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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子心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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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臺階上橫著一名血淋淋的男子——赤身裸體,一絲不掛,渾身上下血肉翻卷,佈滿各種鞭傷、燙傷;手掌、腳掌已被斬去;雙肩窩上各有兩個拇指粗的血孔,似被什麼東西穿透過;面容被刀鋒劃得稀爛,眼珠被挖出,雙耳、鼻子、舌頭均被利刃割掉。他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像是個人,而是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浴血鬼魅。

次日一早,御史中丞宋璟命人將王翰等提出臺獄,詳細詢問了昨晚裘仁之事。李昭德人也在場,道:「下臣已經擬好公文,請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逮捕郎將蒙疆,公文在這裡,請相公過目。」

宋璟雖是其上司,卻對這位前宰相極為信任尊敬,道:「臺獄囚犯被人格殺,是自古以來聞所未聞之大事,這就請李御史簽發後送去羽林衛吧。」李昭德道:「多謝相公。為防羽林衛徇私,下臣預備親自走一趟。」

宋璟道:「如此有勞了。」命人押了王翰三人,徑直往毓德坊而來。來府戒備極其森嚴,宋璟侍從楊功早已經帶人守在這裡,上前稟告道:「王夫人還沒有醒過來。」宋璟道:「那我們便去王夫人房外等候。」

來俊臣聞訊趕出來迎接,乾笑道:「宋相公來得好早!聽說昨晚皇城臺獄中有囚犯被殺,來某還以為宋相公忙得焦頭爛額,來不了毓德坊了。」言語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意。也難怪如此,他的死對頭李昭德正好昨夜當值,難免落下翫忽職守的罪名,即使不被人彈劾,也要自己上書請罪,丟官罷職肯定是免不了了。

宋璟只是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王之渙忍不住道:「來縣令如此喜形於色,莫非已經知道被殺的是裘仁?須知裘仁招供是來縣令派他去行刺,他被人殺死,來縣令的嫌疑最大。」來俊臣嘻嘻一笑,道:「若是裘仁在洛陽縣獄,來某還能殺得了他,可他人關在皇城御史臺中,來某哪裡有這個本事?」

宋璟道:「囚犯被殺自有李御史處理。來縣令,這就請帶我們去見尊夫人吧。」來俊臣笑道:「各位請隨我來。」

王翰等人見他一副喜洋洋的神氣,顯然不僅是因為裘仁被殺而欣喜,還對王蠙珠醒來指認一事極有把握,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到底為何如此有恃無恐。難道真的是他捉走了王羽仙?可王蠙珠一直沒有醒過來,身邊又一直有宋璟的人看守,他又如何能將這條資訊傳達給妻子?

來到後堂臥房,房外有四人看守,兩人是來俊臣的手下,另兩人則是御史臺的差役。來俊臣道:「宋相公,你的人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可以作證,自從他們到來後,來某為避嫌疑,可是再也沒有進過蠙珠的房間。」

一名差役道:「確實如來縣令所言,每日只有兩名侍女按時進去服侍夫人。」狄郊卻記得這裡不是上次來過的王蠙珠房間,一時也想不明白來俊臣到底有何詭計。

來俊臣道:「各位請進。」推開房門,引著眾人進來內室。王蠙珠躺在一張極大的三圍臥榻上,神色安詳。

宋璟道:「如來縣令所料,尊夫人大約什麼時辰能醒過來?」來俊臣道:「應該快了。為了要查明真相,來某還有個主意。宋相公請看,這具屏風臥榻是西域之物,人在前面,絲毫看不到屏風後,但若是站在屏風後,卻能清楚看見榻上的情形。來某斗膽請求請宋相公和來某等人藏在屏風後,只留下王翰、狄郊、王之渙在榻前,蠙珠醒過來只見他們三人,以為詭計已經得逞,口中定然吐實。這可比當面對質要強許多,免得有些人又說是來某搗鬼。」

宋璟微一沉吟,即道:「甚好。」命從人退出去,只留下楊功和兩名書吏,一齊站到屏風後。

來俊臣笑道:「三位公子切莫交談,不然有串供嫌疑,也不要妄想給蠙珠傳遞訊息,我們在屏風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翰等人這才開始相信確實有人給了王蠙珠假死藥,而她自己本身也是知情者,來俊臣也許並不知道王翰三人本是無辜,但這一招可謂老道之極——一旦王蠙珠醒來只見到王翰等人,防範之心盡去,稍微一露口風,他們可就百口莫辯。除非她醒過來直接說出了真正的同謀者,可這也不是王翰等人願意見到的,他們不想看到一個好心幫助王蠙珠姊妹的人就此落入陷阱。

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忽聽得王蠙珠「嚶嚀」一聲,悠悠睜開眼睛。眾人想不到她說醒就醒,來得如此之快,一時呆住,還是狄郊先反應過來,搶上前去一搭脈息,平穩均勻,不由得暗暗稱奇。

王蠙珠顧不上理會,急切地問道,「翰郎,羽仙人呢?」王翰微一遲疑,答道:「羽仙人不在這裡。」王蠙珠道:「我不是把她託付給你了麼?」王翰道:「她……她生病了。」

王蠙珠道:「唉,可憐的羽仙,她一定以為我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每說一句話,就將王翰等人往死裡推了一把。又慢慢坐起身來,四下轉頭一看,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來俊臣哈哈大笑走了出來,笑道:「蠙珠,你是我夫人,還能在哪裡?當然是在自己家裡。」王蠙珠遽然色變,面如死灰,慌忙去望王翰。王翰也無言以對,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來俊臣道:「宋相公,你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眼下鐵證如山,足以給王翰三人定罪了。」宋璟點點頭,叫道:「來人,將王翰三人鎖了,押回御史臺。來縣令,尊夫人也得跟本史走一趟。」

來俊臣忙道:「本案我是告主,我只告王翰三人,並不包括蠙珠在內。」宋璟道:「尊夫人不是被告,卻是關鍵證人,按律也得下獄收押,以防有變。」

王蠙珠忽然尖叫一聲,又重新暈倒在榻上。來俊臣嚇了一跳,忙上前檢視,見她只是因憂懼而暈厥,這才略略放心,道:「這樣,等蠙珠醒來,我再親自送她去御史臺。宋相公若是不放心,大可留下你的人在這裡看守。」宋璟道:「也好。」依舊命之前守在這裡的差役留下。

王翰等人一直一言不發。楊功忍不住悄悄問道:「真的是你們幾個做的?」王翰等人只有苦笑。

來俊臣親自送出大門,問道:「這件案子宋相公預備如何決斷?」宋璟道:「當然是依律決斷,是非曲直,公堂上自有宣判。」來俊臣笑道:「好,宋相公果然是公正無私,清名在外。」重重看了王翰一眼,無比得意。

忽見監察御史嚴善思帶著大批金吾衛士趕來,那些金吾衛士不待吩咐便自行包圍了來府。

嚴善思年過六旬,鬚髮全白,他近來很得武則天信任,負責處理所有告密事件。以前武則天獎勵告密,告密者不許大臣過問,均由她親自召見,而近來精力大大不濟,又沉湎於二張的柔情中,對這些事不由自主地開始厭煩,所以特意選中老成持重的嚴善思來應對告密者。不久前,嚴善思一舉將八百餘名告密者以虛構誑上罪處罰,如此一來,羅織告密之風大為收斂。嚴善思聲名鵲起,極得時人稱讚。這樣一個人,自然是酷吏的對頭。

來俊臣神色登時一變,問道:「宋相公,這是要做什麼?」宋璟也不明究竟,問道:「嚴御史,你這是……」嚴善思道:「洛陽令來俊臣貪汙受賄,陰謀大逆,奉聖意,來俊臣本人立即逮送御史臺獄,來府其他人就地軟禁。」

眾人聞言均大吃一驚,宋璟、王翰等人的驚訝甚至還在來俊臣本人之上。只有狄郊心道:「看來我所料不錯,衛遂忠投靠了武承嗣,又說動武承嗣去女皇面前告發了來俊臣。」

嚴善思又道:「宋相公,聖上有旨,召你立即入宮。這裡的事,請交給下臣處置。」

衛士叢中閃出一名宦官,上前遞過來一枚左符,道:「請宋相公勘驗。」宋璟解下腰間玉袋,掏出龜符,見與左符契合,不敢怠慢,忙帶了隨從往皇宮趕去。

嚴善思遂命金吾衛士拿下來俊臣。那些金吾衛士同樣恨酷吏入骨,一擁上前,繩捆索綁,將來俊臣縛成了一個人肉大粽子。

來俊臣勃然大怒,叫道:「放手,你們竟敢拿我。我要見聖上……見……」話音未落,口中便被塞了一團馬糞,粗暴地丟入檻車。

嚴善思命人鬆開王翰幾人綁縛,道:「聖上特別有交代,近來凡是來俊臣告發的案子,被捕的犯人一律無罪開釋。幾位請吧。」

王翰忙道:「我們想再進去看看王夫人,有一些重要的話要問你。」嚴善思板起面孔,道:「不行。聖上有旨,不奉詔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來府。來人,封門!」金吾衛士當即上前將王翰幾人趕來,在來府前設定一道警戒線,禁人出入。

王翰等人無奈,只得怏怏回來惠訓坊。令人驚喜的是,李蒙、俱霜等人正陪著王羽仙在家中等候,永年縣主武靈覺也在,原來之前是太平公主派人接走了王羽仙。王翰回想之前狄郊曾出主意讓自己帶著王羽仙躲入太平公主府上,不由得很是新奇。

王羽仙尚不知道王蠙珠服下的是假死藥,忽聽說姊姊又活了過來,立即要趕去來府探視。王翰忙拉住她道:「眼下來府有金吾衛士把守,你進不去。」

王羽仙道:「金吾衛士?」王之渙道:「你姊夫來俊臣已經被聖上下旨逮捕下御史臺獄,說不定正好關在咱們昨晚蹲過的那間牢房呢。」王羽仙喜道:「當真?呀,這下姊姊該放心了,再也不用害怕這個惡人。」

狄郊心道:「來俊臣這次以這麼大的罪名被下獄,告發的人又是武承嗣,怕是難逃一死。蠙珠雖然被逼,終究還是他夫人,能逃得掉麼?最好的結局也是沒入宮中為奴,從此再不得見天日。不牽連妻族羽仙等人已經是萬幸。」他心中雖然這般想,卻不便當面說出來,只默默不語。

王之渙將李蒙拉出院子,問道:「你帶永年縣主來這裡做什麼?」李蒙道:「嗯,有件事我正要告訴你們,靈覺已經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打算過一陣子就正式成親。」

王之渙大出意外,呆了半晌才問道:「你是為了救尊父麼?」李蒙道:「算是吧。家父已被貶為蒲州司馬,全仗靈覺求懇太平公主出面周旋,才免去死罪。」

王之渙道:「可朝廷不是向來不準皇親與我們五姓七家通婚麼?什麼時候你們趙郡李姓變得特別了?」李蒙道:「太平公主十分寵愛靈覺,特意為此求過聖上,聖上也特別恩准了。」

王之渙道:「那麼太平公主派人帶走羽仙……」李蒙道:「這件事我事先可不知道。近來太平公主府上人來人往,我都不知道她接羽仙來了正平坊。」

王之渙奇道:「你一直住在太平公主府上?」李蒙面色一紅,道:「是。不過我跟靈覺說了,打從今日起,我要搬來跟你們同住。」王之渙道:「那永年縣主呢?」李蒙面色更紅,道:「她當然要走,我這就讓她走。」

來俊臣的被捕轟動了整個洛陽城,落井下石上書告發其罪狀的奏表如雪片般飛上武則天案頭,除了武承嗣、武三思為首的諸武外,還有太平公主、皇嗣李旦,禁軍將領數十人,文武大臣更是多不勝數。

然而來俊臣下御史臺獄後,武則天按而不問,特別下令不得詔書,任何人不得審問。她很明白來俊臣殺人太多,仇家極眾,可他殺人都是希承她的旨意,她需要身邊有這麼個得心應手的人,好隨時除去那些不順眼的障礙。她也聽過所謂的來俊臣自比石勒一說,子侄們聯名的告發書均認為這是來俊臣大逆不道、預備謀反的罪證,可這僅僅是來俊臣酒後的狂言妄語,能做得數麼?

武則天的曖昧態度無疑令人惶恐不安。所有人都知道來俊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陰刻的小人,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如果他這次不死,日後定會東山再起,那麼告發過他的人不被殺死滅族,也要被活活整脫一層皮。來俊臣必須下地獄!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告發他罪行的行列中,甚至連女皇寵幸的面首張易之、張昌宗也出面告發來俊臣圖謀不軌,但武則天還是不表態。這些人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來俊臣就是她的一條臂膀啊,她怎麼能揮刀斬下自己的手臂呢?

直到監察御史嚴善思將自來府中搜到的機密信函送到女皇面前,她的態度才急轉直下。這十餘封機密信函中,除了幾封是告發朝中大臣的奏表外,還有來俊臣與契丹反賊孫萬榮的書信來往。當然,來俊臣並不是要勾結契丹謀反,他只是要孫萬榮交出曾經賄賂前宰相李昭德的證據,為此他願意事先提供朝廷軍隊的動向給孫萬榮。

武則天最清楚李昭德與來俊臣之間的恩恩怨怨,二人都想尋機致對方於死地,她將這二人一個放在監察御史位子上,一個任命為洛陽縣令,本就有令他們相鬥、互相牽制之意。然而李昭德接受孫萬榮應該不是空穴來風。當年李昭德任宰相時,確實曾上書保奏孫萬榮升官秩為三品,當時孫萬榮還是歸誠州刺史,對朝廷也尚服貼,武則天准奏後還有特賜繡金紫袍一件。若不是李昭德受賄真有其事,來俊臣何須冒著洩露朝廷軍事機密的危險向孫萬榮索要證據?最令人切齒痛恨的是,來俊臣明明知道李盡忠、孫萬榮是眼下女皇最痛恨的人,卻還要因一己之私去與其勾搭。

基於這些最簡單的推理,武則天終於忿然下詔,命御史中丞宋璟審訊來俊臣謀反一案,必要時可以動用一切刑訊手段。

來俊臣被帶上公堂,自然竭力否認那些書信是他所寫,稱是有人仿冒他筆跡栽贓陷害,跟之前宋璟審理過的狄郊反信案並無二樣。更離奇的是,他還稱那告發監察御史李昭德受賄的奏表也並非他所作。

李昭德已經被收獄,由監察御史嚴善思負責審問,他倒也坦然,不等用刑就主動招承了多年前確實曾經收過契丹孫萬榮的鉅額賄賂。按照唐律規定,受財枉法屬於坐贓罪,按財物多少計罪,最高判三年徒刑。然李昭德受賄後又為孫萬榮奏請官職,按律在坐贓罪要再加二等,即死刑。他既主動認罪,嚴善思也依法判刑,定為絞刑。

本來到這個地步,沒有人再會相信來俊臣的辯解,偏偏宋璟是個謹慎的人,特意請來當世著名書法大家王綝、鍾紹京辨認筆跡。這王綝是王羲之後人不必多言,鍾紹京也是出生在書法世家,為三國時期魏國太傅鍾繇第十七代世孫。洛陽皇宮中的明堂門額、九鼎之銘,及諸宮殿門榜、門榜、牌匾、楹聯等盡是他的墨寶手跡,以致時人稱鍾繇為「大鐘」,鍾紹京為「小鐘」。

王綝、鍾紹京仔細比照了之前來俊臣上奏朝廷的奏表及新近嚴善思從他府中搜出的機要信件,一致認為是同一人所書。宋璟便再無話說,命書吏一一記錄下來,請二人簽上名字。

當日回家時,宋璟特意換上便服,只帶楊功一人,繞道惠訓坊。王翰見眾所矚目的御史中丞大駕光臨,不知道他所為何事,慌忙迎了進來。宋璟命王翰只留下狄郊、王之渙、李蒙幾人,又命楊功到門前把守,不讓人靠近。眾人料到他有機密話要說,也不敢多言。

宋璟悶悶不樂地坐了半晌,才問道:「你們怎麼看待來俊臣家中搜出的這些信?但說無妨,不過我想聽聽實話。」王翰幾人交換一下眼色,均不願意開口。

宋璟道:「我知道你們不願意為來俊臣說話,但有不願意謊言欺騙我,可我一定要聽聽實話。狄公子,你來說。」狄郊只得應道:「是。眼下告發來俊臣的人數不勝數,但都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憑實據只有嚴御史自他府邸搜出來的那幾封信。」

宋璟道:「不錯,正是因為這幾封與契丹孫萬榮通謀的信件,才促使聖上下決心處置來俊臣。」狄郊道:「可這信明顯有蹊蹺之處。來俊臣惡事做盡,仇人遍天下,多少人盼著他出錯露出破綻來,好置他於死地,然而他前幾番被人彈劾降職也只是因為貪汙受賄之事敗露,沒什麼重罪。他為人謹慎,做事周全,明知道無數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怎麼可能在自己的宅邸中留下如此重要的信件,還被嚴御史搜了出來?」

宋璟道:「狄公子說的對,嚴御史並不可疑,可疑的是這來歷不明的幾封信。」頓了頓,又道,「坦白說,之前王夫人服毒那件案子,我確實懷疑過你們三位,若不是突然冒出來俊臣這起案子,我本來還會繼續懷疑下去,也預備依照律法判刑。你們不會怪我一時糊塗、沒有信任你們吧?」

王之渙道:「那麼宋御史現今又是如何知道我們幾個無辜呢?」宋璟道:「之前你們嫌疑最重,是因為王夫人身處來俊臣心腹包圍之中,沒有得到毒藥的機會,而湊巧你們在壽宴上接觸過王夫人,王夫人又當面將王家娘子託付給王公子。後來王夫人醒來,絲毫不為自己沒死驚訝,那番話更是你們通謀的鐵證。然而來俊臣在自家門前意外被逮後,金吾衛士迅疾包圍了來府,沒有人能夠隨意出入。又是誰將信暗中放入了來府?既然能有人做到這一點,之前將毒藥傳給王夫人也就不在話下了。」

王翰道:「知道這其中關竅並不困難,請御史允准我們進來府,當面一問王夫人便知。」宋璟道:「我正要告訴各位這件事,王夫人跳井自殺了。」

眾人聞言大驚失色。王翰道:「王夫人跳井自殺?怎麼可能?」宋璟道:「嗯,是金吾衛士親眼所見,不過屍首並沒有撈到。你們也知道,來俊臣家裡的幾眼水井均是與漕渠相通的。」

王蠙珠死而復生,生而復死,經歷之離奇,令人扼腕嘆息。她之前被來俊臣強娶為妻後,早有求死之心,只是擔心死後來俊臣狂性大發,瘋狂報復自己的親屬,現在大概見到丈夫被逮下獄,終於可以放心地自殺。只是她身後尚留下一個巨大的謎題,到底是誰給了她假死藥?衛遂忠到底是事先被她利用,還是事先早已與通謀?

狄郊忙問道:「衛遂忠還沒有找到麼?他可是王夫人服毒案的關鍵人物。來俊臣突然被人告發,應該也跟他有關。」宋璟道:「我料到衛遂忠逃去了魏王府上,派人去索要,但魏王堅稱沒有見過衛遂忠這個人。」

王之渙道:「若不是衛遂忠從中挑撥,魏王這次怎麼可能積極帶頭上表告發來俊臣呢?」宋璟道:「然而魏王堅持說沒有見過此人,旁人也無可奈何。我今日貿然造訪,是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幾位。」

狄郊道:「但請宋御史吩咐。」宋璟道:「我想請你們幾位私下幫我查一查來俊臣這件案子,而今御史臺一舉一動為天下矚目,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便會有人上書彈劾。我知道這會令你們為難,但我自己何嘗不是如此?我也希望來俊臣死,但這次他明顯是被人栽贓誣陷。」

眾人一向以王翰為首,便一齊望著他等他示下。王翰絕然道:「來俊臣誣陷賢良,害死了多少人,眼下又間接逼死了王夫人蠙珠,宋御史怎能要求我們出面為他查案?難道要還他清白、好讓他繼續為非作歹害死更多人?不,我們做不到。」

宋璟道:「難道你們不想知道真相麼?來俊臣是右手書寫,而這次仿冒他筆跡的人是左手執筆。」眾人一時呆住。宋璟道:「當然,車三已被當眾斬首,決計不能復活再來仿冒來俊臣筆跡,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很不同尋常,似與之前狄公子的那件案子有許多相通之處。」

他卻是不知道當日刑場上處死的車三是假的,真的早被人調了包,而且車三雖然左手執筆,卻不會仿人筆跡,另外有個左撇子的懂得模摹書信的真兇還沒有抓到。但這其中的關節王翰、狄郊等人卻是一清二楚,幾人立即想到這摹寫來俊臣書信的人應該跟臨摹過狄郊筆跡的就是同一人,那人之前為淮陽王武延秀奔走,現在為他老子魏王武承嗣效力,絲毫不足為奇。

狄郊先不說破,道:「好,我們答應宋御史,一定查清楚這件案子。」宋璟甚是欣慰,道:「多謝。本史自會有所報答,告辭。」狄郊道:「哪敢要宋御史的報答?」當即送宋璟出去。

王翰道:「王夫人投井自殺一事,大家先別告訴羽仙。」王之渙道:「可是紙包不住火,她早晚要知道。」王翰道:「她身子剛好,能拖一時就是一時吧。」王之渙道:「那眼下咱們要怎麼辦?去找衛遂忠?」

李蒙道:「我實話告訴你們吧,我在太平公主府上見過衛遂忠。當時我正要出門,他站在門前,向門夫自稱是來俊臣的心腹衛遂忠,有重要事情要求見公主。」王之渙道:「啊,你剛才怎麼不說?」李蒙道:「我為什麼要說?太平公主可是幫過我們的。況且就算我說出來,宋御史去找太平公主又能有什麼結果?」

王翰道:「我知道了,那個人是宗大亮。老狄,你快些進來,當初那封送到你伯父手中的家信,是宗大亮寫的。」

狄郊道:「宗大亮?怎麼可能?你有什麼憑據?」王翰道:「我本來也想不到是他,全靠李蒙提醒。當日我被綁去洛陽郊外,那神秘人揭穿了車三並非真正的代筆者,要求我查清此案,我特意向他打聽過宗大亮下落,他說宗大亮聲稱告變被召入宮中後下落不明,不過也許會藏身在正平坊太平公主外宅中。」

王之渙道:「那神秘人能在短短內從刑部取來證物,在朝廷中也應該是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他這麼說,一定有根據。」王翰道:「嗯。宗大亮是老狄那件案子和來俊臣假信案的唯一共通人,不是他還能是誰?當初他藏在普救寺梨花院中的反信副本,實際上就是他自己親筆所書。」

李蒙道:「可既然宗大亮自己就會仿人筆跡,當初在蒲州為何還要引薦黃瘸子來擬寫反信呢?」王翰道:「這就是這個人的狡詐之處,而今黃瘸子因財被殺,真假車三作為宗大亮的替罪羊均被處死,只有宗大亮安然無恙,我猜就是連武延秀也不知道其中究竟,以為只有黃瘸子和車三會臨摹他人筆跡。」

狄郊道:「嗯,這點我贊同阿翰,宗大亮這個人確實狡詐,他主動招供,又主動交出反信副本,確實迷惑了我們所有人的眼睛。若不是來俊臣這件案子,我們至今還懷疑不到他身上。」

王之渙道:「李蒙,你有沒有問過武靈覺,她當初為什麼要救裴昭先,還讓將宗大亮將他綁在普救寺中?」李蒙道:「沒有。不過靈覺很孩子氣,愛跟人做對,也常常捉弄武延秀,我猜她不過是一時興起。說到底,太平公主真的跟來俊臣這件案子有關係麼?」

王翰道:「眼下‘倒來’聲勢浩大,肯定是因衛遂忠而起。宗大亮一直躲在太平公主府上,而後來衛遂忠又去了她那裡,她覺得機會來了,便讓宗大亮模擬來俊臣筆跡寫了一堆信件,再設法放入來府中,公主才是這場告變的幕後策劃者。」

狄郊道:「可是這件事完全說不通。太平公主是女皇最寵愛的女兒,來俊臣奉承她還來不及,二人無冤無仇,她為何要用假信陷害他?而且,太平公主除了私生活放蕩出名外,其它事情一向低調,更是從來不干預朝中政事,衛遂忠為何又要去投奔太平公主?要保命,魏王武承嗣才是他唯一的選擇。」

王之渙道:「嗯,宋御史也認為衛遂忠是投靠了武承嗣。而且這次告變,明明是武承嗣帶的頭。」李蒙道:「不過我確實在太平公主府邸前看見了衛遂忠,也許太平公主拒絕了他,所以他又趕去投奔了武承嗣。」

王翰道:「那麼用來陷害來俊臣的假信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要知道太平公主與武承嗣並不和睦,當年她第一任丈夫薛紹被殺後,女皇為她選中的新駙馬本來是武承嗣,但不知道為何後來變成了武攸暨。這其中說法可就多了,有說是武承嗣不願意殺死原配妻子給公主騰地兒的,有說是公主自己不願意的,總之,這二人並不對眼。」

狄郊道:「就算宗大亮和衛遂忠都是為太平公主所用,可她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對付來俊臣?」

王翰道:「李蒙,你還記得當初我來神都營救羽仙前,尊父曾經建議我最好是投靠太平公主麼?」李蒙道:「不錯,太平公主第一任丈夫薛紹就是死在酷吏周興手中,家父曾聽聞周興被殺其實是太平公主下的手,所以認為公主痛恨酷吏,也許會暗中助你一臂之力。」王之渙道:「當初我也贊同過,不過阿翰自己不願意。」

狄郊道:「公主的殺夫仇人是周興,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她自己的親生母親,僅憑她痛恨酷吏這一點,實在難以表明她會有動機出頭對付來俊臣。她經常出入女皇身邊,應該知道來俊臣在她母親心目中的地位。」王翰道:「正因為公主非常清楚來俊臣在女皇心中的重要性,所以她才搞了假信這麼一招。孫萬榮,嘿嘿,朝廷上下切齒痛恨的反賊,多好的機會。」

狄郊道:「就算是太平公主做的,可如此一來不也牽扯出監察御史李昭德了麼?他可是雷厲風行的反對酷吏政治的人物,目下已按貪贓罪被判處絞刑,死期不遠。太平公主本來就沒有對付來俊臣的動機,為何還要連帶陷害李昭德?這是最大的矛盾之處。」

李蒙也道:「沒錯!反倒是武承嗣與李昭德有不共戴天之仇。阿翰說太平公主在策劃整件事,太異想天開。抑或宗大亮本人也躲在魏王府中,不過那神秘人不知道罷了。」王翰仔細回想了一下,道:「也對,神秘人當初告訴我宗大亮在太平公主府上時,言語之間確實不是那麼肯定。」

俱霜忽然推門進來道:「你們說的這些都只是推測,但衛遂忠投奔太平公主卻是李蒙哥哥親眼所見,這才是最關鍵的——你們有沒有想過衛遂忠為什麼要投奔太平公主?」李蒙道:「呀,你偷聽我們談話?」

王之渙忙問道:「難道霜妹知道原因?不妨說出來聽聽。」俱霜得意一笑,道:「一定是來俊臣手中握有太平公主的把柄!衛遂忠要是去投奔魏王武承嗣,還得費半天口舌挑撥離間他和來俊臣的關係,但若是來俊臣湊巧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把柄,正預備上告,衛遂忠趕快去將實情告訴公主,不用多費唇舌,公主立即收留了他,而且齊心協力,一起對付來俊臣。」

眾人開始覺得不可思議,但仔細一回味,均覺得有理,這確實是解釋衛遂忠為何棄武承嗣選擇太平公主的最好理由。但太平公主貴為天下唯一的公主,又有什麼把柄能被來俊臣捏住呢?

李蒙問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俱霜笑道:「這用腳趾頭也能猜到,偏偏你們幾個聰明人想不到。我告訴你們,太平公主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她為人很好的,小時候我家裡窮,她還暗中接濟過我們。李湛將軍也是她……」忽見眾人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往外奔去,道:「我得去看看羽仙。」

王翰挺身擋在門前,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今日不說清楚,別想走出這扇大門。」俱霜道:「那我就坐在這裡好了。」當真走過去坦然坐下來。

眾人見她不肯說出身份,也是無可奈何,總不能強逼於她。正僵持之時,夜鼓「咚咚」,老僕來叫各人吃晚飯,只得就此作罷。

這一夜,天幕陰漆一片,無半點星光。冷風泠泠,帶著重重的水氣掠過洛陽全城。洛河上霧氣茫茫,完全被氤氳遮蓋住了光潔婀娜的身影。乾旱已久的神都終於要下雨了。

次日一早,王翰、李蒙、王之渙三人來到正平坊,名義上是來感謝太平公主事先派人接走王羽仙,實際上是想來探聽宗大亮和衛遂忠的下落。

正平坊位於城南,就在尚賢坊的西北角。這裡住戶不多,太平公主的豪宅佔去了坊區西面的一半,東面大部分則是國子監的建築。國子監是古代的一種大學,始設於隋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六學,各學皆立博士,掌監學之政。這六所學校之間也有差別,主要體現在學生資蔭、身分上。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分別面向三品、五品、七品以上官僚子弟,律學、書學、算學則面向八品以下子弟及庶人。此外,國子生、太學生、四門生學習儒家經典,律學、書學、算學學生則學習專門技術。

在國子監的北面,還住著一位權臣,即現任宰相李迥秀。他被武則天下敕命以情夫身份侍奉張易之母親臧氏後,已經搬去了修行坊張易之外宅,久不回家居住。傳聞是太平公主向女皇出了這個主意,目的只是報復李迥秀家僕曾與公主戶奴爭道。臧氏容貌不佳,李迥秀又不敢得罪她,只得經常飲酒裝醉,雖因奉旨當情夫得拜宰相,卻早已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李蒙因久住太平公主府邸,門夫知道他是永年縣主的未婚夫,便放他們直接進來。宅內築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迥環,極都城之勝概。

幾人在客堂等了一會兒,有人又引他們來到內堂中。已經是初冬季節,天氣寒冷,室中燒了一盆石炭,溫暖如春。有僕人進來奉上酒水和幾碟點心,道:「各位郎君稍候,公主馬上就到。」輕手輕腳地掩上門,退了出去。

然而這「稍候」一候就是一個多時辰,王翰見久久沒有僕人進來伺候,才感覺不對勁兒,忙奔過去推門,卻已經被鎖住。王之渙道:「咱們是被軟禁了麼?」王翰道:「看來是這樣。」

李蒙道:「公主為什麼要這麼做?」王翰道:「這還用說麼?正如我昨日所言,一切都是太平公主在暗中策劃,她已經猜到我們來意,所以派人引我們來這裡,囚禁起來。」

李蒙道:「就算是如俱霜所說,公主有要對付來俊臣的理由,可明明是武承嗣上書告發來俊臣在先,這又怎麼解釋?」王翰道:「這一點也想不通。不過若公主不是心中有鬼,為什麼不敢見我們,反而要將我們關在這裡?」

忽聽見外面有人問道:「你們幾個鬼鬼祟祟地在這裡做什麼?」正是武靈覺的聲音。李蒙大喜,叫道:「靈覺,我在這裡。」

武靈覺忙奔到門前,見門上上了一把大鎖,喝道:「把門開啟。」有僕人應道:「回縣主話,公主有命,不到天黑不能放這幾個人出來,包括李郎在內。」

武靈覺大怒,重重打了那僕人一個巴掌,道:「這裡本來是我家,她要發號施令,幹嘛不回她自己的公主府、不回她的皇宮去?」原來這處宅邸原本是定王武攸暨的住處,太平公主改嫁後才搬來這裡。僕人喏喏連聲,就是不肯開門。

裡面王之渙聽見,道:「聽起來這位永年縣主跟她嗣母關係並不好啊。」李蒙白他一眼道:「若是有女人為了嫁你父親為正妻,公然殺死你母親,成為你嗣母,你會跟她關係好麼?」

王之渙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怎麼會好?不過既有嗣母名份,也無可奈何,我會立即搬走,再也不見她一面。說到底,永年縣主不是最終還是請太平公主出面幫過許多忙麼?」李蒙知他暗指武靈覺曾經為替他父親脫罪求肯過太平公主一事,面色一紅,道:「靈覺是為了我才……」

忽聽見門板「咣噹」作響,武靈覺不知道從哪裡尋來一塊石頭,往門上銅鎖上砸了起來。僕人知道她刁蠻任性,又素為定王、公主寵愛,不敢上前阻止,只在一旁乾著急。

驀然腳步聲紛沓而至,一女子揚聲喝道:「靈覺住手!」王翰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太平公主本人到了。武靈覺也不聽從,繼續砸門,直到太平公主命侍女上前將她拉開,才質問道:「你為何將我未婚夫關在裡面?」

太平公主斥道:「胡說,哪有這回事?來人,快些開門。」當先進來,歉然道:「實在抱歉,我剛從宮裡回來,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各位公子。幾位找我有事麼?」王翰見她神色泰然,一時難辯她言語真假,便道:「我們今日來,是特地拜謝公主曾妥善安置照料羽仙,多謝公主仗義援手。」太平公主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抱歉,我還有事,不能……」

王之渙忙問道:「還有一事,不知道公主可認識宗大亮這個人?」太平公主道:「宗大亮?嗯,我倒是聽過他的名字。他是皇母侄子宗楚客的堂弟,宗楚客就是因為他弄什麼反信誣陷狄相公才受牽連被貶出朝。王公子問他做什麼?」

李蒙見她明顯是否認認識宗大亮,忙道:「宗大亮才是上次那次反信案的執筆者,那封送到狄相公手中的反信就是他的手筆。」太平公主道:「噢?」這一聲「噢」明顯是故作驚訝,也不知道她是早已知道事實,還是根本不關心。

王之渙道:「那麼公主可有見過來俊臣的心腹衛遂忠?」太平公主道:「沒有。他確實來過我這裡,但我不肯見他,所以他又走了。幾位若沒有別的事,這就請吧。來人,送客。」

王翰等人只得悻悻告辭。武靈覺跟出門外,道:「她在撒謊騙你們。」李蒙道:「她?你是說太平公主麼?」武靈覺道:「還能有誰?這幾日她天天躲在水榭中,跟她那些門客秘密商議著什麼,不許旁人靠近半步,連我父王也不能進去。」

王之渙道:「縣主可認得公主那些門客?」武靈覺道:「很少照面,哪裡會認得?水榭是她來了後新修的,我從來沒有進去過,聽說有秘道直接通向外面。說不定你們要找宗大亮、衛遂忠都藏在裡面。」

王翰驀然得到某種提示,道:「呀,秘道,來俊臣家中一定也有秘道,說不定那些栽贓來俊臣的信就是通過秘道送進去的。」王之渙道:「這件事還是得找到衛遂忠才能問清楚。還有王夫人如何得到毒藥那件事,也得問他才能知道。」

武靈覺聞言很是驚詫,問道:「你們說來俊臣是被人陷害的?」王翰不便明說。李蒙忙道:「這件事說起來……」

忽見幾名國子監生大呼小叫地奔出監門,疾步朝北趕去。王之渙皺眉道:「現在的監生都是這般不講斯文禮儀麼麼?」

話音未落,又有更多的監生爭相趕出來,幾人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事情。王之渙上前攔住一人,問道:「出了什麼事?」那監生只道:「天津橋!天津橋!」便推開王之渙,朝前去追趕同伴。

幾人出來正平坊,坊正、坊卒及把守坊門的衛士都通通不見了,武侯鋪中空無一人。滿大街都是往北趕去的人,個個臉上流露出興奮焦急的紅光。人如潮湧,熙熙攘攘。幾人一齣坊門,差點被人流衝散。

王之渙十分納罕,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莫非是天津橋塌了?」

王翰當日來洛陽時正好遇到刑部在天津橋南處死車三,頓時明白了究竟,道:「呀,朝廷要在天津橋南處死犯人。被處死的一定是來俊臣,只有他的行刑才能引發這麼大的轟動。」

王之渙道:「啊,宋御史還沒有上報審訊結果,怎麼會這麼快就處刑?走,我們也去看看,看看被殺的是不是真的來俊臣。」

來俊臣一案轟動朝野,不僅洛陽士民,全天下的人都在緊密關注這件案子,甚至連北方契丹戰事也變得沒那麼要緊起來。主審官御史中丞宋璟白日在御史臺要頻繁接待一大堆有能力進入皇城的權貴大臣,晚上回到宅邸又早有各色官員、士人、百姓及神秘人物候在門內外,人數之多,令宋家上下煩不勝煩。這些人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烈要求宋璟判處來俊臣死刑。宋璟始終不肯明確表態,只說有司自會公正判決,而且判決書須呈報聖上,最終的裁決權仍然在女皇手中。人人信服宋璟的公正,可眼下需要的不是公正判決,而是酷吏的極刑。

深宮中的武則天反而沒有宋璟矛盾不已的心態,雖然告發來俊臣謀反的人前赴後繼,但她素來是個意志堅決的人,不容易為人左右。她是真的很喜愛來俊臣,辦事得力,還是個美男子,尤其名字取得極好——「來俊臣」,當初她第一次聽到就很是喜歡。他可是大周朝的功臣,那些有心謀害她、反對她的人,不都是他幫她一個個剷除的麼?當年若不是他的及時提醒,她只怕早已經死在上林苑的「牡丹之謀」當中,他不但是朝廷功臣,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是一個武則天稱帝后的第一個除夕之夜,寒風凜冽,她正在宮中守歲,稟事宦官忽然送來一封未署名的信。信中說道:「陛下以婦人而登大寶,乃亙古未有之事。古人云,聖主臨朝,百靈相助,而今當真有所應驗。上林苑天降吉兆,牡丹像臘梅一樣,凌霜傲雪怒放枝頭。這是新春之時本朝第一大盛事,請陛下前去觀看。」當時宮廷、民間均以種植大牡丹為時尚,名貴牡丹一株價值數萬錢,長安、洛陽均降觀賞牡丹視為盛事。武則天也受了這種風氣的影響,不但在洛陽宮眾花苑中廣植牡丹,到牡丹盛開季節還化裝到民間觀看。她聽說上林苑牡丹冬日開花後,很是興奮,預備第二天便去上林苑觀賞,命手下人做好準備。當時來俊臣官任侍御史一職,湊巧當值,聞訊緊急求見武則天,告知說草木生長遵循時令,牡丹決不可能在隆冬季節開花,這一定是個陰謀,有人想誘騙女皇到那裡予以加害。武則天當即出了一身冷汗,來俊臣又奏請不如將計就計,於是武則天揮筆寫下一首詩作為詔令: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這首詩流傳極廣,還衍生出許多離奇的故事。據說武則天下此詔令後,上林苑中百花畏懼其天子威嚴,齊齊盛開,唯有牡丹不開花。武則天大怒下將牡丹貶去洛陽,由於水土適宜,牡丹反而成為洛陽勝景。這當然只是人們敷衍的故事,這首詩其實是武則天一道不動聲色的密令,暗示禁軍要連夜做好準備,不可遲疑。

次日,武則天依舊率群臣來到上林苑,但見群花五顏六色,爭相怒放。百官親眼見到百花也要聽令於女皇,無不驚得目瞪口呆,殊不知這是來俊臣連夜派人制作的假花。這實在是武則天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她至今不能忘記當面對如潮花海時群臣拜倒在地的情形,跟她靠高壓強制手段取得權柄不同,那才是真正心悅誠服的威服,而這一切都是出於來俊臣的計謀呀!

心中想著,不由自主地又來到宮中花苑,只是眼前一派冬日蕭索,再無那斑斕似錦的鮮花盛開了。不,她不能殺來俊臣,她要赦免他的死罪,於是有意向為她牽馬的宰相吉頊詢問道:「來俊臣有大功於國家,吉卿看怎麼處置他才合適?」

吉頊是與來俊臣齊名的酷吏。他本是明堂尉,一日與監察御史王助同宿一張床上。王助是初唐著名詩人王勃的弟弟,本人也是進士出身,以文章顯於當時。他跟吉頊是親戚,聊天時偶然提起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身上長了像麒麟的兩角,而他的名字湊巧又有個「耀」字,由光翟組成,意即光宅整個天下,因而有人認為他生有異像。這不過是親屬之間閒扯的無聊之談,哪知道次日吉頊就將王助的話一一記下來呈交給了來俊臣。來俊臣立即上書告變,武則天下敕差河內王武懿宗推鞠審理,武懿宗趁機命人廣引朝士,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潘,以及鳳閣舍人王勮、兄涇州刺史王勔、弟監察御史王助等總共三十六家均被攀誣夷族,千餘人被殺,又有千餘人被流放,均是海內名士。寫下千古名句「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的王勃若非早死,此次也必然與兄弟一起被殺。這起「三十六朝士案」轟動一時,是武則天即位登基以來最大的冤案。而這起大獄的始作傭者吉頊也因告發有功一步登天,被授天官侍郎,加宰相頭銜,步入中樞重臣行列。毫無疑問,在人們的眼中,他是個新崛起的酷吏,跟來俊臣是同一類人。

武則天不問侄子,不問女兒,不問面首,獨獨問有「來俊臣第二」之稱的吉頊如何處置來俊臣,顯然是有目的的,實在是因為眼下反對來俊臣的人太多,她很需要一個同盟者。

吉頊遲疑了下,緩緩答道:「來俊臣聚結不逞,誣遘賢良,贓賄如山,冤魂滿路,實在是本朝最大的國賊。眼下洛陽城中群情洶洶,有排山倒海之勢,來俊臣不死,不足以平民憤,望陛下早作決斷。」

武則天愕然當場,半晌無言,她這才知道她在來俊臣一案上是徹底被孤立了。仿若一葉之舟懸於汪洋大海上,四顧茫然,看不到任何帆影,眼前所見,只有憤怒的潮水。

吉頊又道:「若是不殺來俊臣,士民的憤怒就會轉嫁到陛下身上,大周社稷危矣。」

武則天沉默半晌,輕聲地道:「敕令,斬洛陽令來俊臣於天津橋南。」她將失去完全神采的渾濁眼眸投向陰沉沉的天空,又有氣沒力地補充了句,「監察御史李昭德同日斬首棄市。」

嗯,她雖然最終要被迫處死心愛的臣子,但若將他的仇人在他面前先行處死,總該對他是一種安慰吧。

來俊臣被斬的訊息瞬間傳遍全城,整個洛陽都轟動了,出現了史所罕見的萬人空巷的場面,幾乎所有人都朝天津橋趕去。偏偏天公不作美,降下來一場大雨來。狂風暴烈,水面傾顛。少頃之間,猛雨如注,點如拳大,黑天漫地,風雨交加。即使如此,刑場周圍依然人山人海,通往街道巷陌擠滿了人,水洩不通,往北堵到皇城端門前,往南到三個坊區外。

首先被斬首的是李昭德。他任宰相時曾鼓動武則天下了一道敕令,規定自今以後,凡犯徒、流以上罪者,遇赦後逾百日不自首者,仍舊依法治罪。而唐律原先的規定是:遇有朝廷赦天下時,除反逆等常赦所不原之罪外,其餘赦前所犯之罪,皆可赦免;但又規定:凡犯有掠賣平民及部曲為奴婢,隱藏逃亡的部曲、奴婢、置官過限與不應置而置、假冒為官,詐死,私有禁物等罪者,遇赦後須在百日內向官府自首,逾期不自首而隱匿其罪者,仍然依法治罪,不再被赦免。李昭德此規定,則是把一切犯徒罪以上者,皆列入遇赦百日不首仍治罪內範圍。他接受孫萬榮賄賂是數年之前的事,之後武則天也曾經幾次大赦天下,按照唐律原先的規定,他本可以脫罪,然而按照新敕令,他又不在被赦免之列,要按貪贓罪計贓治罪,所以有人稱他是作繭自縛。

然而與惡貫滿盈的來俊臣相比,李昭德這點罪過實在算不得什麼,況且他極有建築天分,是營建洛陽城的功臣,人們多少有些惋惜他的被殺。不過這種哀痛很快被來俊臣被殺所帶來的巨大喜悅衝跨了。

來俊臣自被押上刑場後,一直強作鎮定,但在那麼多道目光的逼視下,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他起初在御史臺獄中聽到詔書時,的確是目瞪口呆,直到被兵士上綁後扔進檻車,才逐漸回過神來。他回想起自己頂著酷吏淫刑的名聲為女皇出生入死,如今卻要被一場並未參與的陰謀多陷害,不免心力交瘁。他這一生中做過無數誣陷別人的事,想不到反過頭來報應到自己身上。那一刻,沮喪得無以復加。

他聽不清楚監斬官在唸些什麼,全身為一種「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涼所籠罩,軟酥酥的,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他很想告訴眼前這些敵視他、仇恨他的人,他生平所殺一千多家總共十幾萬人,大多數是出自女皇的授意,若非她陰縱其慘,他有豈能脅制群臣?他們該恨的是宮中那個淫蕩亂倫、不知道羞恥為何物的老女人,他充其量不過是個打手而已。可惜的是,他口中塞了木丸,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場大雨下得好啊,老天爺都在嘲笑這些自欺欺人的大周子民。

監斬官生怕女皇會有特旨赦免來俊臣,因而等不及先行杖,便直接下令斬首。當來俊臣的首級滾到地上的一剎那,寂然無聲瞬息變成了歡聲雷動,場面徹底失控,人們爭相向前湧去,刑場戒備的金吾衛士根本彈壓不住,瞬間被人流衝散。可怖的是,最先衝到來俊臣屍首前的人蜂擁而上,有撕咬著屍肉的,有披腹出心的,有挖首級眼睛的,有剝其麵皮的。只在須臾之間,那具屍首和首級便成了森森白骨。然而,仇恨依舊沒有散去,人們咬牙切齒地將骨頭扔在地上,來回踐踏狂踩,直至成為齏粉、被大雨沖刷乾淨為止。

後人評價來俊臣道:「君令而臣隨,君心而臣膽,是故口變緇素,權移馬鹿,如得其情,片言折獄。」無論怎樣,這個大魔鬼終於徹底從人時間消失了,人們長長舒了一口氣,奔走相告道:「今晚總算可以安心躺在床上睡覺了。」

來俊臣血肉被士民爭食的訊息傳入宮中,武則天震撼不已,如果不是她派了心腹宦官前去觀刑,她還真不知道天下人恨來俊臣恨到了這個地步,這時候,她才真正慶幸聽了吉頊的話。為了挽救自己的顏面,又特下一道詔書,歷數來俊臣累累罪惡,詔書最後道:「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來氏全族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被殺。倒是來俊臣夫人王蠙珠顯得有先見之明,已跳井自殺,避免了上刑場被當眾斬首的羞辱。

來俊臣被殺後,凡他所援引的親黨為官者數百人均主動自首。武則天裝模作樣地責備他們,有人答道:「臣死罪,確實有負陛下。然臣亂國家之法,不過是罪上一身,如果違背了來俊臣的意願,當時就要滅族。一身輕,一族重,臣不得不俯首就範。」武則天良久無語,最終赦免了這些人。

更令女皇傷心的是老臣魏元忠的一番話。魏元忠數次被來俊臣陷害,最嚴重的一次已經被押到刑場上,當劊子手大刀舉起來的一剎那,武則天又派特使赦免了他。魏元忠臨死麵不改色,被赦免也無喜色,只從容拜謝,令時人驚歎佩服不已。來俊臣死後,魏元忠被重新召回朝任御史中丞。武則天親自賜宴,問道:「為何愛卿多次遭人誹謗?」魏元忠道:「臣好比一隻鹿,羅織之徒欲捕得臣,以臣肉為羹,臣又怎麼能避開呢?」武則天聽後,難過得再也吃不下飯,遂應監察御史魏靖請求,命監察御史蘇頲複查來俊臣舊案,為受冤者昭雪,許多冤案由此平反。

但沒有了來俊臣這樣可靠的耳目,武則天一時之間還是難以適應,一日召來宰相陸元方,有意無意地詢問外事。陸元方當即答道:「臣備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聞。民間細事,不足煩聖聽。」

陸元方出身名門,為西晉文學家、書法家陸機後人,是初唐著名書法家陸柬之之侄,陸柬之舅父即是初唐極負盛名的書法家虞世南。

武則天聞言大怒,當即頒下制書,罷去陸元方宰相位,改為司禮卿。她還不死心,又召來夏官侍郎姚元崇,問道:「為何近來一直沒有聽到外面有謀反的事發生?」

姚元崇是新近因契丹戰事才被提拔上來的官員。北方戰火紛飛,兵部事務繁忙,然而再紛繁複雜的事務,一旦到了夏官郎中姚元崇手中,立即被處理得乾淨利索,井井有條。他還對兵部的職掌非常熟悉,舉凡邊防哨卡,軍營分佈,士兵情況,兵器儲備,無不爛熟於胸。如此能幹的人才,立即受到女皇矚目,被擢升為侍郎。他聽到武則天的發問,啞然失笑道:「之前陛下不斷聽到來俊臣等人告發大臣謀反,不過羅織誣陷之詞。東漢末年有鉤黨,現在也有‘鉤黨’,這在來俊臣那裡叫做‘羅織’,換了個名目而已。臣以自身及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擔保,現在內外官員中再也沒有想要謀反的人。」

武則天這才略略放了心,道:「以前宰相都是順成其事,害得朕成了個濫行刑罰的君主。愛卿今日所言,很合朕的心意。」特意賞賜了姚元崇一千錢。

來俊臣死後,天氣忽爾轉晴。而北方也有好訊息接連傳來。吐蕃贊普墀都松贊派使者向武則天獻良馬千匹,黃金二千兩,求娶公主。武則天很是高興吐蕃沒有趁契丹反叛之時機落井下石,當即答應了下來。只有王翰、狄郊等人隱隱猜到這大概是王孝傑在其中起了作用。王翰如約履行諾言,出重金為王孝傑相好月娘贖身,不料月娘自稱習慣了風月場面,過不慣尋常女子的日子,不願意從碧落館出來。王翰不便將王孝傑尚存活人世、並已經去投奔吐蕃贊普的訊息相告,只得就此作罷。

契丹首領李盡忠意外病死,其妻兄孫萬榮雖然收合餘眾,軍勢可不減,但其威望遠遠不及李盡忠。契丹軍中厭戰,漸有分崩離析之態。

而在袁華的斡旋下,突厥默啜可汗答應與中原朝廷聯盟,自己願意為女皇之子,願意將女兒嫁給皇子為妃,願意出兵攻打契丹,要求得到的回報包括人、地、物三項:人是河曲六州依附中原的突厥人口;地是單于都護府之地,即昔日頡利可汗控制之地;物則包括繒帛、農具、種子、鐵、兵器等關鍵物品。

顯然,默啜野心勃勃,一心要恢復為太宗皇帝擊潰的突厥帝國。武周朝臣為是否與突厥結盟發生激烈的爭議,然而武則天畏懼突厥兵勢,又欲借其助平契丹,全盤答應下來。默啜由此得到數千帳人口,谷種四萬斛,雜彩五萬段,農器三千具,鐵四萬斤,得人、得地、得農資,實力大增,國勢益強。

淮陽王武延秀則以皇子的身份被選中為突厥東床,他本人尚對明秀美貌的王羽仙念念不忘,並不十分樂意。然而當此情形,諸武怎能容許他娶臭名昭著的來俊臣的小姨為妻?王羽仙出自太原王氏,本身就在禁止與皇親通婚的五大家族之列。尤其默啜可汗點名要將女兒嫁給皇子,武則天不選皇嗣李旦的兒子們,獨獨選中武延秀,本身已經是極好的暗示——武承嗣即將成為儲君,是未來的皇帝。江山、美人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是一目瞭然麼?得到了天下,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就算是王羽仙,也一樣可以再收為嬪妃。因而到最後武延秀還是想通了,喜滋滋地選擇了一個吉日動身,前去突厥境內迎娶默啜之女。秋官侍郎張柬之認為自古以來沒有中國親王迎娶夷狄之女的先例,上疏諫阻,武則天不聽。

得償所願後,默啜遂假稱要與孫萬榮聯兵對付武周,派輕騎深入契丹腹地,偷襲了秘密基地新城,不但掠走了所有物資,還俘虜了李盡忠、孫萬榮及一些重要將領的妻子兒女。契丹軍心大亂。龜縮許久武周軍統帥武攸宜、武懿宗趁機指揮軍隊出擊,孫萬榮毫無鬥志,只率輕騎逃走,半路為手下所殺。契丹大將李楷固、駱務整率殘部向武周投降,契丹基本平定。

武懿宗為爭軍功,所到之處大肆屠殺被契丹擄掠的河北百姓,斬下首級冒充契丹軍士。這位畏敵如虎、有「夾豕」之稱的河內王屠殺起百姓來毫不手軟,而且殘酷異常,往往將活人開膛破肚,挖取心膽。先前,契丹大將何阿小嗜好殺人,至此,河北人皆雲:「惟此兩何,殺人最多。」

孫萬榮的意外失利,其實武周軍並無尺寸之功。訊息傳到洛陽,武則天大喜,加授默啜為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下敕表彰在洛陽做法事多日的名僧法藏,說是因為他才使得武周兵士聞天鼓之聲,契丹賊眾睹觀音之像,對以付出大量人物的代價誘得突厥出兵相助一事絲毫不提。又預備造大佛像,命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宰相狄仁傑以昔日梁武帝興佛亡國為例,竭力勸諫道:「近年水旱成災,邊境時有徵戰,造像既費官財,施工又耗民力,一旦國家有難,便無人財可救。」武則天無奈,只得作罷。

北方戰事日益明朗,羽林衛將軍李湛也終於押送著契丹公主賀英到達了神都。最離奇的是,辛漸不知道如何來到了皇城端門前,攔在隊伍前,自報姓名,表示願意束手就擒,只懇請能見母親一面。

李湛很是意外,但也沒有多問,命人仔細搜過辛漸全身,才放他上車。賀英受到很好的待遇,馬車上設有厚厚的軟襦,她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乍然見到愛子出現,自是又驚又喜。母子二人暫時被押在御史臺獄中。然而才剛剛收監,李湛又率領兵士趕來將二人提出,原來武則天聽說賀英人已經押到洛陽,立即迫不及待地要召見。

李湛道:「抱歉,怕是要暫時委屈二位。」命人給辛漸母子戴上手銬腳鐐,押解來到仁壽殿中。

武則天正在殿中聽宰相吉頊和河內王武懿宗奏事,吉頊為趙州潰敗而指責武懿宗。武懿宗為人歹毒,但卻不善言辭。而吉頊能言善辯,口若懸河,引古證今。偏偏武懿宗又矮小駝背,面對身材魁偉的吉頊,氣勢上也輸給了對方一大截。吉頊說到興處時,雙眼瞪視武懿宗,氣勢凌人。武懿宗狼狽不堪,只好可憐巴巴地望著女皇,指望姑母出面幫助自己。

武則天因著急要回後殿去見賀英,早已不耐煩二人的爭論不休,見此情狀更加不高興,心道:「吉頊當著朕的面都敢如此輕視武家人,這樣的人將來怎麼靠得住?承嗣曾說他暗中與廬陵王有勾結,看來並非虛言。」又想起此人明明是靠投奔來俊臣起家,最後卻在關鍵時刻踩了他一腳,心機不可謂不深沉,愈發厭惡起來,當即發作,憤怒地道:「吉卿的話朕已經聽夠了,不必再多說。當年太宗皇帝有匹良馬叫獅子驄,精壯奔逸,又肥又大,但性情卻狂烈無比,沒有人能夠駕馭。朕當時還是宮女,正毫站在旁邊,對太宗進言說:‘妾能駕馭此馬,但需要三樣東西,一是鐵鞭,二是鐵撾,三是匕首。鐵鞭鞭之不行,就以鐵撾撾其頭;還不服,就以匕首斷其喉。’太宗很讚賞朕的壯氣。今天你值得玷汙朕的匕首嗎?」

吉頊聽出了女皇凌厲的殺機,嚇得伏地求饒。武懿宗從來沒有姑母發這樣大的火,也嚇得跪在地上發抖。吉頊於是一夜之間一落千丈,由宰相被貶為安固縣尉,後來也死在了那裡。

斥退武懿宗、吉頊二人,武則天怒火稍平,來到西面的集仙殿,斜倚在軟榻上,等候賀英的到來。聽見鐐銬聲響,立即坐起身來,不待人稟告,忙叫道:「快些帶她進來。」第一眼見到賀英,便嘆道:「英娘,果然是你,你可是老多了。」

辛漸雖然早聽李弄玉揭破母親曾經高宗皇帝的妃子,但心中著實不願意相信,見母親面對傳說中嗜血如命的女皇時依舊神色自若,而那高高在上的女皇不但認得母親,情緒還相當激動,這才不由得不信。

賀英道:「是,二十多年過去,能不老麼?天后,你也老多了。」

天后是武則天為高宗皇后時的名號,而今她稱帝已久,最忌人再以舊名號稱呼,這分明等於不承認她現任皇帝的身份。一旁內侍當即斥道:「大膽,竟敢在陛下面前無禮!還不快些跪下!」

武則天心中卻湧起無數往事來,彈指之間,二十年都過去了,那些宮中舊人早就一個不剩了。只是怎麼人年紀愈大,怎麼反而會愈發念起舊來?她揮手止住內侍,道:「你們都退下去吧,讓朕和英娘好好敘敘舊。這位就是辛漸麼?」李湛道:「正是。」

武則天道:「英孃的兒子居然也這般大了。李湛,你先帶著辛漸出去,去了她母子身上鎖鏈。」李湛躬身道:「臣遵旨。」命人開了鐐銬,攜著辛漸退出殿外,問道,「你不是被人劫走了麼?是怎麼逃出來的?」辛漸道:「說來話長,日後有機會再向將軍詳細稟告。」

雖然這位將軍是女皇面前的紅人,但辛漸並不反感他,相反心中還有幾分感激。當初李弄玉自暴身份,被李湛從王翰府中帶走,李湛明明可以用她來向女皇邀功,但他並沒有這樣做。而且他奉命押解賀英進京,一路走走停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有意拖延,若是換作個兩月前戰事最吃緊時進京,賀英可能見不到女皇,便會被有司直接判處死刑,傳首邊關。而今契丹既平,武周軍不再需要賀英的腦袋來壯士氣,李楷固又已經投降朝廷,危機大大緩解。

李湛也不再多問,只默默等在殿外。過了大半個時辰,才有內侍開門,重新叫李湛、辛漸進去。辛漸見母親平靜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心中懸著的石頭才放下來,不由得心想:「這位女主似乎也沒有傳說那麼可怕。」

武則天道:「之前李將軍送回朝中的公文、奏章朕都已經看過了,英娘母子既是跟契丹並無通謀,這就無罪開釋吧。」李湛道:「臣遵旨。」武則天道:「還有一件要事,李將軍在奏章中提到這一切陰謀的始作俑者命叫李弄玉,她既然已被李將軍處死,如何不將首級送回神都?」

一旁辛漸聽見,全身一麻,如遭晴天霹靂。他因知道李湛一直在暗中照顧他母親,根本想不到他早已經殺了李弄玉。當初他還被囚禁在洛陽郊外時,聽王翰提到李湛公然在公文中提及李弄玉時已經感到奇怪,但也沒有起疑,到這時才恍然大悟——難怪王翰那麼肯定在太原劫走自己的人不是李弄玉,他早知道她已被李湛處死。可是他自己被囚禁時,明明感覺到李弄玉曾經來看望過自己,雖然他被矇住了眼睛,看不到她的人影,可他分明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原來這一切僅僅是他一廂情願的幻覺,即使是她對他和大風堂做了那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他還是忘不了她。

卻聽見李湛道:「臣不敢隱瞞陛下,李弄玉姓李,身份非同一般,臣不敢將其斬首,只將她秘密絞死,好生安葬。」

李氏皇族經過多年清洗,已所剩無幾,碩果僅存的皇嗣李旦和廬陵王李顯兩家也均被囚禁在冷宮中,李旦之子如臨淄王李隆基等不出宮門已經有十餘年。武則天聞言大是震驚,連聲追問道:「姓李?她到底是什麼人?快說!」李湛看了賀英一眼,遲疑不語。

武則天道:「英娘是自己人,她進宮的時候你還沒有當上將軍呢。」李湛道:「是。回陛下話,李弄玉是前太子李賢之女,是陛下的嫡親孫女。臣未請得詔命即擅殺皇親,死罪,請陛下降罪處罰。」上前兩步跪下,伏在地上。

武則天「啊」了一聲,道:「原來賢兒尚有骨肉流落民間。她……她是他在巴州生的麼?」李湛道:「是。」

武則天皺起了眉頭,李賢死去這麼多年,她還是不能釋懷,難以掩飾住對次子的厭惡,冷笑道:「難怪李弄玉能找得到英娘,又想方設法陷害她,哼!李湛起來,你做得沒錯。李弄玉陷害英娘,針對不是她本人,而是大風堂,時逢朝廷大軍征討契丹,亟需軍備,她這麼做,居心實在叵測。」

她適才還為有嫡親孫女尚存人間而驚異,眨眼間又換了一副神情,眉目間流露出兇狠的戾氣來。頓了頓,又道,「辛漸,朕聽說你在逃亡時被突厥人捉住嚴刑拷打,逼問百鍊鋼的秘密,你卻是寧死不屈,朕很是欣賞,你母親要暫時留在宮中,你可願意在朝中為官?」

辛漸尚未從李弄玉被殺的巨大震撼中清醒過來,木然不應。李湛道:「辛漸,聖上在問你話。」辛漸道:「什麼?」賀英忙道:「小漸只是個鐵匠,沒有見過世面,望天后……啊,不,陛下原諒他的無禮。」

不知怎地,武則天忽然覺得「天后」這個稱呼比「陛下」要悅耳得多,當即笑道:「那好,李將軍,你先帶辛漸出去,好生安置。等他想好了要做什麼官職,你再帶他來告訴朕。」李湛道:「臣遵旨。」見辛漸還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忙上前拉起他的手,牽出殿外。

辛漸用力甩開李湛的手,恨恨瞪著他。李湛道:「怎麼,你想殺我為李弄玉報仇?」辛漸不答。李湛道:「李弄玉臨死前向我招出一切,是她險些害得你家破人亡,你還要為她報仇?你很愛她麼?」辛漸一時也答不上來,只悶悶朝前走去。

李湛道:「站住!你沒有聽見聖上旨意麼?你眼下可是歸我看管。」辛漸停下腳步,回身伸出雙手,道:「將軍是要鎖我麼?這就請吧。」李湛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想殺我。我是禁軍首領,手握重兵,身邊甲士環伺,你殺不了我,我勸你不要枉費心機。不過我敬你有情有義,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辛漸不解其意,問道:「什麼?」李湛道:「聖上為慶賀平定契丹,預備舉辦武舉。我聽說你武藝了得,你若能奪得武舉前三甲,我就給你一個跟我公平決鬥的機會,你若敗在我手下,我也不會殺你。你若有本事能殺得了我,我死而無怨。」

辛漸一時尚不能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要殺死李湛為李弄玉報仇,但他胸口真的有一股怨氣蠢蠢欲動,憋得他難受,不假思索即慨然道:「好,一言為定。」

李湛道:「一言為定。你的同伴都住在惠訓坊中,你這就去吧。不過不得我的允准,你不得隨意離開洛陽。」辛漸冷笑道:「我孃親陷在皇宮中,將軍就是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李湛遂命一名宦官引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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