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璇璣圖》小說信息

第八章 若有所思(第2頁,共2頁)

字體:

王翰知道僅憑袁華身份不足以嚇退來俊臣手下,問道:「莫非女官謝瑤環也一同來了這裡?」王之渙道:「正是,所以俱霜和胥震才覺得不好意思,躲了出去。是謝瑤環喝退了那些人。袁華大哥怕你有事,又請她回宮出面營救。我倒是要問你,明明是去來俊臣家赴宴,怎麼反倒惹來了一大堆追兵?」

王翰便詳細說了經過,道:「我並沒有明惹來俊臣,是他知道我不會放棄羽仙,所以要搶先下手對付我。只是我半道就已經被神秘人派手下捕去,好在終於看到了辛漸,他安然無恙,總算是放心了,不過又揭出了老狄那件案子車三是受人冤枉。」

王之渙道:「呀,這麼說神秘人是好意劫走辛漸?」王翰道:「嗯,他還請了名醫,醫好了辛漸的腿。之渙,還有一件事,我……適才在溫柔坊附近遇到了蘇貞……」

王之渙道:「呀,你遇見了貞娘?老狄白日還去過溫柔坊,沒有任何發現。你……你怎麼不帶她回來?」王翰搖頭道:「不能,她已經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王之渙一呆,問道:「死了?怎麼死的?」王翰大略講了情形,道:「當時若不是我側身閃開,她就不會撲倒在地上,剪刀就不會沒胸至柄,也許還有得救。」不免十分懊悔。

狄郊問道:「那韋月將有沒有被捕獲?」王翰道:「到我離開州府時,仍然沒有韋月將的訊息。」

狄郊道:「原來韋月將被人誘捕後一直關押在溫柔坊中,他身上有傷,想來是受到了嚴刑拷打,逼他交出王羲之真跡或是其它什麼秘密。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並沒有對蘇貞怎樣,沒有拘禁她,還繼續將她留在身邊,所以韋月將又花言巧語說服妻子解脫束縛,逃了出來。湊巧遇到阿翰,他身上有傷,不是阿翰對手,為了能逃脫,便刺了蘇貞一剪刀,以妻子性命來阻擋阿翰。這人當真是我所見的心腸最歹毒之人。」

王翰道:「這也是我覺得不可理喻的地方,當初韋月將那樣對待蘇貞,強行套上銅面具賣入青樓,任憑她被人肆意凌辱,而今蘇貞居然還肯救他。」

王之渙嘆了口氣,緩緩道:「也許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本就是愛恨交加,十分複雜。若是韋月將一點也不在意妻子,又怎麼會在聽到銅面蕭娘的傳聞後立即跑去碧落館,以致墜入人家事先佈置的圈套?他是通緝要犯,難道不知道拋頭路面對他而言是極其危險的麼?」

王翰道:「啊,之渙這句話真的點醒了我。你們還記得麼?當初韋月將得到王羲之真跡,殺死胡餅商冒充自己,再將妻子戴上面具後賣入青樓,本已經離開蒲州,再也不打算回來,後來卻又冒險折返回到宜紅院……」

狄郊道:「璇璣圖!我明白阿翰的意思了,韋月將冷酷無情,對妻子沒有任何愛意,他這次來碧落館,跟上次去宜紅院一樣,都是為了璇璣圖。」

王翰道:「正是!雙方都是為了璇璣圖,韋月將本人,還有那些設下銅面蕭娘陷阱的人。」王之渙道:「璇璣圖到底在誰手裡?」

璇璣圖的去向確實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璇璣圖最初在李弄玉手中,在蒲津浮橋遺失後為水手傅臘所得,傅臘一介武夫,根本不知道其貴重,又轉送給了情婦蘇貞。蘇貞湊巧是京兆武功蘇氏後人,其曾祖曾在貞觀末年奉太宗皇帝之命入宮解一幅神秘的璇璣圖,她見那璇璣圖精緻古樸,懷疑就是宮中原物,於是悄悄收藏在家中。韋月將盜寶殺人後離開蒲州,半路不知如何聽到璇璣圖的事情,想到妻子曾經提過太宗璇璣圖,於是又回來宜紅院逼問究竟。蘇貞本不知情,不堪忍受折磨之下,只好說出自己手中有璇璣圖,就藏在家中。豈料隔牆有耳,青樓主人阿金搶先一步拿走了璇璣圖,並殺死了正躲在那裡避風頭的裴昭先。但璇璣圖很快就為她帶來了殺身大禍,她自己被殘酷折磨而死,宜紅院其它人也均被殺死滅口。這件案子的最大嫌疑人當屬韋月將,只有他才知道事情經過,才能推算到是阿金偷聽到了自己與蘇貞的談話,可他一個人怎麼有能力殺死宜紅院所有人?抑或確實是他臨時找到一群同夥,一起殺進宜紅院,從阿金手中拿到了璇璣圖?只有這般才能解釋清楚銅面蕭娘一事。那些人不遠千里將蘇貞從蒲州官府手中救出來,又精心安排她到洛陽當娼女,以銅面蕭娘的名義引韋月將出來,籌劃這一切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除非他們能肯定韋月將手中有璇璣圖,不然絕不會這麼做。那麼,韋月將既然已經得到璇璣圖,為何又要冒險來碧落館呢?難道真如王之渙所言,他對蘇貞尚有一絲愛意,可他當著王翰的面毫不猶豫地戳死妻子,又是怎麼回事?

狄郊道:「嗯,這一點矛盾之處我能解釋,想來那璇璣圖中一定藏有一個大秘密,但卻不是那麼容易解開,不然為何蘇貞曾祖父窮盡心力也未能如願,最後反而嘔血死去?璇璣圖的關鍵應該在洛陽,所以那些安排陷阱的人知道韋月將一定會來這裡。而韋月將得到了璇璣圖,卻解不開圖中的秘密,他知道蘇貞是武功蘇氏後人,心想或許妻子會有辦法,當他聽到銅面蕭娘的傳聞後,猜到那人一定是他妻子,所以想來探路試試,卻料不到自己已經是獵物,早有布好的陷阱在等著他。」

王之渙重重一拍桌子,怒道:「這韋月將罪惡滔天,害死這麼多人,居然還一直逍遙法外,這是什麼世道!」

王翰道:「你放心,韋月將行蹤暴露,洛州長史已簽發告示通緝他,洛陽非蒲州可比,只要在各坊裡坊門處張貼他的圖形告示,他便寸步難行,逃不掉的。眼下最要緊的,得設法救羽仙出來。」

王之渙道:「你也看到來俊臣的架勢了,你才剛剛有一點要救羽仙的想法,他手下大隊人馬就殺上門來,今日不過是湊巧謝瑤環在場,才僥倖逃過一劫。他有權有勢,背後又有女皇撐腰,我們不過是平民百姓,如何能與他對抗?」

王翰道:「硬拼當然不行,巧取未必會輸。這個人作惡多端,仇家無數,想殺他的人成千上萬,朝中文武除了姓武的,大概沒有一個不怕他不恨他,也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狄郊道:「阿翰的意思我懂,這件事急不來,怕是要從長計議,等待恰當的時機。」王翰道:「我能等,可羽仙不能等。」

狄郊道:「這樣,我們先來一招緩兵之計,要阿翰上門道歉不可能,來俊臣也不會相信。之渙,你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明日一早到來俊臣府上替阿翰向他賠罪。你是羽仙五服內族兄,來俊臣不會不見你。我去找一趟我伯父。阿翰,你就別出門了,好好呆在家裡,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這裡呢。」

王翰歉然道:「之渙,真是抱歉,居然要你去做這種事。」王之渙道:「嗯,沒事,我在屋子裡呆了好幾天,憋得慌,正好要出門發洩發洩。」

三人計議一番,便各自睡了。

次日一早,王翰等人還沒有起床,便聽見大門被捶得山響,匆匆趕出來一看,卻見門口站著數名官府差役,自稱是河南縣令楊珣派來的,要逮王翰去縣衙問案。

王翰冷笑道:「我就是王翰。來俊臣真有辦法,這下連跨縣追捕都免了。」狄郊忙將他拉到一旁,上前問道:「王翰犯了何事?」領頭差役道:「宋府派人控告他指使人搗亂。」

狄郊道:「宋府?是清化坊宋之問宋尚書府上麼?」差役道:「正是。」

狄郊道:「怎麼個搗亂法?」差役道:「王翰派人運了兩筐蛇倒進了宋府。宋府昨晚可是亂了一夜,到今天早上蛇還沒有抓乾淨呢。」

狄郊尚莫名其妙,王翰先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差役道:「呀,你還笑!瞧你笑得那麼開心,還真是你做的。來人,把他抓起來。」狄郊忙道:「等一下!宋府有證據能證明是王翰指使人做的麼?」差役道:「宋府有好幾個人看見王翰在門外鬼鬼祟祟的,這還不是證據麼?」

王之渙拄著手杖步出來,笑道:「哈哈哈,宋府的人在說謊!差大哥,我實話告訴你,我們阿翰倒是真想跟宋尚書搗亂來著,可他實在太忙,根本沒空。你看啊,他昨天從御史中丞宋御史家回來後不久,就被洛陽令來縣令派車接走,再後來……後來去了洛陽郊外,緊接著又被洛州州府請去,夜禁後才被送回來。他去每一處有人證喲,宋御史、來縣令,敬長史都是證人。」

差役果然被這些證人的名字唬住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可他們奉命逮人,公堂上還有告主在等候,又不能就此退去。正遲疑間,忽聽見有人叫道:「晉陽王翰王公子是住這裡麼?」眾人轉過頭區,見是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黃衣宦官,慌忙讓到一邊。

王翰上前道:「我就是王翰。中使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宦官道:「奉太平公主令,召王翰去宮裡問話。王公子,這就跟我走吧,別讓公主久等。」王翰心道:「太平公主如何知道了我的名字,又一大早派人召見?而且她出嫁多年,在城中營建有豪華私邸,為何偏偏要召我入宮?」一時也想不明白究竟,只得牽馬出來,跟在那宦官身後,往皇宮而來。

洛陽的皇宮與長安不同,並非位於全城中央,而是在洛陽北區西北隅,是城中地勢最高的地段。最初由隋朝將作大匠宇文愷設計,當年每月役使夫多達二百萬之眾,歷時兩年方才建成。唐朝立國後,太宗、高宗、武則天多有擴建,有皇城、宮城、東城、曜儀城、圓璧城、含嘉倉城幾大部分組成,整個佈局井然有序,遠對南面的嵩山,近映洛水橋側的清波。

皇城又名太微城、寶城,是中央官署所在地。南面蒞臨洛水,正南門名端門。端門門外立有天樞,為梁王武三思鑄造,目的在於歌頌武則天黜唐興周的功業,上面刻有武三思所撰的功文,羅列有百官和四夷酋長名字,以及武則天親筆題簽「大周萬國頌德天樞」字樣。

宮城又名紫微城、太初宮,在皇城以北,是皇帝辦公和生活的處所。正南門本名則天門,始建於隋煬帝手中,瓊門玉戶,恍疑閬苑仙家,金陛瑤階,儼是九天帝闕。太宗皇帝到洛陽後認為太過奢華,下令拆掉端門樓,毀壞了則天門及門闕。有意思的是,偏偏他死後留下一名侍妾,當上他兒子的皇后,自他孫子手中奪取了江山,改唐為周,自己亦號稱則天皇帝,則天門重建修復後則被饒有意味地改名為應天門。

宮城內有別殿、臺、館數十所,主要殿堂有明堂、紫宸、武成、集賢、迎仙、長生等宮殿,畫梁直拂星辰,閣道橫穿日月,殿堂巍峨,壯麗無比。明堂是洛陽城中最醒目的建築,本應位於宮城一側,武則天為了體現自己的開明和與眾不同,下令毀掉主殿乾元殿,在原址上修建了明堂,號稱永珍神宮。這座宏大的建築由武則天第一個面首薛懷義主持修建,歷經磨難,建成後不久即被大風摧毀。武則天下令重建,耗資以萬億計,府庫由此消耗殆盡。然而不久後薛懷義因嫉妒武則天第二個面首沈南璆,竟縱火燒了明堂。武則天對此事諱莫如深,不但不追究,反而命薛懷義第三次營建明堂,然這時的明堂已經比原規模小了許多。最令人驚奇的是,武則天曾允准平民百姓進入明堂參觀,包括所有東都婦女和各州縣的民眾代表,酒食全部由朝廷支付。如此多的平民進入皇宮腹心之地,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宮城的北面是曜儀城,再北面則是圓璧城,東面是東城,司農寺、光祿寺、太常寺、尚書省、少府監、軍器監、大理寺等中央機構均設在其中。東城的北面還有一座含嘉倉城,營建於隋代,是儲存糧食的倉窖,內中有洩城渠穿越,可以直接運糧進入。

在皇宮之外還有一座上陽宮,為高宗皇帝在位時修建,南臨洛河,西至穀水,北連西苑,東接皇城。丹墀內有奇花異草,紅勝綿,白如錦;曲檻中有怪獸珍禽,嬌解言,巧能舞。簾櫳回合,鎖萬里之祥雲;香氣氤氳,結一天之瑞靄。亭榭中紅香綠嫩,四季春風吹不謝;樓臺上翠繞珠圍,一天明月去還來。

又有皇家禁苑西苑,位於都城西邊,穀水、洛河交匯其中,風亭水榭,竹茂樹幽,號為都城的勝景,可惜尋常百姓無福進去其中。西苑修有西上陽宮,與上陽宮夾洛水相對,中間架設虹橋以通往來。

進入皇宮有一套極嚴格的制度,王翰沒有門籍,很是費了一番工夫。宦官帶著他跨過一道道宮門,來到臨波閣中。站在堂前等了一會兒,有宮女出來道:「公主召王翰晉見。」打起軟簾來。王翰一腳邁進去,便望見堂首軟榻上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豐碩婦人,正是他在尚賢坊建安王武攸宜宅邸門前見過的貴婦,不由得愣住,心道:「原來她就是太平公主。」

一旁宦官喝道:「見了公主,還不下拜?」王翰無奈,只得上前跪下,道:「晉陽王翰,拜見公主。」

太平公主道:「起來吧。」又嬌笑道,「晉陽公子王翰,我聽過你的名字,想不到你如此風神俊朗。難怪昨日謝瑤環特別在聖上面前誇你一表人才,除了文采出眾外,相貌也生得英俊。你若當真被來俊臣殺了,倒也可惜。」

王翰一呆,心道:「原來是因為謝瑤環在女皇面前誇過我,所以才召我入宮。只是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不知道當今女皇武則天跟歷代皇帝好美女一樣,也喜好容貌英俊的男子,謝瑤環自幼跟在她身邊,深知道這一點。白日謝瑤環斥退來俊臣派去惠訓坊的人後,來俊臣便上了一道奏書,稱謝瑤環以制使身份巡視蒲州時便大肆庇護王翰等人,現又內外勾結在一起圖謀不軌,應當立即下獄拷問。謝瑤環也立即上書,稱來俊臣濫殺成性,動輒牽連無辜,白日無緣無故地派出大隊人馬跨界不人,擾得百姓雞犬不寧,實在是有損聖上威名。武則天信用來俊臣多年,深知他是個什麼貨色,她也從來不懷疑他的忠心,只是她年事已高,揮了十幾年屠刀的手也累了,近來又患了病,對政事日益厭倦,只想與寵愛的面首張易之、張昌宗在一起,多過些快樂的時光。來俊臣上書彈劾謝瑤環之事,多少令她有些不快,須知謝瑤環在她身邊長大,呆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她的親生女兒太平公主還要長,實在是比女兒還要親。來俊臣在外面為非作歹倒也罷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大周朝的功臣,可連內宮的女官都敢彈劾,還要將其逮捕拷問,實在是有些過分。謝瑤環又刻意提及王翰才貌雙全,風流無雙,極易為人所嫉恨,暗示來俊臣不過嫉妒這位名門公子才要對付他。太平公主李令月也在一旁,道:「湊巧這一幕鬧劇還讓突厥使者袁華瞧見了,真是丟臉。若不是謝女官在場,真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亂子來。」武則天果然道:「嗯,瑤環做得對,派人傳話給來俊臣,叫他離王翰遠一些。不過是個平民百姓,能有什麼大過錯值得來卿興師動眾地跨縣抓人呢?」謝瑤環道:「臣奉旨。」武則天回味「風流無雙」四字,頗為心蕩神馳,又道:「得閒時召王翰入宮,看他是不是有瑤環說得那般風流,難道比朕的五郎、六郎還要美貌麼?」謝瑤環不過順口一說,聽武則天竟有收王翰為面首的意思,忙道:「王翰雖然英俊,不過與五郎、六郎相比可就差遠了,簡直天上地下。」武則天這才作罷。

然而太平公主也跟其母一樣,好招徠俊俏男子,記住了王翰的名字,念念不忘,她最近因為有事一直住在宮中,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將王翰召來,見他果然儀表出眾,風姿瀟灑,尤其這類世家名門公子有一種難言的恣意氣度,遠遠為薛懷義、張易之之輩所不及,很是歡喜,溫言問道:「你是如何得罪了來俊臣?他強搶奪來的夫人也姓王,不正是與你同族麼?」

王翰聽她語氣,對來俊臣頗為不屑,本可以順勢求懇她出手相助,可他也知道這位太平公主風流成性,沒來由地召自己入宮決不是什麼好事,要他也學張昌宗那樣以色相侍奉這些貴婦,他可萬萬做不到。當即昂然道:「回公主話,王夫人確實跟我同族,她妹妹王羽仙跟我比親兄妹還要親。來俊臣倚仗權勢,將王夫人強搶來做妻子不說,又派人將羽仙強行帶來洛陽,預備嫁給淮陽王,作為自己結黨營私的棋子。我不願意看到羽仙受苦,有心救她出來,由此得罪了來俊臣。」

太平公主道:「這麼說,你很喜歡那位羽仙娘子?你們都是太原王氏,不是同族麼?」王翰道:「同族又如何?同族就不能互相喜歡麼?就算我和羽仙今生無法成親,我們也約定要一起出家做道士,我終身不娶,她終生不嫁。」

太平公主聽到「同族」和「道士」,一時回憶起無數往事來:她也曾經因為婚事上的煩惱出家為女道士,「太平」本來是她的道號,後來才成為封號。還是少女的時候,她也喜歡過自己的二哥李賢,後來愛上薛紹是因為他的眼睛跟二哥很有幾分相似。唉,她深愛過的人都已經化作了塵土,他們的面容也早已經模糊,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太平不太平。為什麼她身為公主,總是這般不順,總有這麼多煩惱呢?

暖閣中靜悄悄的,深宮中的靜謐總是會令人不安,彷彿潛伏在地底的陰謀詭計、魍魎鬼影會伺機而出。公主有心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瘮人的沉寂,可卻懶洋洋地提不起半分力氣。那些往事還是這般沉重麼?她以為它們早化作了輕煙,原來卻像刀鏤斧鑿,永銘心底。早年愛的跡象穿過歲月的荒漠,又變得青蔥一片。

凝思許久,太平公主才幽幽嘆了口氣,揮手道:「你去吧,不必擔心來俊臣。」王翰不知道公主的神色為何突然由輕佻變得肅穆起來,也不願意多問,道:「是,王翰告退。」

宦官領著王翰自原路退出,到皇城時遇到一隊武士巡視經過,領頭的將軍忽然停下來叫道:「王公子!」

王翰這才認出那一身兵甲的將領是在蒲州見過幾次的蒙疆,當時他還是以謝瑤環侍從的身份出現,忙應道:「蒙將軍!」

蒙疆道:「我尚有要務在身,要帶兵往太廟巡視,王公子請將住址告知,回頭我好登門拜訪。」王翰便說了惠訓坊的地址。蒙疆道:「好,我記下了。」

回到惠訓坊家中,王之渙和狄郊均出門辦事了。王翰一眼看到俱霜和胥震鬼鬼祟祟躲在柱子後,叫道:「你們兩個過來。我問你們,往宋之問家放蛇之事是不是你們做的?」

俱霜囁嚅道:「是。不過我沒有想到宋家會那麼快找上門來,還派認誣告你。對不起啊,翰哥哥,我其實也是想替大家出口氣,求你不要送我回太原。」

王翰道:「誰說要送你回太原了?做得好!下次放蛇咱們一起去,奶奶的,兩筐蛇太少,下次咱們弄他個十筐八筐的。」

俱霜大喜,拍手笑道:「太好了,咱們今晚再去,我這就去弄幾筐蛇去。」王翰道:「等等,今晚就別去了。來,你們坐下,我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說。」

俱霜道:「什麼話?」王翰道:「你們也看到了,我和狄郊、辛漸幾個人麻煩不斷,我之前要送你們回去太原也是一番好意,跟著我們,你們怕是有性命危險。」俱霜道:「嗯,我早看出來了,其實是翰哥哥你麻煩最多,可你為什麼不送之渙哥哥和狄大哥走呢?只送走我和胥震,是不是不把我們當自己人?」王翰道:「當然不是。我們五個一起長大,幼年時就曾立下生死與共的誓言。就算我想送走之渙和狄郊,他們也決計不肯走。」俱霜道:「那我也不走,胥震也不走。胥震,是不是?」胥震向來唯她之命是從,應道:「是。」

王翰道:「你們留下也可以,不過以後再要做什麼事,得事先告訴我。你也看到了,我們做事都是要大夥兒商量後才決定。」俱霜道:「好。若是我的提議對,多數贊成的話,你也不能反對,是不是?」王翰道:「是。我再去睡會兒,之渙和狄郊回來就來叫我。」

剛剛進房躺下,洛州長史敬暉又派人來叫他到州府為畫師描繪韋月將的容貌,一直折騰到下午才放回來。狄郊人已經回來了,王之渙一直到夜禁前才進家門,笑道:「一切順利。來俊臣說不過是一場誤會,過幾日是王夫人生辰,他要宴請我們大夥兒,重新修好。」

俱霜道:「我有個主意,咱們先在江湖上散佈這個訊息,來俊臣仇家極多,誰能殺死來俊臣,那可就是轟傳天下的英雄人物,從此留名青史,所以一定會有刺客蠢蠢欲動。咱們再事先往酒中下迷藥,當然你們也會跟來俊臣一起被迷倒,但這樣刺客就有機可趁,將他一舉殺死,永絕後患。」

王翰道:「這主意行不通。一是來俊臣為人相當謹慎,投毒要冒很大的風險;二來來俊臣有個心腹叫衛遂忠,率著一隊弓弩手,時刻不離他左右,就算是聶政、荊軻再世,也難以靠近來俊臣半步。」

狄郊道:「嗯,我贊同阿翰,靠武力是解決不掉來俊臣的。我伯父再三囑咐,目下最好不要招惹來俊臣。他以前是女皇眼前的大紅人,武承嗣、武三思那些人都趕著來奉承他。而今女皇有了張易之、張昌宗,半步也離不開,武承嗣等人又轉而卻巴結張氏兄弟。來俊臣感到自己有些不那麼得寵,所以急需幹一件大事——也就是一件大冤案來鞏固權勢,咱們可不要撞到他槍尖上。」

王翰道:「難怪來俊臣要將羽仙弄來洛陽,預備嫁給淮陽王武延秀,他也看出女皇年紀大了,他得為自己留條後路。」王之渙道:「那好,咱們先以靜制動。」

既然來俊臣這邊暫時無事,眾人又議起反信案來。王之渙道:「其實這件事不難查清,死的車三是假的,真車三一定還活著,找到他問清楚,一切就真相大白。」

王翰道:「刑場上死的固然是假車三,真車三未必還活著。你們想想看,只有官府的人才能將真假犯人暗中調包,暗中調包為的是什麼?並不是因為車三無罪,而是調包的人看中他仿冒旁人筆跡的本領。眼下肯定已經有人發現車三根本不會仿信,留著他還有什麼用?早就一刀殺死埋了。敬長史之前見了我滿是警惕之色,現在卻是相當泰然,甚至主動為我申辯不是我殺了蘇貞,這其中態度的變化就是明證。」

狄郊道:「嗯,我想車三應該已經被人滅口,線索完全斷了。這件案子時過境遷,相關人犯均被處死,重新查起來難度極大,也許那將三封信放入李蒙行囊的人是個知情者。」王之渙道:「可是人海茫茫,咱們根本對方是什麼人,又上哪裡去找他?」眾人議過一番,一時苦無計策。

如此過了數日,來俊臣當真下帖子來請王翰、王之渙、狄郊三人赴宴,送帖子的信使特意強調宴會並無外人,是由王夫人出面邀請了神都所有有名的王姓人氏,請三位也務必光臨。王翰道:「這又是來俊臣打著王夫人生辰的旗號四出誑騙,不知道他如此大張旗鼓,有什麼目的?」王之渙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因為要避開夜禁的緣故,宴會特意選在日間。來俊臣與妻子王蠙珠一道站在堂前迎客,見了王翰等人也是彬彬有禮,說了不少客氣話。若不是之前王翰早領教過他的手段,幾乎要被他表面的和善騙過。尤其內向羞怯的王蠙珠居然也會跟隨丈夫出來,實在是讓人覺得有些怪異。

王翰等人到時,賓客已經到了大半,當真是神都王姓權貴都趕來捧場,就連並非出自太原王氏的石泉縣公王綝也到了。王翰等人一度懷疑是他為了助內弟張道子奪回王羲之真跡,安排了銅面蕭娘的詭計,後來才發現另有其人。王翰等人也無意與他人結識,遇上熟人招呼才勉強回應。那王綝卻扶著兒子的手顫巍巍地尋過來,道:「久仰三位公子大名,想不到會在此遇見。內兄張道子曾在信中提及幾位公子,多虧你們,才得以識破那惡賊韋月將李代桃僵的詐死詭計。」

王之渙道:「可惜未能捉住韋月將,助張先生追回王羲之真跡。不過相公不必憂心,韋月將來了洛陽,他跑不了。」王綝點點頭,道:「我已見到四處張貼著那惡賊的圖形告示,只是書帖真跡是萬萬取不回來了。」

狄郊聽他話中有話,問道:「莫非相公已然知道真跡下落?」王綝嘆了口氣,道:「這件事不方便在這裡說,幾位公子得閒時,請來勸善坊寒舍坐坐。」狄郊道:「好,我們就住在緊臨勸善坊的惠訓坊,改日一定登門拜訪。」王綝道:「隨時恭候大駕。」又重重嘆了口氣,扶著兒子走開。

王之渙道:「王相公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狄郊道:「嗯,壽宴一完咱們就去拜訪,也許能有什麼線索追查到韋月將。」

這場盛大排場的壽宴事先經過精心準備,賓客如雲,對待來俊臣的態度各各不同,有著力奉承的,有侷促不安的,有不卑不亢的,有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的,但人人心中著實畏懼來俊臣,因而氣氛並不喜慶熱鬧。來俊臣見有些冷場,便忙叫開宴。酒如池,肉如山,瞬間端上桌來。

賓客圍坐了六張大方臺,濟濟滿堂。王之渙因與王蠙珠姊妹血緣較近,被安排在首桌,王翰和狄郊則在第五桌。酒過三巡,王翰依舊不見王羽仙人影,不免很是心急。忽見王蠙珠施然走過來,王翰忙站起來敬了她一杯。王蠙珠一飲而盡,上前一步,握住王翰的手,輕聲道:「翰郎,羽仙就交給你了,你代我好好照顧她。」王翰道:「王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羽仙人呢?」

忽有一人跌跌撞撞地直闖入堂,指著王蠙珠的鼻子罵道:「你這個賤女人,說要將妹妹許配給我為妻,今日過壽,卻嫌我上不了檯面,命人不放我進來。你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殘花敗柳,要不是來公看你有幾分姿色,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王蠙珠呆了一呆,隨即舉袖掩面,轉身奔進內堂。

那渾身酒氣的人正是來俊臣的心腹衛遂忠,眾人見忽起變故,鬧事的人又是來俊臣心腹,不明究竟,無不駭異。

衛遂忠醉眼朦朧,環視四周一圈,道:「你們姓王的是什麼名門望族,回頭讓來公給你們安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將你們一個個殺死,夷滅三族。」

王翰大怒,一拍桌子,喝道:「你說什麼?」衛遂忠道:「王翰?呀,來公不是要殺你麼,你怎麼還活著?」

來俊臣再也忍不住,叫道:「來人,快來人,將衛遂忠捆出去。」

旁側奔出幾名甲士,抓住衛遂忠,將他強行拖了出去。賓客見氣氛尷尬緊張,壽星又因當眾受辱負氣而走,遂紛紛起身告辭。

王之渙奔過來問道:「咱們怎麼辦?」王翰道:「當然不能走。王夫人適才話中有話……」

忽有一名婢女奔出來,顫聲道:「夫人……夫人她仰藥自殺了。」來俊臣「啊」地一聲驚呼,道:「來人,將衛遂忠拖到堂前杖死。不,先斬下他手腳,留他狗命,等我慢慢折磨他。」下完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才匆忙往後堂趕去。

王翰和王之渙急忙跟上去,狄郊卻一言不發,轉身緊隨眾賓客往外狂走。王之渙叫道:「老狄,這邊……」狄郊只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去了。

趕來內室,只見王蠙珠安靜地躺在床上,王羽仙正哭倒在一旁,婢女黑壓壓跪了一地。來俊臣搶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卻已是一片冰涼。

王翰道:「老狄,你醫術高明,快看看王夫人還有沒有救。」扭頭不見狄郊,才知道他沒有跟來,不免驚詫萬分。

來俊臣聽見如獲至寶,慌忙奔過來道:「救救我夫人,救救蠙珠。」王翰道:「我們中只有狄郊懂醫術,他人呢?」王之渙雖不明白狄郊為何決然離開,但料來必有緣由,不得不為他掩飾道:「適才賓客太多,一擁之下,將他帶出去了。」

來俊臣忙道:「來人,快去找狄公子來,快!」卻聽見狄郊道:「我人在這裡。」急急奔進床前,一搭王蠙珠脈搏,卻早已沒有了跳動,暗道:「好厲害的毒藥!王夫人進內堂不過是瞬間之事,眼下人卻已死得透了。」當即起身,搖了搖頭。

來俊臣道:「你不是名醫麼?聽說羽林軍將領蒙疆中了奇毒,也是你救活的。我求你救救蠙珠,我知道你們惱恨我,只要能救蠙珠,我發誓再不與你們為敵。」他神色焦急,流露愛妻的真情來,與他酷吏的名頭完全不符。

狄郊道:「不是我不肯救人,莫說王夫人是羽仙的姊姊,就是來縣令你本人有事,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只是尊夫人服下的毒藥非比尋常,瞬息致命,就算華佗再世,也難以挽回。」來俊臣一呆,道:「非比尋常?」轉身奔到床前跪下,撫著妻子的屍首,嚎豪大哭起來。

狄郊一推王翰,道:「你傻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去扶了羽仙走?」王翰道:「什麼?」狄郊道:「你沒明白王夫人的話麼?快去,快走!」

王翰一時不及思索更多,上前扶起王羽仙,見她嚶嚶哭泣,淚痕滿面,心疼不止,低聲道:「別哭壞身子,先出去歇口氣。」王羽仙傷心欲絕,任憑愛郎扶了出去。

來府早一片大亂,王翰攙著王羽仙出來居然問都沒有人問一聲。狄郊牽過馬匹,道:「你們不能回惠訓坊,若是藏去我伯父家,來俊臣很快就會找到。你帶著羽仙去正平坊太平公主家。」王翰道:「什麼?」狄郊道:「公主若不肯收留你,你再轉去我伯父家不遲。」

王翰道:「我接羽仙出來又不是什麼犯法之事,憑什麼要躲躲藏藏?我偏要回自己家中。來俊臣敢派人來抓羽仙,我就敢去洛州州府告他強搶民女。」扶了王羽仙上馬,自己往後坐了,兩人並乘一騎,往城南趕去。

狄郊無奈,只得與王之渙各自上馬,跟在王翰後面往惠訓坊而來。王之渙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裡?」狄郊道:「趕去救衛遂忠。」王之渙道:「什麼?」狄郊道:「不過那些甲士都是衛遂忠的人,不等我救他,他們已經放他逃走了。」

王之渙道:「啊,難不成你想利用衛遂忠?」狄郊道:「不是我想利用衛遂忠,是王夫人利用了他。我猜剛剛發生的一切應該都是出於王夫人的安排。」王之渙道:「怎麼可能?王夫人溫柔善良,來俊臣又對她姊妹看管極嚴,她哪有能力和機會安排這些?」狄郊道:「嗯,也有道理,興許是我想太多了。」

王之渙道:「那衛遂忠人呢?」狄郊道:「他死到臨頭,還能去哪裡?肯定趕去投靠魏王武承嗣了。」

王之渙道:「武承嗣跟來俊臣不是一夥兒的麼?你可別忘了,來俊臣正想要將羽仙嫁給武承嗣做兒媳婦呢。」狄郊道:「來俊臣倚仗權勢,從段簡手中奪娶王夫人,天下盡知王夫人並不如意,來俊臣還將妻妹強行從太原擄來,預備許給武延秀為妻。武延秀可能垂涎羽仙美貌,但武承嗣性情多疑,肯定會懷疑來俊臣沒安好心,不僅僅是聯姻固盟這麼簡單。這群人,有共同利益才是一夥兒,沒有共同利益就是敵人。」

王之渙道:「朝中恨死來俊臣的大臣多不勝數,衛遂忠未必會投奔武承嗣,畢竟還是要冒風險。」狄郊道:「朝中幾位在任宰相除了吉頊外都被來俊臣往死裡整過,吉頊以殘忍著稱,是著名酷吏,也是來俊臣的同黨,權貴中有威望與來俊臣抗衡的只剩下了諸武,諸武又以魏王武承嗣為首,衛遂忠要活命,武承嗣是唯一的選擇。」

王之渙道:「可武承嗣為什麼一定要收留衛遂忠呢?跟來俊臣結盟不是比貿然撕破臉皮要有益得多麼?」狄郊道:「衛遂忠是來俊臣心腹,深知來俊臣靠告密起家,他必然也會去向武承嗣告密,稱來俊臣要對付諸武。武承嗣為人本就好猜忌,加上衛遂忠一直是來俊臣心腹,即使是半信半疑,也必定要先下手為強,全力反擊。」

王之渙道:「哎呀,照你這麼說,洛陽馬上就有好戲看了,兩大反派要打起來了。」狄郊道:「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你先回去看著阿翰,我去趟我伯父那裡。」

王翰堅持帶著王羽仙回來惠訓坊,百般勸慰。王羽仙被拘禁在來府中多日,心情鬱郁,忽又遭逢姊姊慘死,雖然回到了情郎身邊,卻還是難志悲慟。

來俊臣夫人王氏於壽宴眾目睽睽之下間遭人辱罵、不忿服毒自殺一事瞬間傳遍了全城,坊間市井爭相談論這件事,沸沸揚揚,長久以來苟安的情緒忽然變得激烈起來。民眾並不知道具體真相,雖然多少有些為那位公認的洛陽第一美女王蠙珠惋惜,但大多還是幸災樂禍的態度,慶幸終於有一件能令來俊臣傷心哭泣的事發生。這個人外貌英俊儒雅,心腸卻比蛇蠍還要狠毒,就像來自地獄的惡魔,雙手染滿鮮血,令成千上萬的人家破人亡。眼下他也終於嚐到失去所愛之人的滋味,誰能不彈指相慶呢?

王之渙等人卻是另一種情感,既傷痛王蠙珠之死,又為也許即將面臨來俊臣的瘋狂報復而惴惴不安。宰相狄仁傑聽狄郊訴完經過也是相當驚異,良久不發一言。狄郊本想從伯父那裡聽一些意見,不料他只是保持沉默,只得退了出來。

晚上誰都沒有食慾,就連嘴快的俱霜也不再多舌,只默默站在一旁,幫助王翰照料王羽仙。堂中燈燭幽幽閃動,屋外傳來幾聲狗吠,空曠而遙遠,虛幻得讓人好像不知所措。

漆黑夜色籠罩下的神都,許多人歡天喜地,也有不少人憂心忡忡,更有一些人慾借勢而動。

秋風吹老,今日已非昨日,明日更加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情。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無序的,今晚還能活著,已經是一種幸運。然而,還是有人情不自禁地要問,長夜已經太久,光明究竟還有多遠?

本就難以入眠,到凌晨時,臨近的道術坊忽然喧鬧無比,簡直比白日的天津橋還熱鬧。隋朝時的道術坊是占候、卜筮、醫樂者的聚居地。隋朝立國前,著名道士焦子順曾向隋文帝密告受命之符,暗中幫助他奪取北周政權。隋文帝即帝位後,封焦子順為「天師」,經常和他商議軍國大事,甚至還特意在皇官附近建了一座五通觀,方便天師來往。然而隋文帝又害怕讖緯之事應在別人身上,曾特意下詔令私家不得藏緯候圖讖。隋煬帝楊廣殺父即位,對讖緯之事更是忌諱,一即位便下令禁止圖讖,與讖緯有關的書,一概燒燬,私藏禁書者查出後處死刑。又將天下所有懂得五行、占候、卜筮、醫藥的人捕來,關押在東都洛陽道術坊中,坊門派有兵士把守,不許人出入。一直到隋朝滅亡,道術坊這座「大監獄」才重新開放,一度被太宗皇帝賜給最寵愛的四子魏王李泰,但李泰很快與太子李承乾爭權失敗,被貶他州,道術坊又重新淪為三教九流的聚居地。

京都夜禁森嚴,道術坊忽然鬧得如此人仰馬翻,王翰等人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只是當此情形,又哪裡有心思再去理會旁人之事?

風暴還是如期而至。次日,有大隊官兵趕來惠訓坊,不過並不是來俊臣的人,而是御史中丞宋璟派出的金吾衛士,將王翰、王之渙、狄郊三人盡數逮捕,戴上手銬腳鐐,押往御史臺。本來連王羽仙也要一併帶走,金吾衛士見她氣息奄奄,臥病在床,起了憐憫之心,總算勉強作罷。

唐代的御史臺是監察機構,位高權重,專司推勘詔獄,糾劾百官,下設三院:臺院、殿院和察院。臺院是御史臺的本部,掌握彈劾中央百官、參加大理寺審判和審理皇帝交辦的重大案件。殿院執掌糾彈百官在宮殿內違法失札之事,維護皇帝的威儀和尊嚴。察院執掌監察州、縣地方官吏。其中,臺院下設侍御史,殿院下設殿中侍御史,察院下設監察御史。

御史臺位於皇城中,進來端門西首第一間官署即是,而堂上控告王翰等人的告主正是來俊臣本人。這實在是令人驚詫了,以他的權勢和猖狂,為什麼不直接安個罪名,派手下來逮捕王翰呢?即使是因為上次謝瑤環斥退一事,他不敢再輕易跨界,大可以知會河南縣或是洛州州府,請他們出面捕人,為何偏偏要親自來御史臺告狀呢?難道不知道主持御史臺的御史中丞宋璟是出名的剛直麼?

堂官正是宋璟,道:「來縣令控告王翰下毒謀害王夫人,王之渙、狄郊是從犯。王翰,可有此事?」王翰愕然道:「王夫人是我族姊,我怎麼會下毒害她?再說,我們到來縣令府上一直呆在堂中直到壽宴開場,哪裡有半分機會下毒?」

宋璟道:「來縣令,這就請你將事情經過再敘述一遍。」來俊臣道:「是。昨日是內子生辰,來某精心安排了一場壽宴,王翰、王之渙、狄郊三人因與內子同族同鄉,也在賓客之列。不想王翰為了將內子妹妹王羽仙從來某府上帶走,不惜串通內子和來某屬吏衛遂忠,先讓衛遂忠裝作醉酒大鬧壽宴,假意當眾辱罵內子,王翰趁機將毒藥交給內子,內子進房後服下假死……」

狄郊吃了一驚,問道:「來縣令是說王夫人並未死去?」來俊臣道:「這毒藥正是狄公子親手所配,又何須假意吃驚?不錯,內子雖然氣息、脈搏全無,其實並未真正死去。你們雖然當場騙過了我,帶走了羽仙,但到晚上入殮時發現內子身體既不僵硬,也無敗壞,才有所醒悟。來某曾經審過一起案子,犯人為了逃脫刑罰,服下類似毒藥,表面看起來已死,但容色如生,兩日後自會醒過來。」

王翰等人均料不到會有這樣的變故,又不知道來俊臣的話是真是假,面面相看,驚愕不已。

來俊臣又道:「宋相公,這件事發生在洛陽縣毓德坊中,正是來某的管轄之地,來某本可以自行拿人,可案情關乎內子,照例該回避。來某久慕宋相公公正無私,特意來到御史臺告狀,還望相公秉公處置,切莫因為某些人是宰相之侄而徇私枉法。」

宋璟道:「這是自然。來縣令,若真是王翰三人將毒藥交給王夫人,他們這麼做的動機僅僅是為了帶王羽仙走麼?聽起來似乎是來縣令先拘禁了王羽仙。」來俊臣道:「來某確實限制羽仙的自由,不准她出府,可她是內子親妹,王翰、王之渙不過是遠房族兄,論疏親我比他們要近許多。況且岳丈大人早將羽仙託付給來某,令我為羽仙找一門好親事,就算我拘禁羽仙,也是來某的家事。」

宋璟道:「既是來縣令家事,可王夫人又如何肯答應與同王翰通謀呢?」來俊臣嘆了口氣,道:「來某預備將羽仙出嫁,內子認為對方配不上她妹妹,我夫妻二人為此大大起了爭執。內子愛惜妹子,一怒之下決意私縱羽仙逃走。又因為來某派人看管甚嚴,她無機可乘,遂勾結王翰和衛遂忠,想到了這個用藥假死的法子。宋相公,本朝律法嚴禁配製毒藥,用藥犯罪者當處絞刑。這三人均該處絞,王翰家中所有人知情不報,該流放三千里。」

宋璟侍從楊功喝道:「來明府,這裡是御史臺,目下是宋相公在審案,用得著你當堂來教宋相公律條麼?」

來俊臣臉上怒氣頓生。他最輝煌時也曾經任過左御史中丞,只是因受賄多次被朝臣檢舉揭發,武則天竭力庇護他,但朝野反對他的人實在太多,也不得不稍示懲罰,導致他宦途幾次沉浮,而今只任洛陽縣令,不過也是正五品,官秩比他的死對頭監察御史李昭德的八品高出許多,比宋璟的正四品也低不了多少。不過這怒氣在他臉上稍縱即逝,立即恭謹應道:「是,請宋相公明斷。」

宋璟道:「嗯,來縣令的供狀有始有終,書吏先一一記下來。王翰,你們幾個怎麼說?」王翰道:「我只能說,我們沒有事先與王夫人勾結,也沒有給過她毒藥。王夫人服藥自盡,羽仙傷痛心碎,因此而病倒,我確實有心救她出來府,可是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他生性本就桀驁,近來多歷艱辛,再也顧不上所謂名門望族的禁忌,語氣中絲毫不掩飾對族妹王羽仙的愛意。

宋璟道:「那好,你們將事情經過敘述一遍。」王之渙便將昨日壽宴經過情形細細說過。他口才極好,又擅長模仿人語氣形態,說到衛遂忠醉酒闖入一段時,更是繪聲繪色,堂側書吏聽得入神,竟舉筆不動,忘了記錄。

宋璟道:「你們雙方各執一詞,本史也難辨真偽。既然來縣令稱王夫人是假死,兩日後自會醒來,等她醒來後再當面問她事情經過不遲。來人,先將王翰三人下御史臺獄,兩日後押去來府當面與王夫人對質。這兩日之中,本史自會派人向來府家僕及昨日到場賓客取證。退堂!」

狄郊忙道:「等一下!宋御史依律要關押我們幾個,我們不敢違令。不過請御史速速派人前去惠訓坊,將王羽仙捕來,她也涉嫌其中,理當下獄。」

宋璟大奇,道:「王羽仙不是生了重病麼?」狄郊道:「是。不過她若留在王翰家中,定會被人暗中劫走當作人質,王夫人醒來後關愛妹妹,就不敢講出實話了。」言下之意,無非是暗示來俊臣會派人劫走王羽仙,以她來要挾妻子王蠙珠。

宋璟微一沉吟,道:「來人,持我書牒,去帶王羽仙來御史臺。」頓了頓,又道,「楊功,你親自去辦,待王家娘子客氣些,別驚嚇了她。」楊功道:「遵命。」

王翰等人被投入御史臺大獄,對剛才的一幕尚未完全回過神來。王之渙百般不解,道:「來俊臣為什麼不惜自暴家醜,要將這件案子交到御史臺呢?」

狄郊道:「按律來俊臣確實該回避,不過他從來不按律法辦事,手上冤案多不勝數,迴避不過是個藉口,主動將案子交到御史臺,也許是因為他認為他有足夠的證據扳倒我們。宋御史名聞天下,所有人都服他公正無私,若我們幾個在他手中被判刑處死,天下人再也無話可說。」

王翰道:「這次我倒寧願來俊臣說的是真話,希望王夫人真的是假死。」王之渙道:「若真是這樣,又是誰給王夫人可以造成假死跡象的毒藥呢?來俊臣待她,可是跟籠中的金絲雀沒什麼分別。」

這確實是個大疑問——王蠙珠被來俊臣強行奪娶後,為族人鄙棄,久有求死之心。來俊臣深知妻子並不真心喜歡自己,所以素來防範極嚴,別說出府根本不可能,就連見客也極難。她身邊的婢女畏懼來俊臣如猛虎,又豈敢私自傳送毒藥?

過了大半個時辰,楊功忽然來到獄中。王翰一見他神色凝重,便知道情形不妙,奔到門前問道:「已經遲了一步,是也不是?」

楊功點點頭,道:「王公子家中只剩下老僕,被人打暈了過去,其餘人包括王家娘子在內全部不見了。我已經查問過坊正、坊卒,並未見到可疑人出入惠訓坊。真是抱歉了。不過我稟告了宋相公,他已經派人趕去來俊臣府邸,一是就昨日壽宴一事取證,二來也可以監視來府動靜,若是有王家娘子訊息,我會及時來告知各位。」

狄郊道:「有勞。只是綁走羽仙未必是來俊臣所為。」楊功、王翰、王之渙幾人均吃了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怎麼會不是來俊臣?」

狄郊道:「金吾衛來惠訓坊捕人時,本是要將羽仙一起帶走,這一點來俊臣事先並不知道。他也許確實想到過要利用羽仙來要挾王夫人,但他知道羽仙因病重留在家中時,他本人還在公堂上,不可能那麼快作出反應和安排。」

楊功道:「那麼狄公子認為是誰綁走了王家娘子?」狄郊這樣道:「這就很難說了。」

其實他內心認為武承嗣是最大的嫌疑人,因為若是衛遂忠投靠了他,他需要一些資本來對付來俊臣,雖然王羽仙並不是什麼關鍵,但所有不利來俊臣德事,武承嗣都會積極去做,從這點上而言,王羽仙在他那裡是安全的。可若武承嗣是因為兒子武延秀的緣故綁架了王羽仙,那麼她可就危險了,多半難保清白。但這話沒有證據不能對外人說,不然不但會令王翰憂心不止,還會落下個「誹謗魏王」的罪名。

楊功便不再多問,只道:「幾位不必過於擔心。我這就去稟告宋相公,再知會洛州州府、河南、洛陽二縣,請他們派人協助搜尋王家娘子。」

等楊功離開,狄郊回頭見王翰坐在草蓆上,眉頭緊蹙,忙過去安慰道:「你也不必擔心羽仙,就算她真落到來俊臣手中,來俊臣也不會對她怎樣。」王翰搖頭道:「我固然為羽仙擔心,但更擔心王夫人蠙珠。」王之渙道:「是啊,如果真的不是來俊臣綁走羽仙,他沒有了要挾的資本,說不定會下毒手對付王夫人。」狄郊道:「來俊臣雖然狠毒,但對王夫人卻是真情一片,我不信他能下得了手。況且這樁官司在御史臺,宋御史已經派人去了來府,來俊臣哪能這般傻,貿然下手惹人懷疑?」王翰道:「但願如你所言。」

次日一早,狄郊三人被提來大堂,來俊臣人也在場。狄郊留意觀察他神色,見他面色陰沉,似乎並不怎麼高興,也不知道是因為未能及時捕到王羽仙,還是其它緣故。

宋璟道:「昨日來縣令來御史臺控告王翰三人後,本史派出大批人馬取證,現有一些重大疑問,需要在與王夫人對質前先行審問清楚。王翰,我這裡有兩份口供,都是取證自前日壽宴時與你同桌的賓客,稱王夫人曾特意過來握住你的手,還說了‘要你好好照顧她’之類的話,可有此事?」

王翰微微一愣,料不到這一細節會為人告發出來,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據實回答,不由得轉頭去看狄郊。來俊臣冷笑道:「怎麼,你還想推搪麼?明明是真有其事,我勸你直認了吧,免得刑罰無情。」王翰道:「確有此事。」

宋璟道:「那麼你可有趁與王夫人握手之機將毒藥交給她?」王翰道:「沒有,決計沒有。」

宋璟道:「狄郊,我這裡有七份供詞,兩份來自賓客,五份來自來府家僕,稱賓客慌張四散時,你態度顯得出奇地冷靜,非但沒有跟隨王翰、王之渙二人進內堂,而是隨人流疾步出了廳堂,可有此事?」狄郊道:「回宋御史話,確有此事。」

宋璟道:「你精通醫術,有救死扶傷的天性,為何聽到王夫人服毒自殺後不緊隨來縣令進內室搶救,反倒要走出廳堂?」狄郊道:「回宋御史話,我當時聽到來縣令下命斬下衛遂忠手腳,所以急著趕了出去,原是想阻止來縣令手下濫用私刑。」

宋璟道:「可王夫人與你是晉陽同鄉,又是你好友王羽仙的姊姊,感情上跟你更親,你為何不先救她,反而要趕去救毫無交情的衛遂忠?」

狄郊一時無言以對,他也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會絕然這樣做,甚至不顧王之渙的叫喊,心道:「莫非我內心深處得到冥冥中的暗示,知道王夫人不過是假死,而救下衛遂忠則是個關鍵?還是我認為毒藥比刀劍更容易解救,我以為救下衛遂忠後回頭再救王夫人還來得及?為什麼我絲毫記不起自己當時的確切想法?」他當然不能這樣回答,躊躇半晌,只得道:「回御史話,這只是我當時本能的反應。」

來俊臣道:「哼,本能的反應!你事先知道蠙珠不過是假死,所以你毫不擔心。」宋璟道:「狄郊的回答不能解釋事情經過。確如來縣令所言,你應該是事先已經王夫人不過事假死,所以你才毫不慌張,先趕去營救衛遂忠。如此看來,衛遂忠捲入其中,與你們通謀也是確有其事。」來俊臣恨恨道:「若不是有衛遂忠參與,他們怎麼能方便內外勾結?」

王翰等人這才明白過來,一切的證據均對他們極其不利,而跟之前來俊臣慣於用酷刑逼供取得口供還大不一樣,這些證據確實是事實。也許來俊臣這次並非出於報復,而是真正認為確實是他們三個在其中搗鬼,所以才敢大膽來御史臺報案。

宋璟道:「你們三個既有救人的動機,又有救人的本領,事實經過俱在,難以抵賴。王翰,衛遂忠人在哪裡?你交他出來,還可以將功贖罪。」王翰道:「我們根本沒有做過這些事,又怎麼會知道衛遂忠藏在哪裡?」

來俊臣道:「宋相公,這三人奸猾成性,鐵證如山,卻還不肯認罪,照律該立即動大刑拷問。」宋璟道:「嗯,等王夫人清醒過來當面對質後,再拷問也不遲。」來俊臣道:「宋相公你……」宋璟道:「來縣令先彆著急,御史臺昨日還接了一件案子,也跟來縣令有關。」來俊臣道:「跟我有關?難不成是河南縣捕到了衛遂忠?」宋璟道:「來人,帶他上來。」

卻見數名差役架著一名囚犯進來。那囚犯三十來歲,面容憔悴,批枷帶杻,腳鐐鐺鐺,站也站不穩,身上血跡斑斑,顯是已經受過苦刑。

宋璟問道:「來縣令可認得此人?」來俊臣道:「不認得。他是誰?」囚犯忽道:「來公這麼快就不認識小人了?明明是來公派我去張府行刺張易之。眼下事情敗露,來公可要救我。」

來俊臣微感愕然,也不理睬那囚犯,轉向宋璟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宋相公從哪裡弄來這麼個犯人?」宋璟道:「他叫裘仁,是昨日河南縣移交過來的案子中的主犯之易。」

原來前晚有兩名盜賊闖入了修行坊張易之外宅中的七寶樓,湊巧被難以入眠的宰相李迥秀髮現,一人當場被擒,另一人翻出坊牆後竟然趁夜色擺脫了金吾衛士的追捕,翻入了道術坊中。金吾衛大失顏面,叫開了道術坊,封門大索半夜,也一無所獲,這就是王翰等人為什麼聽見隔壁坊裡鬧得沸沸揚揚。出事當晚,張易之湊巧也在家中,命人將擒住的盜賊吊起來暴打一頓,天一亮捆送到河南縣衙。河南縣令楊珣為討好張易之,當即升堂審問盜賊,嚴刑拷問同夥下落。那盜賊捱不過刑罰,只得招供出自己名叫裘仁,是來俊臣派來刺殺張易之的刺客,同伴一定是逃回了毓德坊來俊臣家中。之前張易之等人均以為不過是普通的盜竊案,裘仁與同夥潛入七寶樓不過是要盜取收藏在那裡的各種奇珍異寶,裘仁忽然招認目的在於行刺,倒嚇了楊珣一跳,尤其刺客背後的主謀是來俊臣,更是駭人聽聞。起初,楊珣並不大相信裘仁的招供,因為張易之雖然在女皇跟前的得寵程度超過了來俊臣,但他的勢力只在內朝床第之間,來俊臣則得勢於外朝官場,二人並無任何利益衝突。但湊巧剛剛發生過來俊臣夫人王氏於壽宴當日服毒自殺的事,不由得人不懷疑這其中有什麼關聯。楊珣雖然有心巴結張氏兄弟,卻不敢輕易捲進去政治漩渦,所以當裘仁招認自己是來俊臣派出的刺客後,根本不敢再繼續審問下去。又聽說來俊臣本人親自到御史臺控告壽宴一案,忙命人遞送公文到洛州州府和御史臺,請求將行刺案移送到御史臺,理由是「案情重大,許與王夫人服毒案有關」,這當然只是他推託的藉口,沒想到御史中丞宋璟立即接了下來,並且當日就要求將卷宗和犯人裘仁移交到御史臺。

來俊臣聽完經過,冷笑道:「我根本不認得這個裘仁,他明顯是想攀誣來某,一是轉移視線,二來也可以挑撥來某與張五郎兄弟的關係,這種事來某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宋相公沒有發現麼?剛才裘仁被帶進來時,王翰眉頭挑了好幾下,他是認得這個人的,他們根本就是一夥兒。」

宋璟便問道:「王翰,你可認得裘仁?」王翰道:「我不敢謊言欺騙御史,這個人我確實曾經見過,但既不知道他姓名,也不知道他的來歷,更談不上與他勾結。」

來俊臣冷笑道:「天下間怎麼會有如此湊巧之事?你這話只能騙騙小孩子還差不多。」

宋璟道:「裘仁,你說是來縣令派你到修行坊行刺,你可有憑據?」裘仁道:「來公做事滴水不漏,如何會留下憑據?若不是來公所遣,小人如何能知道當晚張易之留宿在修行坊外宅中?平日他可都是住在宮裡。」

來俊臣道:「我與張五郎兄弟素來交好,五郎甚至幾次來到寒舍,親自送聖上御賜紫雪給我夫人。我為何要派人刺他?這謊話可實在太離譜了。」裘仁道:「來公跟張易之有什麼恩怨小人一概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宋璟道:「那好,派人去請張易之張卿來御史臺一趟。來人,先將王翰三人押下。」來俊臣忙道:「宋御史,這三個人應該分開囚禁,單獨提審,以免他們串改口供。」宋璟微一沉吟,即道:「來縣令的顧慮有道理,來人,將王翰三人分開關押,一路不准他們相互交談。」

王翰等人被重新押回臺獄,果然被分別投入不同的牢房中,雖然憤懣,卻是令出宋璟,無言可說,無語可辯。

監獄裡總是陰森森的,在這晚秋時節更是寒意颼颼。王翰被關在一間極小的小號中,裡面早有一名赭衣囚犯,箕坐在牆角,批頭散發,被大枷壓得抬不起頭來。他也顧不上理睬,只覺得一片茫然,尤其是同伴們被強行分開,令他心裡久久縈繞著一種孤獨的感覺,怎麼也拂之不去。

到晚間時,牢門開啟,裘仁被獄卒架進來丟在地上。王翰忙上前扶他坐起來,叫道:「裘君!裘君!」裘仁道:「是王郎。」

王翰道:「你還記得我?」裘仁道:「當然記得。當初在蒲州……」忽見道牆角還坐著一人,忙住了口,問道:「王郎如何也被關進了御史臺?」王翰道:「我和狄郊、之渙三人被來俊臣控告合謀下毒。」

裘仁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來俊臣居然也會……」忽警覺地看了牆角那囚犯一眼,改口道,「是控告王郎毒害王夫人麼?」王翰道:「是。」

心下愈發能肯定這裘仁決不是來俊臣的人,他在公堂上口口聲聲「來公、來公」叫個不停,對來俊臣態度也尊敬得很,適才卻順口叫出了來俊臣的名字,言語中大有譏諷之意,那麼堂上的言行就是有意為之了,想來他是有意攀誣來俊臣,挑撥來、張二方互鬥,可選擇張易之是多麼不明智的物件,倒不如選擇武承嗣。不過無論是張易之還是武承嗣,要說來俊臣派人去刺殺他們,實在太難令人相信了。這裘仁談吐不俗,絕非一般武夫可比,如何能不知道這個道理?王翰心中疑問甚多,偏偏另有囚犯關在同一室中,距離不及兩步,無法直接詢問。

裘仁道:「聽說是王夫人自己服毒。」王翰道:「是。可關鍵在於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得來的毒藥,來俊臣認為是我在壽宴上遞給她的。」

裘仁皺起眉頭,想了一想,道:「有一件事,可能跟王郎這件案子有點關係,不過我還沒有想得十分明白,等方便時再告訴王郎。」王翰知道他不願意旁邊那戴枷犯人聽見,便點點頭道:「好。」

半夜時,忽有獄卒舉火來開了牢門,喝道:「裘仁起來,宮中有使者來問你話。」王翰忙扶著裘仁起身,倚靠牆壁站住。

火光中,只見一名男子走近牢門。他披著一件大斗蓬,帽子完全遮住了面孔,近前看見牢房實在狹小,皺眉道:「另外兩名囚犯先帶出去。」獄卒道:「可是……」那使者森然道:「沒聽見我的話麼?」獄卒道:「是。」招手叫過幾名同伴,進來先扶了那戴枷囚犯出去。

王翰經過那使者時,忽爾留意到他腳上穿著長拗短勒烏皮靴,這種靴頭尖而翹起的靴子正是武將的標準裝束,驀然意識到什麼,頓住腳步望著那使者。正有所猶豫時,那使者驀然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飛快地塞到王翰手中,隨即握緊他右手,大力往前一推一遞,鐐銬聲中,「嗤」地一響,匕首徑直刺入了裘仁胸口。那使者迅疾退出牢房,叫道:「這囚犯奪走了我兵刃,快,快拿下他!」

事起突然,王翰一時呆住,手中尚握著那柄匕首不放。裘仁緊緊抓住他手臂,眼睛瞪得老大,道:「我聽到……聽到……張易之告訴他母親……他……他……來……來俊臣……」

王翰道:「來俊臣什麼?」不及說更多,幾名獄卒已然搶進來,將他拖了出去。

王翰道:「放手,我沒有殺人!殺人的是那使者!」轉過頭去,才發現那所謂的宮中使者已經不見了人影。獄卒哪裡聽他叫喊,一齊將他按倒在地上。忽聽得一旁那戴枷囚犯道:「放開他!」獄卒聞言立即鬆開了手。

王翰重新奔進牢房,扶著裘仁慢慢坐下,伸手按住他傷口,回頭叫道:「快,快放狄郊出來,他懂醫術。」

牢中死了犯人,當值獄卒均要受到嚴厲處分。獄卒聞言不敢擅處,一齊望著那戴枷囚犯。那人道:「還傻愣著做什麼?快去帶狄郊出來!立即派人去追捕剛才來的宮中使者。」獄卒慌忙應命。那人叫道:「用得著都趕去麼?一幫蠢貨!快來人幫我取下大枷。」

王翰這才恍然同室的獄友是御史中丞宋璟的手下,裘仁也是被刻意安排在跟他一間牢房,無非是要弄清楚他二人是否有勾結。只是裘仁到底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竟然要被宮中使者殺人滅口?若不是湊巧宋璟安排了手下混進獄中,從旁嚴密監視一切,只怕這殺人罪名又要莫名落在他頭上,跳進黃河也難以洗清了。

狄郊很快被帶了過來,他進來蹲下一看,即搖了搖頭,道:「這一刀正中要害,入刀又深,來不及了。」

裘仁已然說不出話來,只死死瞪著王翰不放。王翰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真相,給你一個交代。」

裘仁猶自睜大眼睛,但卻慢慢失去了生氣。狄郊上前幫他合上眼皮,黯然道:「他去了。」

當晚御史臺當值的主管官員恰好是監察御史李昭德。可千萬別小看這位八品官員,他可是本朝著名的能臣,也曾經是風光無限的宰相,一度權傾朝野。其父李乾佑在唐初貞觀年間以精明強於知名於官場,李昭德自幼頗具父風,明經及第後步進入仕途,一路高升為宰相。此人心思靈巧,通曉建築,雖貴為宰相仍不廢舊業,武則天大肆營建洛陽,許多建築如東都外城皆出自他的設計,為時人驚歎。他性格剛強,敢於直諫,是堅定的反武派人物。數年前,洛陽人王慶之率領數百人上表,請武則天廢皇嗣李旦,改立侄子武承嗣為皇太子。武則天不便出面,令宰相李昭德處置,結果李昭德果斷地杖殺了王慶之。又勸告武則天道:「皇嗣是陛下親子,傳天下於子孫,方能為萬世基業,豈有以侄為嗣的故例呢?」當時武承嗣封親王,又兼任宰相,李昭德又道:「武承嗣權力太重,既為親王,又為宰相,恐怕不利帝位,兒子為了權力可以殺弒父親,恰如昔日的隋煬帝,更何況侄子與姑姑呢。」武則天聽後大感危機,立即罷去了武承嗣宰相職。武承嗣為此深恨李昭德。武則天即帝位以來,酷吏得勢橫行,來俊臣、侯思止等枉法撓刑,陷害忠良,朝臣人人自危,無人敢觸犯他們,唯獨李昭德屢次當廷奏酷吏之奸惡,藉口侯思止犯禁藏錦,將其在朝堂杖殺,酷吏氣焰得以稍抑。來俊臣兔死狐悲,多次勾結武承嗣進行構陷,只因武則天實在愛其才華,才未能成功。然而李昭德專權用事,旁若無人,時稱「武承嗣第二」,亦引來朝野痛恨,上疏彈劾其罪狀的大臣前仆後繼,最終武則天心生厭惡,將其罷官流放。他重新被召回朝任監察御史,不過是最近之事。

李昭德聽聞獄中出了殺人命案,忙親自趕來檢視。王翰的獄友原來是御史臺的判官,名叫陸源,當即上前稟告了事情經過。李昭德忙命加派人手,前去追捕那使者。

陸源道:「皇城、宮城天黑即落鎖,兩不相通,那人能深夜進來御史臺,肯定不是普通人,只怕他已經重新進去宮城。」李昭德沉吟片刻,道:「如此,明早到宮門一查出入記錄便可知道使者是誰。」

王翰忽道:「不必了,我認得那人,他叫蒙疆。」李昭德大為意外,問道:「你說使者是郎將蒙疆?」王翰道:「確實是蒙疆,我前幾天還在皇宮遇見過他。」

李昭德道:「好,本史知道了。這兩件案子均由宋相公親自審理,本史不便多插手。不過明日一早我會發文知會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請他派人擒拿蒙疆到御史臺,到時還要請王公子出面指認他。」王翰道:「這是自然。」

狄郊忽道:「蒙疆既然敢來御史臺殺人滅口,王翰處境十分危險,請嚴御史允准將我和王翰關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李昭德問道:「陸判官,你可有查到王翰與裘仁通謀事實?」陸源道:「下臣從旁仔細觀察,他二人並無通謀,王翰、狄郊幾人應該也不是傳遞毒藥給王夫人的中間人。」

李昭德道:「嗯,宋相公將他三人分開關押,原是因為他們三人嫌疑太重,怕他們串供,眼下事情有了變化,確實如狄公子所言,王公子處境危險。來人,將他們三個人單獨關在一間囚室,脫去手足鐐銬。不得宋相公令牌,任何人不得探監。」

陸源道:「遵命。」忙命當值的典獄為三人安排了一間最靠近獄廳的囚室,稍有異動,獄廳當值的獄卒即能聽見趕到。

王翰、狄郊、王之渙終於又重新在一起,付出的代價則是裘仁的生命。王之渙道:「你是在哪裡認識的裘仁?」王翰道:「他是李弄玉的手下。咱們到達蒲州的第一天,我半夜出去遇見阿史那獻,結果被李弄玉手下擄去,在一間大屋子裡看見過他。」

王之渙道:「這麼說,裘仁一定不是他的真名了。可蒙疆為什麼要殺他?居然還想嫁禍給你。」王翰道:「蒙疆進來時刻意壓低了聲音,我一時沒有覺察,跟他擦肩而過時才認出來,正疑惑他為何假裝不認得我時,他突然將匕首塞入我手中,一刀刺中了裘仁。我猜這並非他原來的計劃,不過是見我認出他來,不得已而為之。」

狄郊道:「蒙疆在蒲州時曾經為放我們幾個出獄而冒險私盜制書,他也是個有仁有義之人,今晚趕來御史臺殺人,應該只是奉命行事。如今他被阿翰認出真面目,明日嚴御史一道文書發去羽林衛,只怕他就要被人滅口。阿翰,他本可以殺了你的,殺了你才能保他自己萬全。」

王翰仔細一回憶,道:「蒙疆當時確實可以先借我的手殺死裘仁,再反過來以阻止我殺人為名殺死我滅口,我戴有鐐銬,根本無力反抗,但他卻立即退了出去。」狄郊道:「就算蒙疆不知道一旁的陸源是宋御史的人,他也可以強辯是你殺人在先,他有金牌在手,誰敢攔他?」

王翰不由得深為後悔,道:「我沒有想到這麼遠,實在不該向嚴御史洩露他身份的。」狄郊道:「這不能怪你。」

王翰道:「那麼我現在去向嚴御史說我認錯了人還來得及麼?」狄郊道:「嚴御史跟宋御史一樣,也是有名的剛直,你還是不要再節外生枝了。況且蒙疆既是奉命行事,也許命主有恃無恐,就算御史臺也不能拿他怎樣,那麼蒙疆也不一定是非死不可了。」

王之渙道:「你猜命主是誰?」狄郊道:「裘仁被逮,涉及者無非是來俊臣和張易之,你認為來俊臣有本事指使禁軍將領深夜趕來御史臺殺人滅口麼?」王之渙道:「可張易之不過是個男寵,也沒有這個本事。」王翰道:「可男寵的女主人有這個本事。」王之渙道:「啊,你是說是那位……」王翰道:「老狄說得對,若命主果真是那位,蒙疆反倒沒有性命危險了。」

狄郊道:「裘仁一定是無意中得知了什麼宮廷機密。」王之渙道:「總不會又跟璇璣圖有關吧?」王翰搖頭道:「應該不會。」當即說了裘仁臨死前的遺言。

狄郊道:「聽起來似乎是裘仁無意中聽到張易之和母親臧氏的對話,事情跟來俊臣有關,所以他靈機一動,一口咬定自己是來俊臣派去刺殺張易之的刺客,無非是想挑撥他雙方爭鬥。張易之今日也來過御史臺,見裘仁知道了自己的隱秘,起了殺人滅口之心,回宮後百般央求女皇,女皇遂派蒙疆來殺人。

王翰道:「這也是件大奇事,皇帝殺個犯人,居然還要派心腹手下偷偷進來。」王之渙道:「她自己也知道面首這種私事上不得檯面。嗯,還是先不談這個了,咱們自己明日不是還要去來俊臣府上對質麼?」

一想明日的不可預知,三人心頭俱見沉重。王夫人服下的真的是假死藥麼?她會如期醒過來嗎?來俊臣有沒有對她做過什麼?王羽仙又被擄去了哪裡?俱霜、胥震下落如何?被關在洛陽郊外的辛漸人還可好?

————————————————————

期(jī)親:期,一週年。期親,穿一年喪服關係的血親,如伯叔父父母、姑母、兄弟、姐妹、妻子、兒女、侄兒女及高祖父、曾祖父等。期親以上指比期親更親近的親屬,如祖父母、父母、丈夫等。

內亂:行奸小功以上親屬及小功範圍內的通姦行為均屬內亂。小功是比緦麻近一等的親屬關係,是五服中的第四等,穿五個月喪服,如曾祖父母、外祖父母、母舅、母姨等。

古代婚姻禮儀包括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是從議婚至完婚過程中的六種禮節,周代即已確立,最早見於《禮記·昏義》。納采:男方欲與女方結親,先請媒妁提親,得到應允後,再正式向女家納「採擇之禮」。問名:男方遣媒人到女家詢問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取回庚貼後,卜吉合八字。納吉:男方問名、合八字後,將卜婚的吉兆通知女方,並送禮表示要訂婚的禮儀。納徵:男方向女方送聘禮。請期:男家派人到女家去通知成親迎娶的日期。親迎:是新郎親自迎娶新娘回家的禮儀。

越州:今浙江紹興。永欣寺:今雲門寺。

夏官侍郎:即兵部侍郎。夏官即兵部,武則天大改官名的產物。

播州:今貴州遵義。司馬:隋唐時為州府佐吏,位在別駕、長史之下,掌兵事,或位置貶謫及閒散官員。

門籍:應進入人的姓名、年齡、等級都寫在二尺長的竹簡上,掛在宮門旁,進門時要點名查對。

古人對讖緯極為看重,認為是天命所歸。讖本是秦漢間巫師、方士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緯是漢代迷信附會儒家經義的一類書,後成為預言未來事象文字圖錄的代稱。隋朝末年,著名道士王遠知給李淵密傳符命,又有僧徒景暉授李淵密記,說他當承天命。當時民間還有「十八子得天下」讖語流傳,隋煬帝楊廣極為緊張,一度猜忌至親表兄李淵,預備殺他以絕後患。瓦崗軍首領李密也是據此讖語起兵,號令天下。唐貞觀年間,「女主武王」的密語更是令唐太宗李世民無比緊張,不惜為此濫殺無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