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市井爭相談論這件事,沸沸揚揚,長久以來苟安的情緒忽然變得激烈起來。民眾並不知道具體真相,慶幸終於有一件能令來俊臣傷心哭泣的事發生。這個人外貌英俊儒雅,心腸卻比蛇蠍還要狠毒,雙手染滿鮮血,令成千上萬的人家破人亡。眼下他也終於嚐到失去所愛之人的滋味,誰能不彈指相慶呢?
王翰、狄郊來到碧落館前,舉手叩了叩門環,裡面有人應聲道:「來啦。」門一拉開,露出了阿陰的笑臉,見到王翰便立即愣住了。王翰笑道:「陰娘,我又來了。」阿陰道:「啊,還以為郎君再也不會來了,快些請進。」
王翰本已經作好吃閉門羹的準備,哪知道對方竟熱情開門迎客,不禁大奇。阿陰笑道:「郎君今日還是要找蕭娘麼?她今日有空。」
王翰更是驚異,順水推舟道:「好,就找蕭娘。另外,聽說這裡有位歌技非凡的月娘,也一併請出來陪我這位同伴吧。」阿陰道:「是,是。」招手叫過一名青衣婢女,命她先帶二人去蕭娘房間,自己親自去叫月娘。
穿堂過院,來到一處三楹房前,婢女道:「娘子有客。」裡面一個女聲應道:「請進吧。」
婢女便打起簾子,請王翰、狄郊進去。裡面是是一間佈置得很是雅緻的廳堂,一名荷衣女子正憑窗而坐,她的臉上當真有一個銅面具,不過一看就只是個點綴,銅質部分只在雙眼上,看上去倒像是個銅眼罩,下面墜著一道一道的瓔珞,遮住了大半面容。見到人進來,那女子慌忙起身迎接,上前拜道:「蕭娘見過二位郎君。」
這女子比蘇貞要年輕許多,面具也是嶄新的,王翰猜想是有人知道他還會再來,所以事先將真的銅面蕭娘調了包,拿這個女子冒充來敷衍自己,便坐下問道:「蕭娘來洛陽多久了?」蕭娘道:「不過才半月。」
王翰道:「我瞧娘子容貌並不差,為何要戴上這麼個奇怪的面具?」蕭娘笑道:「郎君不知道神都美人如雲麼?尤其這碧落館中每位娘子都是才貌俱佳,我容貌不過中上之姿,又無才藝,想要出人頭地,只能想別的法子。若不是這銅面,我蕭娘如何能成得了碧落館中身價最高的紅人?」
王翰見她言語從容,侃侃而談,不像是在說假話,心道:「莫非是我們多疑,根本就沒有什麼蘇貞,所謂銅面蕭娘不過是妓館用來招徠顧客的幌子?昨晚阿陰將我趕走,確實是因為蕭娘約了有來頭極大的客人?」
狄郊問道:「聽說今早有官兵包圍這裡,不知道所為何事?」蕭娘道:「噢,他們是洛州州府的人,好像來找一位失蹤的小娘子,說是她昨晚來過這裡。」
狄郊重重看了王翰一眼,王翰也立時會意過來——梁笑笑帶人來搜碧落館,想搜的不是別人,一定是昨夜失蹤的俱霜。如此推算,根本不是洛州長史敬暉派人綁走了俱霜,梁笑笑不過是順著王翰的話說而已,等到王翰人一走,他便立即領兵包圍碧落館搜人,想真的把俱霜握在手中來要挾王翰。如此看來,梁笑笑起初提醒王翰俱霜可能回了碧落館,原本是好意,因他身份尚未敗露,想繼續討好王翰,潛伏在王家,結果料不到這句話反而暴露了自己。王翰本來因為這眼前蕭娘的緣故,已經開始認為碧落館並沒有原先想象的那麼可疑,然而此刻心頭疑雲又再次浮起,不由得仔細審視起蕭娘來。
忽聽得環佩聲響,門外有人叫道:「月娘來了。」
簾子一掀,一名麗人低著粉頸,手抱琵琶款步進來,盈盈拜道:「月娘見過二位郎君。」
王孝傑為這女子痴迷不已,王翰原以為她是國色天香得絕代佳人,一見之下不免有些失望,月娘相貌平常,不過中人之姿,不過她既稱洛陽第一歌姬,想來歌藝非同凡響,又見她懷抱琵琶,當即道:「月娘請坐,有什麼拿手的新曲,不妨唱上一首。」
月娘應道:「是。」當即往凳子上坐了,撥弄了記下絲絃,嚶嚶唱道:「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嬌音縈縈,曲調雖然不同,歌詞卻分明是劉希夷那首《代悲白頭吟》。
王翰大吃一驚,道:「等一下!月娘從哪裡聽來的這首《代悲白頭吟》?」月娘道:「回郎君話,這詩不叫《代悲白頭吟》,而叫《有所思》,是宋之問宋尚書的新作。」
她是洛陽第一歌姬,凡是她唱過的歌均能迅速傳唱大江南北,文人有詩詞新作也往往最先送給她,正是顯揚詩名的最好方式。
王翰道:「娘子何時得到的這首詩?」月娘道:「宋尚書昨日派人送來的,妾今日還是第一次唱,有什麼不妥麼?」
王翰轉向狄郊,氣急敗壞地道:「這詞我來洛陽當日已經聽劉先生唱過。他……他是為了救我,將這首詩送給了宋之問。」狄郊恍然大悟道:「啊,難怪盧夫人那般說。阿翰,咱們得先回去,我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王翰見同伴面色凝重,料來是關於劉希夷的,再也顧不得真假銅面蕭娘一事,匆匆掏出一袋金砂扔在案上,與狄郊匆忙出來庭院。正見一名三十餘歲的黑衣男子站在門前,向阿陰笑道:「我找銅面蕭娘。」一邊說著,一邊遞過來幾吊銅錢。
阿陰道:「郎君找蕭娘麼?貴姓?」那男子道:「姓蕭。」阿陰道:「是蕭郎,請進,快些請進。」轉身正見王翰、狄郊出來,不由得一愣,問道:「二位郎君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月娘的曲子唱得不好麼?」王翰道:「不是,我們兩個臨時有點事,抱歉了,改日再來拜訪。」阿陰也不挽留,道:「好,郎君好走。」自領著那新來的黑衣男子進去了。
狄郊道:「你沒有覺得不妥當麼?」王翰道:「什麼?」狄郊道:「陰娘還沒有看見我們出來,就已經答應那黑衣男子讓他見蕭娘。」王翰道:「啊,有兩個銅面蕭娘,讓咱們見的是假的,讓這男子見的是真的。奶奶的,搞什麼鬼,我……」他是名門公子,修為極好,開口罵人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狄郊忙道:「反正碧落館在這裡跑不了,我們得趕緊去宋家。」王翰道:「對,我正想要去宋家為劉先生討個公道,反正宋之問也沒有出力救我,他可不能將劉先生的嘔心瀝血之作據為己有。」
狄郊道:「阿翰,你還沒有明白過來麼?劉先生是被宋之問兄弟害死的。我們得趕緊去宋家,不然證據可就全沒有了。」
原來狄郊驗屍時除了發現劉希夷口鼻四周有輕微擦傷外,還發現他胸口衣衫上有沙土微粒,後來又在別院牆角花叢中發現了一堆沙土。洛陽城北高南低,南區多淤土,沙土只有北區才有。狄郊當時已經懷疑是送劉希夷回來的人趁他酒醉時用土囊壓在他胸口,再用手捂住口鼻,活活憋死了他,只是聽說送他回來的人是宋之問之弟宋之悌後,便隱忍沒有說出來,因為姓宋的跟劉希夷是舅甥至親,想不出什麼殺人的理由。況且狄郊若真指出劉希夷死於非命,王之渙和胥震首當其衝,嫌疑最大,沒來由地又惹來一場大麻煩。然而此刻得知劉希夷《代悲白頭吟》一詩之事,方才想通究竟:一定是劉希夷為了營救王翰出獄,不得不去求他那在女皇面前當紅的五舅父宋之問,宋之問趁機以詩句勒索,劉希夷不得不答應將新作《代悲白頭吟》相贈。宋之問大喜,遂改《代悲白頭吟》為《有所思》,命人抄錄後送給碧落院月娘譜唱。不料劉希夷回家後發現王翰已經出獄,驚喜交加,忙回去找宋之問索回《代悲白頭吟》。宋之問自是不肯,威逼利誘不成,遂起殺機,用酒將外甥灌醉,再命以武藝知名的弟弟宋之悌送劉希夷回家,用事先盛好的土囊壓死了他。當時老僕、大夫、胥震均圍著斷了腿的王之渙轉,絲毫沒有人留意。宋之悌殺人後嫌棄土囊礙事,將袋子撕破,沙土倒在花叢中,卻留下了蛛絲馬跡。
王翰聽完經過,面色鐵青,一言不發,打馬朝宋府趕去。狄郊生怕他盛怒下要與宋氏兄弟兵刃相見,忙追上去叫道:「阿翰,你冷靜些。」
王翰卻是不聽,馳馬朝北飛奔。過洛水新中橋時,因是浮橋,不得不下馬步行,迎面遇上御史中丞宋璟帶著楊功等侍從辦完公事回家。楊功先看到王翰,叫道:「王郎!」王翰只點點頭,竟對宋璟視而不見,擦肩便過去了。
狄郊忙上前道:「宋御史!楊侍從!」宋璟道:「王翰這是怎麼了?」狄郊道:「他……」浮橋路窄,他牽著馬停下,後面的人便無法通過,有人大聲催道:「快走!前面的快走!」
狄郊只得道:「這事回頭再向御史稟告。」宋璟道:「好。」狄郊行了一禮,匆匆去追王翰。
楊功道:「王翰怒火中燒,滿面殺氣,會不會是因為王羽仙的事去找來俊臣算帳?」宋璟微一凝思,命道:「你帶人去跟著他們,王翰若是想生事,就以我的名義拘捕他帶回來,正好我有事要問他。」楊功道:「遵命。」
王翰徑直來到宋宅,不待僕人通報,直闖到靈堂,卻見一堆穿著孝服的人正在靈前交談甚歡,毫無悲慼之色。王翰怒火更盛,見為首一名老者儀表俊逸,風度奇佳,便上前問道:「你就是宋之問麼?」
那老者正是宋之問,見一年輕人闖進來直呼自己名字,登時露出警惕之色,反問道:「閣下是誰?」宋之悌忙道:「他是晉陽王翰王公子。」
宋之問道:「啊,久仰……」王翰道:「你好卑鄙!」揚手一掌打在宋之問臉上,喝道,「這一巴掌是我替劉先生打的。」他直闖入堂毆打主人,靈堂登時一片驚呼之聲。
宋之悌上前扭住王翰,喝道:「你想做什麼?」王翰冷笑道:「我想做什麼,你難道不清楚麼?你們兄弟害死……」宋之悌慌忙拿手捂住他的嘴,王翰不甘示弱,反手擰開宋之悌手臂,二人當即扭打在一起。
宋之問忙道:「大夥兒先出去,我跟王公子之間有點小誤會,說清楚了就沒事了。」
狄郊追了進來,見宋之悌已將王翰壓在身下,忙叫道:「快些放手!放手!」宋之問道:「六弟放手。」
宋之悌這才鬆開手。王翰爬起來,彈彈身上的土,道:「你們是不是想連我也殺了滅口?」宋之問愕然道:「王公子這是何意?是你闖進來打人在先,我六弟動手反在你後。」
狄郊向王翰使個眼色,咳嗽了聲,道:「這其中有些誤會,宋尚書切莫在意。請容許我二人再為劉先生祭拜一次。」強行拉過王翰,低聲道:「你如此莽撞,只會壞了大事。」
他性情本就冷靜,又不像王翰跟劉希夷關係那般親密,早看出這件事不簡單,劉希夷看起來本來就極像是醉酒自然死亡,又不是死在宋之問家眾,若沒有實證,不但不能為劉希夷伸冤,自己也會落個誣告重臣的罪名,按律要反坐。王翰素來信服狄郊,聞言才勉強壓制怒火,不再發作。
狄郊這才道:「既是靈柩尚未合上,請容許我再瞻仰一次劉先生遺容。」宋之問很是客氣,拱手道:「狄公子請便。」
狄郊走到靈柩前,卻見劉希夷已經被換上了嶄新的壽衣,知道沙土證據已毀,適才進來時,正撞見僕人在院角刷洗馬車,肯定運過劉希夷和土囊的那輛車,一切的實物證據都有意無意地被抹去了痕跡。剩下的唯一線索就是《代悲白頭吟》那首詩,可只有王翰一人能證明那是劉希夷原作,而能證明《有所思》是宋之問所作的則有宋宅一大家子人,律法採取「眾證定罪」,宋之問的證人可是比王翰多多了。
一念及此,當即出來拱手道:「我同伴王翰今日心情不好,多有冒犯,請宋尚書恕罪。」宋之問道:「狄公子客氣了,還請公子得便時轉達之問兄弟對狄相公的敬意。」狄郊心道:「原來你早已經知道我伯父是當朝宰相,難怪如此客氣。」拉著王翰告辭出來。
王翰氣呼呼地道:「算便宜了宋之問,咱們這就去河南縣報官,舅父為一首詩害死親外甥,也算是千古奇聞了。」狄郊搖頭道:「不妥,這件案子如果現在報官,你我必輸無疑,最終只會落下反坐。除非能說盧夫人出面作證《有所思》就是《代悲白頭吟》,是劉先生所作,也許還有一線轉機。」王翰道:「這更不可能了,你我都擔心會落下反坐之罪,盧夫人若是上公堂告發丈夫,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唐代以《唐律疏議》為刑事法典,其中規定有所謂的十惡制度,列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十條為最嚴重的罪行,不享有贖、免等特權,即後世所謂的「十惡不赦」。古代尤其講究倫理,凡告發期親尊長,即使犯罪屬實,告發者要處二年徒刑,若被告發者犯了重罪,告發人則比所告者罪減一等處罰。而妻子告發丈夫更是犯了「十惡」中的「不睦」大罪,若是盧夫人告發宋之問,宋氏兄弟殺人罪名成立處斬的話,盧氏因告發也要處絞,即使宋氏兄弟無罪,盧氏仍要處罰。
狄郊聞言,也深感棘手。忽見宋之悌又追了出來,冷笑道:「我五哥有幾句話讓我帶給二位郎君,二位若是有心替我外甥劉希夷出頭,也該弄清楚究竟。他色膽包天,一直暗中傾慕五舅母,二人眉來眼去、勾搭成奸已有多年。這等家醜本不該外揚,只是若非走到見官的那一步,就非明說出來不可了,‘內亂’可是十惡重罪之一。王公子當眾毆打我五哥,已是犯了王法,我五哥大度不予計較,王公子何不也退讓一步?我們雙方相安無事,我外甥也得以入土為安,半生清譽得以保全。他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比名聲更重要呢?」
王翰知道對方是以劉希夷與盧夫人有私情來要挾他,不由得大怒,上前一拳揮出。宋之悌早有防備,接了一招,罵道:「不識好歹的晉陽小子!」一腳朝王翰踢來,王翰擰身閃開。二人竟然就在宋府大門前打了起來。狄郊連連勸止,卻是無人理睬。幸虧今日出門倉促,王翰未隨身攜帶兵器,不然只怕要鬧出更大的事來。
清化坊是左金吾衛駐軍之地,這一番動靜立即引來一隊路過的金吾衛士。領頭衛士問道:「什麼人敢到宋尚書門前搗亂?」宋府僕人紛紛道:「就是他!就是他,正在跟六郎扭打。」
金吾衛士正要上前擒拿王翰,一旁忽趕過來三人。一人喝道:「住手!王翰當街鬥毆鬧事,奉御史中丞宋相公之令將其拘捕。」
宋璟為人鯁正,不畏權貴,名爍京師。宋之悌一聽到「御史中丞宋相公」幾個字,便立即停手跳開。
王翰還要追上前扭打,楊功命人捉住他,喝道:「王翰,你鬧夠了沒有?帶走!」
狄郊忙道:「我們不過是跟宋尚書有點小誤會,沒什麼大事。王翰一時衝動,還請楊侍從高抬貴手,放了他吧。」
楊功道:「誤會?有什麼誤會回去向宋相公說清楚。馬上就要夜禁了,麻煩狄郎也跟我走一趟吧。」命人牽了馬,押著王翰、狄郊回來城南明教坊宋璟住宅。
御史中丞宋璟的宅邸甚是奇特,所有房舍都是東西相對,沒有任何斜曲,當真是宅如其人。
宋璟聽說王翰是到清化坊宋之問家而不是到毓德坊來俊臣家搗亂時,很是驚異,問道:「你如何又與宋尚書結了怨?」王翰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狄郊忙道:「回宋御史話,其實就是一點小誤會,宋尚書的外甥劉希夷劉先生一直借住在王翰洛陽家中,昨夜醉酒死去,我們上門祭拜劉先生時跟宋六郎言語間起了些爭執,阿翰一時忍不住就動了手。」
宋璟道:「原來如此。」似對宋之問印象不佳,不願意多提,又問道,「辛漸一直沒有訊息麼?」狄郊道:「沒有。」心道:「宋御史是中樞重臣,執掌御史臺,百官盡在其掌握。河東日日有文書飛馳朝廷,他為何還問我有沒有辛漸訊息?莫非是在暗示什麼?」
又聽見宋璟感慨道:「本史今日看過李湛將軍派人送回朝廷的文書,裡面提到辛漸因為不肯洩露百鍊鋼的秘密,被突厥人嚴刑拷問,導致雙腿殘廢。當初在蒲州一見,對他印象很是深刻,想不到時隔幾月,竟是起了如此大的變故。」
王翰忽道:「宋御史只道辛漸剛毅堅強,可知道他是在家破人亡、被官府通緝追捕的時候落入了突厥人之手?若換作一般人,當此最危難時刻,心怨朝廷,早就倒向了敵陣。然而突厥人百般利誘,辛漸亦絲毫不為所動。試問這樣的人會反叛朝廷麼?」
宋璟道:「賀英通謀契丹一案,李將軍在文書中已經寫得很清楚,純屬子虛烏有,是被一名名叫李弄玉的女子誣陷,不過賀英身份確實是契丹公主,她自己也已經承認。」
狄郊與王翰交換了一下眼色,試探問道:「不知那李弄玉可有被捕獲?」宋璟道:「嗯,她已經被李湛將軍秘密處死。」
王翰愈發肯定李弄玉是李唐皇族身份,他跟李弄玉並無深交,甚至幾次相遇時她對他本人相當粗暴無禮,在河東縣獄時她曾命手下宮延扼住他咽喉逼問璇璣圖下落,差點令他窒息致死。可她敢率人從官府手中營救阿史那獻這樣的「反賊」之子,果斷用行為與武周暴政對抗,至少比他們這些只知道暗地言語發洩不滿的人要有勇氣得多。此刻聽說她已被李湛處死,忍不住心悸起來,問道:「李將軍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當然不是問李湛為什麼要對付李弄玉,而是問為何只將她悄悄了結。宋璟卻立即會意,答道:「因為李弄玉身份特殊,若是公開審理論刑,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家。李將軍這次做的很對,換做我,也會這麼做。」重重嘆息了一聲,道,「你們今晚就留在這裡吧,外面夜禁,你們也走不出坊門。」吩咐人叫來第三子宋渾,命他好生款待二人。
宋渾與王翰、狄郊年紀相當,熱情開朗,不似其父那般深沉,也不領二人去客房,而是徑直領來自己居處,好酒好菜款待。王、狄二人與他聊過一陣,方知他新與趙郡李氏定親,納徵已成,只待請期親迎了。
狄郊道:「恭喜!」宋渾喜滋滋地道:「禮成之日,務請二位駕臨府上,喝杯喜酒。」狄郊道:「一定會來叨擾。」
他與王翰二人奔波勞累一天,心情也不佳,吃過晚飯,略與宋渾交談幾句,便洗漱歇息。宋渾特意讓出自己的房間給二人居住。
到了半夜,狄郊忽道:「我明日跟你一起去來俊臣府上赴宴,如何?」王翰道:「嗯。你也睡不著麼?」狄郊道:「嗯。」
王翰道:「劉先生的事就只能這麼算了麼?」狄郊道:「只能這麼算了,咱們既告不倒宋氏兄弟,還會累及劉先生聲名。你沒有當面將這件事告知宋御史,心中不是早已經想得明白了麼?」王翰道:「可是我不服氣,劉先生可以說是因我而死,我要為他報仇。」
狄郊道:「我不希望你因為報仇而違反法紀,將自己也搭了進去。宋氏兄弟人品低劣,為人不恥,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王翰道:「你這話可是自欺欺人了,這世上的壞人不是個個都活得好好的麼?我們眼下已經知道是宋氏兄弟殺了劉先生,等於抓住了他們的把柄,就算我不對付他們,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狄郊知道難以阻止他報仇,道:「那好,我答應你找到辛漸後一起跟你想辦法來對付宋氏兄弟,但在這之前,你不能輕舉妄動。」王翰道:「嗯。也不知道辛漸怎麼樣了。老狄,他的腿當真從此就殘廢了麼?」
狄郊道:「慚愧,我醫術低微,確實治不好他的腿。但天下能人奇藥極多,只要找回辛漸,一定有辦法的。我伯父本人就是針灸高手,治癒過不少癱瘓病人,改日我要好好向他請教。」
王翰道:「咱們明日一早就徑直去碧落館,將真的蘇貞揪出來,直接問她到底是誰救了她?又是誰將她困在那裡當娼女?」
狄郊驀地坐起來,反覆拿手掌擊打自己的腦門,道:「啊,我好糊塗!我好糊塗!阿翰,我們出來碧落館時遇到的黑衣男子就是韋月將!難怪,難怪我覺得他的聲音有些耳熟,當初在蒲州時,我和王之渙在門外聽過他在自己家中說話。我聽到他自稱姓蕭,所以就沒有多想。」
王翰也驚得坐起身來,道:「什麼?韋月將?」狄郊道:「銅面蕭娘就是蘇貞,是有人故意佈下的陷阱,為的就是要引韋月將上鉤。你我均認得蘇貞容貌,安排的人怕事情提前洩露,所以千方百計地阻止你我見到她。啊,我怎麼這麼笨!哎呀,我真是笨啊,稍微回個神,就可以當場戳破這場陰謀。」
王翰道:「如果說銅面蕭娘的安排是為了誘捕韋月將,那麼在幕後安排的就應該是官府的人了,莫非是蒲州州司或是河東縣衙的人?」
狄郊道:「按道理該是這樣。可是今日一早洛州州府的人馬來過這裡,結果一進來就被人打發走了,你覺得洛州州府的人會怕小小的蒲州州司或是河東縣衙麼?」
王翰道:「當然不會,等於地頭龍和弱蛇之比。」狄郊聽他將「強龍難壓地頭蛇」改成了「地頭龍」和「弱蛇」,大感新鮮,不禁會心一笑。
王翰又道:「可這樣看來,誘捕的人就應該不是為韋月將在蒲州犯下的多起命案,而是因為別的事。」驀然想起了什麼,與狄郊異口同聲地道,「王羲之真跡!」
王羲之真跡素來是稀世珍寶,甚至連太宗皇帝李世民也為奪取《蘭亭集序》不擇手段,留下了一段不光彩的往事。《蘭亭集序》是王羲之生平最得意之作,字型字遒媚勁健,婀娜多姿,內中共有二十個「之」字,形態都不相同,被譽作「天下第一行書」。王羲之後來又寫過數十本,但總不如原來的好,他自己非常看重這本《蘭亭集序》,把它作為傳家寶傳給子孫,至七代孫智永和尚,智永臨死時又鄭重地傳給心愛的弟子辨才。太宗皇帝對王羲之書法推崇備至,大量蒐集王羲之書法真跡,又派人四處尋訪《蘭亭集序》,多次重金懸賞索求,但一直沒有結果。後來得知真跡在越州永欣寺和尚辨才手裡,便下令將辨才調進後宮講經場,千方百計地勸誘辨才交出《蘭亭集序》。辨才卻始終不承認手中有真跡,太宗皇帝無奈,只好把辨才放回原寺。不久便派監察御史蕭翼假扮乘成窮書生混入永欣寺,與辨才傾心交結,終於查到辨才將《蘭亭集序》藏在房樑上,趁辨才外出盜出了真跡。太宗皇帝得到《蘭亭集序》後,如獲至寶,朝夕觀賞,叫人臨摹數本,賜給皇太子、諸王、大臣等人,病逝前特別要求太子李治將《蘭亭集序》殉葬昭陵。
因絕大多數王羲之真跡已落入太宗皇帝手中,民間散落的寥寥幾件便成為了價值連城的稀罕物品。天下覬覦王羲之真跡的人極多,上至女皇武則天,下至愛好書法的平民,韋月將為盜真跡不惜到蒲州書法大家張道子家潛伏五年,便是明證,更不用說原先就擁有真跡的張道子了。他內兄王綝在朝中為官,曾先後出任洛州長史、宰相要職,極得女皇信任,而今雖以年老多疾乞請閒逸,改授麟臺監修國史,封石泉縣公,卻因在中樞多年,自有一股勢力,做出銅面蕭娘這樣的安排絕非不可能。
狄郊道:「只是這樣一來,救走蘇貞的人肯定就不是劫走辛漸的那夥人了,這條線索等於完全中斷了。」
王翰道:「如果辛漸果真被帶來了洛陽,從太原到洛陽數千裡,一路總有人見過他。不如我們懸以重金,官府懸賞五萬錢緝拿辛漸,我懸賞五十萬尋他下落,總會有人貪圖重賞。」
狄郊聞言嚇了一跳,道:「切不可這麼做。你出比官府多十倍的賞金,會惹來多少人忌恨?若被人彈劾你意圖凌駕於朝廷之上,那可是重罪。」王翰道:「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我命人暗中進行便是。」
次日一早,王翰先來到南市,找到家奴鄭元,命他找幾個可靠的江湖人士四下散佈懸賞的訊息。
鄭元久在京師,頗有見識,道:「五十萬實在太多,過於引人矚目反而不好,不如減為二十萬。請阿郎裁決。」王翰微一沉吟,道:「那好,就按你說的辦。」
與狄郊回來惠訓坊,眾人正為他二人一夜不歸著急,不過俱霜和胥震卻已經回來了。
王翰問道:「你這兩天去了哪裡?」俱霜道:「我怕你送我回太原,所以躲起來了。」王翰很是生氣,道:「你一聲不吭地走掉,知不知道旁人多為你擔心?」
王之渙忙道:「別發火,人回來了就好。阿翰,我昨日跟送米的夥計聊了半天,現在洛陽城中關於來俊臣的訊息可多了。」王翰關心王羽仙,不免要好好聽上一聽。
傳說來俊臣為固恩寵,又將發動大規模的告密運動,他經常召集手下在龍門集會,朝刻著朝中大臣名字的石壁上扔石頭,石頭砸中了誰的名字,誰就是告密的物件。不過傳奇的是,來俊臣最痛恨的監察御史李昭德的名字始終沒有被擊中。
又有流言說來俊臣一直把自己比作十六國時期的後趙皇帝石勒。石勒原本羯族貴族,然而年輕時因幷州一帶鬧饑荒淪為奴隸,後來靠武功起家當上了將軍,大權在握後又自立當了皇帝。
王翰聽了笑道:「來俊臣不過是說他自己的採花求色之才可比石勒,這是有人刻意附會張揚,暗示來俊臣要謀反。」
王之渙道:「這種話會有人信麼?」王翰道:「你我當然不信,但那些一直窺測帝位的人未必不信。」王之渙道:「你是說諸武?這麼說,是有人故意散佈謠言挑撥來武聯盟?」
正說著,忽見老僕領著李蒙進來,眾人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李蒙到神都已有幾日,因與族人忙著為父親失職一事四下奔走,今日才得空趕來會見大夥兒。
狄郊見李蒙臉有焦急之色,問道:「令尊之事進行得很不順利麼?」李蒙點點頭,道:「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望了一眼俱霜,欲言又止。王之渙忙道:「霜妹和胥震都是自己人,不必忌諱。」
李蒙還是吞吞吐吐不肯說,俱霜只好牽著胥震的手出去。李蒙這才道:「不是我不信任他們兩個,而是事關重大。淮陽王武延秀聽說阿翰來了洛陽,正預備對付你。」王翰冷笑道:「莫非他又想找車三模摹我的筆跡寫封反信?」
李蒙道:「呀,我要說的事情正與車三有關。你們看,我這裡有三封信。」
王翰等人接過去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那正是反信案中的三封信——一封是狄郊寫給伯父狄仁傑的原信,另兩封是反信,內容一樣,一封是臨摹狄郊筆跡,另一封筆跡迥異,正是反信原件的摹本。
狄郊道:「這其中兩封應該就是車三招供後交給宋御史的信了,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怎麼還多了一封狄郊筆跡的反信?是宗大亮交出來的那封麼?」李蒙道:「我也不知道,這件事相當蹊蹺,有人悄悄將信放進了我的行囊中,我事後才發覺。」
王之渙道:「你還不知道前些日子被處斬的車三是假的吧?」李蒙驚道:「什麼?」王之渙便將王翰來洛陽後的種種經歷大致敘說了一遍,李蒙果然瞠目結舌。
狄郊道:「這信是反信案的重要物證,應該封存在刑部,怎麼會突然被人拿出來放在李蒙身上?莫非跟假車三一事有關?」
王翰冷笑道:「存放在刑部的證物怎麼可能輕易被人取出?這信是假的,並非車三交出的原信。大家按張道子先生教的法子,仔細看看字的筆劃就明白了。」
眾人細細審視,果然發現了端倪,寫信者是右手執筆,而車三是左撇子,早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狄郊道:「可這人仿我筆跡一樣仿得極像,而且他必然是看過三封信的原件才能仿得出來,案子早已經審結,證據均已經封存,他又從哪裡看到的原件呢?」王之渙道:「會不會又是淮陽王武延秀的詭計?他手裡可是有原信的。」
李蒙道:「可反信案已結,淮陽王還弄出這樣三封信做什麼?又沒有任何用處?」眾人一時也猜不透究竟。
王翰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武延秀有心對付我的?」李蒙道:「是永年縣主告訴我的。」
王翰道:「武靈覺?你跟她走得很近麼?」李蒙面色一紅,道:「家父這次麻煩不小,怕是要丟官下獄。我特意去找過永年縣主,想請她嗣母太平公主居中幫忙。」
他家中有事,眾人也不便多說什麼,紛紛道:「你先去忙尊父的事情,信的事交給我們來辦。」李蒙道:「好,你們自己當心點。我若是從縣主那裡聽到什麼訊息,會及時通知你們。」
等李蒙離去,狄郊才說了發生的事。王之渙嚷道:「啊,宋之悌竟然在我眼皮下殺死了劉先生,這惡徒,我絕不會放過他。」王翰道:「之渙,你精通刑名,當真如老狄所說,拿宋氏兄弟一點辦法也沒有麼?」
王之渙歪著腦袋想了半晌,才道:「沒有。而且此案一旦張揚開來,劉先生名譽盡毀不說,宋氏兄弟依然可以逍遙法外。他們非常非常聰明,在阿翰家裡殺了劉先生,若是告官,你我的嫌隙反而比宋氏兄弟大得多,首先要逮捕下獄的是我和你以及胥震、老僕幾個。啊,這對兄弟實在太猖狂,竟然為一首詩殺死了至親外甥,說出去怕是都沒人會相信。」狄郊生怕王翰怒火再起,忙道:「劉先生的仇早晚要報,不過等找到辛漸再說。」
王翰道:「之渙,抱歉了,我始終沒有見到蘇貞,韋月將昨日既已經上鉤,那夥人肯定已經撤出碧落館了。」
王之渙道:「這件事也相當奇怪,你們有沒有想過,安排陷阱的人是如何認得阿翰的?」王翰道:「呀,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第一次去碧落館時只報了姓氏,那阿陰並不認得我,有人躲在簾子後窺測,應該就是他認出了我,所以告訴阿陰不可讓我見蕭娘。」
狄郊道:「如此說來,一定是認得阿翰面貌的人,我們之前本來推測最有可能是石泉縣公王綝的手下,就不合情理。」
王之渙道:「張道子,會不會是張道子先生?他認得你們,又認識韋月將,最關鍵的是,他正是王羲之真跡的原主。」狄郊搖頭道:「不,張道子先生只見過我和辛漸,當時有宋御史在場,他並不認得阿翰。況且,張先生年紀已大,為人孤僻,不大可能去碧落館那樣的地方。不過之渙提醒的極是,既然這夥人中有人認得阿翰,碧落館依然是條線索。只是我們已經遲了一步,如阿翰所言,他們既誘出了韋月將,如願以償,昨晚肯定就已經帶著韋月將和蘇貞離開。」
王之渙道:「蘇貞曾經提過,她是京兆武功人,韋月將是洺州武安人,既然韋月將已得到王羲之真跡,又因數起命案被官府通緝,還逃來洛陽做什麼?更奇怪的是,那夥神秘人將蘇貞從蒲州救出帶來這裡,再安排她到碧落館當娼女,費盡心機,可他們如何知道韋月將一定會來洛陽呢?」
狄郊道:「之渙分析得有理,這夥人為王羲之真跡精心佈置陷阱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們怎麼知道韋月將一定會來洛陽,怕不只是王羲之真跡這麼簡單,一定還有別的緣故。阿翰,你留下來照顧之渙,我再去一趟碧落館,看看有沒有什麼遺留的線索。」
狄郊前腳剛走,來俊臣派來接王翰赴宴的車馬便到了。王翰道:「不是說好是晚上麼?」接他的人道:「來明府怕夜禁後賓客出入多有不便,所以改成白日了。王郎這久請上車吧,別讓明府久等。」王翰等狄郊不及,只得出來登上馬車。
進來來俊臣府邸,卻見裡面張燈結綵,佈置得頗為華麗。來俊臣正在花廳中陪著一名年青公子說話,見王翰被人引進來,忙介紹道:「王公子,來某為你引見,這位是淮陽王武君。二大王,這位是晉陽王翰王公子,是內子的親戚。」
淮陽王武延秀和王翰均是吃了一驚,他二人有過一番激烈交手,卻是沒有見過面。王翰想起之前在蒲州的經歷,以及無辜慘死的僮僕田睿,狠狠瞪著武延秀,眼中隱有仇恨之意。武延秀乾笑道:「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王公子,近來可好?」王翰冷冷道:「託大王洪福,王翰還沒有被害死。」
來俊臣見二人敵意極重,不免為自己的安排竊喜,正好心腹衛遂忠進來稟告一切已安排妥當,便笑道:「這就請夫人和羽仙娘子出來吧。」王翰一驚,轉頭望去。只聽見環佩叮噹,一堆婢女簇擁著王蠙珠、王羽仙姊妹出來。王羽仙面色蒼白,消瘦了許多,卻愈發顯得飄逸脫俗。
王翰腳下一動,忍不住就想衝上前去,忽見一旁來俊臣目光灼灼,正緊緊盯著自己,只得強行忍住衝動,道:「王夫人,羽仙。」王羽仙「啊」地低呼了一聲,露出了極為驚詫的神情,顯然不知道王翰要來。王蠙珠也道:「翰郎,許久不見了,想不到你也會來。」
王翰心道:「來俊臣跟我說是王夫人邀我赴宴,可眼前這情形,王夫人分明不知情,不知道他想搞什麼鬼。」不由得心生警惕。
武延秀搶上前笑道:「延秀見過王夫人、羽仙娘子。」來俊臣道:「這位是淮陽王。」王蠙珠忙行禮道:「妾身見過大王。」王羽仙只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始終落在王翰身上。
衛遂忠忽進來稟道:「來公,宮裡有人來賜紫雪。來的人是……」上前幾步,附耳低語了幾句。來俊臣大為意外,忙站起來道:「快請,快請。」
卻見數名黃衣宦官簇擁著一名錦衣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不到二十歲,面色白皙如玉,容貌俊美之極,人未近身,已聞見一股濃濃的香氣。來俊臣慌忙上前拜道:「五郎大駕光臨,當真令蓬蓽生輝。」神態謙恭無比。
一旁武延秀未免有些不快,他適才到時也未見來俊臣行如此大禮,不過他也不敢得罪這脂粉氣十足的粉面男子,忙上前拱手道:「五郎好。」
這令酷吏來俊臣和淮陽王武延秀又敬又畏的美男子,正是女皇武則天最寵愛的面首張易之,排行第五,人稱五郎。他是太宗朝太子少傅張行成族孫,因門蔭遷為尚乘奉御。其六弟張昌宗美如蓮花,通曉音律,被太平公主李令月收為男寵。武則天的男寵薛懷義失寵被殺後,太平公主為討好母親,將自己最心愛的男寵張昌宗送入宮中,張昌宗一步登天,從此飛黃騰達,又舉薦了同父異母兄張易之。兄弟二人入宮後均得幸於武則天,恩遇遠遠超過當初的薛懷義,張昌宗官拜散騎常侍,張易之拜司衛少卿。二人母親韋氏、臧氏均被拜為太夫人,賞賜不可勝紀。武則天甚至擔心臧氏寂寞難耐,下敕命夏官侍郎李迥秀以情夫身份侍奉為臧氏,李迥秀因討得臧氏母子歡心,更是因此而拜相。
張易之早已見慣眾人奉承不及的場面,神色倨傲,只微微點了點頭,道:「奉聖上旨意,特賜來俊臣夫人王氏紫雪兩罐。」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身後宦官遞過來兩隻銀質罌罐。紫雪是女子用來敷面打扮的膏狀物,可以遮蓋臉上的瑕疵,修飾面容。來俊臣慌忙稱謝,雙手接了過來。
張易之道:「這紫雪裡面用的硝粉是來自幷州太原的貢品,聖上知道來明府夫人是太原人氏,特賜紫雪,以慰王夫人思鄉之情。」眼波一轉,落在王蠙珠身上,問道,「這位便是尊夫人麼?」來俊臣道:「正是內子。」忙命妻子過來拜謝。
王蠙珠只得款步姍姍,過來盈盈拜倒,謝道:「謝聖上賞賜,五郎辛苦。」張易之忙上前扶住,道:「王夫人何須多禮。久聞夫人芳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容色無雙,不枉這‘洛陽第一美人’的別號。」又有意無意地握住王蠙珠雙手。那雙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張易之笑道,「這紫雪飾容養顏,光亮肌膚,神妙無比,王夫人的雙手也該用上一用。若是不夠,易之再親自送幾罐來。」王蠙珠動也不敢動,只垂首道:「不敢有勞五郎。」
來俊臣看得清清楚楚,見張易之竟敢當面調戲自己的妻子,心中大怒,表面卻不動聲色。忽見淮陽王武延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大有幸災樂禍之色,更是惱恨。又不便當場發作,只得佯作不見,扭過頭去,卻見王翰正在一旁與王羽仙竊竊私語,心中一驚,忙趕過去問道:「你們堂兄妹在談些什麼?」王翰道:「沒什麼。來明府,我還有些私事,這就告辭了。」也不待來俊臣回應,昂然步出,對那前呼後擁、派頭極大的張易之竟是始終未正眼看上一眼。
王翰心懷憤懣,疾步出來來俊臣府邸。忽見前面拐角地上坐著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正朝自己招手,不明所以,走過去問道:「你有什麼事麼?」那乞丐道:「我有幾件關於羽仙娘子的事情要告訴公子。」王翰奇道:「你如何會知道……」
一語未畢,後面閃出一名大漢,橫臂勒住他脖頸。王翰正要抬腿反擊,卻被面前乞丐緊握住雙腳提了起來。王翰道:「你……你們……」
只覺得頸中被一道鐵箍緊緊勒住,一絲氣息也吸不進來,胸口越來越憋悶,掙扎了幾下,便暈了過去。他不過是因窒息暫時暈厥,很快又清醒過來,只是手腳已被繩索牢牢綁住,雙眼也被黑布蒙上。兩邊各有一人緊緊夾住他。
王翰怒道:「來俊臣,你好卑鄙,只聽說你慣於用酷刑逼供,想不到連暗中綁架這等手段也用上了。你以為你殺了我,就能對羽仙為所欲為麼?」
他早看出淮陽王武延秀並不知道自己要來,適才目光又一直在王羽仙身上,應來不及安排這些事,肯定是來俊臣早有心對付自己,忍不住大罵出聲。卻根本沒有人理睬回應。只聽見「駕」地一聲,身子往前動了起來。王翰這才知道自己是坐在馬車上,忙問道:「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字不及出口,嘴中被塞進來一團布,再也說不出話來。
走了一會兒,馬車忽慢了下來,只覺得車身上下顛簸得厲害。王翰心道:「這是在過洛河上的浮橋,他們要帶我去南區。這麼說,不一定來俊臣下的手,莫非是洛州長史敬暉?洛州州府在浮橋西南,若是往西,定然就是了。」
他暗中留意,馬車卻徑直往南,連個彎都沒有拐一下。忽聽得人語漸去,鳥鳴啾啾,這才恍然明白是出了南門,到了洛陽城外了。馬車這才開始拐彎,拐來拐去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停下來。王翰被拖了出來,有人抱起他扛到肩上,曲曲折折走了好長一段路,進來一間空廂房中,將他放在一張椅子上。
王翰雖看不到周圍情形,卻隱約感到前後各有一人看守,心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又是什麼綁我來這裡?」
等了一刻工夫,忽有一人匆匆進來,掏出王翰口中布團,問道:「你身上的三封信是從哪裡得來的?」聽聲音年紀已然不輕。王翰這才想起來他順手將李蒙送來的信收進自己的懷中,竟已在昏暈時被這夥人搜去了,不免十分後悔。
那人厲聲喝道:「快說,信從哪裡來的?」王翰冷冷道:「恕難奉告。」那人道:「你不肯說,是不是?好,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命人割斷他腳上繩索,架出房來。七拐八彎走了一段路,只聽見有鐵門開啟聲,那人伸手取下王翰雙眼上的黑布,指著室裡道:「你看那是誰?」
卻見內室中央的木榻上平躺著一名年輕男子,雙手用鐐銬鎖在扶手上,眼睛被黑布矇住,精赤著下半身,分明是失蹤已久的辛漸。王翰大吃一驚,叫道:「辛漸,是你嗎?」
辛漸聽見聲音,勉強側過頭來,卻是目不能視物,只好問道:「是阿翰嗎?你……你怎麼在這裡?」
王翰見有人正蹲在臥榻前往辛漸雙腿上抹黑乎乎的膏狀物,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忙道:「住手,快些住手,你們要對他做什麼?」話音未落,又被黑布矇住眼睛,拉扯出來,重新押回原先那間廂房,按在椅子中坐下。
那人走到王翰面前,道:「你看見了麼,辛漸也在我們手上,說不說實話可全在你一念之間。」王翰又驚又怒,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在太原劫走辛漸,又帶他來洛陽?」
那人森然道:「眼下可是我在審問你,還輪不到你發問。你到底說還是不說?」見王翰不答,便叫道:「來人,去將辛漸的一條腿砍下來,反正他雙腿已廢,留著也沒有用處了。」有人大聲應命,拔出刀來。
王翰道:「等一等……好,我說,我說實話,可你們不能再折磨拷打辛漸了。」那人道:「好,我答應你。」
王翰道:「這三封信是有人悄悄放在我好友李蒙的行囊中的。」那人斥道:「一派謊言!這信是車三交出的關鍵證據,應該封存在刑部庫房中,怎麼可能到了李蒙的行囊中?莫非你以為我只是在嚇唬你麼?來人,去帶辛漸來,我要當面斬下他的右腿來。」王翰忙道:「等一下!我沒有撒謊,這信是假的,不是車三交出來的那三封……不,兩封信。」
那人道:「你說什麼?」王翰道:「寫這三封信的是右手執筆,車三是確認無疑的左撇子,右手並不會寫字。閣下既然知道車三一案詳情經過,又敢公然在京都綁人,想來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若是不信,可自行到刑部比照一下那三封信的筆畫,即可知道我沒有騙你。」
刑部位於皇宮東面的東城中,嚴格論起來也是皇城的一部分,戒備森嚴,怎麼可能說進就進?王翰不過隨口一說,那人聽了,竟然立即轉身就出去了。
王翰叫道:「喂,喂,你答應我不再折磨辛漸,快些叫你手下人放開他。」卻是無人理睬。
過了很久,有人進來架起王翰,押回到他初見辛漸的那間石室前,解開他手上綁縛,取下眼下黑布,開門將他推了進去。卻見辛漸依舊躺在臥榻上,不過手上鐵銬已經開啟,矇住雙眼的黑布也已取走,雙腿裹在厚厚的藥布中。
王翰忙奔過去問道:「你沒事吧?他們往你腿上抹的是什麼?」辛漸笑笑道:「不礙事,是藥膏。」王翰道:「藥膏?可我剛才明明看見你被他們綁住。」辛漸道:「嗯,我猜這裡有些人不願意我看見他的臉,所以每次給我醫治上藥前都會用鐐銬將我鎖起來,矇住雙眼。」王翰道:「哎呀,剛才那人演得真像,我可完全被他騙過去了。」
辛漸道:「你如何到了這裡?」王翰道:「跟你一樣,是被人強行綁來這裡。」
辛漸道:「不是,我是問你如何到了洛陽?你們應該不會想到我被人帶來了洛陽。」王翰道:「開始確實沒有想到,我是為了羽仙而來。」當即詳細說了經過及來洛陽後的種種遭遇,由於經歷複雜,竟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多時辰。
辛漸很是驚異,半晌才嘆道:「想不到我被人囚禁後,外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劉先生他……唉,可是死得太冤了。」王翰道:「不錯,他是為我而死,我立誓要為他報仇。」
辛漸嘆道:「只怕是不那麼容易,宋之問這樣的人品,卻一樣在朝中混得風聲水起,女皇帝實在需要他這樣的佞臣文士來妝點門面。不過你彆著急,等我好了一定助你一臂之力。來,你扶我下,咱們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藥力已經滲入肌膚,我該起來走走了。」
王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你……你的腿……老狄不是說你不能走路了麼?」辛漸道:「劫我的人請來個一個醫術十分高明的大夫,每日為我治療敷藥,我身上的傷已經痊癒,雙腿也慢慢恢復了力氣,目下已經可以自己扶著牆壁慢慢行走。」當真扶著王翰站起來走了幾步。
王翰道:「如此說來,綁你的人並不是心懷惡意。」辛漸點點頭,道:「是。」輕輕嘆了口氣,道,「我雖然沒有見過她的面,可我心裡很清楚,她將我關在這裡是為了我好。」王翰道:「她?你是在說李弄玉麼?」辛漸道:「嗯。」
王翰不敢提李弄玉已經被羽林衛將軍李湛暗中處死一事,只道:「不管是誰劫了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辛漸道:「四娘派人將我劫來關在這裡,我能理解。可她為什麼要綁你呢?而且還是在來俊臣府門前,這可太奇怪了。」王翰苦笑道:「我哪裡知道?說不定她是怕我知道了什麼秘密。」
辛漸道:「你說的碧落館銅面蕭娘一事,倒很像是四孃的行事手法,不過她志在天下,斷然不會為了一卷王羲之真跡如此大動干戈。」
王翰道:「你自被帶來洛陽就一直關在這裡麼?」辛漸道:「嗯。不過每天上午如果天氣好的話,會有人帶我出去曬太陽,當然也是被人架住,矇住了眼睛,看不見周圍情形,但總是能聽見鳥聲、水聲,所以我推測這裡應該是洛陽郊外的一處別墅。」
王翰道:「我們得設法逃出去。來俊臣預備把羽仙嫁給武延秀,我答應她一定要救她出來。」辛漸道:「怕是極難。你聽門外的看守走路,又輕又穩,而且有節奏,他們都會武藝。」
王翰道:「這我已經領教過了,綁我來這裡的人很是訓練有素。」辛漸沉吟片刻,道,「這樣,我跟看守提出要見四娘,如果能見到她,我會請她先放了你。」王翰道:「不,辛漸,你徹底弄錯了,綁你的人絕不是李弄玉,她人根本不在洛陽。」
辛漸愕然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王翰道:「我是從宋御史那裡聽到的,她……她人還在太原,羽林衛將軍李湛送回朝廷的文書上寫得很清楚。」
辛漸一呆,心道:「自我被帶來這裡後,明明有幾次感到四娘人就在那位醫術高明的大夫身邊。我眼睛雖然被矇住,看不到她的人,可我真的聽到過她的嘆氣聲,阿翰卻說她人還在太原,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的幻覺麼?還是她確實來看過我,但心中還是放不下璇璣圖的秘密,又回去太原找羽林衛將軍李湛,想從我孃親口中套出所謂的大秘密?可這不是互相矛盾麼?當日李湛將四娘從阿翰府上帶走,多半已經猜到她的身份,既沒有殺她,而是放了她,應該也是憐憫她的身世遭遇,可他為什麼又在送回朝廷的文書上提到‘李弄玉’這個名字,這不是自暴徇私、自尋死路麼?」
王翰見辛漸沉吟不語,以為他已經起疑,自知不擅撒謊,生怕被看出破綻,忙轉換話題道,「你怎麼不問尊母下落?你不擔心麼?」辛漸道:「嗯,我知道孃親眼下滯留在蒲州,她人暫時沒事,這裡的看守已經告訴了我。」
王翰心道:「看來這處別墅的主人對辛漸還是真好,生怕他擔心,還特意打聽了賀大娘下落。既然如此,此人是友非敵,可綁我來做什麼呢?我又沒有被官府通緝。啊,我知道了,我出那麼高的懸賞尋找辛漸下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劫他的人擔心早晚要暴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乾脆連我也劫了。」
正沉思間,鐵門忽然開啟,闖進來三名大漢,兩人反剪了王翰手臂,一人用黑布矇住他眼睛,押了出來。又回到原來那間空廂房,大漢取出繩索將王翰縛坐在房中椅子上,掩門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有人進來走到王翰身後,揭開他眼上黑布,將一封信舉到他面前,問道:「你認得這個麼?」聽聲音正是之前拿辛漸要挾王翰說出三封信來歷的男子。
王翰道:「當然認得,這是你從我身上拿走的信。」那人道:「不,你錯了,你眼前的這封是我剛從刑部取出來的車三證物……」又將另一封信舉起,道,「這一封才是從你身上搜到的。你發現有什麼不同麼?」
王翰略略一看便即駭住,愣得一愣,道:「你放開我,讓我看得清楚些。你命手下綁住我不過是怕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回頭看你。辛漸在你手中,你還怕我會逃走麼?」那人倒也乾脆,道:「好。」當真拔刀割斷綁索,將信遞了過來。
王翰仔細對照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區別,這才是真正震撼他的地方。他思索好半天,才問道:「這一封信當真是你從刑部取出來的證物?」
那人道:「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這信對我並沒有任何用處,我之所以要冒險拿證物來給你看,不過是要告訴你,狄郊反信一案……」王翰緩緩道:「我知道,弄錯了,我們都弄錯了,這五封信全部出自黃瘸子之手,車三不過是代人受過,他本人大概根本不會模摹人筆跡。」
原來這五封信的筆跡顯出寫信者均是右手執筆。其中兩封是車三被捕後主動交出來的,承認是他親筆所作,最後也成為了他被定罪的關鍵證物。但實際上身為左撇子的他根本寫不出這樣兩封信來,這隻能說明他對反信一事毫不知情,也根本沒有捲入其中,兩封信是他的好友黃瘸子交給他的,為的防止有人過河拆橋。因為傳遞到狄仁傑手中那封反信是左撇子所書,車三本人左手執筆不說,又有黃瘸子贈送的五塊金子,被捕時正準備掘金逃走,種種證據均不禮於他,作為最大的嫌疑人,他忽然認罪後,案子由此而結,再無人想到要去仔細核對筆跡,以致釀出了一起冤案。
既然車三交出的兩封信是黃瘸子的手筆,那麼另三封也別無二主,黃瘸子事先留了兩手,第一手兩封信交給了車三保管,第二手三封信交給了一個可靠可信的神秘人。而這個神秘人又悄然將信放入了李蒙行囊中。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想替車三伸冤平反麼?車三根本沒有模仿人筆跡的本領,那刑場上的假車三又是怎麼回事?
忽聽得那人道:「你已經親眼看見辛漸在我這裡,他人很好,但你也知道他眼下是被通緝的欽命要犯,我強行扣留他在這裡,不過是受人所託。若是你再一味胡來,弄什麼重金懸賞,我興許會將他交給官府,他若就此成了朝廷的刀下只鬼,你可不要怨我。」
王翰心道:「果然是因為懸賞一事才綁了我來這裡,原來只是要讓我親眼看見辛漸沒事。」當即道,「好,我答應你不再追查辛漸下落。你是預備放我走麼?」那人道:「嗯,不過你要想走出這裡,必須得答應替我辦兩件事。我知道你是晉陽王翰王公子,大名鼎鼎,生性驕傲,最恨受人要脅,不過眼下你沒有別的選擇。最重要的是,你對頭不少,而我卻不是你的敵人。」
王翰道:「你說,是哪兩件事?」那人道:「第一,車三既然不是模摹反信者,原先送到狄相公手中的反信又是左手執筆者所作,定然還有一個人隱藏在案子背後沒有被發現,你和你的同伴最熟悉這件案子,你們得找出這個人。第二,將信悄悄放入李蒙行囊的人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這些你也得查清楚。而且這兩件事你只能暗中進行,絕對不能驚動官府,尤其不能讓御史中丞宋璟知道。」
王翰道:「好,我答應。」遲疑了下,最終沒有揭破假車三一事,問道,「閣下可知道反信案的主謀之一宗大亮下落如何?」那人道:「宗大亮?嗯,他在刑部獄中時稱有機密要事要向聖上當面告變,後來被召入宮中,此後下落不明。他堂兄宗楚客反而受到牽累,被罷去宰相職務,貶為播州司馬。不過依我推測,宗大亮應該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你要是想找他,可以試試正平坊太平公主府上。」
王翰愈發好奇對方身份,幾乎忍不住要轉過身去,看看背後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忽聽得那人道:「天色不早,你得趕在夜禁前入城,這就去吧。所有的信我都留下了。」
王翰道:「信可以留給你,可我想再見一見辛漸。」那人道:「不行。來人,快些送他出去。」
幾名大漢聞聲進來,依舊用黑布矇住王翰雙眼,縛了雙手,帶出來塞上馬車。到了洛陽長夏門附近,有人將他拉下車來,解開綁縛,低聲道:「你若敢尋回來,我家主人就會對付辛漸,明白麼?」
王翰點點頭,伸手取下黑布,卻見那馬車已經飛一般地朝南去了。他確實有心跟回去弄清這些人的來歷,但那主人如此精明厲害,料來也是徒勞無功,況且辛漸還在他手裡。
時辰不早,許多人正趕著入城,王翰也跟隨人流進來。又嫌長夏大街人太多,往西走過一個坊區,這才轉向北,朝住宅所在地惠訓坊走去。經過溫柔坊西門時,又想起銅面蕭娘的種種詭異來,不禁朝裡面看了一眼,卻見到極為離奇的一幕——一名戴著銅面具的女子正扶著一名男子出來。那男子只穿著一件單袍,頭戴闊簷胡帽,壓得老低,遮住了面孔,似是受了重傷,扶著女子肩頭,行走得極是吃力。
王翰近來經歷的離奇事甚多,還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眨了眨——沒錯,那銅面女子確實是蘇貞無疑。他愣了好半晌,眼見蘇貞扶著那男子轉向南去,這才回過神來,追上前問道:「娘子可是姓蘇?」
蘇貞「啊」了一聲,慌忙扶著那男子加緊腳步。王翰挺身攔住道:「蘇貞,我知道是你,你不能走,太多事情跟你有關。你放心,我不會將你交給官府,只想請你跟我回去,把話說個明白。」
忽聽得蘇貞慘叫一聲,朝王翰撲來。王翰見她銅面後的眼睛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不及反應,本能地避讓到一邊,卻見她徑直撲倒在地上,重重悶哼一聲,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忙上前翻過她身子,卻見她胸口正中插著一把剪刀,沒入極深。
王翰「啊」了一聲,忙伸手按住傷口助她止血,揚聲叫道:「來人!快來人!」
此刻暮色蒼茫,正值夜禁鼓聲響起,各坊門即將關閉,街上行人極其稀少。王翰扭過頭去,見那胡帽男子正一瘸一拐地朝南疾行而去,忙叫道:「兇手,站住!」正待去追,卻被蘇貞扯住衣袖,哀告道:「不要……王公子……不要追……」
王翰登時明白過來,道:「他就是你丈夫韋月將,是也不是?」蘇貞道:「他……他是我命中的……魔星……魔星……」聲音漸漸低微了下去。
王翰眼見這遭遇奇慘的女子死在自己懷中,心頭惻然,忍不住道:「你怎麼那麼傻?你救了他,他反而為了自己逃命殺了你。」心中忿然,忙放下蘇貞,起身去追韋月將。追到宣範坊時,已清晰見到韋月將背影,距離不過十餘步。
王翰叫道:「站住,你以為你跑得掉麼?」正要加快步伐,忽只聽見背後馬蹄得得,數名金吾衛士馳趕過來,舉弓張箭,將他圍住,喝道:「別動!」王翰道:「我不是兇手,殺人兇手是前面那人。」
溫柔坊坊正也率幾名坊卒趕過來。領頭的金吾衛中郎將問道:「是他麼?」坊正道:「就是他!小臣親眼看見那銅面女子臨死前扯住他衣袖不放,他匆匆甩開那女子,往南面逃來。」
中郎將便命人將王翰捆了。王翰怒道:「你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錯抓好人不說,還放走了真兇。」
中郎將道:「你是不是好人不是你自己說了算,若真有你說的真兇,眼下已經夜禁,坊門馬上就要關閉,他又能逃到那裡去?」吩咐坊正押著王翰連同蘇貞屍首送去位於寬政坊的河南縣衙,自己帶人繼續往南搜尋。
正巧洛州兵曹參軍梁笑笑自宣範坊東門出來,認出王翰,趕過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坊正大致說了經過。梁笑笑道:「這人犯我認得。長史還在堂上辦公,這件案子州府接了,坊正,你帶人跟我走吧。」
洛州州府近在眼前,寬政坊卻在城西南,隔了四、五個坊區,坊正省卻跑腿之苦,自是再樂意不過,慌忙押著王翰跟在梁笑笑身後,進來州府。
洛州長史敬暉有事滯留在州府中,尚未歸家,忽聽得下屬梁笑笑進來稟告州府臨近坊區街上出了命案,忙命暫時不必下獄,親自趕出來檢視,見到王翰被捆縛一旁,不由得一愣,上前問道:「怎麼是你?」
王翰知道這位長史一直有心對付自己,現在終於因捲入殺人案堂而皇之地落入他手中,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愈想愈是氣悶,乾脆一言不發。
坊正忙道:「使君認得這人麼?他就是當場被抓住的殺人兇手。」敬暉便命將人犯、屍首帶入堂中,詳細向坊正詢問了經過,又上前查勘一遍屍首,這才起身道:「他不是兇手。」命人解開王翰綁縛。
王翰很是意外,冷冷道:「敬長史是因為看來縣令的面子麼?如此,我可不要領情。」
敬暉道:「當然不是。我不信堂堂王翰王公子會對一名弱女子下手,況且兇器是一把剪刀,本來應該是在這女子身上。溫柔坊西坊門即設有武候鋪,駐有金吾衛士,在那附近殺人,必然事出倉促,是不得已為之。既是臨時起意,王公子又怎麼會在這女子身上摸索到剪刀再殺她呢?直接扼死她豈不是更簡單。王公子,這就請你將真相說出來吧。」
王翰心道:「原來這位長史並非糊塗人,那麼他策劃假車三換下真車三一定大有圖謀了。嗯,這件事狄相公已經答應調查清楚,我不必再多管。只是之前敬暉已派手下樑笑笑搜查過碧落館,而韋月將也是在那裡被人誘捕,那些人身份不明,內中干係甚多,我不能就此透露給官府,只是蘇貞的身份無論如何是隱瞞不住了。」當下指著屍首道,「這女子名叫蘇貞,我在蒲州時見過,她被丈夫脅從捲入命案判了徒刑,我剛才路過溫柔坊時遇見她扶著一名男子從西門出來,很是驚詫,不知道她如何逃脫官府拘禁來了這裡,正上前問她時,她忽然朝我撲過來,我避讓開去,等她倒在地上我才發現她胸口插了一把剪刀。」
敬暉道:「這麼說,是蘇貞扶著的那男子殺了她?」王翰點頭道:「那男子名叫韋月將,是蒲州多起命案的在逃兇手,也是蘇貞丈夫,蘇貞扯住我衣袖不讓我追趕,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敬暉命書吏一一記錄下來,讓王翰簽字畫押,又道:「這件案子既已水落石出,王公子先回去,我自會簽發告示緝捕韋月將。來人,持州府公牒送王公子回惠訓坊。」
差役一直送王翰進來惠訓坊才轉身回去覆命。開門的正好是坊正本人,舉燈一照,道:「公子不就是北面那處宅子的主人麼?如何現在才回來?你家裡今日可是出大事了。」
王翰驚道:「出了什麼事?」坊正道:「下午洛陽縣來了許多人圍住了公子家,有捕盜差役,有弓手,說是奉洛陽縣令來公之命要逮捕所有人……」
王翰道:「啊,我家裡所有人都被捕走了麼?」坊正忙道:「公子別慌,沒有,一個也沒有帶走。」王翰道:「什麼?」坊正道:「那些人來時可真是氣勢洶洶,刀出鞘,箭上弦,弄得坊裡雞狗跳,這情形只有來公任侍御史時有過,但自他被彈劾改任洛陽令後已經收斂多了,像今日這樣洛陽縣派人跨界到河南縣捕人也還是第一次聽說……」
王翰道:「那後來呢?」坊正道:「這些人闖進公子家後,不知道為什麼,進去後不久又悻悻退了出來。公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居然連洛州長史也派人持牒送你回坊。」
王翰不及多說,道:「多謝告知。」匆忙趕回家,卻見堂中燈火通明,王之渙、狄郊正聚在一起焦急地議事,見到王翰回來,均是大喜過望。王之渙道:「啊,你還活著,我們都以為你被來俊臣捕去了呢!血……你身上的血……」
王翰道:「不是我的。」轉頭不見俱霜和胥震,問道:「俱霜他們人呢?」王之渙道:「放心,他們去了朋友家。」狄郊道:「你到底去了哪裡?下午來俊臣派人來搜捕,要將我們所有人都帶走,我們都以為你出事了。」
王翰忙問道:「來俊臣的手下又如何退走了呢?」王之渙道:「說起來再巧不過,你走後不久,袁華大哥就來了。朝廷因為要應付契丹,不得不主動與突厥默啜可汗講和,所以放袁華大哥回去,作為中間人。他今日同朝廷使者閻知微、田歸道一起離開神都,不知如何得知我們來了洛陽,所以順路來探訪,偏偏你和辛漸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