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的嘴唇還在不停地張翕著,聲音如蚊蟻,聽起來遙遠而空洞。她只感覺自己的思緒在減退,意識在模糊,身體開始往濃重的黑暗中墜落。她想要抓住點什麼,但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是不停地墜落,不停地沉淪,永無盡頭……
李陵率軍回到京師後,皇帝立即在未央宮宣室召見。劉徹已經事先得報李陵軍所歷見聞,一見面就厲聲斥責他婦人之仁,不該為了護送一名受傷的匈奴女子貿然深入腹地,以致被匈奴大軍包圍,卻又極讚賞他於千軍萬馬之中連射五副水袋的鎮定和勇氣,稱讚他有大將風度。
李陵黯然道:「臣不敢欺瞞陛下,其實臣的最後一箭是失敗的,若是臣的侍從任立衡絲毫不動,那一箭只會射中他的額頭,而不會湊巧射中掉落的水袋。」劉徹道:「卿為人誠實,這點很好。不過朕曾聽你祖父李君談論射箭之道,稱靶為志,心為箭,心隨靶動,任立衡一動,卿的箭自然就跟著動了,這是卿天生的本能,而不是什麼失誤。」
李陵默然不語。射箭最高明的境界是心神合一,他自認箭術不凡,但他並不能未卜先知,最後一支羽箭離弦之後,任立衡才開始低頭。他的確是受到了那山坡上滾落的紅色身影的干擾,分神失了手。如若正常的話,那一箭該掠過任立衡的頭頂,當然,水袋也會掉落而不會被射中,他們一行六人也都將死在匈奴左賢王且鞮侯的刀下。
劉徹又道:「不過任立衡也算是為國盡忠,朕會好好撫卹他的家人。」李陵道:「多謝陛下。」正想要繳還騎都尉之印,劉徹卻擺手道:「正好朕新從楚地選募了五千精兵,就交由卿統領,酒泉、張掖兩郡的邊關防務也交給卿了。」
昔日飛將軍李廣最盛時也不過是邊郡太守,李陵時年不過二十歲出頭,居然同時統領兩郡軍務,可謂官高權重,只是想到從此要屯駐在邊境,遠離京師,遠離老母,遠離解憂,一時也不知道是喜是憂。然而皇帝旨意容不得他考慮,只得伏地拜謝。
出來未央宮,卻見劉解憂和桑遷正等在北司馬門前。數月不見,劉解憂似乎長大了許多,圓圓的臉龐也尖瘦了一些,明麗中流露出一股韶華少女特有的嫵媚來。他心中不禁一漾,忙定了定神,迎上前道:「我正要回茂陵去看你們。」桑遷笑道:「解憂妹子聽說你回來了,立即就扯上我飛馬趕來這裡。」劉解憂臉色一紅,道:「我們走吧。」
李陵見她神情悶悶不樂,似乎並不以見到自己為喜,不禁奇怪,想要問起緣故,卻又礙於身後跟著不少侍從,只得強行忍住。
一行人剛走到直城門,便迎面遇上一名內侍,叫道:「都尉君,太子請你去北宮一趟。」李陵無奈,只得道:「解憂,你和桑遷先回茂陵,我回頭去找你們。」
劉解憂道:「李陵哥哥,我有句要緊話先要問你。」將李陵叫到一旁,嚴肅地問道:「你送回家的那個匈奴女子……她……她很美麗麼?」李陵道:「誰?哦,你說左賢王的女兒夷光麼?我沒有留意她美不美麗……」驀然領悟到對方的言外之意,忙道:「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夷光才是個小孩子。」劉解憂這才展顏而笑,道:「原來如此。李陵哥哥,你快去見太子吧,我就在這裡等你。」李陵應了一聲,便跟隨內侍來到北宮。
太子劉據正與大將軍衛青在太子宮博望苑談論和親烏孫之事,見到李陵到來,很是欣喜,親自上前扶起他,笑道:「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情若手足,何須多禮?」李陵道:「太子身份尊貴,臣只是盡做臣子的本分。」
劉據道:「我叫你來,不為別的,只想聽你說說西域之行的見聞。」李陵道:「是。」大致說了一路西行到烏孫所經歷的諸多西域綠洲小國的風貌。
劉據道:「我曾聽博望侯張騫說過,大月氏用銀鑄造錢幣,銀幣正面鑄印國王肖像,背面鑄印國王夫人肖像,國王若死,則另鑄新幣。還聽說他們用皮革書寫文字,文字皆是橫寫。果真是這樣麼?」李陵道:「大月氏在烏孫的西南面,中間還隔著大宛等諸多國家,臣這次沒有到達,所以不能確定。」
劉據道:「那麼你到過的國家,那些人可是長得跟我們漢人大有分別?」李陵道:「是。從西域東面第一國樓蘭開始,就能看到樓蘭人的容貌迥異於漢人。不過我聽說西域南邊有一個名叫于闐的國家,那裡的人的樣貌跟我們中原人一模一樣,並無分別。」劉據道:「這一點我也聽張騫說過,昔日張君第一次出使西域歸來,途中遇到匈奴遊哨,便是謊稱自己是來自於闐國的商人,只是因為沒有貨物,才被匈奴人識破。」
李陵心道:「博望侯張騫到過西域絕大部分國家,見聞遠在我之上,他在世時,太子曾多次召他秉燭夜談,早對各種風俗人情瞭如指掌,為何今日還要特意召我來問這些?」正疑惑間,又聽見劉據道:「李君目下深得父皇信任,拜將封侯是不日之事。我娶了李君堂妹,與李家已是至親,日後還要與李君互相扶持才是。」
李陵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太子是看到他在皇帝面前得寵,刻意籠絡。他知道皇后、太子失寵已久之事,雖然皇帝曾特意召見大將軍衛青,轉告太子不必憂慮,但行動上依舊未有任何親近的表示,始終難以真正令衛氏一方放心。雖然他一直有心幫助太子,不僅僅因為他擔任過太子的伴讀,而且太子為人敦厚儒雅,將來必定是個明君,但現在劉據如此明目張膽地示好,使得太子在他心中的形象陡然陌生了起來,再不是那個一起讀書、一起習武、毫無心機、坦誠相見的夥伴了。他面臨如此局面,內心深處總有一絲內疚縈繞,似乎有種背叛了太子的感覺,他是太子自幼的伴讀,長大後也該是太子屬官,可他卻轉身成為天子寵臣,以致太子也不得不屈尊討好他。不應該是這樣的,真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正感尷尬難以自處之時,忽聽到大將軍衛青道:「太子特意命我準備了一點禮物,恭賀李君平安脫險歸來。」一揮手,一名內侍捧上來一方木匣,開啟一看,卻是一件鋥亮簇新的鎖子甲。
衛青道:「這是昔日淮南王送我的禮物,我稟告了皇上,皇上命我自行留下,但我一直沒有穿過,現在轉送給都尉君。這件甲衣刀槍不入,卻又輕不過二兩,正是都尉君良配。」
當今皇帝最忌諱臣子結黨營私,尤其示好方是太子,李陵本不想接受禮物,但轉念心道:「我與太子一起長大,原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拒絕朋友禮物於情理不合。況且太子處境本已十分可憐,我不如收下甲衣,也好令他稍稍心安。只要我自己問心無愧,就是皇上知道也不能多說什麼。」當即上前接過甲衣,滿口稱謝。
劉據果然十分高興,道:「本來我該置辦酒宴為李君接風洗塵的,但你新回京城即被召入宮中,還沒有來得及歸家探望太夫人,我也不敢多阻你這個大孝子。」李陵道:「多謝太子體諒。」再次拜謝,這才捧了木匣出來。
出北宮時正遇上宦者令春陀。春陀陰陽怪氣地道:「都尉君可是南北兩面都春風得意啊,難得,難得。」
李陵也不理睬,自行出宮,將木匣交給侍從,上馬趕來直城門,卻不見了劉解憂和桑遷人影,以為他們等不及已先行回茂陵了,忙馳回家中,先趕去拜見母親。
李母肅色道:「老身已經聽說你出師遭遇左賢王之事,我知道,你那麼做,是要救其餘的侍從,可任家父子三代為我李家效力,你親手射死了任立衡,日後到地下見到你祖父,如何向他交代?」
李陵知道母親以為他是一心想射中水袋,所以不惜射死了任立衡,忙跪下道:「事情不是那樣的。」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李母道:「你是說,是那摔倒的匈奴女孩兒分了你的心神?」李陵道:「是的,孩兒不敢隱瞞母親,那支箭本該落空的。」
李母道:「那麼你可有對旁人說過這件事?」李陵道:「當然,孩兒早將真相告訴了所有侍從,包括任立衡的弟弟任立政,適才又如實稟告了天子。」
李母這才釋然,親自上前扶起李陵,讚道:「我兒做事光明磊落,這才不失為英雄行徑。」命人叫進來任立政,命李陵向他跪下,道:「雖然李陵是你上司,然而自古以來殺人償命,他射死了你兄長,老身這就將他交給你處置,要打要殺,悉聽尊便。」
任立政慌忙跟李陵跪作一排,道:「太夫人無須如此。且不說都尉君神箭救了我們大家,就是他事後肯向臣親口坦白承認失手之事,足見胸襟坦蕩,是世所罕見的君子。」
李母道:「你願意原諒李陵?」任立政道:「當然。戰場上的事本就死傷無定,況且真正射死臣兄長的也不是都尉君,而是匈奴左賢王。」李母道:「那好,老身很感激你有這份氣度。來人,帶李陵出去,責打五十鞭。」
任立政還想再求情,李陵道:「不必了。就讓我挨這一頓打吧,我也好心安些。」出來脫掉外衣,跪在堂前。
李母擔心家卒徇私,親自從旁監督,每每見到家卒落鞭稍輕之時,便大聲呵斥。打到三十鞭時,李陵背上已是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身子搖搖欲墜。
侍從一齊跪下求情,李母絲毫不為所動,一直到五十鞭打完,這才道:「等任立衡棺木運回京師,你須得三叩九拜,以孝子身份為他送葬。」
李陵幾近昏死,連一聲「諾」也答不出來。侍從們忙搶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回房中,令他臉面朝下,伏在床上,為他擦傷上藥。他劇痛難忍,挺了片刻,便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只聽見耳邊有個焦急的聲音叫道:「李陵!李陵!」他勉強睜開眼睛,卻是霍光,道:「你來了。」
霍光道:「你有沒有看見解憂和桑遷?」李陵道:「他們沒有回家麼?」霍光道:「沒有,我還以為他們來了你這裡。」
李陵剛欲撐起身子,背上如同火炙一般,又無力趴下,只得老老實實地不再動彈,道:「我們本來約好直城門見的。但我從北宮出來時,他們人就不見了。」霍光道:「那好,你先好好養傷,我再去找找看。」
李陵捉住他衣袖,道:「等一等!你……你怎麼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霍光沉默半晌,道:「我嫂嫂死了,而今我們霍家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再不能幹些怎麼行?」李陵聞言便放開了手。
司馬琴心是公認的美女加才女,被譽為「茂陵第一美女」,她曾是茂陵所有男子談論的物件,就連太子劉據幼年時也曾經向李陵打聽過她的事蹟。如此完美的女子,後來嫁給了最完美的男子,受盡天下人的豔慕。可惜人生如夢,富貴塵土,昔日揚威天下的驃騎將軍,而今也成了茂陵的一抔黃土。再絕世的功業,再驚豔的美人,終究要追隨著年華逝去,這大概就是當今天子不甘心屈服於命運,拼命要追求長生不老的原因吧。
那麼他的將來呢?他將來是什麼樣子,或者說,他希望他將來是什麼樣子?他又回想起那個塞外的寧靜的夜晚,如果能時時牽著解憂的手,一起仰望星空,一起俯瞰大地,一起沉默,一起微笑,那才是他真正感到快樂的生活吧。人來到塵世間,就如同一隻漂泊無定的小鳥,渴望棲身。即使如大漢皇帝那樣的英雄人物,也夢想著能重新與愛姬李妍重新相會,相守終生。如果能夠追到幸福的青鳥,他寧願放棄名利,放棄高官厚祿,默默無名地過完下半生。畢竟,愛人才是人生的最後一站。
痴痴想著,心中溫暖而寧靜。
月白風清的夜晚,他因為受了傷而無法動彈,但某些古老永恆的情感和渴望像輕風一樣拂進他心裡,讓他能夠靜下來,傾聽一下內心真正的聲音。
次日上午,任立政正在為李陵換藥時,霍光匆匆闖了進來,道:「解憂和桑遷昨日是被人劫走了。」
李陵「哎喲」一聲,忙令侍從扶自己坐起,道:「你怎麼不早來告訴我?」
霍光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本來我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不過今早有人往我家投書,指名要你前去交涉。」李陵道:「我?怎麼會是我?」
東方朔慢慢踱步進來,道:「大概是對方知道你新捱過打,身上有傷,最容易對付。」
管敢忙道:「那麼都尉君更不能去了。他是二千石大官,萬一被對方挾持,不是更加不妙麼?」
李陵道:「我去。他們讓我去哪裡?」霍光道:「信中讓你到東市去,不準帶侍從,不準攜帶兵器。」
任立政道:「劫持人質,大多是為求財,桑遷家中富可敵國,那人一定是針對他的,為何反倒要都尉君做中間交涉者?這其中一定有詐。東方先生,你的意思呢?」東方朔道:「嗯。」
李陵道:「好了,我意已決。拿衣服過來。」任立政道:「既然如此,那麼也請都尉君讓臣帶人暗中跟隨,萬一有事,也好策應。」李陵道:「你們都聽東方先生的安排吧。快去備車。」
車一路馳進長安,剛上雍門大街便是車水馬龍,車子走得比蝸牛還慢。李陵心急如焚,索性下車走進東市。他背上有傷,只能扶著柺杖慢慢行走。
剛進東市西門,便有一名七八歲的小孩子走過來問道:「你是叫李陵麼?」李陵道:「是我。」小孩子笑道:「跟我來吧,有人在等你。」
李陵便跟在那孩子身後,一路走街穿巷,來到一家肉食鋪子中。早有一名男子等在那裡,領著李陵穿過鋪子,自後門出來,鑽入斜對面另一家鋪子的後院,這才停下來道:「你就是李陵麼?」李陵道:「嗯。」
那男子往他腰間摸索一番,卻不見官印,道:「沒有騎都尉的官印,如何能證明你就是李陵?」李陵道:「你給我一把弓箭,我立即能證明給你看。」
那男子便不再多問,打個呼哨,房中奔出來兩名男子,奪過李陵柺杖,反擰過手臂,將他雙手綁了起來。
李陵大聲抗辯道:「你們不是要我來做中間人麼,為何還要綁我?」領頭男子道:「你武藝太強,不得不防,得罪了。」
又用黑布矇住李陵的眼睛,帶著他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段,乘上馬車,又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才扶他下來,帶到一間房中,讓他坐在地上。
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人推門進來,問道:「你就是李陵?」年紀聽起來已不輕。
李陵道:「是我。足下是誰?」那人道:「我姓暴,你叫我暴甲好了。」李陵道:「桑遷和劉解憂人在哪裡?」暴甲道:「他們都很好。」
李陵道:「你想要什麼?」暴甲道:「我們冒險劫持人質,犯下死罪,當然是要錢。你回去告訴桑弘羊老兒,要贖回他的寶貝兒子,先準備好兩千金。」李陵道:「好。既然你們只要錢,那麼請先放了那女子吧。桑遷是獨子,你們只要有他在手,還怕桑弘羊不聽命麼?」
暴甲笑道:「這可不行。我特意叫你來當中間人,也是有原因的。要贖回劉解憂,你得拿另一樣東西來換——你們李家的《李將軍射術》一書。」李陵道:「原來你真正想要的是《李將軍射術》一書。好,我留下來做你的人質,你放劉解憂回去替你傳話。」
暴甲很是意外,道:「你自願留下來做人質?」李陵道:「是。《李將軍射術》一書由家母收藏,劉解憂又不是我李傢什麼人,家母怎麼可能拿出祖傳之物來換她性命?但若是你用我做人質,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又道:「目下我受了傷,連小孩子都打不過,你還怕我會逃跑麼?不過在交換之前,我要見劉解憂一面。」
暴甲微一沉吟,道:「好。來人,去帶那女子來這裡。」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紛沓進來,有人揭開李陵眼睛上的黑布。卻見房中站著數名男子,均用黑布矇住了臉,兩名男子挾著劉解憂站在面前,不過她眼睛被矇住,口中也堵了破布。
暴甲道:「人你已經看到啦,現在該放心了吧。」
李陵也不吭聲,只點了點頭。暴甲便命人帶劉解憂出去。劉解憂雖然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還是有所感應,「嗚嗚」出聲,大力掙扎。只是她雙手被縛在背後,哪裡抵得過兩名彪形大漢,輕而易舉地便被拖了出去。
兩名男子走上前來,依舊用黑布矇住李陵的雙眼,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扯出房來。走了大概一刻工夫,跨過一個高高的門檻才停下來。有人往他口中塞了一團布,給他左腳上銬了鐵環,這才將他推倒在地。李陵後背撞在牆上,傷口迸裂,痛得大呼,只是苦於不能出聲罷了。
忽覺得左腳踝被什麼東西扯動,當即意識到鐐銬另一端鎖的可能是桑遷,慢慢往左邊摸索過去,果然碰到了一個人。那人「嗚嗚」怪叫不止,大概也是跟李陵一樣無法說話,只有乾著急的份兒。
李陵強忍背傷疼痛,用肘臂撞了撞身旁的人。那人愣了許久,最終還是會意過來,背過身子,將雙手遞到李陵手邊。李陵摸索了半天,終於解開了那人手腕上的繩索。他雙手得脫,立即摘掉眼睛上的黑布,又扯出了口中的堵塞物,長舒一口氣,隨即驚叫道:「李陵……怎麼是你?」
李陵的吃驚更是遠在對方之上,心道:「這不是桑遷的聲音,說話的腔調不是地道的漢話,倒像是匈奴人。」
忽覺眼前一亮,定睛望去——那人當真不是桑遷,而是金日磾,即前匈奴休屠王勇夫的太子日磾。渾邪王于軍降漢時殺了勇夫,日磾則成為俘虜,被罰在未央宮馬廄養馬,因善於養馬而被愛馬成癖的皇帝器重,由馬奴一躍成為天子寵臣,賜姓金,而今官任駙馬都尉,佩二千石印。
李陵驚得目瞪口呆,問道:「怎麼會是你?」金日磾一邊解開他手上的繩索,一邊答道:「我是被人綁來了這裡。都尉君也是如此麼?可他們為什麼要綁你?」
李陵心念一動,道:「難道你知道這些人綁你的原因?」金日磾道:「我聽到過隻言片語,似乎是他們要將我高價賣給匈奴人。哦,我的意思是賣給胡地的匈奴人。」
李陵道:「可是為什麼一定是你呢?」
他質疑是肯定的——投降漢的匈奴人中,地位最高的是匈奴太子於單,他是軍臣單于的兒子,當年天子對其極為重視,不惜以夷安公主下嫁就是明證,可惜於單很快被淮南王劉安一夥害死;其次則是渾邪王于軍,被封為漯陰侯,食邑萬戶。就算匈奴人要下手,渾邪王遠比金日磾更有影響力。金日磾雖然在漢朝為官,卻並不是主動投降,他早先就是因為不肯歸順才被沒入宮中為馬奴,後來得到天子寵幸,完全是僥倖。如果說要對付的是在朝為官的匈奴人,位列九卿的公孫賀則是更好的選擇呀。為什麼偏偏是金日磾呢?
但金日磾自己似乎並不奇怪,只道:「有人來遊說我重新為匈奴效力,我沒有同意。」
李陵這才恍然大悟——遊說金日磾的人多半就是東方朔一直在追查的匈奴內奸,他滿以為金日磾跟大漢有殺父之仇,本來就不願意降漢,到今天的位子有太多的偶然性,說服其倒戈輕而易舉,哪知道金日磾卻沒有同意。他擔心暴露自己的身份,遂有意滅口。外面的這夥人一定是那內奸找來的,可為何不殺了金日磾呢,那樣豈不是更容易?
金日磾似是看出李陵心中的疑問,道:「都尉君可知道我為什麼姓金?」李陵道:「當然知道,是因為祭天金人的緣故。」
匈奴鎮國之寶祭天金人原由休屠王勇夫保管,大漢皇帝大規模出擊匈奴前,派驃騎將軍霍去病千里奇襲,用武力奪取了祭天金人,至今隆重地供奉在皇帝最愛的行宮甘泉宮中。日磾因為是休屠王之子,所以被特意賜姓金,以紀念這次勝利。
金日磾道:「不錯,是因為祭天金人。我父王是龍城大會公選出的護寶者,後來祭天金人歸漢,匈奴時時刻刻想要奪回金人,從伊稚斜單于到烏維單于,嘗試過許多方法,甚至也想過學習當年驃騎將軍的深入奇襲,強行奪取。」
李陵心道:「匈奴軍力雖然強悍,國力卻遠遠無法與大漢抗衡。當年驃騎將軍深入匈奴腹地,是因為匈奴地廣人稀,漢軍逼近休屠王駐地時才被發現。我大漢人口稠密,匈奴騎兵想要悄無聲息地潛入京畿,簡直是痴人說夢。除非是利用內奸巧取,像盜取高帝斬白蛇劍那樣。偏偏金人沉重碩大,須得數名健壯的男子才能合力抬起,根本不可能被盜走。」
金日磾續道:「但最終烏維單于發現奪回金人已不可能,所以又從西天新請了一座金人,但要成為鎮國之寶,還需要用活人祭天。」李陵道:「你是前任護寶者的兒子,所以烏維單于選中了你?」金日磾點了點頭。
李陵不禁啞然失笑,道:「難道這些人是打算將你捆送去匈奴麼?這一路漢軍關卡重重,怎麼可能送一個大活人出關?」
金日磾沉默不語。他的心情其實是矛盾而複雜的——一開始他是極度仇恨漢朝的,一心要為父報仇,曾不計生死兩次在軍中行刺驃騎將軍霍去病就是明證。後來雖然因會養馬得到皇帝信用,依然並不如何真心臣服大漢,只不過為了幫助母親和弟弟擺脫官奴身份,不得已在朝為官,但從未想過要與自己的族人為敵。也許正是這一點被匈奴安插在朝廷中的內奸看到,誤以為他仍然心向匈奴,所以來勸說他重新為匈奴單于效力。但他已經見識到大漢方方面面遠勝匈奴,知道匈奴絕不可能與大漢長久抗衡,況且暗中耍陰謀詭計也不是他喜歡的方式,遂堅決地予以拒絕。當然,他也表示絕不會與烏維單于為敵,洩露內奸的身份。可沒想到他剛離開見面的地方,便被人從後面打暈,綁來這裡關押。他途中醒轉過來,聽到綁架者談話,這才知道內奸早有準備,若是自己不肯從命,便會立即擒拿自己,設法押回胡地祭天。他倒沒有想過內奸這夥人能否順利將自己運出關塞,只是擔心此人心計深遠,萬一謊稱自己主動叛逃,那麼他的母親和弟弟都要被牽連處死。他此刻到底要不要違背諾言,將那內奸的名字說出來呢?
二人被囚禁的地方只是一間空蕩蕩的土房,房中間停著兩具梓木棺材,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死屍。
他二人雖然互相解開綁繩,但各有一隻腳被鐐銬鎖在一起,行動受限,還是難以逃走。金日磾不甘心坐以待斃,低聲道:「都尉君,雖然逃跑有些困難,但你我還是要奮力一試。」
李陵搖了搖頭,道:「怕是我要連累你了,我受了傷,難以行走。」金日磾大奇,道:「是這些人傷了你麼?」
忽有一名灰衣男子推門進來,見李陵、金日磾二人自行解脫綁縛,正在交談,不禁吃了一驚,忙叫道:「來人,快來人,快將他們兩個人的嘴堵上。」
李陵忙問道:「那個人是誰?」金日磾愣了一下,問道:「哪個人?」驀然會意對方是問內奸是誰,微一遲疑,還是決意說出來,道:「是公……」
但還不及說出遊說者的名字,便被重新堵上嘴巴、矇住眼睛,反手縛住。先進來的灰衣男子拿鑰匙開了他右腳上的鐐銬,兩名男子將他拉起來,架了出去。
李陵道:「喂,你們要帶他去……」一語未畢,口即被堵住,眼睛也失去了光明。雙手被重新拉到背後,用繩索牢牢捆住。有人將鐐銬的鐵鏈往他小腿上繞過數圈,用另一隻銬環鎖住他右腳踝上,令他動彈不得。
只聽見有重物滑動之聲,隨即有兩人上來,一人抓住李陵肩膀,一人抓住他雙腳。他意識到不妙,大力掙扎,卻還是被強行抬起來丟入了棺材中,棺蓋隨即「軋軋」合上。
四周一下子寂靜了下來,李陵甚至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喘息聲。他背上傷處觸碰到棺底,傷口火辣辣地刺痛,似乎每一寸皮肉都重新被生生扯裂,撕心裂肺的疼痛像萬根鋼針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身體。喘了幾口大氣,勉強積蓄了一點氣力,這才努力坐起。哪知道不及挺直身子,頭便撞上了棺蓋,又重新摔倒,幾欲昏死過去。
休息了一會兒,他慢慢側過身子,一點一點挪動,終於翻轉了過來,背部朝上,累得大汗淋漓。雖然傷口疼痛不減,但傷處不再受到擠壓,可以減緩流血。
他就那麼孤零零地伏在棺材中,飢渴交加,傷痛如炙,卻又無法喊叫,強忍痛苦煎熬,當真難受之極。他從來沒有覺得時光流逝得如此之慢,只覺得每一刻都格外難熬。
忽聽得外面隱隱有歌聲傳來,聲音雖然微弱,歌詞卻是清晰可辨: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躕。
這支《薤露》前一章極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容易乾枯,後一章言人死精魄歸於蒿里,原是田橫門人為紀念田橫而作。漢代立國之初,田橫不願意臣服漢高帝劉邦,於被召途中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協律都尉李延年生前極愛這支曲子,特意將其收入樂府《相和曲》中,成為著名的輓歌辭。
李陵本人也精通詩文音律,聽那歌聲悽婉悲涼,一詠三嘆,不由得心頭也跟著凝重了起來,暗道:「我就快要死了,這支《薤露》像是為我而唱。逝波難駐,西日易頹,花木不停,薤露非久。可惜!」
正鬱郁感懷之時,忽聽見外面有叫喊嘈雜之聲。片刻後,即有人奔跑過來,一腳踢開門。李陵聽得清楚,忙用力彎腿,來回擺動。他小腿上纏繞著鐵鏈,敲在棺木內壁上,發出清脆的「鏘鏘」聲。
這一招果然有用,只聽見有人高喊道:「有人!這裡面有人!」
棺木很快開啟了,聲音登時高亢而清晰起來:「找到了!這裡有一個人質!」
有人將李陵抬了出來,讓他坐在地上,扯下他眼睛和口中的束縛,問道:「你是桑遷桑公子麼?」李陵道:「我是騎都尉李陵。」見對方服飾是廷尉府的吏卒,忙道:「駙馬都尉金日磾剛才也在這裡,他被帶出去不久,你們快去搜尋。」
吏卒們本是為搜桑遷而來,根本不知道李陵和金日磾之事,一聽這裡關押有兩名二千石都尉高官,不禁咋舌。他們沒有鑰匙,無法開啟李陵腳上的鐵銬,只得留下一人看守,另一人奔出去尋求幫助。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一大群人擁了進來,領頭的卻是廷尉杜周。
杜周,字長孺,出身小吏。酷吏義縱以其甚有能力推薦出任廷尉史一職,得到前廷尉張湯的賞識,官至御史。此人平素沉默寡言,老成持重,外表寬柔,而內心深刻。他曾受命查邊郡因匈奴侵擾而損失的人畜、甲兵、倉廩問題,執法嚴峻,很多人因此被判死罪。但正因為其用法嚴酷,反而得到皇帝的賞識,認為其人盡力無私,提拔他做了廷尉。他決案方式大抵仿效張湯,即不以法律條文為準繩,而以皇帝的意旨為轉移,皇帝想懲辦的,他就嚴辦,皇帝想釋放的,他就顯示罪犯的冤狀,人稱「從諛」,意即專以秉承上意邀功,獵取高位。
杜週上任廷尉後,極嚴苛之能事,重大案件數量激增,二千石以上高官因罪下獄前後達一百餘人。加上各郡太守和丞相府、御史大夫府交付廷尉審訊的案件,每年不下一千餘起。每一起案件所牽連的人數,大的案件達到數百人,小的案件也有數十人。獄吏辦案奔跑的路程,遠者數千裡,近者數百里。由於案件實在太多,獄吏無法一一地詳細審問,只得按照所告事實引用法令條文判罪,有不服的,便採取嚴刑拷打、逼取供狀的辦法來定案。廷尉及京師官府所屬監獄所關押的犯人多至六七萬人,加上執法官吏任意株連,有時多達十餘萬人。因而時人稱杜周「內深刺骨」,是繼張湯之後又一個令人聞名色變的酷吏。
李陵見到廷尉最高長官親自帶人搜尋人質,先是驚訝,隨即想到這位酷吏出馬為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為了金日磾,而是為了桑遷,確切地說,是為桑遷的父親桑弘羊。天下人都知道,這位搜粟都尉兼大農令是天子面前當之無愧的紅人,自其十三歲以神童之名入宮伴讀,便與皇帝結下了深厚的情誼,數十年恩寵不衰,朝臣中沒有人能與其相比。
果然,杜周第一句話就問道:「桑公子人呢?」李陵道:「我來這裡後沒有見到桑遷,只見過解憂和金日磾。」
杜周道:「那麼都尉君又是如何落入歹人之手?」李陵道:「是這些歹人指名讓我來談贖金的。廷尉君又是如何找到了這裡?」
杜周的心思全在搜尋桑遷的下落上,無意與李陵閒話,但對方也是二千石高官,官秩與他相等,怠慢不得,便留下御史鹹宣處理後事,自己匆匆帶人出去繼續追索。
鹹宣一面命吏卒尋來重斧,砸開鐐銬,一面向李陵大致介紹了追查經過——原來昨日就有人往桑弘羊門前投書,稱桑遷已被劫持,讓桑弘羊準備贖金,等候通知。桑弘羊脾性與當今皇帝極像,為人強硬好勝,當即不顧歹人警告,親自帶著投書來找廷尉杜周。杜周仔細看過投書後,斷定一定有熟人做內應,立即帶著精幹官吏來到桑府,關起大門,將下人們叫來一一審問,折騰了眾人一夜,終於得到一條有用資訊——桑遷的堂兄桑晉遊手好閒,好鬥雞賭博,花光了自己的那份家產後,幾次來找桑弘羊求官,都被趕了出去。前不久,桑晉常常在茂陵桑府附近徘徊,形容甚是鬼祟。杜週一早回來長安,親自帶人將桑晉從被窩中抓到廷尉府。桑晉開始尚且抵賴,後來抵不住酷刑拷打,終於承認是自己勾結暴甲綁架了桑遷,意欲向桑弘羊索取鉅額贖金後與暴甲各分一半。本來暴甲一切都有安排,可他自己著急,忍不住也要讓桑弘羊著急,先行暗中投書到桑府,哪知道語氣中露出破綻,被杜周追蹤到。問起暴甲來歷,他只知道那人姓暴,原來也是個官吏,因犯法而逃亡,來到長安後招徠了一幫亡命之徒,專門做「替人消災」的事,無論是誰,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就替僱主辦事。杜周遂根據桑晉的口供,尋來東市這家凶肆。
李陵心道:「原來這裡是家凶肆,難怪會有人唱輓歌。」忙問道:「這裡所有的棺木都查驗過了麼?」鹹宣道:「都尉君請放心,臣正在派人一一搜查。」見李陵後背被血跡浸透,忙道:「都尉君受了傷,臣送你去醫治。」命人扶了李陵出來。正好遇到東方朔一行人。
劉解憂奔過來,握住李陵的手臂,喜極而泣,道:「李陵哥哥,你沒事,實在太好了。」
她知道李陵實際上是捨己救人。《李將軍射術》是飛將軍李廣所著,詳細記載了李家射術和箭法的要訣,李陵斷然不會容忍祖父之書落入奸人之手。他拿自己換走劉解憂,實際上就是在暗示母親,寧可他死,也不能交出祖父遺書。他知道劉解憂冰雪聰明,擔心她猜到自己的意圖,所以在綁架者同意他二人見面時有意不出聲。劉解憂隨即被綁架者帶出東市釋放,正遇到四下尋找李陵蹤跡的任立政等侍從,便一面派人去通知桑弘羊準備贖金,自己回茂陵向李母索取《李將軍射術》一書。李母聽說究竟,沒有答話,只輕輕嘆息了一聲。劉解憂這才恍然明白過來,李家是絕不會交出《李將軍射術》的,這不但是李母的意思,也是李陵自己的意思。一時也無法可想,只得來求助東方朔。東方朔本在李陵攜帶的柺杖上鑽了一些小孔,灌入花粉,好便於追蹤。但任立政、管敢等侍從一路追到某家肉食店的後院時,只看見丟棄的柺杖,李陵人早就不見了。眾人無可奈何,正要先回茂陵等待歹人下一步通知,卻看見廷尉杜周率領大批吏卒到來,封鎖了東市,挨家挨戶搜捕逃犯。自杜週上任廷尉以來,大獄不斷,日日有吏卒出動逮人,人們早已經是見怪不怪。東方朔等人雖然猜到杜周是為桑遷而來,卻有意不阻止,想趁廷尉打草驚蛇之時,尋訪到李陵的被關押處。杜周根據桑晉的口供尋到凶肆,卻只發現了李陵。
李陵道:「你沒事麼?有沒有受傷?」劉解憂道:「沒有,我很好。桑遷人呢?」李陵道:「我沒有見過他,只在不久前見過金日磾。」
他新受鞭傷,帶傷折騰了一天,體力消耗極大,失血又多,說完這幾句話,再也支援不住,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回到茂陵東方朔的住處,俯臥在床上,背上清涼一片,痛楚大為減輕。
劉解憂守在床邊,見李陵醒來,忙解釋道:「是我怕太夫人擔心,先帶你來了我師傅這裡。任立政他們已經回去告訴太夫人,說你已然沒事,去幫廷尉抓捕歹人了。」李陵道:「多謝。」又問道:「你和桑遷是如何被劫的?」
劉解憂道:「我們兩個本來在直城門等你,有一個小孩子跑過來嬉笑玩耍,突然伸手搶走了桑遷腰帶上的玉佩。他急忙去追,結果不知怎的摔倒了,我趕去扶他時,頭髮暈,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師傅說多半是那小孩子施放了迷藥什麼的。」
李陵道:「這夥人膽大妄為,行動周密,早晚會成為京師大患。」
劉解憂嘆道:「你以後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我不要你為了我以身涉險。」李陵握住她的手,只默不作聲。
正好東方朔和霍光進來,劉解憂忙抽手站起來,問道:「有桑遷哥哥的訊息了麼?」霍光搖了搖頭,道:「只在凶肆的一具棺材裡找到桑遷的一隻鞋子。」
東方朔道:「想來綁架者帶走金日磾時就已經得到訊息,所以同時轉移走了金日磾和桑遷。只是為什麼又獨獨沒有帶走李陵呢?」劉解憂道:「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錢不要命,對他們來說,《李將軍射術》當然比不上黃金重要。不過金日磾家中只有母親和弟弟,算不上什麼有錢人啊,咱們茂陵隨便一戶人家就能超過他,為什麼要帶走他呢?」
李陵道:「這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這夥人綁架金日磾是因為別的事。」當即說了匈奴內奸親自出面遊說金日磾效命單于之事。
東方朔道:「你是說金日磾被帶走時來不及說出內奸的姓名,只說了一個‘公’字?」李陵點點頭,道:「我真不該跟金日磾東扯西拉,應該最先問那匈奴內奸的名字的。」
東方朔道:「你不必自責。我猜就算你一開始就問,金日磾未必肯告訴你。他那樣的性子,雖然沒有同意背叛大漢,卻也不會輕易出賣自己的族人。」
劉解憂道:「會不會就是公孫賀?師傅不是一直懷疑他是匈奴內奸麼?」東方朔搖了搖頭,道:「我懷疑公孫賀,完全是基於推測,並沒有真憑實據。我請長安大俠朱安世監視他好些日子了,也沒有發現蛛絲馬跡。不過即便如此,他依然有最大的嫌疑。」
李陵道:「朱安世都未能發現公孫賀的可疑之處,言下只有金日磾的隻言片語,難以指正。況且朝中有好幾位複姓公孫的官員,譬如與衛青大將軍交好的公孫敖,又譬如前丞相公孫弘之子平津侯公孫度、太中大夫公孫卿等。」
劉解憂道:「要是能及時救出金日磾就好了,他是最好的人證,可以當面指認內奸,將大漢的心腹大患一舉剷除。」李陵道:「金日磾洞悉如此重大機密,那些人即使不能帶他去胡地祭天,也會殺了他滅口。」
幾人均知金日磾危在旦夕。尤其是霍光,在他初到京師最孤獨的日子,是金日磾給了他心靈的撫慰,他歷來視其為密友,一想到其必死無疑,自己卻無力營救,心情極為沉重。
劉解憂道:「不如這樣,我明日一早去見公孫賀,說我被綁架後遇到了金日磾,金日磾提到匈奴內奸之事,如此來試探他的反應。如果他露出破綻,也許可以順勢追查到金日磾和桑遷的下落。」李陵斷然否決道:「不行,這樣太危險。萬一公孫賀就是內奸,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殺了你。」
劉解憂道:「如果真是這樣,他不是就暴露了麼?我會預先做好防備的。」李陵道:「不行,我不能讓你去冒險。一定要去,也該是我去才行。」劉解憂道:「不行,你受了傷,行動不便,我怎麼能放心讓你去?」
他二人爭執不休,霍光忽插口道:「我去。」劉解憂道:「你?你又沒有被綁架過,沒有跟金日磾在一起的機會。如果公孫賀就是內奸,他很清楚金日磾跟他交談後一齣門就被綁架了,他才不會相信你的話呢。」霍光道:「可我是金日磾在朝中唯一的好友。我可以說金日磾早看出公孫賀就是匈奴內奸,告訴我萬一他有什麼不幸,就讓我去找公孫賀對質。」
東方朔道:「不,還是李陵去最合適。他已經告訴廷尉他在凶肆中跟金日磾關押在一起,那內奸也一定已經知道了,如果由他出面去試探,效果一定最好。」
劉解憂道:「師傅,你別怪弟子跟你唱反調,果真是這樣的話,還用得著去試探公孫賀麼?他一定會自己找上門的,或者會派刺客來殺李陵哥哥滅口。總之,我不準李陵哥哥去。」一面說著,一面出去通知管敢等侍從嚴加戒備。忽聽見門外車馬轔轔,不由得吃了一驚,道:「這麼快就來了?」
門外有人朗聲叫道:「大農令桑君前來拜會東方先生。」
東方朔聞聲迎了出去。桑弘羊年近五旬,卻是滿臉紅光,無一根白髮,進門立即揖手拜道:「深夜冒昧驚擾先生,還望恕罪。」東方朔道:「大農令君父子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進來坐下,桑弘羊見對方早猜到自己的來意,便道:「犬子桑遷被歹人所擄,今日廷尉搜捕東市,卻只救出了李都尉。我實在擔心犬子的安危,特來向先生求教。」東方朔道:「大農令君放心,桑公子暫時不會有危險。如果歹人要撕票,廷尉早該在凶肆找到桑公子的屍首,歹人既然冒險帶走了他,說明還是想用他換取贖金。只是廷尉今日動靜太大,這些人不便再露面,怕是要消沉一段時間了。」
桑弘羊搓手不止,躊躇許久才道:「我只有桑遷一個孩子,而今也十分後悔,不知道先生可有法子救他?我願意付雙倍贖金。」東方朔道:「大農令君是要我出面替你向歹人贖回桑公子麼?這怕是難以做到。」
桑弘羊道:「我曾聽皇上提過,先生和長安大俠朱安世有些交情。這些人在長安弄出這麼大動靜,朱安世身為地頭蛇,不可能不知道。」
東方朔正色道:「我可以明白地告訴大農令君,這夥歹人跟朱安世決計是不同的人。朱安世不過是做些雞鳴狗盜的勾當,至少有劫富濟貧的美名,但這些人……嘿嘿,大農令君難道沒有聽說麼?這夥人可是跟匈奴人都勾結上了。」桑弘羊吃了一驚,道:「居然有這等事!」神情沮喪之極。
劉解憂跟桑遷要好,於心不忍,安慰道:「大農令君也不必太過煩心,既然歹人還想用桑遷哥哥換取贖金,總不會對他太壞的。其實不勞大農令君囑託,我師傅一向很喜歡桑遷,他一定會設法營救的。」東方朔道:「但大農令君可不能再自行其是。」
桑弘羊一聽事有轉機,忙道:「全聽先生吩咐。」東方朔道:「那好,請大農令君開始準備贖金,二千金,一兩也不能少。明日一早再去告訴杜廷尉,切不可牽連無辜。事情鬧大了,反而會促使歹人撕票,桑公子的性命可就危險了。」桑弘羊道:「這個好說。」
東方朔道:「夜深了,我就不多留大農令君。」叫僕人送客。
霍光在內堂聽得一清二楚,等桑弘羊離去,忙出來問道:「東方先生既然叫大農令準備贖金,是有辦法救桑遷麼?那麼也應該有辦法救金日磾。」東方朔搖了搖頭,道:「辦法暫時沒有,希望暴甲這夥人知道桑弘羊預備妥協,想交出贖金,他們不殺桑遷,那麼金日磾活著的希望也更大些。」
霍光道:「可他們不是要運金日磾到胡地祭天麼?」劉解憂道:「如今弄成這樣,長安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還怎麼可能送一個活人出城?這夥歹人一定會先隱藏起來,等風平浪靜再說。搜查得越嚴,金日磾活著的希望就越小。所以我師傅才要桑弘羊出面,讓杜廷尉不要把動靜鬧得太大。」
東方朔道:「好了,也不早了,解憂,你先回去歇息。霍光不能回城了,就留在我這裡將就一晚。」叫僕人護送劉解憂回家。
次日一早,霍光匆忙趕回北闕甲第住處,預備換上官服去未央宮中當值,卻見隔壁龍額侯韓說家門前掛起了喪燈,忙派僕人過去打聽,才知道韓說的兄長韓則昨夜過世了。
韓則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嫡長孫,世襲了祖父爵位,之前因為裝病,不肯侍從皇帝到甘泉宮,犯下大不敬之罪,被取消了爵位。韓說則是韓頹當的庶孫,因戰功封龍額侯,現任郎中令,位列九卿,成就反而遠在兄長韓則之上。
不知怎的,霍光腦子突然冒出來一個極為奇怪的想法。這想法雖然只是靈光一現,卻如毒蛇般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靈,以致再無心思想別的事情。
侍妾顯兒很是奇怪,問道:「夫君為何這副表情?」
她以前是司馬琴心的心腹婢女,跟著主君讀書識字,很有些見識。霍光有事從不瞞她,當即說了自己的想法。
顯兒道:「夫君的懷疑只是猜測,還是要與東方先生商議一下才好。」
霍光深以為然,忙派僕人到茂陵去請東方朔和劉解憂來自己家中,自己到北司馬門向當值官員告假,之後返回家中,換上素服,專程到隔壁韓府致哀。他官任奉車都尉,雖與郎中令平級,但在行政上卻是郎中令的下屬,到韓府祭奠上司的兄長是合情合理之事。
韓說卻知道霍光是天子寵臣,不敢以上司自居,親自迎了出來。霍光不善言辭,只勉強寒暄了幾句,依禮祭奠完畢,便退了出來。
等了大半個時辰,東方朔和劉解憂終於乘車趕到。劉解憂問道:「到底有什麼發現?一大早就急著叫我們進城。」霍光道:「隔壁韓則得暴病死了。」
劉解憂道:「那又怎樣?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全長安的列侯中,就數韓則最奇怪了。人人搶著巴結皇帝,爭相留在皇帝身邊,他卻裝病,不肯跟隨皇帝去甘泉宮打獵,結果弄得世襲的爵位也丟了。」
霍光道:「我昨日還遇到過韓則,他正馳馬如風,沒有任何病症之相。」劉解憂道:「你是說韓則死得可疑?那該直接報官呀。」
東方朔卻驀然醒悟過來,道:「韓則以前的爵位是弓高侯,你是懷疑金日磾說的是‘弓’,而不是‘公’?」霍光點點頭,道:「韓則雖然失去了爵位,但大家也都覺得他的列侯爵位丟失得莫名其妙,依舊稱他弓高侯。金日磾來我家中,撞見他好幾次,當面、背後都是稱他弓高侯。而且,韓則死的這個時候,也實在太巧了。」
劉解憂道:「難道韓則真的就是匈奴內奸?他以為金日磾已經告訴了李陵哥哥真相,所以畏罪自殺了?」
霍光道:「還有,我至今還記得當年襄城侯韓釋之被匈奴使者的侍從刺死之事,韓則也受了傷。雖然對外宣稱是刺客跟韓氏有私仇,二人的祖父是自匈奴降漢,但他們本人自父輩起,就都是在長安出生、長大,還能跟匈奴人有什麼私仇?會不會正如解憂所說,其實他們本來就是匈奴內奸,匈奴人去找他們就是談公事,結果起了口角,匈奴人一怒之下殺了韓釋之,傷了韓則?」他性格內向,一向沉默寡言,忽然侃侃而談,頗令人側目。
其實霍光一直對韓氏充滿了好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韓氏明明跟大漢有不解深仇,卻反過來投降了大漢,實在令人費解。韓王信當年雖然是被迫投降匈奴,但降胡後經常引匈奴騎兵侵入內地,對大漢危害頗大。漢高帝十一年的春天,韓王信引匈奴侵入參合。漢朝派遣柴將軍帶兵前去迎擊。柴將軍在兵力上有絕對優勢,將韓王信圍困在參合城中,但他對韓王信的處境頗為同情,特意寫信招降,承諾恢復韓王信原來在漢朝時的爵位和封地。韓王信卻回信拒絕道:「皇帝將我從里巷平民中提拔上來,使我南面稱王,這是我的榮幸。但我犯下了三條大罪:楚漢相爭,我在滎陽保衛戰中被項羽俘虜,沒有以死效忠,這是罪狀一;匈奴進犯馬邑,我未能堅守城池,而是獻城投降,這是罪狀二;我現在為敵人帶兵,與將軍爭戰,爭一旦之命,這是罪狀三。昔日越國文種、范蠡沒有一條罪狀,卻被功成後身敗,一個被殺,一個逃亡。對皇帝犯下三大罪狀,還想求活於世,這是伍子胥之所以在吳國被殺的原因。現在我亡命于山谷間,每日都靠向蠻夷乞討過活,思歸之心,就同癱瘓之人不能忘記直立行走,眼盲之人無法忘記睜眼一樣,只不過情勢不允許罷了。」顯然是對高帝劉邦的刻薄寡恩、過河拆橋有著極為清醒的認識,以致在明知必將慘敗的情況下都不願意重新歸降大漢。結果兩軍交戰,韓王信大敗,參合被屠城,韓王信本人也被斬殺,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韓王信的後人長大成人後都在匈奴擔任高官。但奇怪的是,他的兒子韓頹當和孫子韓嬰在文帝在位時以匈奴相國的身份投降了漢朝,積極參與平定吳楚七國之亂,以軍功各自封侯。自古以來,殺父之仇都是不共戴天之深仇,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這對叔侄又重新在匈奴的尊位上降漢呢?這是霍光心中的一個重大疑問,且已經為此納罕了許多年,但他從來沒有開口問過別人,當然沒有人會主動告訴他原因。但當今日他得知韓則暴斃時,心中不由自主地將所有的疑點都聯絡到一起。
東方朔閉目不語,凝思半晌,驀然睜大眼睛,道:「你們的推測都很有道理。解憂,我和你過去韓府看看。」走出幾步,又回頭讚道:「霍光,你做得很好。」
東方朔和劉解憂一齊來到韓府,稱要拜祭弓高侯韓則。韓說聽說東方朔到來,飛快地迎出堂來,道:「先生真是稀客。」東方朔道:「我和解憂正好路過貴府,見府中有喪,所以順便進來拜祭。」
進來靈堂行禮完畢,東方朔問道:「昨日還有人見到弓高侯在道上縱馬飛馳,不知何以會突然得了暴病?」韓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阿兄患了什麼怪病,突然就……就過世了。」
東方朔「嗯」了一聲,道:「我與弓高侯也算有些舊交情,想近前瞻仰一下遺容。」不等對方回答,徑直走上前去。
韓說登時臉色煞白,當東方朔即將走近棺木的一剎那,他奔了過來,懇切地道:「韓某曾與東方先生一道出使右北平郡,算有些交情,先生請隨我來,我有話說。」
東方朔料想韓則必定是非正常死亡,一檢屍首就能驗證,當即道:「好,就先聽郎中令君的吩咐。」
韓說領著東方朔、劉解憂來到書房,命僕從退出,關好房門,這才道:「先生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我知道一切瞞不過先生法眼,如果先生能夠替我保密,我願意將一切和盤托出。」東方朔悠然道:「我又不知道郎中令君所言何事,可不敢先行答應。」
韓說咬咬牙,道:「是我殺了我阿兄。」
東方朔和劉解憂均吃了一驚,師傅二人均猜想韓則多半是擔心內奸身份暴露,搶先服毒自殺,卻想不到韓說會主動承認殺兄的罪名。他雖然有列侯的爵位,卻始終只是庶子身份,但韓則卻是嫡長子,漢代嫡庶界限分明,庶弟殺嫡兄,那可是腰斬的重罪。
韓說不等對方發問,先訕訕解釋道:「我昨日才知道阿兄他……他跟匈奴人勾結……我怕他連累族人,不得不殺了他。」
他邊說邊舔嘴唇,說得極為艱難,顯然自己也不如何相信這套說辭,但見東方朔並不十分詫異,反而吃了一驚,道:「原來先生早知道了!」
東方朔道:「嗯,如果不是知道些什麼,我師徒二人今日何以會特意過府拜訪?郎中令君,你這就將你所知道的一一說出來吧,如果可以及時捕獲那夥匈奴人,還能將功贖罪。」
韓說長嘆一聲,道:「本來早有下人來稟告,說阿兄這些日子一直很是怪異,但我想興許是他失了列侯爵位、無事可做的緣故,況且我們韓家一向以嫡長兄最尊,我也不能多說什麼。昨晚我從宮中回來,阿兄忽然來找我,說有極要緊極機密之事商議,我遂命人置了酒席,請他坐下,邊喝邊談。他連飲了三大杯酒,才開口道:‘阿說,你可還記得先祖韓王信是怎麼死的?’我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妙,當即道:‘那些都是陳年舊事,而今你我兄弟既是大漢臣民,不提也罷。’阿兄卻說:‘劉氏不過是起自草澤的無賴之徒,當今天子尚且興兵匈奴,念念不忘要報九世之仇。我們韓氏是真正的貴族,你怎麼反倒忘了祖先深仇?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按照祖先規定,這秘密只能傳給嫡長子,可惜我沒有兒子,眼下只能傳給你了。’我聽了忍不住問道:‘什麼天大的秘密?’阿兄道:‘當初祖父頹當和伯父嬰降漢,本來就是奉單于之命,要回漢朝來當內應。’」
原來漢文帝時宦者中行說投降匈奴後,向匈奴人詳細解釋了漢朝和親的用意,大漢皇帝不斷將公主嫁往匈奴不過是中原慣用的美人計,最終目的在於用女色麻痺單于,讓漢公主所生之子當上下任單于。老上單于聽聞後悚然而驚,自此以後,凡漢公主所生兒女一律放逐。中行說又獻計回擊漢朝,不間斷地派心腹可靠之人投降大漢。自景帝以來,凡匈奴重臣投降者均可封侯,這些人不僅位居高位,且與漢人重臣通婚,如此幾十年下來,匈奴勢力就能逐漸深入漢朝廷,效果會遠遠超過美人計。韓頹當和韓嬰歸漢,便是中行說策劃的,用以對付大漢的和親之計。不然以他二人與大漢有殺父深仇,如何肯浪子回頭?
這件事,其實就是昔日王寄所稱漢朝廷重臣中有匈奴內奸之事,進行得極為機密,只有歷任單于和獻計者中行說知曉。只不過王寄偷聽得零零碎碎,不得要領,以為是單于要策反之前降漢的匈奴人。但因為她長期在王庭出入,匈奴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機密,所以當她逃走後,新即位的伊稚斜單于立即派出精銳騎士追殺。
計劃的初衷是好的,執行起來卻有新的問題。以韓頹當為例,他降漢後,因平定七國之亂立下戰功,被封為弓高侯,順利進入朝廷重臣行列。但當匈奴內應一事,最關鍵的就是機密,一定要保持機密,初時單于與他約定,只將秘密傳於嫡長子一人,而且除了侄子韓嬰外,他也不知道還有誰跟自己一樣,是匈奴派回來的內應。隨著時光的流逝,韓頹當娶妻生子,兒子又娶妻生子,兒孫們在漢地長大,除了嫡長子之外,其餘人都以為父輩已成為漢朝的良臣,當然再無報先祖之仇的意向。最極端者如韓說的同產兄長韓嫣,自小入宮擔任伴讀,與皇帝劉徹一起長大,同起同臥。他知道皇帝一心要擊滅匈奴,所以練習騎射,研究匈奴地形風貌,積極做各種準備。繼承匈奴內應職位的嫡兄長韓則看在眼中,不免既氣且恨。尤其是匈奴單于得知後極為惱怒,秘密派使者嚴厲斥責韓則,韓則不得已,只得向太后王娡告發韓嫣與宮女有姦情,直接導致韓嫣被賜死。
至於韓則不肯隨侍皇帝狩獵甘泉宮以致失去列侯爵位一事,則是因為他得知另有匈奴內應安排了一起刺殺計劃,打算在狩獵時刺殺皇帝。他只是世襲爵位,並不在朝中任職,雖是匈奴內應,但除了曾派人用弩箭伏擊降漢的匈奴太子於單外,並未對漢朝造成實質的損害,不欲捲入其事,所以寧可失掉爵位,也不肯扈從皇帝到甘泉宮。結果那一次並沒有發生什麼行刺皇帝的大事,只有郎中令李敢被驃騎將軍霍去病射死,皇帝對外宣稱是鹿角撞死,極為詭異。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料到必與那匈奴內應有關,也許行刺的物件本來就是霍去病,卻不知道如何令霍去病轉而親手射死了李敢。不過他對這些事並不真正關心,他在長安出生、長大,內心深處並不仇恨漢朝,只是上天讓他有嫡長子的身份,他不得不在世襲爵位的同時,承襲一份責任。而且如果他不履行這份責任的話,他的匈奴內應的身份就會被匈奴人公開,那麼韓氏也將面臨滅族的命運。這次有人來找他,要他運送一批人出關,威脅如果辦不到的話就向漢朝告發他。他早已經失去列侯爵位,無權無勢,不得已,只能求助正當紅的庶出弟弟韓說。
韓說大致說了經過,續道:「我聽到這些,自然極是吃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阿兄又道:‘而今我們韓家只有你有爵位,官職也最高,內應的事須得交給你來做。’接著便勸說我用郎中令的節信助他一臂之力,替他送一些人出城回去胡地……」
劉解憂忙問道:「弓高侯沒有說要郎中令君運送的是什麼人,怎麼運麼?」韓說道:「他本來是要說的,可我既震驚又恐慌,實在不願意聽阿兄再說報先祖之仇之類的話,所以就上前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結果他……他就死了。」當即朝東方朔跪下,懇求道:「東方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對皇上忠心耿耿,從無二心,也就是昨晚我才知道這些事。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們韓家。」
東方朔道:「就算我肯替郎中令君隱瞞殺死兄長的秘密,那些知道你兄長內應身份的匈奴人會輕易放過你麼?郎中令君受皇上寵信日久,何不立即進宮請罪,將一切稟明?皇上也許非但不怪罪,還會贊你大義滅親。」韓說仔細思慮,的確是這個道理,忙拜謝道:「多謝先生指點。」
二人遂告辭出來。
劉解憂道:「師傅相信韓說的話?」東方朔道:「嗯。他本來可以編造別的謊言,譬如韓則是被仇人掐死之類,但他卻如實說出了祖父降漢的內幕,這可是滅族的罪名,足見他內心驚慌失措,是新近才知道這一秘密。」又嘆道:「可惜韓說殺了韓則,掐斷了一大條重要線索。」
劉解憂道:「這也不能全怪韓說,若不是韓則之死提示了霍光,我們又哪裡能想到‘公’是指弓高侯呢?不過韓則一定不是盜走高帝斬白蛇劍的人,上次磨劍之期時,他早已經失去爵位,也相應沒有了門籍,無法隨意進出長樂宮,一定是另外的內奸所為。其實如果讓韓說將計就計,等那些匈奴人來找他,利用他兄長之死威脅他替他們辦事,不正好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嗎?」東方朔道:「如果這樣,那麼韓氏就該被滅門了,當今天子能夠容忍失敗,但絕不能容忍被欺騙。」
當即回來霍光宅邸,告知韓說之語。霍光多年的困惑終於解開,長舒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又道:「韓則要郎中令運送出城的人中,一定有金日磾。」劉解憂道:「嗯,這正是我和師傅擔心的,等待韓則死訊傳來,暴甲那些人也許怕行蹤暴露,會就此殺了金日磾滅口。」
他們三人在堂中長吁短嘆,苦無營救金日磾和桑遷之計,廷尉那邊卻有了重大進展。杜周雖得桑弘羊囑託,同意不再肆意牽連,將搜尋東市的吏卒撤走,卻又將桑晉提出來反覆訊問。杜周本就以殘忍聞名,見桑弘羊絲毫不以侄子性命為然,更是痛下狠手,恨不得將天下所有刑具都加在犯人身上,好逼問出口供。桑晉連遭多番酷刑折磨,口吐白沫,小便失禁,完全沒有了人形,終於又招出一條重要線索,最先居中為他和暴甲牽線的是衛廣,即大將軍衛青的幼弟。
衛氏共有五姊弟,分別是衛君孺、衛少兒、衛子夫、衛青、衛廣,均是衛媼所生,父親則各有不同,五姊弟均冒姓衛。衛子夫、衛青等顯達時,衛廣年紀還小,等他成人,衛氏又已經失寵,所以並未步入仕途,只跟那些富貴人家的浪蕩子一樣,日日在京師閒逛。
桑晉招出衛廣後,杜周也不管他是不是皇后和大將軍的弟弟,派吏卒逮捕了衛廣,帶到廷尉府拷問。衛廣在嚴刑下供出了一處地點,杜周親自帶人去搜,居然逮到了三名歹人,同時搜出了金日磾和桑遷。
雖然未能逮到頭目,卻得知為首的歹人暴甲原來就是昔日在右北平郡李廣手下為吏的暴利長。他因為頂撞李廣被下獄判刑,在邊關服苦役,因受不了虐待而逃亡,流竄各地為盜,招攬了不少亡命之徒,後來乾脆來到京師,專門收錢辦事,殺人綁架,無所不為。
此案最終驚動了天子,所有涉案者不分首從,均被腰斬,包括桑晉和衛廣。杜周由此贏得了不畏權貴的美名,更加贏得皇帝的信任。
由於金日磾被順利救出,他也能夠指認那來遊說他效命單于的匈奴內奸——居然並不是弓高侯韓則,而是宦者令春陀。他原先告訴李陵的既不是「公」,也不是「弓」,而是「宮」,意思是宮裡的宦者。內應之計的始作俑者中行說原本就是宦者,知道皇宮中的宦者大多是犯法或受牽累受腐刑的人,不少人仇恨官府,仇恨朝廷,是以刻意在宦者中發展內應。宦者令春陀既是內應,一切疑問都迎刃而解,他是宦者首領,吃住都在皇宮中,進入長樂宮鍾室取走高帝斬白蛇劍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他在皇宮任職三十年,瞭解各種宮廷秘聞,知曉平陽公主涉入前皇后陳阿嬌巫蠱案、王夫人中毒案也毫不稀奇,匿名告發並不是針對平陽公主,而是要扳倒大將軍衛青。至於韓則所提到的甘泉宮行刺事件,多半也有他參與其中。只是他搶先在逮捕者到達前死亡,許多事情再難以當面對質。
自古以來都是禍起蕭牆,內奸的巨大危害難以想象。宦者令春陀自殺後,很多人包括皇帝劉徹都安心了許多。
劉徹一度打算重新對匈奴用兵,偏偏這時候大將軍衛青病逝了。雖然衛青已經被閒置了十幾年,門前冷落,一度煌煌雲集的門客早各自作鳥獸散,空有大將軍、大司馬的頭銜,但他畢竟是一個象徵,他的去世令朝堂一下子空蕩了許多,大漢再也沒有能令匈奴人聞名震懾的名將了。劉徹也明顯感到衛青死後所帶來的巨大缺失感,感到朝中再無文武名臣,特意下詔書令郡縣地方官吏舉薦有才學的人。
衛青死後與平陽公主合葬,其陵墓建在茂陵東邊,形似廬山。雖然葬禮遠遠不及外甥霍去病風光,但陪葬皇帝寢陵,亦是難得的殊榮。
衛青的去世令皇帝暫緩了對匈奴新一輪的攻擊,如此一來,就愈發彰顯出與烏孫結盟的重要。
烏孫昆莫獵驕靡已經去世,匈奴公主奇仙也按照烏孫習俗改嫁給了新昆莫軍須靡,再次與大漢公主劉細君共侍一夫。漢朝與烏孫的和親結盟並不如預想中的順利,這實在是因為匈奴公主比大漢公主做得要好得多——奇仙性情開朗,精於騎射,與新昆莫軍須靡志趣相投,夫妻極為恩愛;劉細君高雅矜持,自恃大國公主身份,不居住在赤穀城中的昆莫穹廬中,而是在城外另行築城居住,一月僅僅與軍須靡見幾次面。她雖然得前昆莫獵驕靡巧妙安排,先嫁給軍須靡,卻只生下一個女兒少夫,而奇仙嫁給軍須靡後不久就生下兒子泥靡,因為是現任昆莫長子,如無意外,勢必將成為下一任昆莫。
匈奴人不過是效法漢朝和親,結果卻比漢家有效得多。皇帝劉徹得知訊息後,心中很不高興,下詔切責。劉細君接獲天子詔書,又是惶恐,又是委屈。她看見了使者眼中的不滿,但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傷痛、無助佔據了她的全身,傷痛到骨髓,無助到絕望。
使者的嘴唇還在不停地張翕著,聲音如蚊蟻,聽起來遙遠而空洞。她只感覺自己的思緒在減退,意識在模糊,身體開始往濃重的黑暗中墜落。她想要抓住點什麼,但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是不停地墜落,不停地沉淪,永無盡頭……
最先得知劉細君病死訊息的是李陵,他回去長安後不久,便再度以騎都尉的官職率軍屯駐在張掖一帶,負責酒泉、張掖兩郡邊軍的騎射訓練。烏孫使者東來長安報信,必然要經過張掖。那日黃昏時分,他在城上看見持著節耄的烏孫使者氣急敗壞地馳進城中,心中已經隱隱感到不妙,追到驛站一問,果然聽到江都公主病歿的訊息。
那一刻,李陵的心陡然一沉,轉過頭去,仿若看到劉細君就站在如血的殘陽中,她還是他記憶中最美妙的樣子:娉娉婷婷,秀麗婀娜,如弱柳扶風,道不盡的婉轉風流。
令他傷痛的不僅是劉細君之死,還有京師所傳來的新一任的大漢公主即將再嫁烏孫昆莫的訊息——被選中的宗室女子正是劉解憂,她已經被封為楚國公主,很快將啟程嫁去烏孫。漢女悲而歌飛鵠,楚客傷而奏南弦。劉細君和劉解憂先後被封為公主出塞和親,前後不到四年。
李陵實在不能想象劉解憂接到天子詔書時的表情,他想她一定是不開心的,因為他這次離開長安時,當面向她許諾下次回去時就會正式迎娶她,她也微笑著答應了。誓言猶在耳邊,佳人卻永遠不再屬於自己,他心中不免有了一絲怨恨:皇族中有那麼多的公主、翁主,光皇上的哥哥中山王劉勝就有幾十個女兒,為什麼偏偏要選中解憂呢?他很想立即馳回京師,當面請求天子收回成命,可他是邊將身份,不得皇帝詔書不可以擅自離開轄地,只能茫然無措地南望長安,空自興嘆。
此時正是邊郡的多事之秋。匈奴烏維單于病死不久,其子烏師廬即位,因不過十來歲年紀,所以號稱「兒單于」。烏師廬年少氣盛,雄心勃勃,意圖恢復祖先的基業。為了與大漢對抗,下令族人往西北遷徙,左方兵直指雲中,右方兵逼近酒泉、敦煌郡,離李陵駐地張掖僅有一步之遙。李陵率領五名校尉,一萬人馬,日夜巡防。
繁忙的軍務雖然暫時分散了注意力,但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會到來。這一日,楚國公主劉解憂一行到達了張掖,被安置在驛站中。負責護送公主一行的是浞野侯趙破奴,天子面前最得寵的匈河將軍。
李陵早迎候在驛站外,劉解憂命人引他進來,笑道:「李陵哥哥,好久不見,你可是消瘦了不少。」命人置辦酒席,請李陵坐下,一邊飲酒,一邊談些京師見聞。
劉解憂道:「今年可是發生了不少大事,皇上聽從太史令司馬遷的建議,改用夏正新曆法,今後再也不是十月是歲首了,而是正月,聽說天下的農民都歡天喜地。皇上為此大改官制,現在中尉叫執金吾,郎中令叫光祿勳,內史則叫京兆尹了。」李陵道:「嗯。」
劉解憂道:「還有一件大事,跟李陵哥哥你還有點關係呢。皇上最先拜你的官職不是建章監麼,現下新皇宮的名字已經定了,就叫建章宮。之前可是隻有你和衛青大將軍任過建章監呢。」
她所稱的建章宮即是指在長安城西上林苑中新營造的宮殿。之前未央宮中失火,用來承接玉露的柏梁臺被焚燬,皇帝寵信的胡巫勇之進言說:「如果發生火災,就要另建造一個比原來更加高大的建築物來壓住火魔,此為服勝。」劉徹信以為真,於是在城西修建了規模宏大的建章宮。這座宮殿在規模和華麗程度方面都遠遠超過了未央宮,由許多宮殿臺閣組成,號稱「千門萬戶」。
李陵見她強顏歡笑,也不得不附和道:「嗯,我也聽說建章宮宏偉奢靡之極,下次回京朝見天子,要好好去看一看。」劉解憂道:「我可以先給李陵哥哥講講。」也不待李陵答應,自顧自地講述了起來——
建章宮周圍築有宮牆,長二十餘里,四面各有一座宮門。南門是正宮門,雄偉高大,故名「閶闔」,意即「天門」。有門樓三層,高達三十餘丈。又因其建築裝修以玉石為主,也稱「璧門」。東宮門外築有鳳闕,因其上裝有鎏金銅鳳而得名,高二十五丈。北宮門的闕樓則稱圓闕,建築形制一如鳳闕。與未央宮之間架有飛閣複道,方便交通。
建章宮主要建築為玉堂殿,又稱前殿,金碧輝煌,登臨其上,就連高出長安城許多的未央宮也盡在眼底。殿內十二門,階陛均用玉石做成。又鑄五尺高的銅鳳凰,飾以黃金,豎立在屋頂上,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下有轉機,向風若翔。
玉堂殿外,還有駘蕩、馭娑、柃詣、天梁、奇寶、鼓簧等宮,及有神明、疏圃、嗚鑾、奇華、銅柱、函德等殿,皆宏偉高大,飛簷翹角,振翼欲飛,可以將日影折射入殿內。各宮之間及其與城內諸宮之間皆有飛閣相連,可以乘輦自由上下。駘蕩位於前殿東北,以景色優美而得名。每當春暖花開之時,宮中萬木蔥綠,百花齊放,奼紫嫣紅。
鼓簧宮是帝王鼓簧作樂之處。奇華殿就在玉堂殿近側,專門用以陳列外國奇物及外國使者獻給漢天子的禮品,如火浣布、切玉刀、巨象、大雀、獅子、寶馬等,奇珍異寶,充塞其中。神明殿為祭祀仙人之處,高五十丈,上有九室,以象九天;室中常置九天道士百人,以便隨時和神仙通話。在臺上正中,巍然屹立著一巨大的銅鑄仙人,其手掌前舒,大有七圍;掌上託著一直徑達二十七丈的大銅盤,盤中有一巨型玉杯,用以承接露水,因而稱為承露盤。
前殿北邊還修了一個範圍寬廣的人工湖——太液池,將建章宮點綴得更加美麗宜人。池中建築完全是仿照傳說中的東海仙境來佈局,築有三座假山,分別名之以瀛洲、蓬萊、方丈,以象徵傳說中的三座神山。池中起有漸臺,高二十餘丈。池北岸有人工雕刻的石魚,長三丈,高五尺,西岸則有三隻石鱉,各長六尺。池邊長滿了雕胡、紫籜、綠節之類的植物。因為環境優美,池中魚鱉成群,池邊沙灘上鷓鴣、鷯鵲、鴻鷀等水鳥佈滿充積。
繪聲繪色地描述一番,劉解憂又笑道:「你不知道,我臨出發前,皇上在建章宮太液池上的漸臺設宴送行,忽然有大批黃鵠飛落太液池中,景象壯觀,令人歎為觀止,而且是京師裡從未見到的那種黃鵠,在場群臣無不振奮,皇上大喜,認為是難得一見的吉兆,這是上天在昭示這次和親烏孫一定能夠馬到功成。」
她興致很高,談笑風生,臉頰上不時露出兩個圓圓的可愛的酒窩。但不知怎的,話到這裡,再也難以掩飾內心的淒涼,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又想起了劉細君所作的那首廣為傳唱的《黃鵠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這些遠道而來的黃鵠,興許就是劉細君的精魂所化吧。一縷香魂,最終還是返回了故鄉。那麼她呢?是不是也要客死他鄉,才得以化身黃鵠,返回故鄉?
今夜無月,只有燈影綽約。劉解憂盛裝坐在那裡,身影映在青灰紅的帷幔上,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燈光並不明亮,但李陵可以感覺她的明眸正閃爍著光芒,像晶晶亮的星星。她也正打量著他,他的濃眉,他的微聳的顴骨,他那象徵堅忍不拔的方方的下巴。
忽然,毫無徵兆地,劉解憂起身奔近李陵,彷彿穿過了蒼茫的時光,越過了遼闊的荒野,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樣。她在他背後跪了下來,從後面抱住了他,將頭靠在他健壯的肩膀上。
侍立在一旁的幾名宮女急忙退了出去。
李陵一動不動地席坐在原處,仿若石化了一般,但心中卻噙滿莫名的哀愁。他跟解憂從小相識,至今已近二十年,似乎從來沒有這般靠近過。他甚至可以清楚地聞見她髮梢上的香氣,不禁有些恍恍惚惚起來,喃喃問道:「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選你和親?」
劉解憂一時心意彷徨,猶豫要不要告訴李陵真相。其實皇帝並沒有直接下詔強行選她做和親公主,而是先召她去了未央宮,告訴她道:「像劉細君那樣美貌的宗室女子多得是,可朕不要她那樣沒有擔當的。朕原先選中她,是因為她是董仲舒的義女,以為她知書達理,可沒有想到她終究還是頭髮長、見識短的女子,只關心她自己的情感,關心她自己的命運,嫁到烏孫後除了日夜悲嘆哭泣,沒有做過任何對大漢有益的事。與烏孫結盟是國之大事,絕不能讓匈奴人佔了上風,所以朕這次要選的是聰明智慧、深明大義的大漢公主,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朕也不想勉強你,以免你會重蹈劉細君的覆轍,所以先召你來問你個人的心願。解憂,你願意做一位大漢公主和親烏孫,助朕完成共擊匈奴的使命麼?」劉解憂只微微遲疑了一下,便朗聲答道:「願意,臣女一定不負陛下重託。」劉徹大喜過望,當即下詔封她為楚國公主,為她設定官署。
劉解憂答應得爽快,心中卻還是有所起伏,這自然是她心中一直有李陵的緣故。此刻她悲情流露,也不是想要抗拒皇帝交付的使命,只是為不能見到心愛的男子如此傷心難過。是她自己選擇了和親這條路,在她內心深處,總覺得是自己拋棄了愛人,拋棄了誓言,拋棄了承諾。她嘴唇翕張了幾下,艱難地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李陵看不見她潮紅的雙頰,但清楚地聽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只覺得鼻子發酸,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案上紅燭,紅焰熒熒,似滅未滅,令人心驚。
次日一早,劉解憂一行動身出發,繼續西行。李陵因要處理緊急軍情,連夜趕往邊塞,竟是連最後一面也未能見到。
昔日大將軍衛青率兵大敗匈奴,收復黃河以南失地,皇帝劉徹詔令災民遷徙新秦中地區屯耕,由朝廷供給口糧、衣物、種子和耕牛,興開渠引水灌溉之先。數年之內,這塊往日人口稀少的地區出現了「冠蓋相望」的繁榮景象。然而朝廷接連對匈奴用兵,大批丁壯被徵發往前線,田園荒蕪。民間有童謠唱道:「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誰為諸君鼓嚨胡。」
看盡沿途人丁凋零景象,劉解憂心頭愈發沉重,她深深地感受到自己使命重大。強烈的責任感暫時沖淡了她與心愛的男子從此將天各一方的傷懷,她決意要竭盡全力完成皇帝交付的任務。
跟隨楚國公主一起出玉門關的還有使者車令率領的出使大宛的求馬隊伍。自張騫通西域以來,有漢使者出使大宛國,得知當地有一種汗血寶馬,能夠日馳千里,大宛國人十分珍愛,視為國寶,並千方百計地防止被別國得到,將所有寶馬藏匿在貳師城中。正如中原極力阻止絲綢製造技術外傳一樣,大宛珍惜國寶,也是人之常情。但漢家天子劉徹愛馬成癖,聽說汗血寶馬的種種神奇之處後,對其夢寐以求,所以特意招募使者出使大宛。車令本是民間一莽夫,因仰慕昔日張騫建殊勳於域外,主動應徵,由於其人孔武有力,被皇帝相中,拜為使者,攜帶一千斤黃金及一匹純金打造的真馬大小的金馬前去大宛,萬里迢迢,只為換取汗血寶馬。
跟車令滿心渴求建功立業相比,劉解憂完全是另外一種心情,她已經做好了承擔使命的準備,但想到從此將與心愛的男子關山遠隔,望斷天涯,從此只能在夢中相會,她還是會忍不住地心痛。直到出了玉門關後,從所未見的塞外風光才將她的鬱郁情懷一掃而光——
玉門關位於敦煌的西北方向,是通往西域必經的關隘。這裡新修建了防禦匈奴的長城,城牆自東沿著刀鋒般的山脊賓士,蜿蜒向祁連山延伸,障牆、城臺、烽燧交替起落,雄渾壯美。這樣,漢代長城的規模遠遠超出了秦長城,東起遼東,西至鹽澤,工程浩大前所未有,雄關勝蹟,壯比山河,充分展現了一個民族的豪邁與堅韌。
這段長城修建得十分艱鉅。修築牆往往要就地取材,但當地乾旱,黃沙土沒有黏性,很難築成高牆。後來修城的民夫偶然發現田鼠的洞非常牢固,仔細觀察後發現田鼠是將吃過的葡萄皮、細柳枝與沙土混在一起築窩。民夫便照貓畫虎,用細紅柳枝、沙蒿、蘆芭及拌了釀過酒的葡萄皮混上沙土,再用打夯的辦法,鋪一層,築一層,終於修起了一丈多高八尺多厚的沙土城牆。著名的玉門關也是用這種跟田鼠學來的辦法修成,城牆上的磚群刻有文字,清晰地記載著民夫們的辛苦及斑斑血淚。
玉門以西,則是茫茫荒漠,很少有人煙。蒼穹浩浩渺渺,戈壁一望無際。一簇簇灌木似的紅柳錯落生長在黃褐色的沙石上,開著紫紅色的小花,沒有胭脂露染的瑰麗,沒有麗質天成的芬芳,沒有人播種,沒有人耕耘,沒有人澆灌,甚至沒有人欣賞,卻以赤骨錚錚的頑強給這片荒涼得震撼人心的大地帶來幾許柔韌,幾許飄逸。
偶然可以見到成群的野驢和膽小的羚羊,表情生動,神韻活靈活現。還有一種周身泛著古銅色光澤的野駱駝,發狂地賓士而過,騰起陣陣沙霧。有漢軍意圖捕捉一頭當做坐騎,策馬奮起直追,卻是始終未能追上。
出玉門關一百三十里有石崖,崖上有泉水名懸泉水,水流細如指柱,淌流不盡,但只能流出一里之遠。然而奇特的是,當來取水的人馬多時,泉水出水即多;人馬少時,水流又變得細小,如同有靈性一般,令人歎為觀止。
遼闊的戈壁,廣袤的天地,熱烈奔放的生命,無所羈絆的自由,連人的心胸也跟著豪邁了起來。古今俱失,天獨斯人。當人微小得如一粒塵埃時,往往能夠發現更為廣大的世界,世事往往奇妙如斯。
戈壁過後便是白龍堆沙漠,因沙梁縱橫高大、沙土發白、蜿曲如龍而得名,莽莽數百里,一直延伸到西域樓蘭國境。
劉解憂曾聽不少人講過沙漠的景象,無非是沙如雪、月如霜之類,可只有親眼見到沙漠時,才會發現它的華貴與雄奇——沙丘跌宕起伏,仿若凝固的波濤,靜靜地臥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發出柔和的光芒。那種浩浩蕩蕩的博大胸懷,那種悄然無聲的沉靜氣度,令每一個第一次見到的人都驚歎不止。輕風拂過沙梁,梳理出一道一道的紋理,仿若精美的織錦。而當風暴來臨時,大風驟起,彷彿張牙舞爪的怪獸,撲過來與黃沙進行殊死搏鬥,肆虐狂亂,驀然間黃塵滾滾,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天地間變為一片混沌。風與沙最終難分勝負,各自偃旗息鼓,沙漠復歸寂靜。沙丘上所有的痕跡都被撫平,仿若從來沒有人踏足過。
白龍堆沙漠本有「魔鬼之地獄」之稱,意思是人力難以穿越的死亡地帶。除了氣候惡劣、難辨方向外,還常常有龍捲風驟然而起,最高可達近百丈,風力足以將活人捲入半空中。時有俗諺形容白龍堆道:「有人進去無人回,天陰時聞鬼啾啾。」
然而自從張騫通西域以來,這片沉寂的死亡地帶也變得熱鬧起來,駝鈴陣陣,馬隊成群結隊。穿梭來往的除了大漢和西域各國的使者外,更多的還是商人。胡商重商逐利,發現中原的絲綢銷往西方能夠牟取巨利,因而甘冒路途艱險之苦,運送一些體積小、價值高的珍寶,如瑟瑟、美玉、瑪瑙、珍珠等,到中原換購絲綢,白龍堆沙漠遂成為著名的絲綢之路的必經要道。
間或也會遇到死人或動物的白骨。大漢每年排遣大批使者前往西域,能活著回來長安的只有一半,另一半隻有極少數是被匈奴遊騎劫殺,大多數都是因為迷失道路、缺乏食物和水而死在了沙漠中,可見白龍堆之兇險。
劉解憂一行攜帶有大批嫁妝財物,行走得極為緩慢。這一日,車子又陷進了流沙中,她遂下車步行。陽光灑在無盡的沙丘上,滿眼蔓延著純淨的金黃色光芒,層層疊疊的沙紋彷彿是風的漣漪。她試著在沙脊上行走,腳下軟軟綿綿,身影印在沙上,仿若一幅絕妙的剪影。當她用力踩踏沙梁的脊背時,細沙便像水銀一般傾瀉而下——那一刻,她想她是愛上了沙漠。
正瘋狂地迷戀大漠景色時,忽遠遠看見前面沙谷下半掩著一個人身,劉解憂忙命侍衛過去檢視。侍衛長張博帶人將那人從流沙中挖了出來,卻是一名年輕的少女,臉上生滿惡瘡,已是瀕死的邊緣。
張博即是跟隨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的匈奴人甘父之子,「張」姓是跟從張騫,「博」則是取張騫爵位博望侯之字。他本人曾多次跟隨使者隊伍出使西域,大致一看情形,便過來稟告道:「公主,那女子雙手被繩索縛在胸前,應該是胡商預備販去西域的奴婢,途中生了重病,所以被丟下了。她活不了了。」
奴隸和絲綢是絲綢之路上最賺錢的兩大商品,漢朝強大富庶,西域各國貴人無不以擁有秦人奴隸為榮,遂滋生了商人往西方販賣奴隸的買賣。
劉解憂聞言,走到那女子身邊,道:「我是要去烏孫和親的楚國公主,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枯瘦如柴,脫水嚴重,已是奄奄一息,雖然甦醒,卻是說不出話來。張博命人取來酒漿,往她喉嚨中灌下幾口。她咳嗽了幾聲,斷斷續續地道:「馮……馮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