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知音在何處,凝寂欲銷魂——張詠
張詠(946~1015年),字復之,自號乖崖,濮州鄄城人,是宋臣中極為傳奇的人物,不僅在世時已名傾朝野,更是在死後為無數士大夫交口稱頌。北宋名相王安石評價說:「忠定公(張詠諡忠定)歿久矣,而士大夫至今稱之,豈不以剛毅正直,有勞於世若公者之少歟!」名相韓琦撰《張詠神道碑》雲:「張公以魁奇豪傑之才,逢時自奮,智略神出,勳業赫赫,震暴當世,誠一世偉人也。」南宋名詩人劉克莊作詩讚美張詠道:「軍皆歌範老,民各像乖崖。」範老指范仲淹,乖崖則是張詠的號,可見張詠在朝野影響之大。
張詠不僅政績突出,而且文武雙全,劍術高明。他年輕時漫遊全國各地十餘年,留下許多佳話。據宋人劉斧《青瑣高議》記載:張詠有一次回老家時路過湯陰,縣令和他相談投機,贈送了十貫錢和一些布帛。十貫有一萬個銅錢,數目不算小,裝起來有一大袋子,張詠將錢和布帛馱在驢背上,和小童一道趕驢回家。有人警告他說:「回去的路上夜間要宿店,那裡人煙稀少,常有歹人出沒,很不安全,還是等到有其他客商後結伴同行,較為穩便。」張詠道:「現在已經到了秋天,天氣漸漸冷了,父母年紀已大,沒有寒衣御冬,我怎麼能在這裡多停留?」只背了一柄短劍便即啟程。
走了三十餘里,天漸漸黑下來了,路邊只有間孤零零的小客棧,張詠便去投宿。客棧主人是個老頭,有兩個兒子,見張詠的驢子上帶了大量錢財,很是歡喜,悄聲議論道:「今晚上有大生意了!」張詠暗中聽見,知道店翁不懷好意,於是預先砍了一大捆柳枝放在房子裡。店翁問道:「那是用來幹什麼的?」張詠說:「明天天沒亮就要趕路,路上用來當火把照明。」
剛到半夜,店翁打發他大兒子來叫門:「雞已經打鳴了,秀才可以上路了!」張詠一聲不響。大兒子聽到無人答應,便來推門。張詠早已有備,先用木床頂住左邊的一扇門,又用手擋住右邊另一扇門。大兒子反覆用力推門,張詠突然鬆手退開,大兒子毫無防備,跌了進來。張詠回手一劍,將他殺了,隨即將門關上。
過不多時,店翁的二兒子又到了,張詠仍依樣畫葫蘆將他殺死,持劍去尋店翁,只見他正在烤火搔癢,甚是舒服,當即一劍將他腦袋割了下來。這才招呼小童趕驢出門,點燃事先準備好的柳枝,一把火燒掉了客棧。走了二十里天才大亮。第二天,後面跟上來的人紛紛說:「前面那家客店不慎失火,全家都被燒死了。」
又據宋人王鞏所著《聞見近錄》記載:張詠客居長安時,夜裡聽見隔壁有人號哭,不由心生好奇,叩門問原因。原來隔鄰的主人是一名奉派異鄉任官的官員,因曾私自挪用公款,被手下惡僕抓住把柄,自此一直受惡僕要挾,甚至要強娶他女兒為妻。張詠瞭解事情真相後,第二天故意來到官員家拜訪,假意要商借惡僕陪他探訪親戚。那惡僕本來不願意,幾經催促,才勉強隨張詠上路。兩人騎馬出城後,行經一處山崖邊,張詠一一數落惡僕罪狀,趁惡僕震驚分神時,抽出袖中木棍,向惡僕揮去,惡僕當場墜崖而死。張詠不動聲色,坦然回城,對那官員說:「那個僕人不會再來了,你趕緊辭官回到你的家鄉吧,以後做人行事要謹慎小心點。」極有遊俠色彩。張詠自己曾對朋友說:「張詠幸好生在太平盛世,讀書自律,若是生在亂世,那真不堪設想了。」
張詠性格剛烈暴躁,是出了名的急性子。他有一次戴著頭巾吃餛飩,偏偏那頭巾的帶子長了點兒,連著幾次垂到了餛飩碗裡。張詠登時火冒三丈,一把將頭巾拽下來塞進碗中,高聲嚷道:「就讓你吃吧!」自己則扔下勺子站起身走了。
這則有趣的故事僅僅反映了張詠性格的一個側面。在歷史上,張詠還以好讀書、喜藏書而聞名。他出身貧寒,家裡窮得買不起書,渴望讀書的他只好到有書的人家懇求借閱,借到手之後,先手抄下來,然後再詳細苦讀。他十分勤奮,因家中沒有書桌,就背靠著院子裡大樹的樹幹讀書,一篇文章讀不完,決不進屋歇息。張詠有《勸學》詩:「玄門非有閉,苦學當自開。」正是他青年時代刻苦攻讀的真實寫照。
張詠進士及第後步入仕途,官俸幾乎都用來買書,時人稱他「不事產業聚典籍」,意思是說,他有錢不買房、不置產業,一心只顧著買書。久而久之,張詠的藏書竟有近萬卷之多,除正統的經、史、子、集外,還包括醫藥、種樹甚至卜筮方面的書。儘管後來官居顯要,張詠卻一有閒暇,就躲進書房讀書,「力學求之,於今不倦」,可以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書痴。
張詠初入仕途時被分發任崇陽(今湖北崇陽)縣令。剛到崇陽城門時,見到一農民自城中買菜回村,張詠勃然大怒,命人捉住老農,責罰他有地不種菜自用,又下令鄉村農戶都必須自種菜吃,不然要重罰。百餘年後,崇陽百姓猶稱蘿蔔為「張知縣菜」。
崇陽一帶百姓一向以種茶為生。張詠得知後說:「茶得利多,以後官府一定會權衡利害改變政策,不如早點自行更改。」於是下令砍掉茶樹,拔茶栽桑,養蠶發展絲絹生產;又興修水利,灌溉農田,百姓紛紛叫苦。不久,朝廷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榷茶(即對茶葉實行專賣),鄂州其他各地茶園戶或破產失業或貧困不堪,獨崇陽縣桑樹成林,絲絹年產百萬匹,百姓以縑納稅,生活安定富足。
張詠任崇陽縣令時,發現管錢小吏偷了一文銅錢藏在頭巾裡帶出庫房,於是下令杖責作為懲戒。小吏很是不滿,嚷道:「我不過是偷了一文錢,你竟因此打我,但你敢殺我嗎?」張詠大怒,當即寫了四句判詞道:「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隨即拔劍,親自斬殺了小吏,再行公文報省府自劾。當時朝廷駕馭地方官員鬆弛,司法粗糙,地方長官越法殺人是常有之事,省府也不予追究。然而此事震動崇陽,從此全縣公事肅然,再無敢蝕公貪汙者。張詠三年任滿還朝,崇陽百姓感其政績功德,建祠敬祀至今。
張詠性格剛直,剛愎自用,治才強幹,為官理事尚嚴猛,多有政績。他從不像其他官員那樣派人做耳目,而是不厭其煩地親自到民間探訪民情。曾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張詠答道:「別人都有自己的好惡,會擾亂我的視聽。我只是分別瞭解各方面的人,反覆詢問,而不只聽一面之詞。向君子詢問得到的是君子之見,向小人詢問得到的是小人之見。雖然各人都可能有所隱瞞,但真實情況也就可以瞭解到十之八九了。」問者當即感慨道:「張公算得上絕頂聰明的人。」
張詠生平政績,以治蜀最為突出。宋太宗淳化年間,四川發生王小波、李順起義,朝廷派王繼恩(即《斧聲燭影》小說中的內侍行首)任招安使前去鎮壓,同時任命張詠參贊軍務,安撫地方。起義雖然平定,但太監王繼恩統軍無方,與當年的王全斌一樣縱兵擾亂民間,深以為患。王繼恩還派兵捉了許多所謂的「亂黨」交給張詠治罪,張詠二話不說,將這些人盡數放了。王繼恩大怒。張詠道:「前日李順脅民為賊,今日詠與公化賊為民,有何不可哉?」王繼恩這才無話可說。
王繼恩部下居功驕橫,恣意妄為,常常仗勢欺人,勒取民間財物。張詠派人捕捉,也不向王繼恩交代,命人直接將這些士兵投入井中淹死,對外則聲稱是畏罪自殺。王繼恩心知肚明,可自己理虧,也不敢向張詠責問,雙方都假裝不知,安然無事。王繼恩部下見張詠手段厲害,不得不規矩起來。後來張詠乾脆密奏請朝廷召王繼恩回朝。
當時蜀中有謠言說:「一白頭翁午後吃人,無論男女。」張詠堅決不信,派人深入調查,揪出造謠者,立斬示眾,謠言頓息。
有一日閱軍,張詠帶著侍從剛入操場,一夥兵卒蜂擁至馬前,群呼:「萬歲!萬歲!」勢欲譁變。張詠鎮定異常,從容下馬,面朝開封方向跪下,也大呼「萬歲」,眾士卒從呼。張詠再從容上馬,緩緩向閱兵臺行進,舉手即將一場即將發生的譁變消滅於斯須之間。寇準後來也遭遇過類似的「萬歲」事件,卻因為乏於應對之策,被對手彈劾去職。明人鄭暄在其《昨非庵日纂》中評論道:「大抵天下事出於熟計深思,常才可辦。惟變起急猝,飄風迅雷,自非英雄蓋代之才,應之未有不顛謬者。」張詠的應變之才,堪稱蓋世。
張詠到四川上任,未攜帶家眷。屬下官吏見他單身一人,處事嚴峻,都不敢娶侍妾、養婢女。張詠體貼人情,就自己主動買了一名婢女服侍起居。解任回朝時,喚其父母領回嫁人,厚贈婢女妝奩、嫁資。後來娶到婢女的男子大為感激,因為婢女仍是處女。
張詠為這事特意寫了一首《孟孟詞》:
胡中不識春時節,門外春回花未發。奴家聞道漢宮春,遙望南天拜新月。拜新月,攢雙眉,別部胡茄聲亦悲,低頭自嘆胡無知。
張詠擅長審案,曾有人將他判決的案例和判詞集錄編輯燒錄成書,名《誡民集》,流傳後世。
曾有某農民告狀,家中耕牛被人割舌。張詠問農民道:「你曾與誰結怨?」答:「鄰人前借糧未予,恐已結怨。」張詠便教老農回家即宰其牛,賣肉於市。老農遵教行事。宋代宰殺耕牛是重罪,隨即有人到府署告狀,說某農民私宰耕牛。張詠質問告狀人說:「你既割人家牛舌,為何又來誣告他私宰耕牛?」告狀人惶恐,吐實服罪。
又有一次,一名僧人到府署呈驗出家憑牒,被張詠撞見,立即下令以殺人罪名逮捕僧人,交給司理院審理。眾官吏均不明白張詠如何判定僧人是殺人兇手。張詠問僧人道:「出家幾年了?」答稱七年。張詠突然指其額頭道:「既然出家七年,為何額頭還有頭巾系痕?」僧人惶恐服罪,原來他其實是俗民,因與一僧同路,殺僧搶其度牒袈裟,剃髮冒為僧人周遊撞騙。眾官吏無不驚佩張詠明察如神。
張詠任杭州知州時,有個年輕人和姐夫打官司爭產業。姐夫說:「岳父逝世時,我小舅子還只三歲,岳父命我管理財產,遺囑上寫明,等小舅子成人後分家產,我得七成,小舅子得三成。遺囑上寫得明明白白,又寫明小舅子將來如果不服,可呈官公斷。」說著呈上岳父的親筆遺囑。張詠看後大為驚歎,叫人取酒澆在地下祭岳父,連贊:「聰明,聰明!」向姐夫道:「你岳父真是明智。他死時兒子只有三歲,託你照料,如果遺囑不寫明分產辦法,又或者寫明將來你得三成,他得七成,這小孩子只怕早給你害死了,哪裡還能長成?」當下判斷家產七成歸子,三成歸婿。當時人人都服張詠明斷。
當時江南一帶農業歉收,饑荒之際,有很多百姓甘犯禁令、販賣私鹽(宋代對鹽實行壟斷經營)度日,官兵捕拿了數百人,張詠隨便教訓了幾句,便都釋放了。部屬們說:「私鹽販子不加重罰,恐怕難以禁止。」張詠道:「錢塘一帶十萬戶人家,捱餓的有八九成。這些人若不販鹽求生,一旦作亂為盜,用死來換取生存,就成大患了。待秋收之後,百姓有了糧食,再以舊法禁販私鹽。」這年秋天以後,杭州再也沒有鹽販子了。
著名詩人潘閬曾寫詩讚美張詠知杭政績,有句雲:「貪吏誡守廉,饑民蘇今生。錢塘太守賢,好共致太平。」
張詠為文疏通平易,不為嶄絕之語。其詩名列西昆體中,為《西昆酬唱集》第十一名。有《乖崖集》傳世。現錄一首《訪人不遇》:
舊徑莓苔合,兒童獨閉門。踏霜歸遠店,涼月照空樽。雁響蒹葭浦,風驚橘柚村。知音在何處,凝寂欲銷魂。
這首詩寫訪友不遇返回客店,寒霜、遠店、涼月、空樽、雁鳴、風驚等景象栩栩如生,反襯出作者悽清和孤寂的心情。
2.九萬鵬霄振翼時,與君同折月在枝——向敏中
向敏中(948~1019年),字常之,開封人。為家中獨子,自小父親管教嚴厲,養成淳謹端厚的性格。他與張詠、寇準為同科進士,三人終身保持著極好的友誼。宋太宗趙光義曾飛白(一種字型)書向敏中、張詠二人的名字交付中書省,囑咐道:「此名臣也,朕將用之。」
向敏中在西京洛陽當官時,曾遇到一件疑案:一天有名僧人路過某個村莊,因天色已晚,就向一戶人家叩門請求投宿,但主人沒有答應。僧人投宿無門,只得暫且棲身在這家門外的車棚裡。半夜時分,僧人正睡覺之中,忽然被外面動靜驚醒,發現一個強盜拉著一名婦女帶著衣物包裹翻牆而出。僧人心想:「我昨天來借宿,主人不肯收留,現在主人家裡人財俱失,明天早上發現了,必然會怪罪於我。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儘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想到這裡,僧人決定一走了之。
只是深更半夜,四下烏黑一片,僧人又不熟悉道路,竟失足摔進了一口枯井中。事也湊巧,剛才被強盜劫持的婦女已被殺死,也拋屍在同一口枯井裡。僧人一見暗暗叫苦不迭,欲出無門,只好在井中坐等。
第二天天亮,那家主人不見了婦女與財物,沿著腳印追到枯井邊,發現了井底下的僧人和女屍,就將僧人扭送到官府。人贓俱在,僧人無法辯解,為免受皮肉之苦,只得含冤承認是他引誘那婦女一起逃跑,由於怕人追來,所以把她殺了扔到了井裡,而本人也不慎掉了進去,偷得財物扔在井邊,後來不知讓什麼人拿去了。
供詞合情合理,於是就此結案,報到州府批覆。州府官吏都認為此案判得對,人證物證俱全,唯獨向敏中持有異議,認為所丟財物未能查獲,案件存在疑點。他特意重新提審僧人,反覆勸說,終於得知真實情況。
為尋找真兇,向敏中秘密派了一個小吏出去查訪。一天,小吏來到附近村裡的飯館吃飯,飯館的老太婆聽說他是從城裡來的,就問:「那個僧人的案子怎麼樣了?」小吏騙她說:「聽說昨天已經被處決了!」老太婆說:「要是現在再抓到真的兇手會怎麼樣呢?」小吏肯定地答道:「這個案子已經判決,儘管錯了,但如果再抓到真的兇手也不會再問罪了。」老太婆聽說後,就湊了過來,悄悄地對小吏說:「這話現在說出來也沒有關係了。那個女人實際上是村裡的某個年輕人殺的。」說著就指點著小吏看到那戶人家。小吏如獲至寶,趕緊來到年輕人的家裡將其擒獲。後經過審問,年輕人招認不諱,又從他家裡搜查到了丟失的贓物。無辜蒙冤的僧人被無罪釋放。
宋真宗景德年間,遼國舉兵犯邊,直逼澶州(今河南濮陽南),宋真宗御駕親征。那時,西夏党項人也欲反叛。宋真宗出征前,賜右僕射向敏中一封密詔,將西北邊防託付給他,允許他相機行事。向敏中得到密詔後收藏了起來,毫不張揚,只像往常一樣管理政事。當時正逢盛大的驅鬼儺會,傳聞有禁軍士兵要趁儺會時作亂。向敏中命親信士兵披上甲冑,事先埋伏在廊下幕布中。第二天,將來賓、幕僚、軍官、士兵全部召來,備置酒席,觀賞儺會。等到儺人到來後,向敏中忽然舉手,埋伏計程車兵一擁而上,將儺人全部擒獲,果然從他們身上搜出不少短刀匕首。向敏中下令將這些人當場在酒席前斬首,又就地挖坑深埋,然後打掃乾淨庭院,繼續飲酒作樂。外面絲毫不知軍亂之事,可見向敏中遇事敏速,極富才略。
向敏中為人清謹,能詩善文,散文如《留別知己序》等志意高遠,人稱有宰相風度。著有文集十五卷,今已佚。《全宋詩》卷五四錄其詩十一首。《全宋文》卷一二九收其文十二篇。現錄《寄寇平仲》詩一首:
九萬鵬霄振翼時,與君同折月在枝。細思淳化持衡者,得到於今更有誰。
平仲即為寇準的字,為向敏中寫給同年寇準之作。
3.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寇準
景德元年(1004年),這是中國歷史上不能被忘記的一年。這一年,是宋朝「積弱」的開始。
從這一年的正月開始,便有十分不好的兆頭,宋朝京師開封連續三次發生了地震,這是非常罕見的現象。隨後,冀(今河北冀縣)、益(今四川成都)、黎(今四川漢源)、雅(今四川雅安)諸州均發生了地震。
就在這一年,遼軍大舉攻宋,北方州縣頻頻告急。此時,寇準剛剛當上宰相後不久,歷史的風雲賦予了他難得的機遇。然而,他個人的命運如同國家的命運一樣,在這一年呈現出戲劇般的色彩,已經昭示出日後的悲劇跡象,悲劇的根源,既與當時的朝政局勢有關,也與寇準其人的性情有關。這位民間傳說中大名鼎鼎的寇老西,一生宦海沉浮,幾起幾伏,大起大落,有三件大事與其個人命運和國家都有緊密關係:一是澶淵之盟,二是轟動一時的「上天書」事件,三是誤用丁謂,直接造成了他罷相、復相、再罷相的跌宕生涯。
寇準(962~1023年),字平仲,華州下邽人,少年好學,通曉《左傳》等經典古籍。七歲隨父登華山時,便留下了「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俯首白雲低」的詩句,名噪一時。太平興國五年(980年),十九歲的寇準考中進士甲科,並取得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資格。當時,因宋太宗趙光義多喜錄用中年人,有人便勸寇準在殿試的時候多報幾歲年齡,以增大錄取機率。寇準卻嚴肅地說道:「我正思進取,怎麼能欺君瞞上呢!」還是如實申報,結果,寇準憑藉滿腹經綸,一試得中,受任為大理寺評事(虛銜),實任大名府成安縣(今河北成安)知縣。與寇準同榜中進士者還有李沆、王旦和張詠,這四人後來均成為北宋名臣。
年輕的寇準被趙光義贊為「臨事明敏」,頗受讚賞,自步入仕途開始,官運亨通,仕途順利,加上人長得英俊豪邁,很容易地贏得了一份愛情,娶到了宋太祖趙匡胤宋皇后(開寶皇后)幼妹為妻。儘管寇準春風得意,但他在朝臣中卻一直以剛直足智著名,非常之難得。端拱二年(989年),寇準在大殿奏事,極言利害,對朝廷的一些政策多有抨擊。趙光義聽不進去,生氣地站起來要回內宮。寇準卻牛脾氣發作,上前扯住趙光義的衣角,非要皇帝聽他把話講完才能走,旁邊的大臣都為寇準捏了一把冷汗。事後,趙光義想明白了,反而十分讚賞寇準的執拗,高興地說:「我得到寇準,就像唐太宗得到魏徵一樣。」寇準確實堪比魏徵,然而趙光義無論是文韜還是武略,都與李世民差得太遠。
話雖如此,但趙光義對寇準始終不能像唐太宗李世民對魏徵那樣親密無間,備加信任,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寇準夫人宋氏是宋太祖趙匡胤宋皇后幼妹。當年大雪之夜,趙匡胤神秘駕崩,宋皇后命宦官王繼恩急召趙匡胤幼子趙德芳進宮即位,王繼恩卻擅作主張,去召了趙光義,於是趙光義即位。然而,宋皇后召趙德芳進宮的一幕,趙光義卻始終不能忘記,這也是為什麼宋皇后死後,趙光義甘冒天下洶洶之口的議論、下令不準以皇后禮下葬宋氏的原因。趙光義的胸襟氣度,也由此可見一斑,這樣一個心胸狹隘且急功近利的皇帝,幾次北伐契丹失敗就不足為奇了。
寇準真正進入中樞的契機,也與契丹有關。有一次寇準上朝,趙光義正與群臣商議與契丹議和一事。寇準當即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認為契丹屢屢南侵,意在劫掠,只需要加派精兵防守,絕對不能議和,並將戰和的利弊做了對比。這件事後,趙光義將寇準提拔為樞密院直學士,寇準一步登天,步入了中樞機構,此時的他還不到三十歲。在各種重大問題上,趙光義也相當重視寇準的意見,為了表示恩寵,還特意將用通天犀製作的兩條珍貴玉帶中的一條賜給了寇準。
二十九歲時,寇準任同知樞密院事,已經步入了中樞重臣的行列。他少年得志,難免年輕氣盛,意氣風發,對看不順眼的便要大加嘲諷,厭惡之色溢於言表,由此得罪了不少臣僚。知院張遜與寇準不和,一直想找機會扳倒寇準。剛好有一天,寇準和另外一名大臣溫仲舒外出辦事,半路上遇到一個瘋子,瘋子拜在寇準的馬前,高喊「萬歲」。這件事明顯是有人要對付寇準,但寇準當時卻並未在意。之後,張遜抓住此事不放,唆使心腹王賓彈劾寇準有非分之想。寇準自然不服,在朝堂上與張遜激烈辯論,二人唇槍舌劍,各自雄辯不已。趙光義眼見兩名重臣不顧體面,在皇帝面前互揭隱私,各不相讓,氣得發抖,一怒之下,將寇準貶知青州(今山東益州),張遜也被降職為右領軍衛將軍。
寇準離開京師後,趙光義耳根清淨了許多,卻反倒有些不習慣,不免想起寇準的好處來,還經常詢問有關寇準在青州的情況。
此時,趙光義的生命已經流逝到晚年,當年高梁河之戰中所受的箭傷逐漸惡化成膿瘡,給他的身體帶來了巨大痛苦,他自知大限將至,不禁為沒有立太子而發愁。之前,趙光義長子趙元佐本來是最有希望被立為皇太子的,但他同情被趙光義迫害致死的叔叔趙廷美(趙匡胤之弟),故意裝作發瘋發狂來發洩對父皇迫害骨肉的不滿,因此被廢為庶人。之後替代趙元佐位置的是異母弟陳王趙元僖,卻又莫名其妙地中毒死去,皇儲人選再一次空缺。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天子也不例外,趙光義煩惱不堪下,便將寇準召回京師,任為參知政事(相當於副宰相),主動徵詢太子人選。寇準雖然性情耿直,卻深知外臣不能干預內事的祖宗家法,不便直接回答,就說:「陛下為天下選擇君主,不能與婦人、宦官和近臣去商量。只願陛下選擇能符合天下所仰望的人。」趙光義猶豫了很久,提出想立襄王趙元侃(趙元佐同母弟,母李妃)。寇準委婉地回答說:「知子莫如父。」意思是說,父親最瞭解自己的兒子,選擇一定不會有錯,終於促使趙光義下定了決心。於是襄王趙元侃被立為太子,改名趙恆,就是後來的宋真宗。
趙光義冊立太子後,大赦天下。京師百姓見到太子趙恆都歡呼道:「真是個少年天子。」趙光義得知後卻很不高興,馬上召寇準說:「四海之心一下子都歸化了太子,那將我擺在什麼地位呢!」他剛剛冊立太子,太子便如此深得人心,即使有父子之情,也起了猜忌隔閡。幸得寇準說:「太子眾望所歸,是陛下的英明決策,是國家百姓的洪福。」趙光義聽後才消氣,請寇準喝酒,大醉方罷。事見《宋史·卷二百八十一·寇準傳》。如果不是寇準應答巧妙,消除了趙光義莫名其妙的猜忌,後果實在難以想象。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在位二十二年的趙光義因箭傷發作去世,最終未能實現收復燕雲十六州的願望。趙恆即位為宋真宗。即位時,寇準已經外貶為官,貶斥的來由非常可笑。趙光義晚年,寇準擔任參知政事,也是中樞重臣。他為人耿直,一些臣僚對其人品性情極為折服,但也有一些同僚對寇準恨之入骨,可以說,寇準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的仕途不可能一帆風順。寇準走馬上任後,恪盡職守,宰相呂端、參知政事李昌令等人都由他引薦升官。有人藉此機會,向趙光義揭發寇準交結私黨,擾亂法度。趙光義很是生氣,第二天上朝時,呂端先到朝堂,趙光義就與寇準結黨一事嚴厲責問呂端,呂端曾被趙光義稱為「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在此時開始「犯糊塗」,一言不發,根本不作辯解。不久後,寇準也來到朝堂,當趙光義責問寇準時,寇準卻顯出剛直的個性,毫不相讓,力爭不已,並拿出了許多文書做證據。趙光義反而更加惱怒,說:「雀鼠尚知人意,況人乎?」認為寇準「性剛自任」,在朝堂上強辯有失執政大臣體面,於是貶其為地方官,罷知鄧州。
寇準雖然沒有直接支援趙光義立趙恆為太子,但畢竟是因為他的話,才使太子一事定下來。加上後來趙光義猜忌太子,也是寇準從中斡旋,因此,寇準也是幫助宋真宗趙恆登上皇位的有功之臣。趙恆一即位,就開始重用寇準,先遷為尚書工部侍郎,後歷任河陽、同州、鳳翔知州,再遷刑部,權知開封府。鹹平六年(1003年),趙恆將鹽鐵、度支、戶部合為一使,寇準遷兵部,為三司使。一年後,名臣畢士安任宰相,同時推薦寇準任相,稱讚寇準忠誠可嘉,資歷深厚,善斷大事,自己也比不上他。趙恆卻還是有些擔心,說:「聽說寇準剛愎自用。」畢士安說:「寇準忘身殉國,堅持正道,打擊邪惡,因此不為流俗所喜。此時北部邊防有事,遼國人不斷南下騷擾生事,正應當起用寇準這樣的大臣。」於是,趙恆詔寇準為集賢殿大學士,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名列畢士安之後。這是寇準第一次入相,對熱衷名利的他來說,自然是無上的榮光。
寇準與同科進士張詠友情深厚。寇準出任宰相時,張詠任益州(今成都市)刺史,他對屬僚說:「寇公奇才,只可惜學術不足!」後來寇準被貶出知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時,張詠剛好從益州調回京師,路過陝州,寇準在任所設盛宴款待張詠。臨別時,寇準送張詠至益州城郊,問張詠:「張公有何見教?」張詠意味深長地說:「《漢書·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當時並不明白張詠所說何意,回到任所後,特意找出《漢書》讀《霍光傳》,至「不學無術,暗於大理」一句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張公是說我不學無術呢!」這是歷史上極為著名的一段典故。
寇準雖然入相,但他所面臨的局面並不樂觀,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他正式拜相沒幾天,就發生了遼軍大舉侵宋事件。邊境烽火雄起,皇帝昏庸,朝中大臣只知諂媚,歷史將一副重大的擔子壓在了寇準的肩頭。
自從宋太宗趙光義在高梁河一戰中慘敗後,宋朝一直處於戰略防禦的狀態。雍熙三年(986年),趙光義為報一箭之仇,再次派宋軍全力進攻遼國。宋軍分東、西、中三路進軍,東路軍貪功冒進,結果大敗。遼軍在蕭燕燕的指揮下,乘勢猛攻,宋軍全線崩潰。西路軍老將楊業率軍掩護邊民撤退,在陳家谷被遼軍包圍,在激戰中受傷幾十處,被俘後絕食三日而死。此戰中,宋軍被殲二十餘萬,精銳盡失。之後,宋朝再無能力對遼國發動進攻,不得不全面轉入防禦。
此時,遼國國主為遼聖宗耶律隆緒,但由母親蕭燕燕攝政。她膽識過人,兼通韜略,在她的治理下,遼國國力日益強盛。實力強了,野心也就大了。蕭太后氣勢洶洶,不斷率軍南侵,宋朝的北方邊境頻頻告急。對於遼軍的步步緊逼,宋軍則完全採取守勢。
景德元年(1004年)閏九月,蕭燕燕和遼聖宗再度率領大軍南下攻宋。遼軍聲勢浩大,號稱二十萬,經保、定二州,直撲澶州(今河南濮陽)城下。這樣,不光河北的大片領土陷入遼軍之手,僅隔一河的都城開封也暴露在遼軍鐵騎的威脅之下。
宋軍告急的文書一日之內五至,京師大震,朝廷上下慌亂不已。唯獨剛剛走馬上任的宰相寇準平靜如常,還將告急的文書都扣下來,不讓宋真宗趙恆知道。趙恆聽到風聲後質問寇準,寇準便將一堆急報都拿出來。趙恆一見這麼多急報,立即慌了手腳,忙問該怎麼辦。寇準不緊不慢地說:「陛下是想盡快解決此事呢,還是想慢慢來?」趙恆當然是想盡快解決。寇準趁勢說:「陛下要退遼兵,不過五天時間即可。」宋真宗自然不相信。寇準則趁機提出要趙恆率軍親征。
自古以來,皇帝御駕親征非同小可,但到宋朝卻有所不同。宋朝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出身行伍,當上皇帝后猶自南征北討,可以說是以武為生。其後是宋太宗趙光義,宋太宗小兄長十二歲,早在宋朝立國前,就已經是一員猛將,一手策劃了陳橋兵變。當上皇帝后,宋太宗雄風不減,親自率軍討平了北漢,雖然在與遼國的對壘中屢次大敗,自己都捱了遼人兩箭,但畢竟也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帝王,有別於一般的皇帝。真正有本質變化的是從趙恆開始,一直到北宋滅亡,皇帝們都是長於深宮婦人和宦官之手,從來沒有見習過兵仗,對打仗有著本能的畏懼。
而鑑於宋太宗趙光義之前有高梁河慘敗的教訓,宋真宗趙恆一直都有畏遼如虎的心理,現在突然聽到宰相寇準提出要御駕親征,立即面帶難色,站起來就要回內宮。寇準連忙上前攔住,力勸趙恆不要動搖。趙恆性格軟弱,勉強同意第二天朝議親征一事。
第二天,朝堂上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不少大臣不但不主張皇帝親征,甚至還力勸趙恆做遷都之議。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主張遷都金陵。另一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四川人,主張遷都成都。
王欽若,字定國,新余人(今新余東門)。自小聰穎過人,讀書作文都很出色。他曾經為開封某門客作有一屏聯:「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和色過衡陽。」一時間廣為傳誦。宋太宗率軍進兵太原的時候,王欽若作《平晉賦論》進獻,時年十八歲。宋太宗淳化三年(992年),王欽若進士及第。據說他在殿試中考了第一,也就是頭名狀元。但他因為欣喜若狂之下,與同中一甲的袁州窗友許載縱情狂飲,袒腹失禮,宋太宗大怒,下旨再試,王欽若就此丟了狀元。據說王欽若也是宋朝第一個江南籍的宰相,因其頸部長有一肉瘤,時人稱其為「癭相」。王欽若文才過人,宋朝四大部書之一《冊府元龜》便是此人與楊億等主持修纂。
陳堯叟,字唐夫,閬州閬中(今四川閬中),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狀元。陳堯叟中狀元時二十九歲,宋太宗召見時,見他體貌英偉,器宇軒昂,舉止得體,很是高興,問左右說:「這個年輕人是誰的兒子?」有人回答說:「他是樓煩縣縣令陳省華的兒子。」宋太宗於是召陳省華進京陛見,任陳省華做太子允中。次年四月,宋太宗同時任陳省華、陳堯叟父子為秘書丞,並同賜緋袍以示恩寵。秘書丞雖然官職不高,但父子同日升同樣的官,受同樣的賞賜,卻是曠代殊榮,被傳為一時佳話。陳堯叟曾任廣南西路轉運使。當時嶺南風氣未開化,人們信巫,有病不服藥,而是禱神祛災。陳堯叟移風易俗,將《集驗方》醫書刻於石上,立於驛站,使之廣泛傳播。嶺南炎熱,當地人不會打井,飲水只靠河水或是下雨時的積水,陳堯叟教嶺南人植樹鑿井,因而深得當地人擁戴。
王欽若和陳堯叟均是有才之人,尤其是陳堯叟,也曾經造福一方,有著極好的名聲,但才氣與品德、為人與氣節往往不是一回事。這兩人的職務都是副宰相級別,屬於執政重臣,堂堂中樞大臣,竟然公然主張不戰而逃,由此可見宋朝朝野上下對遼國的畏懼心理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寇準大怒,當著王欽若、陳堯叟的面說:「誰為陛下畫此策者,罪可誅也。」聲色俱厲地要求將主張遷都的人斬首,逃跑派的氣焰才一時被遏制。
此時,寇準再一次提出要趙恆領兵親征,說:「只要皇帝親征,人心振奮,文武大臣協作團結一致,遼軍自可退去。遼軍來攻,我們可出奇計騷擾,打亂其進攻計劃;也可以堅守不出,使遼軍疲憊不堪,再乘機打擊。這樣就可穩操勝券。如果退至江南或是四川,則人心動搖,遼軍乘勢深入,大宋江山還能保得住嗎?」寇準的意見得到了宰相畢士安和武將高瓊等人的支援。趙恆內心實在很不情願,但此時形勢逼人,朝堂上主張親征的一派佔了上風,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勉強同意親征,但卻遲遲不肯動身。
臨出發前,寇準奏請參知政事王欽若出鎮河北大名。王欽若此人富有心機,多智謀,擅權變,寇準生怕他留在京師會再想出什麼主意阻撓趙恆親征,因此搶先下手,搬去了一塊絆腳石,朝廷中的主遷派失去了核心人物,但卻由此與王欽若結下了深仇大恨。
景德元年(1004年)十二月,趙恆以雍王趙元份(宋太宗第四子,宋真宗弟)為東京留守,率軍御駕親征。然而,滿朝文武對此戰都沒有信心,甚至表示支援寇準的宰相畢士安也藉口有病在身,不肯隨駕北征。
宋軍正式開拔後,遼軍日益迫近的訊息如雪片般從前方飛來。宋軍更是聽說遼國太后蕭燕燕不顧年過半百,戎裝上陣,親自擂鼓助威,遼軍士氣極旺,以致大軍剛動,便開始軍心動搖。跟隨趙恆親征大臣中又有人趁機提出應該遷都金陵,趙恆優柔寡斷,本來就勉強出征,現在更是猶豫,想打退堂鼓,於是召寇準商議。寇準堅決反對,說:「現在大敵壓境,四方危急,陛下只可進尺,不可退寸。進則士氣備增,退則萬眾瓦解。到時遼軍必然趁勢來攻,恐怕到不了金陵,陛下就成了遼軍的俘虜。」握有兵權的殿前都指揮使高瓊也支援寇準的意見。趙恆不得已,加上有其父宋太宗親征失蹤的前車之鑑,只好不再提撤退之事,繼續北行。
北宋時,黃河還未改道,流經澶州,河道將澶州城一分為二為南城和北城。趙恆的車駕到達澶州時,遼大軍已經抵達北城附近,趙恆遙遙望見黃河對岸煙塵滾滾,顯見戰事激烈異常,心中膽怯,不敢過河,只願意駐紮在安全係數較高的南城。寇準認為澶州北城將士正在浴血奮戰,皇帝親臨,會極大地鼓舞士氣,於是力請趙恆渡河,說:「陛下不過河,則人心益危,敵氣未懾,非所以取威決勝也。」(《宋史·卷二百八十一·寇準傳》)
寇準所提出的「取威決勝」相當有道理,趙恆卻很不情願,只是公然拒絕宰相的提議無異於表明自己怕死,只好默不作聲。寇準看見皇帝這副樣子,自然明白過來,於是跑出去找武將高瓊,說:「太尉深受國家厚恩,今日打算有所報答嗎?」高瓊也是個血性漢子,當即慷慨地回答說:「我身為軍人,願意以死殉國。」
於是寇準與高瓊仔細商議了一番,再一起去見趙恆。趙恆才剛剛緩了口氣,一見寇準又來了,立即頭都大了。他已經料到寇準要繼續遊說他渡河,是以一開始就在心理上處於弱勢。果然,寇準張口就說:「陛下如果認為我剛才必須要渡河的話不足憑信,可以問問高瓊。」趙恆還來不及回答,高瓊便說:「寇相公的話不無道理。陛下千萬不要考慮遷都江南,隨軍將士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師,他們不會拋棄家中老小隨陛下隻身逃往江南的。」相公是宋朝對宰相等高階官員的尊稱,一般官員不得稱相公。
接著,高瓊便上前請趙恆立即動身渡河。趙恆進退兩難,乾脆不表態。樞密院事馮拯在一旁斥責高瓊對宋真宗魯莽無禮。高瓊不認識字,少小從軍,完全憑武功起家,年過花甲的他一直瞧不起馮拯這幫不懂軍事的文人,當即憤怒地駁斥道:「你馮拯只因為會寫文章,官做到兩府大臣。眼下敵兵向我挑釁,我勸皇上出征,你卻責備我無禮。你有本事,為何不寫一首詩使敵人撤退呢?」馮拯無話可說,宋真宗則繼續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