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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案迷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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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蒙道:「我們也深信娘子毫不知情,絕無害死錦孃的心意,不過娘子的情夫就難說了,也許他是嫌錦娘礙眼,除掉小姑好跟娘子更方便來往。」蔣素素止住哭聲,驚疑地望著幾人,抽抽搭搭地問道:「郎君說的可是真的?」言下之意,竟是對情夫殺死小姑一說半信半疑。

王之渙道:「還請娘子將情夫的名字一一告知,我們好去一一調查清楚。」蔣素素哼哼唧唧了半天,只用腳尖撥動地上的石頭,卻始終不肯說話。

李蒙道:「娘子莫非不相信我麼?這位狄郊……」狄郊一聽話頭,就知道又要拿伯父狄仁傑說事,忙使眼色制止李蒙。李蒙卻是佯作不見,續道:「……狄公子的伯父就是有神探之稱的狄仁傑狄相公?他自己也是個小神探呢。」

狄仁傑大名震爍海內,蔣素素「啊」了一聲,驚訝地望著狄郊,半晌合不攏嘴來。眾目睽睽下,最終無可推託,才低下頭道:「錦娘總在勸我,所以最近我收斂多了,只跟傅臘和堂弟有來往。」

王之渙問道:「傅臘是什麼人?堂弟又是誰?」蔣素素道:「傅臘是個水手火長,堂弟……幾位郎君應該也認識。」辛漸恍然大悟道:「啊,是蔣翁的兒子蔣會。」蔣素素低聲道:「是他。」

王之渙這才知道為何隨口問「莫非是跟令郎蔣會有關」時蔣大會顏色大變,而狄郊詢問與蔣素素相好的男子有哪些時他也露出了不願意提及的模樣,原來他早知道兒子跟蔣素素有私情。也難怪他會諱忌莫深,這本已經是一件醜事,又加上通姦雙方同姓有親屬關係,傳揚開去會被官府追究定罪。

又聽見蔣素素哭道:「我自知不守婦道,聲名狼藉,還望郎君可憐我一個年輕寡婦,不要將這些事張揚出去。」狄郊道:「娘子放心,我們只是一心要找出真兇,好營救王翰出獄,其餘的事一概不多問。多謝告知,我們這就告辭了。」

王之渙見蔣素素珠淚漣漣,風韻楚楚,頗為同情,問道:「娘子一人留在這裡能行麼?」蔣素素道:「我伯父去凶肆訂棺木了,請了行人,一會兒他們就該到了。」王之渙聽說,便跟著眾人辭別出來。辛漸道:「你們先走,我去看一下錦娘屍首。」

狄郊等人出來巷口,竟然又見到不久見過的水手,見他轉身要逃,大叫道:「傅臘,站住!」

傅臘見對方已知自己姓名,料到是從蔣素素口中得知,只得停下來,轉身問道:「郎君是誰?找我何事?」狄郊報了姓名,問道:「傅水手昨晚人在哪裡?」傅臘不悅地道:「你們又不是官府的人,憑什麼盤問我?」

李蒙道:「那好,我們這就一道去河東縣衙,向竇縣令道出你和蔣素素的姦情。你敢說縣令不會懷疑是你和蔣素素同謀害死錦娘麼?」傅臘早聽到此類風聲,忙道:「郎君千萬別胡說,我昨晚人可不在秦家……」

王之渙問道:「那麼你人在哪裡?可有人為你作證?」傅臘猶豫半晌,才道:「我去了貞孃家。」回頭朝「河津胡餅」努了一下嘴,道,「她就住在餅鋪的後院。」

狄郊問道:「貞娘可是租住的秦家的房子,男主人姓韋?」傅臘悻悻道:「是。反正我已經告訴你們實情了,不信你們可以去問貞娘本人。我今晚還要當班,得趕緊走了。」

狄郊、李蒙、王之渙便來到「河津胡餅」店鋪,買了幾張胡餅,一邊吃著一邊閒扯。李蒙道:「胡餅味道不錯。店裡就店主一人麼?」胡餅商容貌看起來跟漢人無異,不過一雙眼睛卻是綠色,漢話說得極是流利,答道:「原先僱有一個打雜的夥計,而今春耕,他暫時回鄉幫忙去了,等農閒了再來。」

王之渙道:「店鋪後院可有一戶姓韋的人家?」胡餅商一聽就笑道:「三位郎君其實是為貞娘而來吧?」王之渙大是好奇,問道:「是啊,店家如何能猜到?」胡餅商道:「那貞娘長得跟仙女似的,嘖嘖,好多男人都想打她主意,可不止你們幾位。」

原來後院租戶男主人名叫韋月將,在城外給有錢人家當教書先生,一個月難得回來一次,家裡只留下一個妻子,名叫蘇貞,生得極是美貌,是這一帶有名的美人。

胡餅商又道:「不過我勸你們幾位還是死了心吧,貞娘溫柔嫻靜,斯文有禮,看上去像是大家閨秀,很少出來拋頭露面,也不會跟陌生男子搭話。」

狄郊幾人交換一下眼色起身繞到「河津胡餅」後,果見店鋪後有一處小小的院子。狄郊拍了拍門,聽見一陣細碎腳步聲響,一名白皙美麗的年輕婦人開了門,問道:「二位郎君找誰?」狄郊道:「娘子是叫蘇貞吧?我也不想繞彎子,昨晚水手傅臘是睡在你這裡麼?」

蘇貞「啊」了一聲,露出驚恐的表情,隨即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看,似乎屋內還有什麼人在。

王之渙忙道:「娘子別怕,昨晚錦娘被人殺死,我們只想查驗傅臘行蹤……」

屋裡忽傳出一個深沉渾厚的男子聲音道:「是誰在外面?」蘇貞回頭應道:「是來問路的。」壓低聲音道,「傅臘昨晚確實在我這裡……」聽到屋裡男子走了出來,不及多說,慌忙關了門。

離開韋家,幾人站在普救寺門前等到辛漸,告知水手傅臘的嫌疑已經可以排除。辛漸問道:「適才屋裡講話的人該是蘇貞丈夫吧,不然她何以怕得如此厲害?」狄郊道:「嗯,我想也是。」

李蒙道:「既然,眼下就只剩下蔣會了。我們直接去找他,蔣翁面子上會不會很難堪?」王之渙道:「既然兇手一定是陌生人,並非蔣素素情夫中的一個,蔣會跟這件事不是沒關係麼?」

狄郊知道他有心不張揚此事,以免蔣大難以自處,正色道:「這件案子,蔣會嫌疑最重。因為到目前為止,只發現他一人能將秦錦、蔣素素姑嫂與王翰聯絡起來——也許他當真有妙手空空的神偷絕技,出雅室時順手從王翰身上摘走了玉佩,而我們所有人因為注意力在趙曼身上,根本沒有發現。抑或他是出門後在逍遙樓裡其他地方撿到,猜到是王翰之物,於是據為己有。當晚他來到秦家,不知道什麼緣故沒有找老情人蔣素素,反而摸進了秦錦房中,逼奸未遂才殺人滅口,慌亂中又遺失了玉佩,乾脆趁機誣陷到王翰身上。」

李蒙道:「緣故有!蔣翁不是說蔣素素做媒要將秦錦嫁給蔣會麼?可秦錦不同意,昨晚還來逍遙樓找蔣翁拒婚。她出來撞到我時,正因為這件事哭泣,不是我撞疼了她。」

王之渙道:「大有道理!蔣會肯定是聽說秦錦拒婚後氣壞了,也許懷疑秦錦向蔣翁揭破了他跟蔣素素也說不準,他惱羞成怒之下,決定晚上悄悄摸進秦錦房間,好將生米煮成熟飯,哪知道秦錦反抗,導致另一房中的蔣素素聽見動靜,不得已只好殺了錦娘逃之夭夭。」

這確實是到目前為止最合理的解釋,動機、過程以及與王翰的關聯通通能剖析得清清楚楚。李蒙道:「那咱們還等什麼?趕緊去捉了蔣會問清楚,再捆送縣衙換王翰回來。」

辛漸忽道:「等一等!蔣會昨晚確實人在秦家,但他卻不是兇手!」眾人聞言愕然。

狄郊問道:「你如何能斷定蔣會不是兇手?」辛漸道:「我適才檢視過秦錦屍首,發現她只有胸口一道傷口,且是一條細縫,長不過一寸,兇手下手既狠,入刀又深,一刀致命。但傷口邊緣微有皮肉外卷,證明他用的刀並不是什麼利刃。」他出身鐵匠世家,對鐵器兵刃自小耳聞目睹,自是行家。

狄郊一經提醒,頓時醒悟,道:「是了,我怎麼忽視了這一點。兇手能有這樣的手勁和氣度,絕對是個老辣冷靜的人,且已謀劃多時。蔣會不像是這樣的人。」辛漸道:「我也是這樣想,而且他一定是蓄意殺人,無論能不能逼奸得手,最後都會殺了秦錦。」狄郊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能肯定殺人當晚蔣會一定在蔣素素房中了。」

正如辛漸所言,兇手是蓄意殺人,蔣素素是聽到動靜後才來到西廂房外,他既殺了秦錦,何不乾脆一併殺死蔣素素滅口,而是要像落水狗一樣翻牆逃走呢?只有可能當時蔣素素身邊還有其他男人——也就是她的情夫,那兇手揣度難以悄無聲息地同時料理二人,只得選擇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而據蔣素素所言,她近來只與水手傅臘和堂弟蔣會來往,既然傅臘昨晚在另一個情婦蘇貞家裡,那麼剩下的只有蔣會了。王翰的玉佩確實是蔣會所拿,大約是在他和蔣素素進秦錦房中檢視究竟時不慎遺失。至於那所謂指證王翰的證人,十之八九就是蔣會本人。

王之渙道:「啊,你既然已經看破這一點,為何適才不直接問蔣素素昨晚睡在她房中的男人是誰?」辛漸道:「這女人很精明,識得輕重,問她她也不會說實話。況且她一個婦道人家,小姑慘死,還未入棺,她要獨自面對一大攤事,也令人同情,還不如回逍遙樓直接問蔣會更好。蔣素素既見到兇手背影,他也應該同時見到。蔣素素畢竟是女子,遇事恐慌,不能自已,但男子應該有所不同,蔣會或許留意到兇手的什麼特質,能提供一些線索。」

李蒙道:「辛漸總是替人考慮,你這樣心軟,將來怎麼當將軍帶兵打仗?蔣會這小子肯定就是竇縣令所稱的證人,他成心想害王翰,還會好心告訴咱們兇手的線索麼?」辛漸道:「嗯,確實如此,看來還是得靠咱們自己找出真兇才行。」王之渙道:「既然兇手有備而來,我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一直追查蔣素素情夫的線索不放,而是要從秦家的仇人入手。」

幾人回來逍遙樓,還是不見蔣會蹤影,蔣大也去了蔣素素家協辦喪事。忙碌一天,剛要坐下來歇口氣,蒲州刺史明珪忽然又率一群兵士趕來。辛漸見他穿著便服,上前問道:「使君有何貴幹?」明珪道:「嗯,本使到河東驛站巡視,順道來你們這裡看看。」

辛漸心道:「這位刺史倒是提醒了我,我們幾個怎麼都沒有想到去驛站打聽昨夜的行刺情形?嗯,都是因為秦錦一案分了心。」當即試探問道,「使君可發現驛站有什麼特別之處?」明珪道:「沒有。」

狄郊道:「昨晚羽林軍取到一柄帶血匕首,說是刺殺淮陽王的兇器,既然沾了那麼多血,驛站裡定然有人受傷,不知道是誰?」王之渙也問道:「還有昨晚那個歌妓趙曼,她和她父兄又去了哪裡?」明珪道:「呀,你們幾個刺客的嫌疑還未洗清,倒盤問起本使來了。」言下之意,竟也不相信辛漸他們幾個是行刺淮陽王的刺客。

李蒙忙道:「我們也是一心要弄清真相才有所失禮,請使君見諒。」明珪指著道:「嗯,宗驛長人不就在這裡麼,你們何不問他自己?」

李蒙這才知道一直站在逍遙樓門前窺探的閒漢就是河東驛站驛長宗大亮,一時驚懼不已。那宗大亮嘻嘻一笑,轉身自去了。

辛漸正待追上前問幾句話,明珪叫道:「站住,謝制使不是放你們幾個去尋找刺客麼?可有什麼線索?」

王之渙道:「制使?是謝瑤環麼?」明珪道:「是她。哎呀,她說你們不是刺客,放你們去追查真正的刺客,她自己人卻跑了,這不是又將難題丟給本使了麼?」一時急得滿頭大汗,又道:「你們四個不論找不找得到刺客,在淮陽王回來之前,都不可以離開蒲州,知道麼?」

辛漸幾人交換一下眼色,王之渙試探問道:「莫非真有刺客行刺?」明珪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是淮陽王自己編造出遇刺的假話。驛站裡面可是血跡斑斑……」

忽有兵士飛奔而來,躬身稟告道:「朝廷制使到了州司,說有要事要調兵出城,請使君速速回去。」明珪愕然道:「她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竟然還要調兵。」兵士道:「是,制使說事情緊急。」

辛漸問道:「制使可是一姓謝的女子?」兵士道:「是,她自稱名叫謝瑤環。」

明珪揮手道:「回去,快些回去!來人,帶上他們四個!」李蒙道:「為什麼又要抓我們?」明珪道:「你們人是謝制使揹著本使放走的,我得當面向她討要一句話,日後才好向淮陽王交代。放心,她既然能放你們一次,就能再放你們一次。快些帶走。」

兵士上前擁了辛漸、狄郊四人,跟在明珪身後,一路疾跑趕來州廨。

蒲州衙門是昔日北周權臣宇文護的舊宅邸,規模氣派可比河東縣衙大多了。未到大門,便見一黃一藍兩名陌生女子牽馬站在旗杆下——黃衫女子二十來歲,甚是英氣;藍衣女子年紀輕些,斜揹著一個行囊。

只是這二人均不是謝瑤環,明珪不由得一愣,回頭問道:「謝制使人呢?」兵士不及回答,那黃衫女子上前道:「我就是謝瑤環。」

只見那自稱是謝瑤環的女子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卷軸,雙手奉給蒲州刺史明珪道:「這是女皇陛下親自頒發的制書,請使君過目驗證。」

一干人無不目瞪口呆。這女子既自稱是朝廷制使謝瑤環,又有制書為憑,那之前的謝瑤環就是假的了,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簡直比有證人指控王翰姦殺婦女還要離奇。

明珪呆了半晌,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當真是朝廷制使?」藍衣女子搶過來喝道:「明刺史這是什麼話?朝廷制使在此,還不快些見禮?」

明珪見她語氣兇惡,不由得一愣,問道:「你是哪位?」謝瑤環道:「她是我心腹侍女青鸞。明刺史,事情緊急,請你速速調派五百兵馬給我,我要趕出城去捉拿反賊。」

這女子才是真的謝瑤環,她奉武則天之命微服巡視河東一帶,適才入城時正遇到一夥人出城,發現領頭的竟然是李俊,也就是她的殺父仇人——曹王李明之子。二十餘年前,她父親黔州都督謝佑暗奉皇后武則天之命殺死貶置黔州的曹王李明,為高宗皇帝所不能容忍,被罷去官職。幾天後,曹王李明之子李俊率兩名門客潛入謝家,殺死謝佑。謝瑤環時年三歲,躲在一旁,親眼看到李俊割走父親的首級,只不過她雖記住了他的樣子,卻不知道他的身份。後來武則天稱帝,派人抄斬李明滿門,在李府中發現一個人頭做成的尿壺,嚴刑下有人供出是謝佑人頭,她才得知殺死她父親的人是李明之子李俊。本以為仇人早已經被女皇處死,適才當面遇到,李俊雖然容顏蒼老了許多,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才知道他當年竟僥倖逃脫了羅網。然則對方人多勢眾,己方卻只有三人,她和侍女青鸞又都不會武藝,因而不敢輕易動手,只得派隨身侍衛蒙疆暗中跟蹤,自己帶了青鸞匆忙入城到州廨,表明身份,請明珪調兵相助。

明珪卻尚未從真假制使的震撼中清醒過來,又問道:「娘子當真是謝制使麼?」謝瑤環見他身為大州刺史,卻幾次質疑自己制使身份,未免太過昏庸,不悅地道:「制書就在使君手上,使君何不自己一辨真偽?我這裡還有官印,使君可以一併查驗。青鸞,取官印出來。」

那侍女青鸞當真從懷中取出一件玉袋來,玉袋是身份的象徵,只有五品以上官員及都督、刺史才有,專門用來裝攜官印。明珪一見那玉帶高高鼓起,顯是官印不小,忙叫道:「哎呀,不必驗了,不必驗了。來人,快去擬文書,快去請都尉來,調發五百兵……不,發八百兵給謝制使。」

唐初實行府兵制,地方州郡設折衝府統領府兵,最高長官為折衝都尉,州府刺史並不統領折衝府,但點兵、發兵需下符契,必須得刺史與折衝都尉同時勘契,是而地方行政長官與軍事長官互相牽制。明珪一邊叫嚷著,一邊自腰間解下官印。

謝瑤環不過是長於深宮的女流之輩,雖然以制使身份巡按四方,權柄在手,威風凜凜,不過因為她是武則天的親信,並不熟識朝廷軍制,根本不瞭解地方州府發兵需要如此多的手續,當即不滿地道:「發五百兵如此麻煩麼?怕是等都尉趕來,反賊早就跑遠了。明刺史,可否通融一下,先調派兵士給我?」

明珪道:「制使,本朝律法制度,發兵十人以上即需要同時勘驗銅魚兵符和契書。無契符擅自發兵可是大罪,千人以上即要處絞。」

他雖然也拍上司馬屁,卻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線,起碼他是決計不會違反制度,也不會主動要求陪同謝瑤環去追捕所謂的反賊。現在的世道,年年有反賊,月月有反賊,自女皇登基以來,以謀反罪名被殺的宰相比之前所有抄帶加起來還要多,哪天誰看你不順眼,你就是反賊了。

謝瑤環聽說,倒也不再催逼,只靜靜等待了,等折衝都尉到來勘驗符契,點齊兵馬,帶了侍女青鸞上馬,領先而去。

明珪連連跺腳哀嘆道:「病倒了,病倒了,這次真要病倒了。」扭頭見到辛漸、李蒙正想要趁亂溜走,忙道,「你們四個還想走麼?來人,將他們抓起來。」

兵士一擁而上,將辛漸、狄郊、李蒙、王之渙四人拿住,押進府衙。

明珪坐到堂上,喝道:「那假制使到底是什麼人?姓甚名誰?現下藏在哪裡?快快將她交出來。不然本使要在行刺親王的罪名上給你們再多加一條詐偽罪。」王之渙道:「實在冤枉,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那位小娘子是假的謝瑤環,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在冒充朝廷制使。」

明珪道:「還敢狡辯?你們若不是同夥,她為什麼要冒充制使救你們?」狄郊道:「敢問使君是如何知道那假謝瑤環是朝廷制使的?」

明珪一時語塞,細細論起來確實怪不到這四人頭上,是那羽林軍校尉曹符鳳告知他制使謝瑤環住在逍遙樓中,他也夠糊塗,竟絲毫沒有想起來要查對制使身份,核驗制書。不過說起來禁軍統領曹符鳳不是更糊塗麼?聽說連淮陽王武延秀都派他到逍遙樓給那假謝瑤環送了大禮。這事若是被淮陽王知道,還不知道要怎樣的暴跳如雷,估計要遷怒他這個本來毫無干係的刺史,蒲州也要被翻個底朝天。可那假謝瑤環早命兵士準備了車馬,一大早就離開河東,估計現下已出了蒲州境內,他不能違律出境追捕,又上哪裡去尋她來交差?一聲長嘆,揮手命人將辛漸、狄郊四人下獄關押,等淮陽王回來路過蒲州時再行處置。

李蒙知道時機稍縱即逝,忙道:「等一等!使君既為我們幾個的案子煩惱不堪,何不等那位真的謝制使回來,將我們交給她審問?」明珪道:「有道理。咦,你是……」李蒙忙道:「李蒙。」明珪道:「噢,我知道,你是晉陽副宮監李滌的獨子。」李蒙道:「是。家父時常談及使君淡泊名利,清靜自守,很是令人佩服。」

他這句話是明顯的奉承之語,可是自古以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好話聽在耳中終歸是很舒服,況且明珪心中細細品度,「淡泊名利,清靜自守」八個字確實貼合自己,於是點頭道:「那好,你們四個就留在這裡等謝制使回來處置。不過,本使可是真要病倒了。」嘆息幾聲,起身轉入後堂去了,只留下一隊兵士看守李蒙幾人。

王之渙道:「你確信我們落到謝瑤環手中……我是指適才這位真的謝瑤環,會比在明刺使手中更有生機?」李蒙道:「謝瑤環來頭再大,終究只是女流之輩,女人總是好說話些。」辛漸也道:「我看這謝瑤環甚是精幹,也沒什麼太大的架子,由她來審問案情,我們總算還有說話的機會,肯定比被這昏聵的明刺史糊里糊塗地關起來好。」

王之渙道:「昏聵這兩個字用得妙!淡泊名利,清靜自守,嘿嘿,真不知道李蒙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李蒙笑道:「我這還不是為了救咱們幾個才不得不大吹法螺?」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幕已然黑透,終於聽到外面人喊馬嘶,謝瑤環帶兵回來了。判司奉明珪之命等到門前,特意領她進來大堂。她面容沉鬱,深有憂慮之色,似乎追捕反賊一事並不怎麼順利,身後也不見侍女青鸞,只有數名兵士攜著一名雙手反綁的男子。

辛漸立即認出那被擒的男子正是袁華,不由得扭過頭,跟狄郊交換了一下眼色。狄郊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可輕易相認。

謝瑤環早在府衙門前見過辛漸四人,此刻又再遇到,當即問道:「他們四個是什麼人?在公堂上做什麼?」判司忙道:「他們四個是昨晚到河東驛站行刺淮陽王的刺客,本來還有一人,但卻因為殺了人被河東竇縣令捉走了。」

謝瑤環皺眉道:「既是刺客,為何不下獄關押,任憑他們站在公堂上?」判司道:「制使教訓的極是。只是這幾人是淮陽王派羽林軍抓捕後移交給明刺史的,具體是怎麼行刺法,明刺史還沒有來得及審問,就被另外一名女子冒充尊制使釋放……」

侍女青鸞道:「你是說有人冒充我家娘子?」判司道:「是。不過責任可不在明刺史,是那位羽林軍曹將軍告訴刺史說那位娘子是朝廷制使。那位假制使跟這些刺客一樣,都住在逍遙樓客棧,聽說淮陽王自己還派人給假制使送了禮……」

謝瑤環問道:「判司是說是淮陽王手下告訴你有制使住在逍遙樓,又是淮陽王手下逮住了這四名刺客交給刺史審問,結果這四名刺客反倒被假制使給放了?」

判司奉刺史之命務必要將亂攤子甩給謝瑤環,忙道:「是,大概情形就是如此,但具體經過明刺史還沒有問過。明刺史不巧又得了急病,所以想將這幾名刺客交給制使處置。」

謝瑤環躊躇片刻,道:「我奉制循行天下,職責是存問鰥寡、觀覽風俗、舉茂材異倫之士。既是發生在蒲州境內的案子,又未經本州刺史審問,按律我不能干涉……」

李蒙見她有意拒絕,忙道:「娘子既是制使,奉命巡視四方,按察吏治得失、平反冤案難道不是娘子職責所在麼?」特意指著狄郊道:「他是宰相狄相公之侄,這刺客一案不必我們多說娘子也該明白是怎麼回事。」

謝瑤環果然大感意外,驚訝地望著狄郊。狄郊倒也沉穩,只默然不語。青鸞叫道:「呀,原來狄公還有這麼年輕的侄子。」

謝瑤環命人先將袁華押下去,這才道:「好,這件案子我接了。」她在武則天身邊長大,久居皇宮中樞之地,對武承嗣爭當太子為狄仁傑所阻之事最清楚不過,本來她聽到眼前四人是刺客時並不如何相信,一得知狄郊身份便立即明白了情由。又問道,「判司不是說還有一名刺客被河東縣令捉了麼?青鸞,你持我令牌,帶人去提他來這裡。」青鸞道:「是。」

判司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道:「有勞制使。制使是要連夜問案麼?屬下這就去準備……」謝瑤環面色一沉,叫道:「來人,將這四名刺客鎖了,打入死牢。」

辛漸等手腳均被上了粗笨的鐐銬,押進州獄,湊巧與袁華關在同一間囚室。袁華顏色憔悴,正倚靠在牆壁上,見四人進來,還待起身招呼,辛漸忙道:「袁兄身上有傷,不必多此一舉。」忙介紹了王之渙和李蒙二人。

狄郊問道:「袁兄不是已經離開蒲州了麼?如何被謝瑤環捕來了這裡?」袁華搖了搖頭,似是不願意多談及此事,向李蒙道:「李公子,你真不該向謝瑤環提及狄公子的身份。」辛漸問道:「袁兄何出此言?莫非你認得謝瑤環,知道她的來歷?」袁華點點頭,道:「她是尚儀院司籍女官,是姓武的親信,她父親就是前黔州都督謝佑。」

當年謝佑遇刺被殺一案倒不見得如何引人矚目,倒是在曹王李明子嗣被殺抄出頭顱尿壺後,謝佑之死才轟動一時。王翰、辛漸等人也曾經議過這起舊案,對李俊快意恩仇之舉深為讚歎欣賞。

狄郊問道:「袁兄是說謝瑤環是謝佑之女?」袁華點點頭。李蒙道:「哎呀,這下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謝瑤環與李氏結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在武則天身邊長大,肯定跟武承嗣是一黨,他卻費盡心機將案子交到謝瑤環手中,豈不成了送羊入虎口?難怪謝瑤環本不欲接案,一聽狄郊是狄仁傑之侄立即聳然動容,看來她也是想借此案大做文章,扳倒狄仁傑,為武承嗣登基鋪路。

李蒙自責不已,王之渙也深怪他。還是狄郊道:「李蒙本是好心,無奈這是天意,怪不得他。」

辛漸道:「他們的陰謀未必就能得逞。女皇雖然年邁,卻並不糊塗,只要咱們能抵得住嚴刑拷打,堅決不認謀反罪名,謝瑤環取不到口供,想扳倒狄公並不容易。」袁華嘶聲道:「未必,這些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忽爾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狄郊忙上前按摩穴位,助他順氣。

眾人一時無計,只得默默坐下。過了半個時辰,外面一陣嘩嘩鐵鏈聲,王翰也被押了進來。他倒不驚詫辛漸四人重陷囹圄,只淡淡道:「我早說過不可能輕易放過你們的。」袁華見他氣度鎮定非凡,很是讚歎。

辛漸笑道:「如此不是更好?咱們早說過要同生共死的嘛。」王之渙道:「是啊,死也能死在一塊。」

王翰問了四人再次被捉拿的經過,道:「我決定了,還是由我來承擔殺害錦孃的罪名,反正人證、物證都有,我要脫罪也難。武延秀曾指名道姓地說我和辛漸是動手的刺客,這樣他自己的話就有矛盾,難以自圓其說,你們才有機會脫身。」

袁華道:「王公子,說句不中聽的話,你未免想得過於天真了,他們的目標是狄公,不是你,你是刺客也好、兇手也好,他們根本就不在意。就算從你們幾個身上得不到口供,他們會轉而從你身邊人下手,親屬也好,奴僕也好,總有人捱不過酷刑的。來俊臣手段十分厲害,不僅從肉體上加以折磨,精神上的侮辱和荼毒更令人難以忍受。再偽造一些謀反的實證,比如兵器甲冑等,辛公子,你父親掌管大風堂,天下兵器十之二三出自你家,這對他們更是絕好的機會,那時候你們有口難辯。就算能辯也沒有機會開口說話,殊不知如今來俊臣審訊重要犯人都是先截去舌頭,再自行編造他所需要的口供。」

王翰、辛漸五人雖然個個聰明過人,究竟生長在富貴之家,未經歷大風大浪,聽了袁華以過來人的身份說出來的一番話,盡皆驚駭得呆住。

李蒙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哭喪著臉道:「這麼說,咱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袁華道:「不但你們自己要死,還會牽連進家屬,以及一大堆的親朋好友,此即所謂的‘羅織’。」

幾人回想起當日在洛陽見到才子喬知之被族誅的場面,一時悚然,再也說不出話來。

袁華道:「不如由我來冒充刺客,也許能助你們跳出漩渦。」辛漸道:「不,這不行,怎麼能讓袁兄替我們受過?」

袁華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一個人,親屬早被武承嗣殺盡,再無他人可以牽連。況且我有把握,謝瑤環絕對不會殺我。王公子,你既是大家首領,該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你們幾個人的事,大丈夫當斷則斷,我就等你一句話。」

王翰微一遲疑,道:「好,袁兄如此高義,我們也不能拒絕。你想要我們怎麼做?」袁華道:「請將昨晚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王翰便朝王之渙點點頭,他口才最好,講述事情經過如行雲流水,滔滔不絕。袁華聽罷,道:「錦娘一案甚是離奇,不過應該只是普通的殺人案,就要靠你們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我正好冒充王公子在驛站外牆所救的那名刺客。」低聲向眾人交代一番後,又讓李蒙叫來獄卒,道:「我姓袁,要見朝廷制使謝瑤環。」

獄卒斥道:「深更半夜,制使豈是你想見就見的?」李蒙威脅道:「你不去立即稟告的話,我們幾個就自相殘殺。重囚死在你管轄下,後果你自己考慮。」

獄卒笑道:「真是瘋子說瘋話……」卻見李蒙當真走過去蹲下來,用雙手鐐銬間的鐵鏈纏住袁華咽喉,作勢拉緊,那可是制使親自帶兵追捕回來的反賊,出不得半點差池,慌忙道:「別,別,我就去稟告。」飛一般地奔了出去。

李蒙這才鬆開鐵鏈,嘟囔道:「這還嚇不住你!」袁華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李蒙忙道歉道:「哎喲,對不住了。」王之渙埋怨道:「你怎麼專選袁大哥下手?」李蒙道:「我想袁大哥是謝瑤環親自抓回來的,當然比我們幾個更重要些。」

王之渙道:「選狄郊不是更好麼?大夥兒都知道他是狄公的侄子。」李蒙更是不服氣,道:「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我只想到袁大哥。」

袁華好不容易順過氣,哈哈大笑道:「幾位當真有趣得很。想不到這次袁某回中原辦事,竟能結識幾位少年英雄。」

過了一刻工夫,獄卒領著幾名兵士進來,將袁華扶了出去。王翰五人都是兩天一夜沒有睡過覺,疲累不堪,等袁華回來時竟然各自閤眼迷糊過去。直到牢門開啟、擁進來一群兵士才驚醒過來,天光竟然已經大亮了。

王翰問道:「袁華呢?」領頭兵士道:「他人在公堂上。起來,都起來。」李蒙道:「要帶我們去哪裡?」兵士不耐煩地道:「當然是過堂啦!快走!」

五人被帶來州廨大堂。卻見謝瑤環已經換上了女官官服,正襟危坐堂中,高大華貴的冠帽足有她半個頭大,樣子甚是詭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將這一套公服收入行囊當中。

堂上堂下遍佈掌刑的差役、記錄的書吏和戒備的兵士,氣氛煞是緊張。袁華手足間依舊戴著戒具,卻被允准坐在一旁椅子中,似是因受傷頗受優待,見五人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兵士還欲強令王翰幾人跪下,謝瑤環道:「不必了。王翰,你這就將你們幾個如何與淮陽王結怨以及後來的經過情形一一講清楚。」王翰道:「是。」

當即說了淮陽王武延秀因未能住進逍遙樓而懷恨,派人以搜拿逃犯、反賊為名來搗亂,領頭的校尉得知狄郊是狄仁傑之侄後才悻悻退走,還強行帶走了歌妓趙曼。之後他因飲酒發熱出去散步,遇到一個走路不穩的人,好心上去扶了一把,結果反而被對方打暈,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一回到逍遙樓就被羽林軍當作刺客抓了起來,很快又被河東縣令認定是殺死秦錦的兇手關進了縣獄,直到昨晚才被解來州獄。

謝瑤環道:「這麼說,你既不是刺客,也不是殺死秦錦的兇手?」王翰道:「都不是。之前我之所以肯認罪殺害錦娘,是怕淮陽王一心要將我們幾個扯進行刺案。」

謝瑤環道:「可河東縣令人證物證俱全,你又如何解釋?」袁華忽插口道:「我可以作證王翰說的是實話,因為前晚是我打暈了他,我就是那個受傷的刺客。」

謝瑤環聽了也不驚奇,大概袁華之前已將同樣的一番話對她說過,只點點頭,又分別問過辛漸、狄郊四人行蹤,幾人沒有絲毫出奇之處,均說了實話,就連無意中在逍遙樓後院救了袁華也沒有隱瞞。

謝瑤環望了一眼袁華,又問道:「你們當真不是有所圖謀,一路跟隨淮陽王來到蒲州行刺?」她這話是明知故問,還有些官腔官調。

辛漸道:「我們根本不知道淮陽王會來蒲州。不知道制使可有聽說淮陽王一行策馬強行通過浮橋一事?浮橋上人仰車翻,有人更是被擠落河中。我們五個當時正在鸛雀樓上,親眼看到浮橋上塵土大起、哭喊震天的情形。明明是我們先到蒲州,何以談及跟隨二字?」

浮橋一事謝瑤環還是第一次聽說,當即緊蹙了眉頭,露出深重的憂色來。

辛漸又道:「若是我們幾個有心刺殺淮陽王,何不順他心意讓他住進逍遙樓,豈不是比驛站更容易動手?」

謝瑤環一時沉吟不語,又朝袁華望去,他卻一直低著頭,始終沒有多看她一眼。她心中一時激盪不已,這件案子不用審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雖然她也鄙視武承嗣父子所做所為,但出於自身利益理所當然地要站在武延秀一邊,不然將來皇嗣李旦即位,她將死無葬身之地。只是現在事情又有了變化,她雖然矛盾自己的立場,但還是不願意助紂為虐,可又不能公然得罪武延秀。躊躇許久才道:「嗯,本使暫且相信你們的說法,但是淮陽王人不在這裡,這些依舊只是你們的一面之詞,要結案還需要你們當堂對質。聽說你們正在努力查詢殺死秦錦的兇手,我可以暫時放你們出去查案,好洗脫王翰的殺人罪名。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得留下你們中的一個。」

王翰道:「那好,我願意留下來。」謝瑤環搖了搖頭,指著辛漸道:「將他扣下來,其餘人先放了。」

兵士應命上前,將辛漸拉到一邊,取鑰匙開了王翰、狄郊四人的手銬腳鐐。

五人無不詫異莫名。王翰是幾人首領,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就算不扣住他,也該扣住狄郊,須知他才是這場獄事的關鍵人物。可這謝瑤環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竟然選中了辛漸。辛漸自己也極是納罕。

袁華忽冷冷道:「他們五個都是河東有名的公子,又不會逃走,制使何必一定要留下一個?」語氣很不客氣。

謝瑤環不但不發怒,還平心靜氣地解釋道:「我自有我的考慮。」袁華冷笑一聲,不再多言。

謝瑤環下令道:「將袁華和辛漸帶下去關起來。不得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探視。」

王之渙問道:「喂,制使為什麼一定要留下辛漸?」謝瑤環卻是不答,起身轉過屏風去了。

辛漸笑道:「沒事,我就留在這裡陪袁大哥。」王翰上前握住袁華雙手,道:「多謝。」袁華只微微苦笑,又對狄郊道:「狄公子,你上次開的止咳方子很好用,回頭麻煩你再送幾包藥來。」狄郊道:「好。」不及說更多,眼睜睜地望著辛漸和袁華被兵士押了出去。

李蒙道:「實在奇怪,謝瑤環為什麼一定要留下辛漸?」王之渙道:「莫非她打聽過咱們底細,知道辛漸武藝最高?」他也是隨口玩笑,心中百般不解。

回來逍遙樓已經日中,蔣大還在蔣素素家操辦喪事,徹夜未歸,蔣會自從秦錦遇害當晚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四人只得各自回房沐浴更衣,預備去祭拜錦娘,順便詢問蔣素素秦家可有什麼仇人。

王翰不見僮僕人影,問起夥計才知道田睿、田智自作主張,一大早趕回晉陽報信求救去了,不由得暗罵二人多此一舉、徒生事端,可又追之不及,只得任他們去了。

等夥計出去掩好房門,王翰脫下衣衫,跳入浴桶中,熱氣襲身,全身血脈賁張,舒泰無比。又想起依舊被困在獄中的辛漸來,可是沒有辦法救他出來,就連他自己出獄也純屬僥倖,不知道袁華用了什麼法子說服了謝瑤環。看二人神情,倒像是多年舊識。然則明明是謝瑤環親自捕回了袁華,這又作何解?這位女制使節關住辛漸不放,就等於將他們四個也拘禁在蒲州,而且不需要鐐銬和看守,當真是高明。可她為什麼偏偏選中辛漸?

正神思間,忽聽見樓廊中夥計的聲音道:「阿郎就住在這間,不過他現下不方便見客……」話音未落,便有人一腳踢開房門闖了進來。王翰背對著門,照樣坐在桶中橫板上一動不動,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味道,只冷冷道:「出去!」

只聽見背後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道:「翰郎,是我。」王翰叫一聲「哎喲」,大喜過望,從水中站了起來,轉過身道:「羽仙,我不知道是你,我……」忽見心上人穿著一身酒肆小廝的粗布衣服,戴著一副軟角幞頭,扮成男子模樣,雖依舊難掩麗色,卻不明白她為何打扮得如此怪異,忍不住問道:「你……你怎麼穿成這樣?」

羽仙見他一絲不掛,「啊」了一聲,不及回答,急忙轉過臉去。

王翰忙道:「你等我穿上衣服。」匆匆躍出木桶,也顧不上擦拭身上的水跡,隨手披上衣服,一邊繫帶一邊問道:「你如何來了蒲州?是來找我麼?派人捎個信,我趕回晉陽看你便是,何必勞你跑這一趟?我派人送給你的那些各地特產有沒有收到,可有喜歡的?」

羽仙忽「嚶嚶」哭了起來,道:「你就知道自己在外面遊山玩水,可知道大人要將我嫁人了,我是逃出來的。」

王翰吃了一驚,問道:「尊公要將你嫁給誰?」羽仙道:「我還不知道。」

王翰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別急,我們當初不是說好的嘛,如果尊公一定要議婚事,你就主動提出要嫁辛漸,或是狄郊,或是李蒙。嗯,尊公最重郡望,辛漸門第差些,李蒙又是趙郡李姓,不過還有狄郊啊,狄家也是晉陽望族,老狄伯父又是當朝宰相,名譽天下。難道尊公還想公然抗旨,將你嫁給五姓七家不成?」

原來羽仙也姓王,是王之渙堂妹,與王翰從小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可二人不但同姓,而且同族,即使血緣極遠,也絕無成親希望。

王羽仙聽王翰語氣隨意,全然沒有太當回事,極是委屈,眼淚又流了出來,問道:「你當真想讓我嫁給狄郊麼?」王翰道:「當然不是真的。不過……」一時也無話可說,只能嘆息一聲,上前摟住心愛的女子。

這是他生平最煩惱之事,無法娶到意中人為妻,任他再有錢再有名再有才,也解決不了這一殘酷的難題,所以他放浪形骸,混跡於美女酒色中,只不過藉以麻痺自己。總以為羽仙年紀還小,可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難道真的如當初戲言讓她嫁給狄郊,以後日日相對,長恨綿綿?他又如何對得起狄郊?

王之渙、狄郊、李蒙聞聲進來房中,見到王羽仙突然出現在蒲州也十分驚訝。王翰扶著王羽仙坐下,這才慢慢問明原委。

原來提出儘快將王羽仙出嫁的是其姊王蠙珠。王蠙珠溫柔貌美,早已嫁給通事舍人段簡為妻,居住在洛陽,夫妻和睦,家庭美滿。一日她到白馬寺進香,遇到一名相貌俊美、氣派雍容的中年男子上來搭訕,略微交談了幾句。哪知道這男子就是令人聞名色變的酷吏來俊臣。他自遇到王蠙珠後,一見傾心,垂涎其美色及名門望族的出身,使盡手段威逼段簡休了妻子,自己娶王蠙珠為妻。這場婚事在洛陽轟動一時,來俊臣雖對王蠙珠禮敬有加,王家卻深以為恥,王蠙珠也自感羞愧,與前夫和孃家斷絕了往來。這次是王蠙珠主動派人回晉陽送信,信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提請父親儘快將妹妹王羽仙出嫁。

王翰一聽,立即有所警覺——王蠙珠信裡不提別事,只說嫁妹,肯定另有情由,說不定是來俊臣在打王羽仙的主意,想強行聘娶給他的同黨。王蠙珠不願意妹妹步自己後塵嫁給來俊臣之流,但又不便明說,所以只跟父母說妹子年紀已經不小,也該早早嫁人。

王之渙也是一般的想法,道:「哎喲,該不會是來俊臣又要打羽仙你的主意吧?」

王羽仙不僅人生得清瑩秀澈,氣質如蘭,且聰慧靈秀,機智遠在其姊之上。當年王蠙珠在晉祠與新科進士段簡相遇,一見傾心,其父王慶詵卻嫌棄段簡非望族出身,堅決不同意將長女嫁給他,還是王羽仙與王翰等人使計,才迫得王慶詵同意了這門親事。不過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她原本只是不願意嫁人,加上許久不見王翰,思念不已,所以鼓足勇氣離家出逃,卻絲毫沒有去想自己的婚事會跟自己現任姊夫來俊臣有關,一時愣住,半晌才悠悠嘆道:「若果真如此,我寧可死,也絕不學姊姊那般。」

眾人與她一道長大,知道她外柔內剛,說到做到,忙安慰道:「未必就是這樣。況且你人已經逃了出來,總會有解決的法子。」

王翰問道:「你路上沒有遇到田睿他們麼?」

他雖然不滿僮僕未得他准許就私自回了晉陽,但畢竟這對兄弟也是好意。況且田氏兄弟自幼跟在他身邊,深知他為人,應該不敢過於張揚,只不過想要找個厲害的人拿拿主意。王翰本人是五代獨子,自幼父母雙亡,家中並無直系親屬。狄郊也是幼喪父母,由姨母撫養,且叔伯堂兄們都在外面為官。王之渙父親早已過世,母親不過是普通的賢良婦人。辛漸父親辛武掌管大風堂,雖沉默寡言,為人卻是剛硬正直,母親賀英豪爽開朗,極有男子之風。李蒙之父李滌是晉陽副宮監,雖無實權,卻是個尊位,為人也相當精明圓滑,饒有智計。田睿、田智這番回去,應該不會驚動太多人,不過是要找李滌求助。李蒙等人也這樣猜想,倒讚賞這對僮僕機智。

王羽仙卻道:「沒有啊。我是經龍門過來的,或許他們走的是聞喜那條路。」王翰道:「嗯,你累了吧?我這就叫人給你準備房間。」狄郊忽道:「我們幾個現下捲入官司,不但一時不能離開蒲州,還有許多雙眼睛盯著,羽仙不能留在逍遙樓裡。」

王羽仙道:「什麼官司?」這才留意到辛漸不在,問道:「辛漸人呢?」王翰道:「他被關在州獄中,這個回頭再說。不過老狄提醒得對,你不能留在這裡。」

王羽仙道:「我不走,你們出了事,我更不能走。」王翰道:「不是趕你走,而是要你藏起來,不要公開露面。你私自出逃,尊公未必會怎樣,可若真是來俊臣有什麼歪主意,他能輕易放過你麼?聽說你逃走,最先想到的就是來找我們幾個要人。」

李蒙道:「那好,我這就出去找處房子給羽仙。」狄郊道:「不必費事,我有個主意,之渙,你覺得普救寺怎樣?」

普救寺位於城東峨嵋嶺,狄郊和王之渙到蔣素素家查案時從外面遠遠見過,地勢高敞,紅牆碧瓦,綠樹掩映。王之渙道:「好,是個絕好的位置,而且咱們扮成香客來來回回去看羽仙也不會引人起疑。」

幾人議定,王翰派夥計出去買了幾套女子衣衫,讓王羽仙換上,又親手給她戴了一頂胡帽,壓得老低。為避人耳目,也不騎馬,先命夥計出去僱了兩輛大車,自己和王羽仙坐了一輛,狄郊等三人乘了一輛,往城東而來。

普救寺是一座佛教十方院,興建於武則天稱帝后。唐朝立國後對宗教採取寬容政策,但因中國自魏文帝曹丕時期形成了所謂的九品官人計程車族制度,其崇尚門第郡望的思想對後世影響甚大。唐李雖然出身隴西貴族,但並非望族,更有「駝李」的笑談。為了抬高出身門第,開國皇帝高祖李淵攀附道教始祖老子李耳作祖先,特意下詔敘儒、佛、道三教先後:「老教、孔教,此土之基;釋教後興,宜崇客禮。今可老先,次孔,末後釋宗。」由此將道教列為諸教之首,並多次幸終南山老子廟,以實際行動來表示對道教的支援,佛教則明顯落在下風。武則天稱帝前,已經知道女人當皇帝難以令天下人信服,所以效仿李唐崇道的故例大肆禮佛,在龍門開鑿巨型石窟,其中盧舍那佛即依照她本人容貌塑造。又派面首薛懷義偽造佛典,宣揚說佛典昭示女主臨朝,由此為她奪取江山增添神聖光環,好加強篡權的合法性。正式登基後,武則天索性定佛教為國教,廣建寺廟,排擠道教。

普救寺正是女皇武則天升佛教為國教的產物,建造在峨嵋嶺土崗上,依塬而建,寺院坐西朝東,南、北、西三面臨壑,惟東北向殿宇依塬平展,既挺拔俊逸,又不失雄渾莊嚴。

東大門進來即是天王殿,李蒙叫住一名小沙彌,說有心佈施一筆重金,想見一見住持。那小沙彌見幾人一看就是有錢的主兒,不敢怠慢,慌忙領到西面靜室坐下,自己去飛報。過了一會兒,便見小沙彌領進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李蒙最擅應酬,上去一陣寒暄,順理成章地遞過去一袋金砂,提出想將妹子安置在寺中。

那住持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又見這幾人男的英俊瀟灑,女的清氣縈繞,料來絕不是普通人,當即會意點點頭,道:「本寺後園有個梨花院,僻靜幽雅,專門提供給想要清淨的尊貴香客居住。不過西房和南廂都有人住了,只剩下北廂空著。如果娘子不介意,貧僧這就派人去問那三兄弟願不願意……」王翰皺眉道:「住客是三名男子麼?」住持道:「嗯,其實也是本地人,不過老三跟人打架受了傷,不便公開露面,老大、老二就抬了他到本寺養傷,暫避風頭。」

眾人見住持侃侃而談,絲毫不忌諱提及這些,渾然不似方外清修之人,很是詫異。

王翰猜想那三兄弟多半也是惹了麻煩才避來寺中,便道:「那三人都是男子,不大方便,梨花院還是不要住了。」

李蒙道:「還請住持想想辦法。我妹妹嬌生慣養慣了,難以與人相處。」又遞過去兩袋金砂。住持看也不看,接過來順手塞入袖中,道:「既是如此,本院還有一處書齋,雖不及梨花院幽靜,也是個獨門獨院,就在北面塔院西面,一直空著,娘子若不嫌棄,就請移步去看一看。」

幾人便跟著住持往書齋而去,這普救寺不算大,前殿後園,前面天王殿、鐘鼓樓、大雄殿三處主要建築依東西排開,殿南是經院和僧舍等,北側則是塔院和書齋,住持所提的梨花院則是在後園密林中,人站在前院難以看見。

書齋坐北朝南,只有三楹正屋,院中東側植滿翠竹,颯颯有聲,西側牆下則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杏樹,樹下有井,頗有生機。進房一看,則大失所望,房中相當乾淨,一塵不染,不過卻空曠簡陋,只有簡單的桌椅,幾排書架上擺滿了經書。王翰自然很不滿意,王羽仙卻道:「這裡就很好,我就住在這裡。」王之渙道:「我也覺得不錯啊,素淡得很,適合羽仙的性子。」王翰無奈,只得同意。

住持問道:「娘子是一個人住這裡麼?」王羽仙道:「是啊。」旋即會意住持言外之意,不由得紅了臉。李蒙忙道:「住持放心,我們幾個坐到天黑就走。」住持道:「各位請稍候,貧僧派人送些齋飯和用品過來。」

王翰幾人勞碌了幾天,坐下來圍在一起安安穩穩地吃頓飯,倒覺得齋飯素食格外香,不過有菜無酒,未免不能盡興。轉念想到辛漸依舊困在獄中,手足被鎖,少不了要吃些苦頭,不由得意甚怏怏,連意外見到王羽仙的喜悅也被沖淡了。

王羽仙已在車上聽王翰大致說了經過,道:「我在路上遇到過一隊羽林軍,不過因為著急趕路,也沒有特別留意,原來領頭的就是淮陽王武延秀。現在想來,他們也是飛馬疾馳而過,應該是另有要事趕著去辦,不然他一定會留下來認真對付你們幾個。那制使謝瑤環放了你們,有不得已的原因也好,不想助紂為虐也好,但她終究不敢得罪武延秀,所以扣住辛漸,等於軟禁你們幾個在蒲州,想來是要等淮陽王辦完事回來處置這件事。」

她說得不疾不緩,娓娓而談,但卻聽得人驚心動魄。王翰幾人自然深知武延秀一旦回來蒲州他們面臨的處境,無非是逮捕下獄,嚴刑逼供,到那時只能任人宰割,連半分還手的機會也沒有。

王羽仙又道:「翰郎,我看這件事非得驚動狄公不可了,至少得讓他在朝中有所提防。」

其實她這個提議人人早已經想過,只是誰也不好意思當著狄郊的面提起,大夥兒都知道狄郊養母不准他與狄仁傑來往,這次五人出遊到了洛陽,狄郊都不敢違背母命去拜見伯父。還是辛漸、李蒙二人私下偷偷去相府拜會,說明狄郊的難處,狄仁傑才派次子狄光遠來客棧探望。他們五人從一開始被武延秀陷害起,就知道對方的最終目標是狄仁傑,原以為能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來解決這件事,但卻實在難以應付指鹿為馬、不顧事實又有顯赫權柄的對手。別說他們不能指出真正的刺客主謀是李弄玉,就算真交代出真相也於事無補,跟所謂的刺客相比,狄仁傑對武承嗣父子的危害當然遠遠為大。所以事情到眼前這個地步,似乎已經難以有轉機。雖然沒有立即大禍臨頭,可真如王羽仙所言,謝瑤環不過是要將他們五個拖住等武延秀回來。到那時再想去給狄仁傑報信,不也遲了麼?

幾人目光炯炯,一齊落在狄郊身上,伯父是他的,自然要由他來決定。狄郊苦笑道:「大家都是受我牽累,我還能不聽麼?就依羽仙所說,我今晚寫一封信給伯父,明早託人送往洛陽。」王翰道:「那好,就這麼定了。羽仙,你別擔心,邪不壓正,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王羽仙嫣然一笑,道:「我不擔心。」

李蒙打火點上燈,起身笑道:「天色不早,我們三個去外面逛逛,不然可就看不到風景了。」使了個眼色,狄郊和王之渙知趣地跟他走了出去。

王翰攬住王羽仙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肩頭,笑道:「你真不擔心麼?」王羽仙道:「嗯,其實還是有一點擔心。」王翰道:「放心,萬一尊公追來,我就說你和狄郊已經私下結為夫妻,生米煮成了熟飯,他也無可奈何。」王羽仙道:「不是這個,我是擔心你們幾個抵不過那兇惡的武延秀。」王翰笑道:「盡力而為便是,抵不過也是天意,反正你我死也死在一起。」王羽仙大為感動,回臂撫摸他的頭,叫道:「翰郎……」

李蒙、狄郊、王之渙出來院子,外面已是暮色蒼茫,不但香客們各自返家,就連僧人們似乎也憑空消失了一般。三人在四周轉了一圈,普救寺居高臨下,視野寬闊,風景極佳,站在西面後園中甚至可以看到蒲津浮橋和鸛雀樓的朦朦身影,若不是幾近天黑,怕是整個河東巷陌都能盡收眼底。

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王之渙才道:「叫上王翰回去吧,他倆的悄悄話也該說完了,咱們還得去秦家拜祭錦娘呢。」

三人便往前院而來,忽見到前面有名小沙彌手提著燈籠,引著一名男子往梨花院走去。李蒙道:「呀,那人不是河東驛站驛長麼?他來這裡做什麼?」狄郊想起住持說過有三名男子住在梨花院中,其中一人受了傷,也大起疑心,道:「去看看,輕一點。」

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梨花院外。那小沙彌走到門前,踮腳點亮了門簷下的氣死風燈,將燈籠交給驛長宗大亮,合十行禮,便默默退走。宗大亮見他沒入黑暗中,這才轉身敲門,叫道:「是我。」

有人來開了門,宗大亮迅疾閃身進去,大門又重新閂上了,四周陷入一片深沉的幽靜中。微弱的燈光映照著古樸玲瓏的垂花門,匾額上「梨花深院」四個字格外令人矚目。

王之渙道:「那字寫得不錯……」狄郊「噓」了一聲,道:「你們等在這裡,我翻牆進去看看。」

那牆約有兩丈高,且是石頭所砌,李蒙體胖,王之渙文弱,自知難以翻過去,道:「好。」二人一左一右站在狄郊身邊,各自抓住他一條腿,喝一聲「起」,往上一抽,狄郊雙手夠住牆頭,使力往上攀,李蒙、王之渙再各用肩頭一頂他雙腳,便借力翻上牆頭。

正好牆邊有一棵桂花樹,狄郊緣著樹幹滑落院中。不過是處常見的三合小院,三楹兩廂,西面正堂和南廂房都亮著燈,只有南廂房房間紙窗有幾個人頭閃爍。他悄悄摸到窗下,那木窗未關嚴實,恰好露了一道大縫,探頭一看——房中共有四人,除了適才進來的驛長宗大亮外,另有三名二三十歲模樣的男子,都是街上閒漢的打扮,大約就是住持提過的三兄弟。不過與住持所言不符的是,這三人看上去都是好端端的,並沒有誰受了傷。四人均站在床前,背對著窗戶,似在探視床上的什麼人。

只聽見宗大亮問道:「他的傷勢如何了?」身材最魁梧的漢子不以為然地答道:「不過是肩頭中了兩刀,死不了,老三跟人打架,臉上被砍了兩刀,不也沒事麼?」

宗大亮斥道:「你們的命賤,這可是個重要的大人物,不准他死,也不准他跑,知道麼?」魁梧漢子答道:「知道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將他藏在普救寺?要想不讓人發現,藏我們三兄弟家中不是更穩妥麼?」宗大亮罵道:「你們知道個屁,我說藏在哪裡就藏哪裡!」那三名漢子似是對他很是畏懼,連聲應道:「是。」

宗大亮道:「我走了,明晚再來看他。你們可得機靈點,把人看好了,別出什麼岔子。」三名漢子急忙去開門送他出來。

幾人離開床前的一剎那,狄郊自窗縫中清楚地見到床上平躺著一名男子,上身裸露著,四肢大大張開,手、腳均被繩索綁住拴在床柱上,口中還塞著一大團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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蠙(pín)珠:意為珍珠。

使君:唐代對刺史的尊稱。明府:對縣令的尊稱。少府:對縣尉的尊稱。

上官儀,字遊韶,陝州陝縣(今屬河南)人。其父上官弘為隋江都宮副監,後死於江都事變。上官儀當時年紀還小,僥倖從後門逃生。貞觀初舉進士,授弘文館直學士,成為太宗的文學侍從。累遷秘書郎,轉起居郎。其人精通釋典,兼涉經史,善寫文章,號稱「大手筆」。曾參與《晉書》的編撰工作,以詩名顯於當世。高宗即位後為宰相。武則天自成為高宗皇后後,整天忙於政事,不能時時陪伴在高宗身邊,武則天的親姐姐武氏和外甥女賀蘭氏由此受到高宗寵幸,武氏被封韓國夫人,賀蘭氏被封為魏國夫人。武則天嫉恨交加,不顧骨肉親情,派人秘密將親姐姐武氏處死。至弱之主,必有暴怒,高宗聞訊後立即派人召宰相上官儀入宮,命他擬詔廢除武則天皇后位。當時武則天心腹遍佈宮內外,武則天匆忙趕到高宗跟前。此時上官儀剛離開,詔書墨跡未乾,還未簽發。武則天用眼淚軟化了高宗,高宗竟忸怩道:「此上官儀教我。」不久,武則天指使人誣陷上官儀及其子上官庭芝謀反,下獄處死,女眷沒入宮中為奴。上官庭芝的女兒還在襁褓之中,即後來以文章知名的才女上官婉兒。

黔州:今四川彭水。唐初在地理位置重要的州設有都督府,最高長官為都督。都督除兼領本州刺史外,還兼管鄰近幾州的政務、軍事,類似後來的節度使。

胡餅:一種學自西域胡人的食物,唐朝十分盛行,成為一代飲食風尚。最流行的做法是:以油和麵做成餅後撒上芝麻、羊肉末等,再在爐子內烤熟。

楹(yíng),量詞,古代計算房屋的單位,一間為一楹。

典獄:古代執掌刑獄的官吏。

古代以銅漏計時,即靠特製銅壺中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漏來計算時間長短。銅壺裝滿水後,水從底部小孔滴出,一天一夜剛好滴盡。壺中有一支標有一百個刻度的箭,一個刻度所代表的時間稱為一刻,等於今14分24秒。

取保:即取保候審,指犯罪嫌疑人可以在有保證人情況下暫時予以釋放,但須出具保書,保證隨傳隨到。作為一項法律制度,取保候審在中國古代早已存在,如《北齊書》雲:「局內降人左澤等為京畿送省,令取保放出。」唐律中「斷獄律」中稱:「拷滿不承,取保放之。」

凶肆:出售喪葬用品的商鋪。行人:專業從事殯葬業的人,也兼職為官府從事驗屍、勘驗等工作。

制書:書寫皇帝命令的一種文書。唐代皇帝實行賞罰、授官、改制等,均使用制書。

判司:州郡官職。具體又分司功、司倉、司戶、司兵、司法、司士參軍事,分掌兵刑錢穀等政。

幞(fú)頭:男子用的一種頭巾,唐代時十分流行,上至君王,下到庶民,均喜愛戴此頭巾。

大人:唐代人對父親的稱呼。

唐初山東(此山指函谷關所在的崤山,中國曾以「山東」為諸夏、以「山西」為戎狄。「山西」即戰國時秦國所佔有的今陝西、甘肅、四川等地;「山東」則指韓、魏、趙、楚、燕、齊所佔有的今河北、山西、山東、江蘇、安徽、湖北等省)士族非常高傲,在婚姻問題上極重地望,不但多索財禮,且不願與一般人通婚,深為太宗李世民所惡。高宗李治時,權臣李義府為兒子向山東士族求婚被拒,懷恨在心,故以太宗遺旨勸高宗「矯其流弊」。顯慶四年(659年)十月,高宗下詔令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達、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五姓七家子孫不得自為婚姻,即禁止以上諸姓互相通婚。

唐律嚴禁同姓結婚,違反者不僅雙方各要處兩年徒刑(唐代刑罰的一種,給罪犯戴上刑具,強迫其服勞役),還要強令離婚。

通事舍人:隸中書省,官秩從六品上,掌外交事務,也受命出使勞軍。

普救寺:今山東永濟普救寺,即《西廂記》故事發生地。

魏晉以來,世人特別重視門第,高門大姓不僅在社會上有威望,而且有一種特殊的榮譽感。不被列入高門大姓的人即使很富貴,也會感到自卑,不敢與高門大姓比肩。兩晉以後,定高貴大姓已形成定製。北魏時期,魏孝文帝拓跋宏於漢姓中「定四姓為最尊」,隴西李氏非大姓,聽到風聲,生怕進不了高門,乘明駝(善走的駱駝)晝夜兼程趕到洛陽討封,卻還是遲了一步,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四大高姓已定訖。

薛懷義:原名馮小寶,是販賣藥材的江湖郎中,健壯偉岸,剛武有力,胯下陽物巨大,被千金公主(唐高祖李淵第十八女)發現後當作至寶獻給武則天。當時馮小寶剛過三十,健壯狂野,床上功夫了得,由此成為武則天寵愛的面首。武則天特賜薛姓(太平公主第一任丈夫為薛紹,薛紹為唐高宗外甥),改名懷義,命其出家為僧,擔任洛陽名剎白馬寺住持以掩人耳目,自由出入宮中。在薛懷義最得寵期間,人人對他侍奉唯謹,權傾朝野的武則天之侄武承嗣、武三思也對他畢恭畢敬。武則天還命薛懷義指揮數萬人建造明堂(永珍神宮)。明堂建成後,薛懷義被封為威衛大將軍、梁國公。然此人出身市井,恃寵驕恣,暴橫不法,一度禍亂朝政,後因武則天寵愛新面首而心生嫉妒,為洩憤縱火焚燬武則天花費巨資營造的明堂,由此失寵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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