王暗示此事,不料晉王驟然暈厥,從此臥病。一時感到難以啟齒,便取出從不離身的玉斧,有節奏地頓拄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嚓嚓」聲。
趙光義忙道:「皇兄不必為難,皇兄若立皇侄德芳為儲君,臣弟一定竭力輔佐他。」趙匡胤道:「皇弟此話當真?」趙光義道:「臣弟之言發自肺腑,赤誠忠心,天日可表。」當即起身下拜。
趙匡胤大喜道:「好,好,如此最好。」頓了頓,又道:「不過,朕要對你坦白的並非這件事,你可還記得母后臨終前的情形?」趙光義道:「當然記得。母后忽然說有話要對皇兄說,命我們退出殿去,只留下了皇兄和趙普。」
這是他一直大惑不解的事,因為母親杜氏一向最愛他和三弟廷美,不知道如何在最後關頭將他二人趕出去,以致連最後一面也未見到。
趙匡胤道:「不錯,當日你退出後,母后問朕何以能得天下,朕說是祖宗和太后的恩德與福廕。母后當即反駁道:‘你想錯了!你能夠得天下,只是由於周世宗把皇位傳給了一個幼小的孩子,使得國無長君,人心不歸附。假設周世宗立一個年長的皇帝,天下豈能到你手中?所以,你要吸取教訓,將來將帝位先傳光義,光義再傳廷美,廷美傳於德昭。四海之大,如能立長君,則社稷無憂了。’」
趙光義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不由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訕訕問道:「那麼皇兄如何回答?」趙匡胤道:「身為人子,當然只能銘記母后教誨。」
趙光義這才明白兄長為何一直不封立皇子,在自己與前宰相趙普的爭權中也最終支援了自己,而且封自己為晉王,班列宰相之上,原來全是因為愛自己的母親的一通遺言。若不是如此,怕是大宋立國之初,皇長子德昭便會被立為太子。
趙匡胤自斟自酌,連飲三杯,可見心中激動。趙光義胸中也是驚濤駭浪,澎湃難平,沉默許久,才道:「皇兄不必以母后遺命為念。自古以來,嫡長制才是萬世上法。皇兄立皇子為儲君,是為我大宋千秋基業。」
趙匡胤本待明確指出之所以想立德芳為儲君並不完全是因為嫡長制,而且趙光義為人多疑狹隘,之前派高瓊到博浪沙行刺等事件使得他在北漢人、遼國人心目中印象極壞,而他手下安習拐賣民女牟利令他在大宋百姓中也是聲名不佳,關於晉王廣結黨羽、培植勢力、用手段剷除異己的說法更是盛行於朝野。忽聽得趙光義言語懇切,便不再多提這一段,只拿玉斧不斷戳地,道:「說得好!說得好!」
兄弟二人心結既解,遂舉杯暢飲。待到深夜,趙光義告辭退出,趙匡胤因已有醉意,遂在萬歲殿中和衣就寢。
彤雲壓城,天低雲暗。雪似楊花,紛揚飄落。瀲瀲冬月,夜色未央。這真是個又冷又黑的冬夜,能將人的心冷透,將人的雙眼黑瞎。
朦朧中,趙匡胤又醒了過來,卻見寒燈如豆,一名年輕侍衛正蹲在床榻前朝他微笑,不由一愣,問道:「你不是晉王的隨身侍衛麼,如何還在這裡?」那侍衛正是阿圖,笑道:「小的有天大的好訊息來稟告官家。」
趙匡胤道:「什麼訊息?」阿圖道:「官家,你很快就要歸天了。」一邊笑著,一邊伸出手來扼住趙匡胤咽喉,防他出聲叫喊。其實就算呼喊也未必有人能聽見,外面天寒地凍,寒風呼嘯不止,侍從們早凍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裹緊外衣,正不知蜷縮在哪個角落跺腳呵氣暖手呢。
趙匡胤本人武藝高強,剛要拿住阿圖手腕甩開,卻發現渾身上下沒有絲毫力氣,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不由得驚恐得睜大了眼睛。
阿圖低聲道:「官家不要著急,你還有時間,聽我把話說完。我本名柴熙讓,你可記得我的名字?」
原來阿圖才是陳橋兵變當日失蹤的柴熙讓,潘閬則是後周世宗的第六子柴熙謹,當初為大將潘美收養。符彥卿料到趙匡胤遲早要斬草除根,暗中用一個同樣年歲的孩子向潘美換出了柴熙謹,帶去大名府,交給普通人家撫養,後來為趙匡胤逼死的潘美的養子其實是假的。阿圖和潘閬早在符太后的牽線下相認,雖則同父異母,終究還是血緣至親。阿圖自投靠晉王后,行事狠辣有效,深得趙光義歡心,甚至當他不得不跟隨趙匡胤出巡洛陽時,便命阿圖在府中主事。放火燒掉袁氏藏書樓、殺死袁慶,也是阿圖派人所為,目的在於保護他弟弟潘閬的身份不必提早暴露。
至於阿圖如何知道自己的後周皇族身份,則更是一段奇遇。他因逃避開封府追捕,躲進了鬼樊樓,那裡有不少美貌女子可供淫樂,倒也過得逍遙快活。某一日,他忽然遇到一名做苦役的婦人,那婦人看到他後頸正中的黑色胎記,一口叫出了他的小名「阿圖」,又稱他的本名叫柴熙讓。原來那婦人姜氏原是符太后身邊的親信宮女,陳橋兵變當日,她抱著柴熙讓趁亂逃出皇宮。可是當日城中亂兵洶洶,姜氏邊逃邊躲,意外與阿圖失散。她四處尋找,也沒有結果。混了幾年,她上街時忽被強人綁架,矇住眼睛帶來了鬼樊樓,先是供男人姦淫玩樂,玩厭了又逼她做苦役,竟已有十餘年。阿圖得知自己原來是前朝皇子身份,既咬牙又切齒,決意向奪走他身份的趙匡胤報復。姜氏早留意到鬼樊樓的一道出口,特意指給阿圖,他最終裝死逃了出來,想方設法混進符府來找符太后,符太后居然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母子抱頭痛哭。阿圖發誓要讓趙匡胤嚐到眾叛親離的滋味,便立即投靠晉王趙光義,告知他以前的主人李稍其實是契丹奸細,以此為進階得到了信任。他殘酷地對待李雪梅,自然是因為她契丹公主的身份,而放她逃走,則是要讓她有朝一日有機會向大宋報復。至於他利用高瓊殺死林絳,原因更加簡單——林絳早同意交出傳國玉璽,條件是殺死大宋皇帝趙匡胤和南唐國主李煜。阿圖知道今晚晉王將害死皇兄奪位,只要再殺死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南唐國主李煜,便可以從容讓林絳說出傳國玉璽的下落,而他絕對不能讓傳國玉璽落入大宋之手。
阿圖自然不必對眼前瀕死的趙匡胤說這些,他只要講出自己的真名便足以令官家震動。趙匡胤「嗬嗬」兩聲,阿圖便略微鬆開一些,好讓他說出話來。
趙匡胤道:「你……你難道是想要恢復大周、奪取皇位麼?」阿圖道:「哈哈哈,官家,你太小瞧我了,我並不貪慕榮華富貴,對官家屁股下的寶座也根本沒有興趣。我最大的心願,只是要你嚐嚐被至親至信的人背叛的滋味。噢,小的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官家,是晉王命小的在酒中下了毒,他自己早就服了解藥。」
趙匡胤眼睛圓睜,喉嚨咕嚕響了幾聲,卻說不出話來。阿圖知道藥力已經奏效,便鬆開手,笑道:「這是你該得的報應。自從陳橋兵變那一刻起,這就成了你的宿命。老實說,你弟弟晉王比我想象的要狠毒多了,根本不用我挑撥,他早就決定要殺你。而且就算你死了,這件事也不會就此了結,殺兄奪位的陰影會縈繞他終身,也會籠罩他的子子孫孫,籠罩你們大宋王朝。我的下一步計劃,就是要促使晉王除掉你的三弟以及你的兩個親生兒子。」
趙匡胤臉漲得青紫,死死瞪著阿圖,他心中怒極恨極,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他想要殺死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的年輕人,將其碎屍萬段,最終他明白這不過是徒勞無功。到最後一刻,絕望自四周向他逼攏過來,仿若潮水一般,湮沒了全身,他終於決定放棄掙扎反抗。一時間,回想起無數往事來——流著鼻涕的小弟弟怯生生地跟在身後,總是跟不上腳步,他不得不轉回去牽起他的小手……
原來世間總有比權勢更可貴的東西——親情,也總有比權勢更可怕的東西——背叛。那一刻,趙匡胤深切體會到了秦相李斯臨死前的感受,兩顆大大的淚珠滾出了他的眼眶。
恍然間,他又聽見了海東青振翅騰空的聲音,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象著他的飛翔,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凌風的神鷹,俯視寰宇,俯視人間。
一切都靜寂了下來。
萬歲殿中的兩個人,一個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看著仇人在眼前死去;一個追悔莫及,終以遺恨終天。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白色的精靈穿越無盡的黑暗,從空中輕巧飄灑而下,投入大地母親的懷抱。皇宮也被白幕緊緊裹住,似乎連時間也被隔在了雪幕之外。皚皚白雪皆蒼茫,俯仰之間,已不知身處何所。
雪滿梁園,皚皚白矣。百里汴河,縞帶素矣。
明月誰為主,江山暗換人。
史載李煜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子,即所謂的「雙瞳孔」。相術認為重瞳是異相、吉相,上古的舜、西楚霸王項羽都是重瞳。
向敏中曾孫女向氏為宋神宗趙頊皇后,不聽重臣勸阻,堅持立性格輕佻的趙佶(宋徽宗)為帝,對北宋政局產生重大影響,直接導致了北宋的滅亡。
董仲舒:西漢儒學名臣,漢景帝時任博士,講授《公羊春秋》。他將儒家的倫理思想概括為「三綱五常」,漢武帝採納其建議,將儒學定為官方哲學。其教育思想和「大一統」、「天人感應」理論,為後世統治者提供了理論基礎。其著作彙集於《春秋繁露》一書。
耶律倍為遼人中博學多才者,通陰陽,知音律,工遼、漢文章,善畫契丹人物,因其長期居住中原,畫風對後世影響很大。《東丹王出行圖》為其人物畫精品,畫中東丹王即為耶律倍本人。此畫現收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
宋初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綠,九品以上服青。南唐初定時,南唐降官均穿綠色官服,不論官品高下。
燕:指遼國人控制的燕雲十六州。晉:指北漢控制的太原一帶。
杭州:今浙江杭州。
洞庭:洞庭湖;彭蠡:鄱陽湖;河濟:河指黃河,濟指濟水;伊闕:春秋時關塞,地勢險要,在今河南洛陽南;羊腸:即羊腸坂,在山西境內;孟門:即孟門山,在太行山東;太行:即太行山;常山:即恆山,在山西境內;大河:即黃河。
趙匡胤生父葬在鞏縣(今河南),名安陵。
司寇參軍:專治刑獄的地方官員,置於宋初,人選基本都是新及第進士或明經等。
後改名為崇政殿。用「武」字命名宮殿的做法由來已久,漢代有「正武殿」、「玄武殿」,唐玄宗即位初有「講武殿」,表示崇尚武德、武功之意。而五代時武夫當道,以「武」命名宮殿更是司空見慣的常事。唯獨到了宋朝,以武將起家的趙氏大力推行「崇文抑武」,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將「講武殿」改為「崇政殿」。
王嗣宗中狀元經歷為真實史實。他本人逸聞趣事頗多:如任度支判官時,因妻子病急,夜撬衙門取藥,被罷官;召拜御史中丞後,經常在朝內高聲詆譭他人,又被遣出京;任樞密副使時,與樞密使寇準不和,屢屢上疏辭職,成為京師笑談;他曾譏斥宋白等老臣七十不致仕(退休),晚年染病後貪圖厚祿,也拒不離職,為人輕視。寇準為宰相後,強命他以左屯衛上將軍、檢校太尉身份致仕。王嗣宗又上表請求面辭皇帝,得宋真宗賜錢百萬。
食邑:指封地。
坤寧殿:宋代皇后的住所。
李斯:秦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書法家(傳國玉璽璽文即為其所書),協助秦國統一天下。後為秦朝丞相,參與制定了法律,統一車軌、文字、度量衡制度。秦始皇死後,與趙高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為趙高所忌,誣其謀反,腰斬於市。李斯在世時經常與兒子到東門打獵,被殺之前仍念念不忘,對兒子道:「我再想和你出上蔡東門,牽黃犬,逐狡兔,還能得到嗎?」原文為:「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