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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紅豔沙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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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解憂道:「你叫馮嫽?是哪裡人氏?可還有什麼未了心願?」那少女搖搖頭,只喃喃重複道:「馮嫽……馮嫽……」

劉解憂心念一動,問道:「是不是你還有個同伴叫馮嫽?」那少女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挺起身子,捉住劉解憂的手,道:「救……救救……她……」不及說完,便鬆開鳥爪一般的手,倒地死去。

劉解憂遂命人就地挖了一個坑,將少女掩埋。也許不久後到來的風暴將會捲走浮沙,少女屍首重新暴露於陽光之下,即使不被兀鷹吃掉腐肉,也會被風沙剝蝕,逐漸變成一具白骨。也許沙梁移動,最終將她深埋於沙漠中,變成一具乾屍。無論是哪一種結局,她將永遠地留在這裡,籍籍無名,靈魂亦不得安息。

劉解憂與少女萍水相逢,不知對方姓名來歷,倒也不如何悲傷。只是在這廣闊無垠的天地中,平地生出人的卑微和渺小來,生命在這漫無邊際的黃沙中也成了一粒塵埃,如此微不足道。

穿越白龍堆沙漠後,就到達了西域最東面的國家——樓蘭。這是個綠洲小國,國中多檉柳、胡桐、葭葦、白草,為了保護國境不被風沙侵蝕,樓蘭制定有嚴格的保護環境的法律:樹存活著時將樹砍斷致死要罰馬一匹,砍斷樹枝則罰母牛一頭。

樓蘭人種膚白,高鼻深目,與漢人和匈奴人有明顯差異,生活習性也大異於游牧為主的匈奴人,譬如懂得建築之術,建有房屋和城池。護送楚國公主一行的匈河將軍趙破奴就是因為攻破樓蘭王都扜泥、俘虜國王伐色而封浞野侯。樓蘭時已歸漢,伐色國王親自出城迎接劉解憂一行。之前伐色曾應漢朝要求,將長子莫那送往長安作為人質,幾年不見愛子,難免牽掛,特意詢問其生活。趙破奴不敢實說莫那已犯法被閹割為宦者,只能含含糊糊地應對過去。

參加完王宮宴會,回到驛館已是晚上,劉解憂遂換上便服,也如樓蘭女子一般,拿一塊黑巾矇住面孔,帶上張博幾名侍衛,自側門悄悄溜了出去。

今日湊巧是樓蘭的葡萄酒節。樓蘭有歲首節、葡萄酒節、乞寒潑水節三大節慶,均是舉國狂歡的大節日。扜泥城中處處火樹銀花,歡歌笑語。

這個國家的男子都是剪髮齊項,並不似中原男子那般挽髻。少女則是梳髮為五辮,左右各二,腦後一辮。婦人將辮子盤梳成髻,而且要面蒙黑巾。人人喜穿白色窄袖緊身的衣裳,多夾用綠花,愛戴尖頂虛帽,有的帽子還有前簷,稱卷簷虛帽,便於遮擋太陽。漢人很喜歡這個國家出產的長筒革靴,軟硬合適,便於跋涉風沙。

張博多次到過樓蘭,熟悉扜泥情形,當即領劉解憂來到市集中的女市,即專門買賣女奴的地方。

幾名胡商正在按照習俗陳寶鬥富,即互相比拼所售女奴的容貌。高臺上站著三名年輕少女,被迫按照命令在臺上轉來轉去,一人是褐發碧眼的西域女子,一人是寬額濃眉的身毒女子,另一人則是漢家女子。三人均赤著雙腳,雙手縛在身前,只穿著極單薄極緊身的衣裳,窈窕身姿展露無疑。那漢人女子姿色頗佳,只是緊咬雙唇,神情冷漠。另外兩名女子則是驚懼異常,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臺下聚集了不少圍觀的人,眾人高喊一陣,便有人跳上臺去,抓住西域女子的雙手舉了起來,似是公選出了她是最美麗的女奴。一名商人跳上臺去,一腳將那漢人女子踢倒在地,揚起手中的鞭子,便朝她劈頭蓋臉地抽打下去。那漢人女子也不求饒,只舉手護住臉面,咬牙強忍。

劉解憂在人群后看得一清二楚,忙命道:「去叫那商人過來,告訴他我要買下他的女奴。」

張博奔近臺前,用匈奴話喊了幾句。西域受匈奴統治日久,幾乎人人會說匈奴話,但那商人只是一愣。劉解憂見那商人分明是個漢人,依稀有些眼熟,忙親自擠到臺前,道:「你這名女奴我買了。」

那商人奇道:「你是漢人?」他只說「漢人」,卻不說西域人習慣說的「秦人」,顯然是土生土長的中原人了。

劉解憂道:「不錯,你不認得我了麼?我可是還記得你。」當即取下面巾來。

那商人看清她的面容,「啊」了一聲,一把甩掉頭上的尖頂虛帽,轉身就跑。兩名侍衛早得劉解憂暗示,正守在他身後,當即捉住他手臂,將他拖下臺來。

原來這商人竟是昔日綁架劉解憂和桑遷的歹人之一。本來劉解憂被劫後一直被捆縛住雙手,眼睛也被矇住,看不到對方的樣子,但後來李陵自願換她出去,歹人將她帶出長安後解開綁縛,推下車子。她甚是機警,忙扯下眼睛上的黑布,看見了趕車的車伕的樣貌,正是今晚這在女市跟胡商鬥女奴的商人。

市集中人山人海,這一小小糾紛很快被喧鬧蓋過去。劉解憂徑直帶著那商人和女奴回來驛館,問道:「你們改做販賣奴隸了麼?暴利長人在哪裡?」商人只是不答。

劉解憂見他倔強,便命張博帶他出去,交給趙破奴處置,又問那女奴道:「你叫什麼名字?」女奴已經知道她是楚國公主的身份,當即垂首道:「回公主話,臣女名叫馮嫽。」劉解憂道:「啊,你就是馮嫽,我今晚到女市,就是為了找你。」

馮嫽聽說劉解憂在沙漠中遇到過病重少女之事,沉默許久,才道:「她叫馮妙,是我的親妹妹。我姊妹二人本是良家女子,家住在金城,母親早逝,只與父親相依為命。不久前家父不幸病故,請了凶肆來操辦喪事。哪知道父親新葬,親友剛剛散去,這夥人就綁架了我們姊妹,說要賣去西域做女奴。我們被綁起來關在馬車裡,一路向西馳去,後來陸續有四名女子加進來,應該是他們沿途劫掠來的女子。」

劉解憂道:「這夥歹人的首領暴利長當過官吏,手段高明,偽刻關傳混出關帶外也不足為奇,可出玉門關並不容易,士卒會嚴格搜出行人和貨物。你們為何不向邊將呼救?」馮嫽道:「他們每日給我們服下的湯中下了幻藥,我們大多時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完全不清醒,如何能夠呼救?」

劉解憂道:「原來如此。」她不能在樓蘭滯留,明日一早便要出發,當即道:「你不必擔心,我會將這件事情找趙將軍轉告樓蘭國王,請國王派人追捕暴利長一夥,解救其餘被拐賣的女子,再送你們回去漢地。」馮嫽點點頭,道:「多謝。」

次日一早,趙破奴進來稟告,他已經連夜拷問了劉解憂自女市捕獲的商人,原來那人名叫郭建,正是暴利長的手下。

當初廷尉杜周用酷刑拷問桑晉和衛廣後,解救了金日磾和桑遷,同時嚴令追捕暴利長。暴利長難以在京師立足,遂帶領手下逃到河西一帶。這裡雖然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處,但還是屬於邊郡,地廣人稀,朝廷正大肆鼓勵內地百姓到此處安居,容易立足。他們先是重操凶肆舊業,不久即發現往西域販賣貨物能夠獲取巨資,而女奴即是利益最大的生意。他們也不會學那些胡商,到中原各地低價購買貧苦人家的女兒,而是徑直綁架良家女子,無本萬利,只是路費上有些開銷罷了。郭建這次一行四人,是第二次押送女奴來樓蘭轉賣,想不到馮妙半途生了重病,生怕她感染其他女奴,只好將她丟下。不想劉解憂意外撞見馮妙,不忘她臨終遺言,到樓蘭女市尋訪馮嫽,竟意外認出了郭建,可謂巧得不能再巧。

郭建在嚴刑下招供後,趙破奴遂連夜聯絡了樓蘭執政官,派兵到客棧逮捕了郭建的三名同夥,救出了其餘四名女奴。

劉解憂道:「暴利長沒有在其中麼?」趙破奴道:「聽說他仍然留在敦煌一帶。臣會派人送信給敦煌太守,請他立即派兵追捕。昨夜逮捕的人犯,還有那幾名被解救的良家女子,都會由樓蘭派人護送回敦煌。」

正說著,侍衛長張博引著馮嫽進來,稟告道:「她一定要當面見到公主拜謝。」劉解憂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馮嫽上前道:「公主於馮嫽有救命之恩,又助我葬妹,馮嫽無以為報,想從此追隨公主,為公主端湯送水,聊盡犬馬之勞。」

劉解憂很是意外,道:「你想做我的侍女?你可知道烏孫風俗不同於漢地?」馮嫽道:「公主既能去得,馮嫽也可以做到。」

劉解憂見她談吐不凡,心道:「皇上為我配了眾多屬官,偏偏沒有這樣有氣概的女子。嗯,她在漢地再無親人,心無所戀,跟著我也好。」當即應允,攜了馮嫽重新上路。

西域地域極為廣闊,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接玉門關,西限蔥嶺,北面是蜿蜒的阿爾泰山,南面是巍峨高峻的崑崙山。在這兩大山脈之間,還橫亙著綿延不絕的天山。天山南北各有一個盆地:北面是準噶爾盆地,南面是塔里木盆地,盆地的中央即是浩瀚如海、一望無際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中間有塔里木河穿過。西域三十六國大多緣水源分佈在塔里木盆地周圍,南緣有樓蘭、且末、于闐、莎車等,北緣有車師、尉犁、焉耆、龜茲、溫宿、姑墨、疏勒等。這些國家面積不大,多數是沙漠綠洲,也有山谷或盆地。人口一般不多,如樓蘭只有幾萬人,小國如溫宿只有一兩千人。國家雖小,卻大都有城郭,與匈奴依舊保持濃厚的游牧習性完全不同,百姓多從事農業和畜牧業,民風淳樸祥和。

儘管張騫通西域已經十餘年,漢朝勢力進入西域,漢軍甚至一度攻破樓蘭王都扜泥,用武力降服樓蘭國,但漢人在西域仍然不多見。劉解憂一行所經之處,均引起巨大轟動,觀者如潮。

其實在西域人心中,普遍喜歡漢人要多過匈奴人。之前匈奴統治西域時,在各國設有僮僕都尉,徵收繁重的賦稅。所謂僮僕都尉,顧名思義,意即視西域諸國為僮僕。西域各國作為匈奴的附屬國,國王每年都須得親自趕赴胡地,參加祭天等各種活動。對這些小國而言,無疑是沉重的負擔。而大漢國力富庶,自與西域通好之後,皇帝劉徹賞賜給各國使者極其豐厚的禮物,財物不計其數。以利來論,自然是大漢要比匈奴好上千百倍。只是西域諸國也不敢輕易得罪匈奴,畢竟從距離遠近而論,匈奴近在咫尺,匈奴在西域設定的僮僕都尉一直還存在。而大漢即便佔領了河西之地,依舊與西域隔著難以逾越的茫茫大漠,在西域人眼中,即使大漢有心助諸國擺脫匈奴的羈縻,也是鞭長莫及。

劉解憂便在西域人刻意保持著距離的熱情和好奇中一路西行著。

自樓蘭西行六百里,就到達了尉犁國,這是個綠洲小國,只有不足一萬人口。再西行五百里,就到達了龜茲,該國人口多達八萬,出產五穀,以音樂歌舞著名。漢軍軍樂就是根據這個國家的《摩訶》《兜勒》等樂曲改編而成。又先後經過車師、溫宿等國,終於踏入了西域之國烏孫的國境。

烏孫原先只是一個部落,和月氏一樣,居住在河西走廊的祁連山一帶,生活習俗與匈奴相同。月氏強大後,發兵攻擊烏孫,烏孫族大敗,昆莫難兜靡被殺害,烏孫族人民四散逃亡,土地、牧場、水源均被月氏佔領。難兜靡之子獵驕靡當時還在襁褓中,烏孫大臣布就抱著他去投奔匈奴冒頓單于。布就極有心計,知道冒頓單于迷信,便稱獵驕靡被遺棄荒野時,有烏鴉銜肉餵養,有惡狼主動哺乳。狼是匈奴的圖騰,冒頓單于聽後果然認為獵驕靡有神靈庇護,不但願意提供庇護,而且決定親自撫養他,將匈奴軍隊收編的烏孫人都交給他率領。獵驕靡長大後,聯合老上單于,一舉攻滅月氏,老上單于甚至砍下了月氏國王的首級,做成酒器飲酒。經過多年征戰,獵驕靡征服了金山到天山一帶的大片土地,東接匈奴,西連康居和大宛,一舉成為西域最強大的國家。但烏孫作為匈奴的附屬國,昆莫每年年初都必須到單于王庭朝見,年中則要到龍城參加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的禮儀,入秋後還得根據人畜數奉納課稅,不能不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老上單于死後,軍臣單于繼位,羽翼已豐的獵驕靡不願意再臣服於匈奴,停止了到匈奴王庭朝拜。軍臣單于勃然大怒,派兵進攻烏孫,結果反而被烏孫打得大敗,烏孫由此贏得了獨立地位,獵驕靡也因此被認為是烏孫國史上最傳奇、最偉大的昆莫。正是因為有這一段輝煌的力抗匈奴的故事,當年張騫才認為大漢可以聯合烏孫共擊匈奴,建議為皇帝採納後,才先後有了劉細君和劉解憂的出嫁。

烏孫沃野千里,水草肥美,盛產良馬。大漢天子曾特意為烏孫進獻的良馬作《西極天馬歌》道:

天馬徠兮從兩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障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雖然擁有遼闊的土地,國民也學會田作種樹,開始由畜牧轉向農業,但烏孫依舊保持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習俗,譬如國中共有三座王都,分別是夏都、冬都、赤谷。顧名思義,夏都位於海拔較高的地方,適合炎熱的夏季居住;冬都則位於氣候溫和的盆地中,適宜寒冷的冬季居住;赤谷則是春秋兩季居住的都城,山花爛漫,風景優美。昆莫率領群臣在三座王都中定時遷徙。

赤谷是烏孫最大、最繁華的城市,位於天山最高峰博格達峰西北部一座平坦的山坡上,南對高聳的雪峰,北面則可以俯瞰伊塞克湖。城外築有一圈用土石築成的高牆。

昆莫的王宮位於城市中央的最高處,稱為昆莫勒,即昆莫居住的地方。其餘建築均以王宮為中心,圍成半圓圈,一圈一圈向山坡下延展,仿若向外輻射的太陽。名義上是建築,其實卻只是一座座半圓球形狀的氈房,昆莫的王宮也是如此,不過是更大、更多、更豪華些而已,此即為劉細君在其《黃鵠歌》中所唱的「穹廬為室兮旃為牆」。

為了迎接大漢公主的到來,整座城市早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城門處掛起了烏孫的旗幟——天藍色的幕布上繪著鮮紅的太陽和蒼狼的圖案。烏孫族崇拜天地日月,奉太陽若神,因而太陽是烏孫王族的標誌,蒼狼則是烏孫的圖騰。

雖然赤谷是烏孫首都,號稱西域第二大城市,僅次於康居國的王城,城池的規模和繁華程度卻遠遠不及中原的一箇中等縣邑,甚至無法接納劉解憂一行千餘人盡數入城。趙破奴只得將大多數人馬安置在城外,帶了少數心腹,護送公主進城。

這是一個萬人空巷、傾城而出的日子,許多牧民甚至提早從遙遠的地方騎馬趕來,看熱鬧的人群擠滿了道路兩旁。因為烏孫並非此地土著,而是後來的征服者,因而國人除了藍眼睛、紅鬍子的烏孫族人,還有被征服的黃皮膚的月氏人和白皮膚的塞種人。實際上,在烏孫國六十三萬人口中,月氏人和塞種人的人口加起來比烏孫人還要多。

烏孫的風俗與樓蘭國甚像。國民的服飾多用牲畜皮毛加工而成,喜歡用銀元或銀製品來做裝飾。年輕女子頭戴圓形花帽,帽頂插著貓頭鷹的羽毛作為帽纓。已婚婦女則戴著白布蓋頭,外披白布大頭巾,長及腳跟。因為人人經常騎馬,所以男女都穿著長筒皮靴。

作為萬眾矚目的中心,劉解憂也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自從踏上了烏孫的土地,看到綠草如茵、牛羊遍野的風景,她便愛上了這個國度,她在心中默默許諾,也將用全部的熱忱來熱愛烏孫的子民。

昆莫軍須靡親自率領國相、左右大將、都尉、大監等大臣趕來城門迎接。軍須靡大概二十來歲,身材瘦削,戴著一頂像蒼鷺頭顱的翻邊寬簷的王冠,有一雙藍若寶石般的眼睛,鼻樑很高,鼻子前突,下巴上留著茂密的紅色鬍鬚,看起來有些滑稽,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物。不知怎的,劉解憂第一眼見到他,就很想發笑,只不過礙於身份,強行忍住。

烏孫跟匈奴同習俗,昆莫夫人可以議政、參與行軍打仗,左夫人匈奴公主奇仙也抱著小太子泥靡跟在昆莫身邊。軍須靡為她引見,她依舊只是警惕而好奇地審視著劉解憂,敵意極盛。

這種場面早是意料之中的事,劉解憂遂主動招呼了一聲。奇仙很是驚訝,道:「你會說我們匈奴話?」劉解憂笑道:「路上臨時學了一些,說得不好,還請左夫人多多指教。」

這位新來的公主當真與之前的劉細君性情完全不同,劉細君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嬌氣,矜持,成天一副苦瓜臉,還喜歡擺架子,這位公主卻是明媚而熱情,臉上笑顏如花,不時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不由得讓奇仙稀罕起來。

軍須靡看到新夫人隨和友善,還會說匈奴語和烏孫語,不像之前的劉細君完全無法交流,很是高興,忙迎進王宮。

烏孫的王宮由十二座巨大的氈房組成。氈房是烏孫族人的獨特發明創造,完全由木架、毛氈、草繩、牛筋等搭建,不用任何釘子、楔子等工具,輕便牢固,拆卸方便,便於搬遷,適應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特點。一座完整的氈房由圍牆、房杆、頂圈、房氈、門組合而成,大致分為上下兩部分:下部為圓柱形,用橫豎交錯相連而成的紅柳木柵欄構成一圈圍牆;上部為穹形蓋頂的骨架,由數十根撐杆搭成。每座氈房內又有不等數目的房牆,將氈房分隔成不同的房間,如客廳、臥室、廚房等。王宮的氈房比普通百姓的氈房要講究得多,全部用潔白如玉的白色氈子做成,所以又被稱為「白色的宮殿」。所用的氈子不但精密細緻,而且厚實無比,全部是由烏孫婦女手工製成。製作時,先用木棍將羊毛敲打鬆散,灑水打溼,鋪在平整的地上壓實,再由多人反覆卷壓,工藝極為複雜,費時費力。烏孫氣候寒冷並且多雨,這種氈子製作的氈房不但能夠很好地遮風擋雨,而且冬暖夏涼,十分適應當地的氣候特點。

十二座氈房中,中間最大最高的兩座氈房為昆莫所獨有,一座是昆莫大帳,是昆莫與群臣議事的地方,另一座則是昆莫住所。

昆莫大帳的氈房頂部開有四個天窗,光線很好,與中原宮殿深邃幽密的感覺全然不同。帳中早已準備好接風洗塵的酒席,正首是昆莫的寶座,左下方是左夫人奇仙的座位,右下方則是劉解憂的座位,烏孫百官以及左、右夫人的屬官依官秩分排坐在兩旁。所謂座位,只是在地上鋪了一塊精美的羊毛毛氈,供主賓席坐。昆莫的寶座是一塊貼金地毯,極為華麗。地毯前面擺有低矮的長條木案,用來置放食物和酒水。軍須靡一聲令下,伴隨著冬不拉和阿肯們歡快的歌聲,歡迎大漢公主的宴席開始了。

歌舞正酣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雄渾急促的號角聲,這是有敵人來襲的訊號,軍須靡臉色頓變。劉解憂見他深有憂色,不禁大奇,心道:「烏孫有人口數十萬,是西域第一大國,實力遠在其他各國之上。烏孫昆莫又娶得匈奴公主和大漢公主為左右夫人,等於同時與匈奴、大漢結盟,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今日進犯赤谷?」

公主丞寶典是前右夫人劉細君官署的最高長官,也在帳內,座位正好離劉解憂不遠,忙附上來低聲稟告道:「這一定是大祿來了。」

原來前昆莫獵驕靡共有兩個兒子:長子蚤和次子祿。兄弟二人性格截然相反,蚤知書文弱,祿驍勇善戰。按照烏孫長子即位的傳統,蚤很早就被立為太子。但還沒有等到他繼承昆莫之位,便先行病死,臨死前懇請父親立自己的兒子軍須靡為太子,獵驕靡答應了他。祿為此非常不滿,打算起兵殺死軍須靡。獵驕靡年紀已大,不願意見到骨肉相殘,遂將烏孫國分為三部,令次子祿和孫子軍須靡各統治一部,自己統治餘下的一部,三部土地、軍力相當,又尊祿為大祿,才勉強平息了事態。張騫出使烏孫時,正是烏孫國分的時候,獵驕靡起初不敢答應張騫與漢結盟的請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年老國分,不能專制」。後來獵驕靡病重,將左夫人劉細君先許配給軍須靡,其實也是要鞏固他的太子之位。由於獵驕靡事先做下了周密安排,軍須靡得以順利繼承昆莫之位。但叔叔大祿依舊不服氣,一直拒絕來赤谷朝拜軍須靡。

右大將阿泰早就奔出去察看敵情,一刻後即進來稟告道:「是大祿來了。」軍須靡道:「他帶來多少人馬?」阿泰道:「大概一萬騎。」

軍須靡遂出來大帳,果見西面城下有無數密密匝匝的騎士,銀槍閃亮。

烏孫國相特則克道:「昆莫,赤穀城中只有五百衛士駐防,大祿來者不善,我們須得立即派人出城召集兵馬。」「特則克」在烏孫語中是「糞便」的意思,因為國相出生時不足月份,因而有此名。

軍須靡點點頭,正要下令,有騎士飛奔上來,稟告道:「大祿已進城了,只帶了他兒子翁歸靡和十餘名侍衛。」群臣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大祿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見到一群騎士穿過一圈一圈的氈房,縱馬爬上山坡。到得王宮大帳前,眾人翻身下馬,為首的是一名五十餘歲的白髮老者,高額隆鼻,鼻樑勾曲,唇厚多須,有一雙碧綠而桀驁不馴的眼睛。軍須靡一眼認出他就是一直跟自己爭奪昆莫之位的叔叔大祿,卻還是心中一震,暗道:「多年不見,叔叔竟然已經衰老得這般厲害。」

大祿似是患了重病,攙扶著一名肥胖男子的手,慢吞吞地走到軍須靡面前。軍須靡將右手斜向上擱置在胸前,微微頷首,叫道:「叔父。」又對大祿身旁的男子道:「翁歸靡堂兄。」翁歸靡躬身回了一禮,道:「昆莫。」

大祿卻甚是倨傲無禮,道:「軍須靡,你新娶的公主人呢?怎麼不叫她出來拜見叔父?」

軍須靡忙招手叫過劉解憂,道:「這位是楚國公主。」大祿道:「你就是大漢公主麼?」指著身邊的肥胖青年道,「這是我的兒子翁歸靡,名字是先父取的,按照我們烏孫的傳統,名字中帶有‘靡’字的王子都是有資格繼承昆莫王位的。就算他現在不是昆莫,將來也會當上,公主何不及早改嫁給他?」言語中竟然有為兒子搶親之意。搶親雖是草原舊俗,但畢竟涉事者是烏孫昆莫,軍須靡和一旁群臣聽在耳中,均勃然色變。

劉解憂的烏孫話已經講得很好,不需要通譯,當即笑道:「大祿就愛開玩笑。我今日新到赤谷,大祿也是遠道而來,何不進帳同飲一杯?」大祿見她豪爽英氣,落落大方,應道:「你這女子很好,我喜歡,就聽你的。」扶了兒子的手,旁若無人地進來大帳。

烏孫國相特則克急忙讓出自己的座位,請大祿父子坐下。

軍須靡不知道大祿到底為何而來,如果真的是要奪位或是搶親,為何又肯孤身來到王宮?一時難以猜透用意,暗中命左右大將出城召集人手,全力戒備。

烏孫人習慣飲用葡萄酒,王宮酒宴不用酒壺,而是將酒盛放在一種特殊的碗形酒器叵羅中,用酒勺舀取。大祿大大咧咧地到國相席位上坐下,自顧自地舀出酒來,飲了兩杯。叵羅已然見底,一旁奉酒的侍女忙取過一壺新酒,傾倒在叵羅中。

大祿又新舀了一杯酒,起身走到劉解憂酒案前,道:「公主,我大祿敬你……」一語未畢,便忽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對方不放。劉解憂見他眼球突出,目光異樣,忙起身問道:「大祿還好麼?」

話音剛落的那一刻,大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仿若一塊立不住的木板,「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陣塵土。

翁歸靡急忙搶過來扶起父親,卻見大祿已然氣絕,雙目猶自睜得滾圓。他先是一愣,隨即像一個孩子般大哭大叫起來。

軍須靡萬萬料不到會出了這樣的事,一想到大祿的軍隊很可能將大祿之死歸咎於他而瘋狂報復,登時臉色蒼白。

劉解憂忙上前親自扶起翁歸靡,溫言問道:「大祿可是身患重病?」翁歸靡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道:「阿翁外出打獵時受了風寒,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要趕來赤谷看看昆莫新娶的公主。他還說,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來赤谷,想不到……想不到成了真的……」

軍須靡聽在耳中,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雖然並不傷心大祿之死,但看到翁歸靡痛哭不止,不免對這位淳厚的堂兄多了幾分同情,忙上前道:「叔父不幸病故,還請堂兄節哀。我一定會用最隆重的葬禮……用昆莫的葬禮來安葬叔父,將他葬入王陵。」翁歸靡道:「多……多謝。」

軍須靡道:「那麼還是先請堂兄出城去命軍隊散了吧。赤穀城小,這麼人擁在這裡,旁人不知情,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萬一驚嚇了公主及使者,那可就不好了。」翁歸靡抹了一把眼淚,道:「好,我這就去。」

大祿來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所幸其子翁歸靡單純忠厚,只認為父親是病情突發而死,並沒有因此而為難昆莫,旋即出城命大軍回去屬地,自己只帶了少數侍衛留在赤谷,協辦父親喪事。

劉解憂態度從容,應答得體,極有大國公主風範,當即令昆莫及群臣刮目相看。軍須靡聽說她不願意居住在城外劉細君修建的廬舍中,便命人在昆莫大帳後安排了一座最大的氈房給她。

到達赤谷一個月後,劉解憂便與軍須靡舉行了盛大的婚禮,被正式立為昆莫的右夫人。她一直在不停地忙碌,忙著安置各種事宜,又過了一個月後才抽出空來,由王宮女官支謙引領,到劉細君的墳塋前拜祭。

劉細君被埋葬在伊塞克湖邊一塊坦蕩如砥的草地上。伊塞克湖是西域最大的高山湖泊,周千餘里,東西長,南北狹,四面環山。湖中的水都是由高山冰雪融化而成,幽綠可愛,清澈透明,像一面天然的大鏡子。皚皚雪峰從無邊無際的碧藍湖面升起,湛藍得發黑的天空、絮狀的白雲、翠綠的雲松一一倒映在湖中,構成了一幅絕美的山水圖畫,使人感到如臨仙境。最奇特的是,這座湖泊雖然坐落在終年積雪的天山峻嶺之中,地處高寒,卻是終年不結冰,與周圍積雪的峰巒形成鮮明對照,因此享有「熱湖」之稱。只是湖水微鹹,不能飲用和灌溉。大風起時,洪濤浩瀚,水浪翻滾不息,往往有龍魚和水怪湧出,因而湖中魚蝦雖多,卻沒有人敢捕獵,生怕觸怒水中的神靈。

烏孫國人認為靈魂不死,今生和來世是同樣重要,因而重視喪葬。劉細君以烏孫昆莫右夫人身份病故,按照習俗,後事頗為隆重。與中原流行堆土起墳塋不同的是,這裡的陵墓稱做庫爾幹,外面看起來是一座圓形帳篷一樣的圓頂房屋,門兩邊各立有一座高及房屋的圓柱,均用石頭和泥巴砌成。屋頂繪有壁畫,有手拿長矛騎著馬的武士,有別致的樹木花草等。房屋中間則放著石槨,槨首朝東,表示敬慕太陽昇起,劉細君就安葬在裡面。按照中原習俗,石棺旁還立了一塊石碑,刻著「細君公主之墓」六個漢字,是昆莫請公主屬官公主丞寶典所書。

劉解憂很是驚異,問道:「細君姊姊的封號是江都公主,為何要刻上‘細君公主’?」劉細君的侍衛長魏超忙上前答道:「細君公主因為江都封國已削,不怎麼喜歡江都公主這個封號,所以臣等一直稱呼她為細君公主。」

劉解憂心道:「我的封號是楚國公主,楚國雖在,然而父親從未受封楚王,我也不是真正的楚國翁主。」默默拜祭一番,不禁又想起昔日曾當著劉細君的面許下要來烏孫探望的承諾,只是想不到細君的去世會成為她來到赤谷的理由。正凝思感慨時,魏超忽然又湊上前來,低聲道:「公主,臣有一件要緊事要稟告。」

劉解憂見他神色甚是詭秘,道:「有話不妨直說。」魏超道:「請公主借一步說話。」

劉解憂先是一愣,隨即走出陵屋,有意無意地走到伊塞克湖邊,離得眾侍從遠些,這才道:「你說。」魏超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說了出來,道:「細君公主死得十分可疑。」

劉解憂心中暗驚,表面卻故作鎮定,問道:「你為何這樣說?」魏超道:「當日長安來了使者,向細君公主來宣讀皇上詔書,細君公主當場暈了過去。大夫診治後並無大礙,說公主只是身子弱,修養幾天就好了。可昆莫和左夫人來廬舍探望後,公主當晚就死了。」

劉解憂道:「你懷疑是左夫人害死了細君公主麼?為何不稟報昆莫?」魏超道:「臣是侍衛長,怎敢越權上報昆莫?臣只將疑問稟告了公主丞,可公主丞君說昆莫極為寵愛左夫人,如果沒有真憑實據,貿然提出疑問只會引禍上身。若是奏報天子,則顯得是我等失職,回國後必然要被皇上下詔處死,所以不準臣張揚。臣即將啟程返回漢地,自思若不將實情告訴解憂公主,怕是那暗害細君公主的人還要繼續對公主你下手。」

劉解憂道:「好,我知道了。多謝你。」又問道:「這件事,除了寶典外,你可有再對旁人提過?」魏超道:「沒有。」劉解憂道:「那好,你依然不能張揚,也不要告訴寶典。」魏超道:「遵命。」

回來王宮後,劉解憂又召來侍奉過劉細君的宮女、侍衛等,詳細盤問劉細君病死的經過,情形均跟魏超所報相同。這些人雖然不敢如魏超那般明說,但臉上的表情也分明是懷疑劉細君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調查了數日,劉解憂心中有數後,這才派人召來公主丞寶典,道:「我來這裡後,聽到不少人說公主丞君極是能幹,跟昆莫和左夫人都相處得很好。」寶典忙道:「那不過是臣分內之事。細君公主已死,臣目下已經不是公主丞了,還是請公主直接稱呼臣的名字。」

劉解憂道:「昨晚我在夢裡見到了細君公主,她告訴我說,她死得冤枉,死不瞑目,讓我替她昭雪。寶君,我不想瞞你,我跟細君公主同在茂陵長大,有姊妹之誼,她託付給我的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寶典嚇了一跳,忙道:「那不過是個夢,公主怎能當真?細君公主當眾昏倒後即一病不起,皇上的使者可以作證。」劉解憂道:「我正要將這個奇怪的夢稟告皇上,既然你提到使者,我也可以順便在奏章中問他一下。」

寶典「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公主,臣說實話,臣也懷疑細君公主死得不明不白。可臣懇求公主千萬不要稟告皇上,不然我們這次回國的數百名官吏、侍衛、宮女就全部要人頭落地了。」

劉解憂道:「你自己想要活命,就任憑細君公主冤死麼?」寶典道:「是,是臣的不對。可就算查出是誰害死了細君公主,那又能怎樣?解憂公主來了烏孫也有一個月了,昆莫才來過公主這裡幾回?他的心思全在匈奴公主身上,就算他知道了是奇仙公主害死了細君公主,也絕不會拿她怎樣的,況且她還是未來昆莫的母親。就算退一萬步說,昆莫肯處罰奇仙公主,可他會因此而親近我們大漢麼?臣很懷疑這一點。以昆莫對奇仙公主的感情,只會更加恨我們,恨我們逼迫他處罰了他最心愛的左夫人。」

劉解憂一時無語,只揮手斥他出去,好半晌才問道:「馮嫽,你怎麼看這件事?」馮嫽道:「寶典這人雖然自私可惡,但他的顧慮確實有道理。如果真是奇仙公主下毒害死了細君公主,我們出面揭破此事,就等於是跟昆莫撕破臉皮。」劉解憂道:「如此,這件事只能忍,不能揚了。」心中雖然不平,卻也無可奈何。

悶悶出來營帳,正見到左夫人奇仙帶著兒子泥靡和劉細君的女兒少夫在草坪上玩耍,不禁心中一動,心道:「奇仙公主性格開朗,活潑可愛,她所生的兒子是昆莫長子,將來必然要被立為太子。細君姊姊多愁善感,不得昆莫歡心,一個月不過才與軍須靡見一次面,所生少夫也只是個女兒,又拿什麼與奇仙相抗呢?既然如此,奇仙為何還要平白冒著失寵的危險毒殺細君姊姊呢?她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啊。」正沉思間,忽見奇仙朝自己招手,忙走了過去。

奇仙道:「右夫人,少夫的手劃傷了,我得帶她去巴克斯那裡看看,正好你來了,你幫我送泥靡去他父親那裡。」劉解憂微一遲疑,道:「好。」奇仙遂命侍女抱了少夫,往坡下氈房去了。

劉解憂轉過身來,還不到兩歲的小泥靡正坐在草叢中,瞪大兩隻月亮般澄澈的淡藍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一時心中很是感慨:也許奇仙能夠裝出對少夫好的樣子,但放心將兒子交給情敵加政敵的她看管,這是決計偽裝不出來的。當即上前幫泥靡扶正小圓皮帽子,親自抱他來到昆莫大帳。

昆莫軍須靡正與堂兄翁歸靡商議事情,烏孫相特則克、右大將阿泰等人也在一旁。原來翁歸靡有意將前昆莫獵驕靡劃給父親大祿一部的土地歸還給現任昆莫,如此一來,烏孫就能夠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國家。軍須靡極是高興,當即封翁歸靡為岑陬,正是他本人繼任昆莫前的封號,見到劉解憂抱著泥靡進來,更覺開心,招手叫道:「右夫人,快過來坐下,跟我一起喝一杯慶賀。」

烏孫禮儀遠不及中原複雜森嚴,臣子朝見昆莫不必下跪,平常議論政事也是與昆莫同帳而坐,邊吃喝邊談論國家大事更是常有之事。昆莫案上早擺有酒肉。酒是醇厚芬芳的葡萄酒,盛放在黃金製成的碗狀叵羅中。肉是香噴噴的羊肉,烏孫人以麥面和羊肉為主食,喜歡吃一種名叫鏵鑼的食物,即一種用大米混合尾巴油、羊肉、蔥、葡萄乾加工而成的油燜米飯,又稱抓飯。一進來大帳,便可以聞到一股類似杏仁的奇特味道。

劉解憂聽見招呼,抱著泥靡過來坐下。軍須靡親自握起酒勺,從叵羅中舀了一杯酒遞給她。

劉解憂道:「多謝昆莫。」正要舉杯飲下,卻被什麼扯住了手臂,低頭一看,竟是小泥靡攀住了她衣袖,「呀呀」叫個不停。

眾人見狀,無不大笑。軍須靡笑道:「我的寶貝兒子也要喝酒呢。喝酒好,喝酒的男子才能快些長大。」劉解憂也覺得好笑,柔聲道:「別急,我來餵你。」

正舉杯湊近泥靡嘴唇,忽聽到軍須靡一聲悶叫,捧腹仰天倒了下去。侍立一旁的馮嫽極是機警,搶上來奪過劉解憂手中的金酒杯,丟到地上。紅褐色的葡萄酒流了出來,「滋滋」冒出細小的泡沫來。再看軍須靡,已是臉色發青,抽搐不止。

帳中忽起驚變,群臣盡皆愣住。右大將阿泰到底是軍人,比文臣反應要敏捷,急忙起身出帳,一面派人去請巫醫,一面召集衛士封鎖王宮,即十二座氈房,不準任何人離開。

劉解憂將泥靡交給馮嫽,上前抱住軍須靡,叫道:「昆莫!昆莫!」軍須靡卻不應她,只叫道:「堂兄……翁……翁……」

翁歸靡早驚得目瞪口呆,被烏孫國相特則克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急忙湊過來跪下,道:「臣翁歸靡在這裡。」軍須靡道:「暫時由你……你繼承昆莫之位,直到……泥靡長大……」

翁歸靡一呆,隨即胡亂擺手道:「不,臣不能……」軍須靡忽然挺起身子,緊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就是新昆莫……但將來要傳回給我兒子,答應我……你對著太陽發誓……」翁歸靡道:「我……」不及說完後面的話,軍須靡的手已經鬆了開去,癱倒在劉解憂懷中,歪頭死去。

翁歸靡慌亂萬分,只茫然叫道:「昆莫!昆莫!」

烏孫相特則克忙上前扶起翁歸靡,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昆莫,請你節哀。」翁歸靡道:「不,我不能……」特則克道:「我們這麼多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軍須靡昆莫臨死前將昆莫的位子傳給了你,等到泥靡王子長大成人,再傳回給他。」

翁歸靡道:「可是我……」特則克堅決地道:「不要再推辭了。眼下有許多事要處理,最要緊的當然是要追查害死前昆莫的兇手。請昆莫立即即位,好出面主持大事。」不由分說地將翁歸靡推到寶座上坐下,率領群臣站到前面,一齊鞠躬道:「恭賀新昆莫即位。」

翁歸靡見木已成舟,只得勉強應道:「各位免禮。」猶自不能相信適才還與自己談笑風生的堂弟已經死去,問道:「昆莫他真的是被毒死的麼?」

特則克道:「眼下還不能確定。右大將阿泰精明能幹,忠心耿耿,陛下可以將案子交給他處理。」翁歸靡道:「那好,就有勞右大將了。」起身欲回去自己居住的客舍。

阿泰忙道:「昆莫也是重要證人,暫時不能離開這裡。」命衛士取來銀針,分派人手檢試大帳中所有案桌上的酒肉,銀針唯獨在插入軍須靡案上叵羅的葡萄酒中時變得烏黑。

阿泰道:「右夫人,臣有幾句話要問你,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恕罪。」

劉解憂早留意到眾人目光灼灼,都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所有人都懷疑是自己下毒殺了軍須靡,當即點頭道:「右大將請問。」阿泰道:「夫人進來大帳……」

一旁馮嫽命侍衛先帶泥靡王子出去,搶上來喝道:「右大將這是在盤問犯人麼?難道懷疑解憂公主下毒殺了軍須靡昆莫?」阿泰道:「臣不是有意對右夫人無禮……」

馮嫽道:「你這還不是有意無禮麼?右大將剛才人也在場,親眼所見,解憂公主手裡的那杯酒是軍須靡昆莫親自從叵羅中舀給她的。如果不是泥靡王子臨時吵鬧阻止,她本來是要自己喝下的。試問如果是解憂公主下毒,她怎麼可能自己飲下毒酒?大夥兒可不要被那天殺的兇手騙過去了。」

烏孫崇拜大自然的天地日月,發誓須對著太陽發誓,罵人語也是「天殺的」、「天劈的」之類。馮嫽天生有語言才能,雖然來烏孫不久,但卻學會了一口地道的烏孫話,若不是看她面孔,只聽她聲音,任誰也聽不出來這是一個異鄉人。

群臣本來只是本能地懷疑大漢公主,因為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劉解憂進來大帳後才發生變故,此刻聽了馮嫽的侃侃言辭及那一句令人極感親切的「天殺的」,再細細回憶適才情形,心頭俱是一凜,暗道:「馮女官說得不錯,如果是右夫人下毒,她斷然不會自己飲下毒酒。」

馮嫽繼續道:「解憂公主新到烏孫才兩月,諸事正要仰仗軍須靡昆莫,她又不是傻子,幹嗎要害死自己的夫君?就算要下毒,難道不會挑個好時候麼?為什麼偏偏要當著你們這麼多雙眼睛下手?」

阿泰精幹敏銳,立即回過味來,叫道:「來人,將當值的廚子和今日所有進過大帳侍宴的侍女都拘禁起來。」又上前賠罪道:「臣多有失禮之處,請右夫人恕罪。」劉解憂道:「右大將不必客氣,你也只是盡職而已。」

轉過頭去,黯然凝視著軍須靡的屍首,心情極為複雜——她對這個人並沒有多少感情,或者說,還沒有來得及培養出更多的感情。她雖然嫁給了他,但夫妻二人心中都很清楚,這只是一項政治任務:大漢需要利用烏孫牽制匈奴,烏孫則需要利用與大漢的聯姻在與匈奴的對峙中取得更多的資本。她或許不怎麼喜歡他,但她一直在極力地奉承他、討好他。而他的心思全在奇仙和兒子泥靡身上,還沒有騰出多餘的位置,但他也客氣地敷衍她,隔幾日就會來她的氈房與她行房事。正因為都知道對方懷著目的,所以二人之間橫亙著一層隔膜,交談的一切都因為過於禮貌而顯得有些遙遠,遠遠說不上關係親密。現在他就這麼突然地去了,令她的將來又迷茫起來。她,要按照烏孫習俗,立即改嫁給那新即位的肥胖昆莫翁歸靡麼?她在心理上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這一點。她離開長安的那一天,皇帝親自送她出城,對她期望極高,她也早有奉獻一切的準備,自以為能比劉細君做得更好,但現在,她覺得她還是做不到。

不知道怔了多久,茫然回身,新昆莫和群臣已經離開了,右大將阿泰正在和馮嫽及侍衛長張博說著什麼。

馮嫽走過來道:「公主,右大將請我留下來協助他查案,我讓張博送你回氈房休息。」劉解憂搖了搖頭,道:「不必,我留在這裡,也許可以幫到你們。」

左夫人奇仙已然得知訊息,闖了進來,奔近軍須靡屍首大哭了一番,隨即奔過來扭住劉解憂,道:「你怎麼可以因為昆莫不喜歡你就下手殺他?你……」

阿泰忙拉開她,道:「左夫人請冷靜,不是右夫人下的毒。」奇仙哭道:「除了她,還會有誰要害昆莫?」

阿泰知道她心存成見,多說無益,便命衛士強行送她回氈房歇息。

馮嫽道:「左夫人這句話問得好,還會有誰要害昆莫。」阿泰不解其意,問道:「馮女官的意思是……」馮嫽道:「殺人總要有動機,就算能查出是廚子或是侍酒的侍女下的毒,可他們為什麼要殺昆莫呢?」

阿泰道:「你是說他們背後還有主使?」馮嫽點點頭,道:「事情緊急,我就實話實說了,拋開情感不論,僅從動機來判斷,嫌疑最大的是你們的新任昆莫翁歸靡。」

她一語提醒,阿泰便立即會意了過來——翁歸靡的確有很大的嫌疑。

獵驕靡昆莫在位晚年,烏孫就陷入了嚴重的危機,這危機不是源自敵國,而是來自內部的分裂:大祿雖然得到了烏孫三分之一的土地和軍隊,但還是一心當上昆莫,預備用武力剷除當時還是岑陬的軍須靡,甚至想學昔日匈奴冒頓單于殺父自立,連父親老昆莫獵驕靡也一併除掉。後來獵驕靡同意與漢朝結親,也是想借大漢來加強自己的力量。他這一招極為高明,烏孫與大漢的和親甚至引起了匈奴的恐慌,匈奴單于也將奇仙公主嫁給獵驕靡為妻,如此獵驕靡羽翼更盛。大祿有所顧忌,這才沒有動手。由於獵驕靡的巧計,孫子軍須靡順利繼承昆莫王位,也順利繼娶了兩位繼祖母:細君公主和奇仙公主。如此一來,軍須靡的力量也得到了加強,大祿再與他爭鋒,就要冒著同時得罪匈奴和大漢的危險,大漢遠在天邊,匈奴卻是近在眼前,不能不令他有所顧忌。他自知再無力從軍須靡手中奪取昆莫王位,鬱悶之下,生下一場大病。兩個月前,大祿和兒子翁歸靡率領重兵毫無徵兆地來到赤谷。隨即發生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大祿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後,戲劇性地暴斃在昆莫王帳中。翁歸靡絲毫不怪軍須靡,命軍隊解散回去屬地,自己主動留在王都,已極令人側目。今日他又接受岑陬封號,要將屬地和軍隊還給昆莫。結果話音剛落,軍須靡便中毒倒地,臨死之時將昆莫之位傳給了翁歸靡。

如果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那麼大祿之死也應該是刻意安排的,興許是大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有意回來赤谷,好給兒子製造留在王都的機會。他當著軍須靡和烏孫群臣說的那些話也許不是戲言,譬如他一見面便要求劉解憂改嫁給他的兒子翁歸靡。只是從翁歸靡的種種表現來看,他為人友善平和,跟果敢傲慢的父親有很大分別。今日軍須靡在大帳中毒,他也很是意外,甚至不願意接受昆莫王位。這樣的一個人,會有可能計劃這一切麼?還是說,他的父親大祿早有計劃,自有手下人按部就班地執行,他只是被動的參與者?

正疑惑間,王宮女官支謙掀簾進來。她長相有些怪異,身材細長乾瘦,皮膚很白,眼多白而睛黃,有明顯的月氏血統,但她卻是烏孫最重要的女官,非但是王宮大小事務的主管,而且是右大將阿泰的妻子。阿泰非常愛她,烏孫實行一夫多妻制,貴族男子往往同時擁有多名妻子,但阿泰卻只有支謙一位夫人,二人還是赤穀城中的著名恩愛夫妻。

阿泰忙迎上前去,問道:「你怎麼來了?」支謙道:「我剛聽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軍須靡的屍首,沒有再說下去,只低聲問道:「查案應該是國相的事,夫君只是統領將領,為什麼一定要你來處理?」阿泰道:「這是新任昆莫的命令,我不能拒絕。你先回家去,晚飯不用等我。」支謙應了一聲,向劉解憂行了個禮,這才退出去。

阿泰一直目送妻子出帳,才道:「相關的下人都已經拘禁起來了。請右夫人、馮女官和臣一道去審問吧。」

離開昆莫大帳,來到王宮邊緣的一座小氈房前。三十餘名侍女、僕從被全副武裝的衛士圈坐在那裡。阿泰請劉解憂和馮嫽進氈房坐下,再命將外面的人一一帶進來訊問。審過一遍,經過自述和互證,留下有機會接觸昆莫案上叵羅的十二名侍女和五名僕從,但沒有人肯承認往軍須靡昆莫酒中下了毒。

馮嫽道:「大帳中除了大臣,兩旁還有不少警戒的衛士,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往叵羅中投毒不大可能做到,風險太高。毒藥應該是預先摻雜在一旁備用的酒壺中,侍女取過酒壺往叵羅添酒時倒入的就已經是毒酒。這樣一來,不管是誰往酒壺中下的毒,都需要能夠進昆莫大帳侍酒的侍女的配合,取過下了毒的酒壺,新增到昆莫案上的叵羅中。這五名僕從只在廚下當差,沒有進過大帳,知情的機會很小。」

劉解憂道:「五名僕從應當是無辜的,但毒藥未必是事先下在酒壺中。酒壺容器甚大,一次可以注滿兩到三個叵羅,重量不輕。大帳角落的案桌備有十來個盛滿葡萄酒的酒壺,供侍女添酒使用。適才昆莫大帳內有近二十名大臣,分案而坐,每人面前都有叵羅,不斷有侍女添酒。如果是酒壺中早下好了毒,正好被侍女取到新增到昆莫叵羅中的機會很小。除非是有一名添酒侍女刻意為之,尋找機會將毒酒倒進了昆莫叵羅中,但酒壺中還剩有一多半的酒,照例她該捧著酒壺立在一旁,隨時為帳中其他大臣添酒。可適才右大將派人驗過,只有昆莫叵羅中的酒有毒。即便那侍女將手中酒壺放回案桌,那麼還是有別的侍女會取到裝有毒酒的酒壺。她也不可能在宴飲中抱著大半壺酒出帳,那麼一定會被衛士留意到。所以我推測,毒一定是事先下在昆莫的叵羅中。」

阿泰聞言,急忙派人回昆莫大帳清點今日宴飲所用酒壺,果然都是無毒,不由得對劉解憂更是欽佩,遂命人放了五名僕從。

劉解憂沉吟片刻,走到那十二名侍女面前,將每個人都仔細掃視了一遍,這才道:「我知道你們十二個人中一定有人知情。當然,知情者是不會主動站出來承認的。可事情關係的是軍須靡昆莫,你們也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們每個人,不管有罪還是無辜,都會面臨嚴刑拷打,直到知情者肯招供為止。我也是女子,不願意見到你們被衛士用刑具羞辱身體,所以我給你們一夜的時間考慮。如果明日一早還是沒有人肯坦白,那麼我可就要將你們交給右大將處置了。」說完,她朝阿泰使了個眼色,一齊退出氈房來。

阿泰問道:「右夫人確認這樣可行麼?」劉解憂道:「就一夜時間,實在不行,再由右大將處置她們不遲。」

回來氈房,卻見新昆莫翁歸靡正坐在她房中上首的地毯上,抱頭思索著什麼,樣子很是苦悶。

劉解憂很是吃驚,問道:「昆莫在我這裡做什麼?」隨即想到翁歸靡已是昆莫,自己也已經算是他的右夫人,他來夫人房中又有什麼稀奇,不禁紅了臉。

翁歸靡卻抬起那顆碩大的腦袋,道:「我實在很煩惱,可又沒有人可以說心裡話。」

劉解憂心道:「無論怎樣,翁歸靡已經是新任昆莫,我也成為了他的夫人,我須得跟討好軍須靡一樣來討好他,只有如此,我才能左右烏孫的政局,才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使命。他今晚來我這裡,而不是到左夫人那邊,可見對我的好感要多於奇仙,也許是因為奇仙身邊有泥靡王子的緣故。但不管怎樣,我應該好好抓住這個機會。」一念及此,忙上前坐在翁歸靡身邊,柔聲道:「昆莫有話不妨對我說。」

翁歸靡道:「不,不,你不要叫我昆莫,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我也叫你的名字解憂,好麼?」劉解憂道:「當然好,昆……不,翁歸靡,你到底有什麼心事?」翁歸靡道:「那個……那個前昆莫……我堂弟的死……他……」

劉解憂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真的如馮嫽所暗示的那樣,是大祿父子策劃了一切?哎喲,如果翁歸靡真的知情怎麼辦?我要告發他麼?如果揭破他參與了毒害軍須靡,即使不是罪魁禍首,僅僅是知情者,他也會立即被烏孫群臣廢除昆莫之位,不被處死,也要被驅逐出赤穀城。那麼泥靡將成為新的昆莫,那麼我呢?我自然不可能嫁給這個兩歲的孩子當夫人,奇仙則成了王太后,他們母子執政,匈奴勢力佔盡上風,說不定會立即驅逐我回漢朝。不,我不能告發翁歸靡,相反,還要竭盡全力保住他的昆莫之位。」

翁歸靡幾次欲言又止,見劉解憂目光閃爍不定,瞪視著自己發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道:「堂弟中毒,我……我懷疑是手下人下的手。」

原來翁歸靡深知父親大祿千方百計地想要當上烏孫昆莫,曾經制定過起兵、行刺、下毒等各種計劃。當軍須靡中毒倒下時,他本來只是震驚,沒有往別的方面多想,可當軍須靡堅持將昆莫之位傳給他時,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會不會是親信部屬按照父親生前的安排,謀劃了這一切?這念頭一旦冒出,就再也難以抑制,如同雨後的春芽,在他心底深處滋滋生長。他既不敢去向部屬確認,又覺得憋悶得難受,不知覺地就來到了劉解憂的氈房。他在昆莫大帳中看到了她被人懷疑成殺害軍須靡的兇手,但她卻是那麼冷靜,一點也不驚慌,手下的女官又是那麼機智聰明,幾句話就擺脫了公主的困境。他在想,她應該是他可以信賴的人吧?至少,他是很為她那種大國公主的氣度折服的。

劉解憂聽了翁歸靡的坦白,倒是長長鬆了一口氣。她早已經看出他是一個天真純樸的人,沒有多少心機,他既然肯主動說出他懷疑自己的下屬,就表明他在下毒這件事上並不知情。如果是這樣的話,大祿是幕後主使的可能性就相當小了,他既然意在讓兒子當上昆莫,就根本不可能瞞著兒子來計劃這一切。主使者應該另有其人,會是誰呢?

她來烏孫時間雖然不長,但一直格外留意王都的政局,昆莫帳下官吏不多,文武大臣大多本分忠厚,沒有野心突出者。匈奴公主奇仙正受寵愛,兒子泥靡年紀尚幼,匈奴完全不能從軍須靡之死上獲利,應該不會是那一方的人做的。那麼就只剩下大漢這方了。她嫁給軍須靡後,因為昆莫深愛左夫人奇仙母子,她的處境並不算太好,以致奇仙都沒有將她當做對手,反而待她頗為友好。軍須靡一死,翁歸靡即位,形勢反而變得對她有利。會不會是她自己這邊的人所為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便像是被蠍子蜇了一般跳了起來,反而將翁歸靡嚇了一跳。他訕訕問道:「解憂是要去向國相告發我麼?」劉解憂搖了搖頭,道:「不,不是。你不用煩惱,不是你手下人做的。」

翁歸靡奇道:「你怎麼知道?」劉解憂道:「如果是你手下人下毒,目的無非是要讓你當上昆莫。可按照常理,軍須靡去世,應該是他兒子泥靡即位。你手下人要達到目的,就必須使用武力脅迫烏孫群臣擁立你為昆莫。你手下軍力不少,足以與軍須靡相抗,卻無一兵一卒趕來赤谷,足見事情跟你手下無干。至於軍須靡臨死前傳位給你,則是一個大大的意外。我猜,他大概是擔心泥靡王子太小,無力主政。」

還有一種可能,她沒有說出來——那就是軍須靡擔心即使傳位給泥靡,還是難以壓服翁歸靡,畢竟翁歸靡手下兵強馬壯,萬一他部下不服泥靡,發生譁變,用武力擁立翁歸靡,那麼泥靡不但將失去昆莫之位,而且性命難保,極可能在兵變中被殺害。如果將昆莫之位暫時傳給翁歸靡,要求他等泥靡長大後再歸還昆莫之位,一切顧慮將迎刃而解。烏孫人極重信譽,翁歸靡當著群臣受位,到泥靡長大時也不可能不歸還昆莫王位,否則他將受到國人的鄙視。無論怎樣,軍須靡最關心的都是兒子泥靡,他的老謀深算實在不在其祖父獵驕靡之下,難怪昔日大祿多番加害,還是未能將他扳倒。

翁歸靡卻是不知道自己其實也在被軍須靡利用,聞言大喜過望,道:「謝謝解憂,你真是冰雪聰明。」按照烏孫的禮儀深深鞠了一躬表示謝意,這才告辭而去。

劉解憂忙叫進來馮嫽和侍衛長張博,說了自己的懷疑。二人都很吃驚,但細想也覺得公主的推測極有道理。

馮嫽道:「今日被捕的侍女都是烏孫人,在王宮中當值日久。我們才來這裡兩月,根本沒有時間和能力去左右那些王宮侍女。如果真的是我們這邊的人做的,那麼一定是細君公主的舊屬。」

劉解憂道:「我也是這樣想。現下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如果不出意外,今晚就能找出那名將毒藥下到昆莫叵羅中的侍女。若她抵不住酷刑拷打,招出真相來,即使事情與我們無干,也是百口莫辯。」

張博道:「不如屬下今晚設法混入關押那些侍女的氈房,將她們殺了滅口。」劉解憂道:「絕對不行。右大將派了人嚴密監視,再說那些侍女絕大多數都是無辜的。」轉頭命道:「去叫侍衛長魏超來我這裡。」

張博大奇,道:「公主屬官以公主丞官職最高,公主為何不召寶典,反而要召魏超?」劉解憂道:「寶典只愛惜他自己的性命,只有魏超這樣有膽識的人,才敢謀劃下毒的事。」

次日一早,右大將阿泰親自來見劉解憂,稟告道:「臣按照右夫人的妙計,已經順利找出那名下毒的侍女,她名叫胭脂。」

原來劉解憂有意對十二名有嫌疑的侍女說了一番威脅的話,隨即讓阿泰將她們囚禁在一起,再派人暗中監視侍女們的一言一行,不令她們知道。侍女們反應不一,有恐懼得哭泣的,有相互指責的,有猜忌他人的,只有一名名叫胭脂的女子極是冷靜,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阿泰聞報後親自觀察,斷定胭脂就是下毒者,遂連夜將她提出審問,胭脂自己也供認不諱,只是不肯招出幕後主使。衛士動了大刑,將她綁在地窖中鞭打得死去活來,到今天早上她實在抵受不住折磨,招供出是受新昆莫翁歸靡主使。阿泰之前早得馮嫽提示,新昆莫翁歸靡是最大的嫌疑人,得到胭脂的口供後,雖不震驚,但還是很意外,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不敢張揚,遂趕來見劉解憂。

劉解憂道:「新昆莫對此事毫不知情。」當即說了昨晚翁歸靡來找自己之事,阿泰這才釋然。

馮嫽道:「這胭脂懂得欲擒故縱,先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再假裝抵受不住刑罰而招供,如此便可以令口供更加可信,可真是不簡單。」

劉解憂道:「右大將可有調查過她的來歷?」阿泰道:「還沒有。王宮侍女事務由臣妻支謙負責,臣還沒有來得及回家。」劉解憂知他忙碌了一夜,道:「右大將辛苦了一夜,不如先回家稍作歇息,我去會會這個胭脂。」阿泰道:「是。」

劉解憂便帶了馮嫽、侍衛張博等人趕來地窖。

烏孫人不懂建築之術,沒有房屋,昆莫居住的也只是氈房,因而也沒有牢獄之類,犯人通常都被放逐到荒涼寒冷地帶。臨時囚禁胭脂的地窖其實是王宮中儲藏糧食、酒肉的地方,類似中原的糧倉。

地窖中火光通明,涼氣颼颼。胭脂手腳均被繩索縛住,瑟縮著坐在一個盛放葡萄酒的木桶邊。她有一頭紅棕色的頭髮,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眼窩深陷,本來是個絕色的美人,可眼下的模樣卻是慘不忍睹:臉腫脹得厲害,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眯著,似乎不能完全睜開;嘴唇也裂開了,嘴角和鼻子都有血絲;她全身都在顫抖,流露出她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但是她緊咬住嘴唇剋制著自己,一聲不吭。

馮嫽見胭脂身上的衣衫已被鞭子抽爛,衣不蔽體,地窖中又甚陰寒,便脫下自己的外袍,上前披到她身上。

劉解憂道:「你敢對昆莫下毒,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當是與昆莫有深仇大恨了?」胭脂仰起頭來,道:「不,不是這樣,我只是聽命於翁歸靡。」

劉解憂道:「人人知道翁歸靡單純善良,你攀誣上他,以為旁人會相信麼?」胭脂道:「可烏孫人都知道大祿想當昆莫想得發瘋呢,翁歸靡也只是遵從他父親的遺願。」馮嫽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胭脂道:「你笑什麼?」馮嫽道:「公主只是在誘你的話,你實在不該提大祿一心想當昆莫。」胭脂道:「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我隱瞞也沒有用。」馮嫽道:「不錯,這是事實。可你在當下的處境說出來,只會愈發顯得你是刻意要扯上翁歸靡父子。」

胭脂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便乾脆閉了口。

劉解憂道:「我想你早存了必死之心,絕不會招供出你背後的真正主謀,嚴刑拷打對你全無用處。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主人會怎麼做,會不會著急殺你滅口?」胭脂冷冷道:「反正都是一死,被誰殺死又有什麼分別?」劉解憂見她強硬,只得悻悻退了出來。

馮嫽道:「胭脂是王宮侍女,不能隨意出去,要得到毒藥這種王宮禁物更是難上加難。」劉解憂道:「不錯,毒藥一定是有人帶來王宮交給她的,所以那背後主使一定是可以隨時出入王宮的人。」

儘管縮小了範圍,可烏孫王宮不似漢朝皇宮那般有門籍、有制度管理,只要是夠級別的官員、皇室的親眷家屬,都可以隨意進出,嫌疑人的數目仍然不少。而且眼下不了解胭脂下毒的動機,更難以推測出主使的身份。

張博道:「胭脂雖然倔強,堅決不肯吐實,但那主使未必知道她抱了必死的決心。如果我們散佈訊息,說胭脂昨夜被捕,正被押在地窖中拷問,說不定可以將主使引出來。」

劉解憂尚在猶豫之中,卻見左夫人奇仙帶著數名侍從趕來地窖,一見到右大將阿泰的夫人支謙跟在奇仙身後,便知道她已經得知了胭脂的事情。

奇仙見到劉解憂,倒甚是禮貌,道:「聽說是右夫人安排下的妙計,才捉住了胭脂,多謝。」劉解憂道:「左夫人是來審訊胭脂的麼?」奇仙道:「不錯。右夫人,請你讓開。」

烏孫以左為尊,她是左夫人,地位比劉解憂的右夫人高出一級,劉解憂只得讓到一旁。

張博問道:「我們要不要也跟進去看看?」劉解憂搖了搖頭,道:「左夫人雖然客氣,但她畢竟是代表匈奴一方,我們摻和其中,多有不便,不如就在這裡等著。」

地窖大門未掩,片刻後就傳來奇仙的厲聲斥罵聲,隨即是鞭子抽在人體上「噼裡啪啦」的聲音以及胭脂淒厲的慘叫聲。過了一刻,慘叫聲變成了哀號,繼而又成了呻吟喘息,終於微不可聞,大約犯人已經昏死過去。又聽見奇仙尖聲叫道:「快拿水潑醒她,拿火鉗來,我不信撬不開她這張嘴。」

劉解憂忙走進地窖。胭脂被反綁在一根木柱上,頭無力地垂在胸前,上半身鞭痕累累,鮮血淋漓,破爛的衣服已不能遮住胴體,露出一隻乳房來。奇仙與軍須靡夫妻情深,恨胭脂入骨,不及等衛士取來刑具,從靴子中拔出匕首,舉刀就朝那隻裸露的乳房割去。

劉解憂忙上前攔住,勸道:「左夫人,這侍女是要犯,追查幕後主使勢必要著落在她身上。昨晚她已經被衛士拷打了一夜,再用重刑,怕她挨不過去,萬一死了可就不好辦了,不如暫且罷手。」

奇仙這才勉強收手,喝令侍衛道:「你們給我看好了她!若有差池,拿你們是問。」走到胭脂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冷笑道:「你殺死我最愛的人,我會慢慢炮製你,叫你生不如死。」驀然挺出匕首,割下了胭脂的乳頭,登時血流如注。

胭脂嘶聲叫了一聲,卻一時不得昏死,精神上的羞辱更是遠遠超過了身體上的痛楚,只能一邊呻吟著,一邊徒然地扭動身子,眼淚簌簌滑落,情形極是悽慘。劉解憂心下惻然,大是不忍,等奇仙出去,忙命衛士解下胭脂。馮嫽撿過自己的外袍,為她蓋在身上。

胭脂道:「多謝。你們……你們是好人……」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劉解憂道:「她失血過多,昏了過去。張博,快去取金創藥來。」張博道:「公主,她……她好像是死了。」

劉解憂伸手一探,果然鼻息全無,長嘆一聲,心頭又沉重起來。胭脂一死,線索就此中斷,要查出主使可就難上加難了。

正巧右大將阿泰陪著新昆莫翁歸靡和國相特則克進來,見到劉解憂站在胭脂身旁長吁短嘆,不禁吃了一驚。翁歸靡上前問道:「犯人死了麼?」劉解憂點了點頭,道:「抱歉,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出她背後的主使。」

翁歸靡忙道:「右夫人不必憂煩,奸人早晚會自己露出馬腳的,這件事有右大將主持,定能查明真相。」他還有國事在身,不過是聽說捉住了下毒的侍女,順路來地窖看看,當即安慰劉解憂幾句,跟著國相特則克走了。

阿泰一直蹲在胭脂屍首邊上,忽然站起身來,道:「右夫人,臣有幾句話要說。」劉解憂道:「什麼話?」阿泰道:「是右夫人殺了胭脂滅口,對吧?」

劉解憂一愣,不及回答,張博已搶過來道:「明明是左夫人奇仙公主動用酷刑逼供,拷打死了胭脂,怎麼能又扯到我們公主頭上?」

劉解憂揮手止住他,問道:「右大將這麼說,可有憑據?」阿泰道:「胭脂是中毒而死,右夫人請看。」用力撐開胭脂的嘴唇,果見舌頭青紫,顯然是口服了什麼毒藥。又道:「犯人雙手一直被捆在背後,目的就是防止她自殺,就算她身上藏有毒藥,也無法自己服下,一定是有人從旁協助她。」

馮嫽道:「可到過地窖的人除了我們公主,還有左夫人奇仙公主啊,右大將為何不懷疑她呢?」阿泰道:「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聽說右夫人昨夜見過新昆莫後,又立即召見了細君公主的侍衛長魏超。魏超進氈房前,先被侍衛強行繳了兵器,進去右夫人大帳後,一直到後半夜才憤憤出去。我想,應該是右夫人得到提示,猜到魏超就是下毒主使,所以才連夜審問的吧。」

劉解憂道:「你敢暗中派人監視我?」阿泰道:「臣也只是盡職而已,還請右夫人恕罪。王宮發生了毒殺昆莫的大事,每個人都有嫌疑,臣當然要謹慎行事。不獨右夫人,臣還派人監視了左夫人,左夫人哭泣了一夜,可是跟右夫人你忙了一夜大相徑庭呢。」

馮嫽道:「可明明是我們公主的妙計,才讓將軍揪出了胭脂。」阿泰道:「不錯,臣猜測右夫人原先對下毒這件事並不知情,但夫人昨夜審過魏超後就該知道了。所以我一早特意來將胭脂被捕的訊息告訴右夫人,就是要看夫人如何反應。想不到夫人果然提出要自己審問胭脂,不是正想找機會殺人滅口麼?」

劉解憂道:「不錯,我昨夜與翁歸靡昆莫交談後,的確懷疑魏超就是下毒主謀,所以派人召他來訊問。但審問過後很快弄清楚了真相,魏超根本毫不知情,他是細君公主的侍衛長,使命已經完成,很快就要返回中原,有什麼必要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馮嫽也道:「如果真是魏超所為,公主要替他掩蓋,就會將你們的注意力先引向新昆莫,而不是一開始就告訴右大將胭脂的招供不可信。」

阿泰道:「不錯,所以早上我聽了右夫人替新昆莫辯解的話後,就立即打消了對右夫人的懷疑。但我回家後問過我妻子,得知了一些事情,才可以肯定魏超絕對是知情者。不信的話,右夫人可以自己看。」揮了揮手,幾名衛士扯進來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正是前侍衛長魏超。

劉解憂面色一沉,道:「右大將,你怎敢不知會我,就隨意逮捕我大漢的屬官?」

魏超卻一眼看見了胭脂的屍首,大叫一聲,掙扎著要撲過去,卻被衛士死死抓住。

阿泰命道:「放開他。」衛士便鬆了手。魏超撲到胭脂身旁,跪了下來。他雙手被反剪在背後,無法撫摸胭脂,只能埋下頭去,飲泣起來。

劉解憂早已目瞪口呆,她昨夜嚴厲訊問過魏超,魏超對天發誓,表示對毒害軍須靡昆莫之事毫不知情。之前他肯冒性命危險為劉細君之死挺身而出,她也深信他是一個忠肝義膽的男子,所以相信了他。卻料不到他原來認識胭脂,而且從他如此悲慟胭脂之死的表現看來,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

阿泰的藍眼睛緊緊盯著劉解憂,閃爍著冰冷的光芒,道:「右夫人,你還有什麼話說?一定是魏超昨夜告訴了你真相,所以你必須來地窖殺死胭脂滅口,這樣才能保住魏超,保住右夫人自己。」劉解憂緩緩道:「不,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沒有殺死胭脂滅口。」

阿泰道:「事實俱在,右夫人抵賴也是無用。請右夫人和你的下屬暫時委屈一下,暫時留在地窖裡,等臣稟告新昆莫後再作論處。」命衛士上前收繳了漢軍侍衛的兵器。張博還想要反抗,劉解憂道:「不準動手,聽右大將的命令。」

阿泰冷笑一聲,命衛士抬了胭脂的屍首出去,只留下劉解憂幾人在地窖中。

劉解憂命張博解開魏超身上的綁縛,厲聲問道:「你老實回答,你和胭脂是什麼關係?」魏超舉袖抹了抹眼淚,道:「情侶,我們只是情侶。臣護送細君公主來烏孫的時候,胭脂就已經在王宮當侍女,我們情投意合,所以暗中一直有來往。」

馮嫽道:「那麼魏君也不知道胭脂要下毒謀害軍須靡昆莫一事麼?」魏超道:「當然不知道。臣只知道昆莫遇害,根本想不到會跟胭脂有關,臣甚至不知道她昨夜已經被右大將逮捕。若是臣知道,一定會衝來地窖救她,會任憑她被關在這裡受盡凌辱麼?」想到胭脂的種種可人之處,他的眼淚不禁又流了出來。

張博道:「你私自與王宮侍女交往,如今連累了解憂公主,居然還敢理直氣壯,真想一刀殺了你。」魏超道:「是臣的不對,臣願意以死來謝公主。」他傷痛愛人慘死,心中早萌死念,當即轉身,往一旁木桶撞去。

劉解憂忙令侍從擋住他,喝道:「胡鬧!魏君是大漢的臣子,要死也要死得冠冕堂皇,在這裡自殺成何體統?給我滾到一邊去。」

馮嫽道:「公主,那十一名有嫌疑的宮女仍然被囚禁在氈房中,胭脂被帶來地窖拷問的事並沒有傳開,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右大將和他的手下,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和奇仙公主那一方的人。」劉解憂道:「還有翁歸靡昆莫和特則克國相。」

馮嫽道:「翁歸靡昆莫和特則克國相來的時候,胭脂已經死去。既然我們沒有助胭脂服毒自殺,問心無愧,那麼兇手一定是混在奇仙公主所帶的侍從中。奇仙公主跟公主一樣,身邊侍從都是匈奴人,奇仙恨死胭脂,不惜動用重刑拷問幕後主使,她手下人必然是跟她一樣的心思。只有一個人……」劉解憂驀然得到了提示:「啊,王宮女官支謙,她是那些人中唯一一個非匈奴人。」

仔細回想,支謙的種種言行相當可疑——是她告訴了右大將阿泰王宮侍女胭脂與侍衛長魏超有私,將阿泰懷疑的目光引向劉解憂一方。大概也是她將胭脂被捕的訊息告訴了奇仙公主,目的在於製造自己來地窖接近胭脂的機會。當然,她是右大將的妻子,也可以隨意進出地窖,可那樣一來,她就會不可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

張博道:「就算找到了嫌疑人,可右大將會相信我們麼?就算相信我們的話,他多半也要庇護自己的夫人,那可是他的妻子。」

劉解憂道:「你說得不錯,我們全憑推測懷疑支謙,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實在難以取信於人。況且,只有我們自己清楚我們沒有下毒,在旁人眼中看來,我們的嫌疑確實是最大。我們有殺軍須靡昆莫的動機,雖然有些勉強,但支謙卻沒有任何理由。」

阿泰、支謙夫婦二人一個在外,一個在內,極得昆莫信任。支謙雖是女子,卻身居高位,又嫁得一位好郎君,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謀害軍須靡昆莫。也許她是在為丈夫製造上位的機會,阿泰雖然年輕,卻是世襲右大將之位,軍須靡在位時就極得寵信,翁歸靡即位又立即將前昆莫之死交給他調查,無論是誰當昆莫,他都是右大將,殺死軍須靡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就算是泥靡王子即位,因年幼需要大臣輔政,但右大將上面還有國相、左大將等長官,絕輪不到他來擅權。既然沒有動機,又怎麼會有嫌疑呢?從支謙的角度來說,她是王宮女官,丈夫向她詢問胭脂的來歷,她有必要將胭脂與漢軍侍衛長魏超暗中交往的事情和盤托出。她在王宮日久,與左夫人奇仙關係很好,從丈夫口中得知胭脂被捕,趕來王宮將訊息告訴奇仙,也不足為奇。但不管怎樣,她仍然有重大嫌疑,僅僅因為她是奇仙所有侍從中唯一的一個烏孫人。要證實這種嫌疑,就要證明她有殺害軍須靡昆莫的動機。

劉解憂沉吟許久,轉頭問道:「魏君,你可瞭解王宮女官支謙這個人?」

魏超魂不守舍,垂淚不止,全然沒有聽進去。張博上前踢了他一腳,喝道:「解憂公主問你話呢。」魏超茫然抬起頭來,問道:「什麼?」劉解憂又問了一遍。魏超想了想,才答道:「支謙女官人很好,細君公主在世的時候,她經常來廬舍探望,細君公主也很喜歡她。」

張博道:「胭脂是王宮侍女,也算是支謙女官的下屬,會不會是她實在不忍心見到奇仙公主如此虐待胭脂,所以想幫她解除痛苦少受折磨?」劉解憂道:「這不大可能,因為用毒害人不可能臨時起意,一定要事先準備好毒藥才行。你想想看,胭脂昨夜被捕,衛士拷問了她半夜,到今天早上她招供出是受新昆莫指使,整個經過只有右大將和他手下的人知道。右大將不可能回家後將如何折磨一名侍女的詳細過程告訴妻子,況且這侍女還是他妻子的下屬,所以支謙不會知道胭脂被刑訊的情形。既然不知道究竟,又如何會事先準備好毒藥帶在身上?」

魏超這才會意過來,問道:「公主懷疑是支謙女官殺了胭脂麼?不,這不可能,她待胭脂一直很好。胭脂曾經跟我說,在烏孫國裡,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支謙對她最好。」劉解憂道:「這話聽起來很有些奇怪。」魏超道:「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胭脂是孤兒,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劉解憂道:「魏君,我不是有意要打擊你,胭脂的這句話多半是假話,所謂孤兒身份,正是要掩飾她的真正來歷。如此就更加顯得支謙女官可疑了。據我所知,只有出身良好的女子才能進王宮當侍女,選拔由王宮女官負責。既然胭脂是孤兒,又是如何通過了支謙的審查呢?也許,胭脂正是她刻意安排進王宮的。」驀然想到什麼,急忙走到地窖門前呼叫衛士。

衛士聞聲開了門,問道:「右夫人有何吩咐?」

劉解憂索要了一支炭筆,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寫下一行漢字,交到衛士的手中,低聲吩咐了幾句。她雖被右大將臨時囚禁在此,但並未被正式廢黜,依舊是右夫人的身份,衛士不敢怠慢,鞠了一躬,拿了帛書去了。眾人不知道她傳信給誰,但既然是漢文書信,當是給公主官署的屬官了。

馮嫽卻念念不忘魏超說過的那句「胭脂曾經跟我說,在烏孫國裡,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支謙對她最好」,道:「公主,我還有一個想法——毒死胭脂滅口的人跟下毒殺死軍須靡昆莫的主使一定是同一人,這是毫無疑問的。這個人會不會跟細君公主的死有關係呢?細君公主死得不明不白,應該也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劉解憂道:「不錯,這是一個很大膽的猜測。我詳細問過寶典等人,當日軍須靡昆莫和左夫人奇仙公主到廬舍探望細君公主病情時,支謙女官也是在場的。」

魏超卻是不服氣,辯道:「如果真是支謙女官指使胭脂謀害軍須靡昆莫,她也許是大祿一方的人,那麼她為何又要謀害細君公主呢?」劉解憂道:「支謙女官絕對不是大祿的人,翁歸靡也跟這件事毫無干係。」

魏超道:「支謙女官既不是大祿一方的人,又不是匈奴一方的人,更不是我們大漢的人,那麼她下毒殺害軍須靡昆莫就應該是私人恩怨了。可她跟細君公主一向相處得很好,我實在想不出她有什麼動機要下毒殺害細君公主。」

馮嫽道:「私人恩怨,嗯,聽起來倒是個殺人的動機。姑且不論支謙女官是不是跟細君公主之死有關,如果她是為報私仇要毒害軍須靡昆莫,她擔任王宮女官也有幾年了,隨時可以接近昆莫,為何偏偏要選這個時候動手呢?」魏超道:「也許她想嫁禍給翁歸靡。」

馮嫽道:「如果是私人恩怨,她最關心的應該是能否報仇,而不是報仇後何以脫身。當然,也許如魏君所言,支謙女官想找個替罪羊,好在殺死軍須靡昆莫後能繼續與右大將過幸福的生活。」

張博聽得糊里糊塗,煩亂地道:「你們在這裡爭辯也沒有用。為何不把我們的懷疑告訴新昆莫,請他立即派人逮捕支謙審問?」馮嫽道:「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我們的話,我們的嫌疑可比支謙大多了。」

張博道:「就算我們有嫌疑,支謙也有嫌疑,這是兩碼事,應該同時接受調查。」正要去敲門呼喚衛士,劉解憂道:「不急,等一等再說。」

張博道:「公主要等什麼?」劉解憂道:「等該來的人。」

話音剛落,地窖的門就開了,新昆莫翁歸靡帶人走了進來,急切地道:「我剛聽右大將說是細君公主的侍衛長魏超指使胭脂下的毒,大臣們商議過,決定先逮捕魏超公開審問。解憂事先對這件事毫不知情,請帶你的屬下先回去氈房。不過右大將指控是你殺了胭脂滅口,所以,請你暫時不要離開住處。」

幾名衛士取出繩索,上前就要捆綁魏超。魏超極力反抗,叫道:「我不是主使!我沒有做過!」

劉解憂忙道:「等一等!昆莫,你也懷疑是我殺了胭脂麼?」翁歸靡道:「我來就是想問你,你殺了人麼?」劉解憂道:「當然沒有。」翁歸靡道:「我相信你。不過,你也知道,我才剛剛當上昆莫,要尊重大臣們的意見。」劉解憂道:「我能理解,這就請昆莫公事公辦吧。不過既然是公開審問魏超,我也應該在場。」命魏超束手就縛,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抵抗無益,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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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指佛教的發源地古印度。

凶肆:古代出售喪葬用品的店鋪,如棺材、瘞錢(專門供喪葬用的冥錢)、木馬、木俑、土偶(均為隨葬品)等。古人稱喪葬之事為凶事,其禮儀甚為隆重,需要許多各式各樣的用具來做裝飾、儀仗。在凶肆中,不僅有喪車及喪事器具供租用,還有「音聲伎藝人」為喪家鼓吹奏樂,有「輓歌郎」為喪家唱輓歌。

韓王信是韓襄王庶孫。韓國是戰國七雄之一,開國君主是晉國大夫韓武子的後代。韓武子為春秋時期晉國公子,姓姬,因封地名為韓氏,諡號武,所以世人稱其韓武子。漢高帝劉邦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平民出身的帝王。

新曆法《太初曆》採用了有利於農時的二十四節氣,並在無「中氣」(指冬至、大寒、雨水、春分、穀雨、小滿、夏至、大暑、處暑、秋分、霜降、小雪)月份插入閏月,調整了太陽周天與陰曆紀月不相合的矛盾,使朔望晦弦較為正確,是中國曆法上一個劃時代的進步。

據《史記·封禪書》記載,三神山在渤海之中,上面的動植物皆呈白色,宮闕樓臺由黃金和白銀構造,裡面居住著許多仙人,併產有長生不死之藥。

中國傳統以五行象徵帝德。漢初服水德,所以每年歲首以十月為始,服色外黑內赤,與水德相應。但自漢武帝於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採用新曆法《太初曆》後,漢改從土德,服色尚黃,因而黃鵠降落是大吉之兆。

樓蘭所頒佈的環境保護法律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環境保護法。

貓頭鷹跟狼一樣,是烏孫(包括鄰國康居)的圖騰,象徵著勇敢兇猛。烏孫人結婚時,男方要送給女方貓頭鷹羽毛,作為定情信物。

阿肯:歌手,通常是即興作詞演唱。以歌聲口頭傳承歷史是烏孫的民族特色。

伊塞克湖:位於今吉爾吉斯斯坦西北部天山山脈北側,長182公里,最寬處60公里,是世界上面積第二大的高山湖泊,僅次於南美洲的喀喀湖。前蘇聯時期,該湖是有名的療養勝地,據稱還是前蘇聯海軍秘密的魚雷試驗場。吉國一些歷史學家和考古專家聲稱成吉思汗墓地即在該湖湖底。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伊塞克湖西北岸就是托克瑪克,古稱碎葉,是中國偉大詩人李白的出生地。

即薩滿巫師。胡地巫師除了施行巫術外,本身也通曉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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