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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子心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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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皇城,辛漸仰頭凝視那巨大的天樞,忍不住心道:「這樣一件吹捧女皇功德的無用東西,要白白耗費多少銅鐵!」

這天樞是梁王武三思監造,意在銘紀功德、黜唐頌周,吹捧武則天以道德感化天下。天樞耗費巨大,武三思強迫民間商人聚錢百萬億,買光了市面上所能見到的全部銅鐵,還是不夠用,又大收民間農器,這才鑄成了這座高一百零五尺、徑十二尺的天樞,總共用去銅鐵二百萬斤。天樞的設計者是新羅人毛婆羅,主要工匠則是波斯人阿羅撼和高麗人高足酉,共由三部分組成:最底下為鐵山,周圍一百七十尺,高二丈,用銅和石頭做成蟠龍、麒麟形狀,縈繞四周;中間是稜柱,高一百零五尺,徑十二尺,共有八面,各徑五尺;上面是騰雲承露盤,直徑三丈,盤中有四個高一丈二尺的龍人站立,手捧直徑一丈的火珠。之所以取名「天樞」,是因為天樞是北斗七星之首,寓意中原民眾和周邊民族都像指極星始終朝著北極星一樣,對女皇感恩戴德,忠誠不二。

然而在辛漸看來,這些銅鐵實在浪費得可惜,若是能全部用在黃河上固住浮橋,何至於頻頻發生行人落入河中的慘劇?

他正自感嘆,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辛公子!」聞聲回過頭去,卻是在蒲州見過的蒙疆。辛漸見他一身盔甲裝束,道:「蒙將軍。」蒙疆道:「辛公子是要去惠訓坊麼?我正想要登門拜訪,這就一起去吧。」

來到惠訓坊,王翰等人聽說賀英已被押到洛陽,正預備出去打探情形,忽見辛漸到來,雙腿又已經痊癒,均是喜出望外。一番驚喜交加的忙碌後,王翰這才問道:「蒙將軍今日登門,有何貴幹?」蒙疆道:「王公子,實在抱歉,上次在御史臺獄中多有得罪,我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才會那樣做。我今日來,是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告知各位。」瞥見王羽仙尚在一旁,便及時住了口。

王翰心領神會,向俱霜使個眼色。俱霜便道:「辛漸哥哥回來,大家少不得要大吃一頓慶賀,老僕有得忙了,咱們去幫幫他。」上前挽了王羽仙手臂出去。王翰又打發胥震去天津酒樓訂一桌酒菜回來。

蒙疆掩好門,才壓低聲音道:「這件事與王夫人有關。我偶爾聽手下兵士暗中議論,說王夫人也許並沒有死。」王翰驚道:「什麼?」蒙疆道:「當日金吾衛士奉命圍住了來俊臣府邸,半夜王夫人突然悄無聲息不見了,搜遍全宅也沒有找到。負責看守金吾衛中郎將難以向聖上交代,所以才謊稱親眼看見王夫人跳井自殺。不過因為王夫人的名氣……噢,我不是指她丈夫是來俊臣,而是指她號稱洛陽第一美人,許多人對她的失蹤感到好奇,這件事也在禁軍中慢慢流傳開來,議論不少。」

狄郊忽然問道:「蒙將軍可知道來俊臣被捕後,他的心腹衛遂忠逃去了哪裡?」蒙疆搖搖頭,道:「我聽過這人的名字,但卻不知道他下落,御史臺也就來俊臣一案搜捕過他,沒有什麼結果。狄公子是懷疑他跟王夫人有關麼?」狄郊點點頭。蒙疆道:「那好,我找人打聽一下,有訊息再來告知各位。」

辛漸剛剛從王之渙口中得知蒙疆曾闖入御史臺獄,又借王翰之手殺死了李弄玉的手下,不免十分狐疑,問道:「等一下!蒙將軍,你知道你在御史臺獄中殺的是什麼人麼?」蒙疆道:「不是叫裘仁,是來俊臣派去刺殺張易之的刺客麼?」王之渙道:「裘仁根本不認識來俊臣,他不過是為了挑撥來、張二人互鬥,才有意那麼說。」

蒙疆道:「你怎麼會知道?」王翰道:「當日宋御史命裘仁與來俊臣當面對質,我們三個人都在場,親眼看見來俊秀的反應,絕不會有錯。況且裘仁這個人我原本就認得,他是位義士,死也不會與來俊臣勾結。」

蒙疆道:「這不可能。當晚正巧是我宿衛宮中,我親眼見到張易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懇聖上,說他曾代聖上到來府賜紫雪,因與王夫人多說了幾句話,便引來來俊臣怒目相向。當時聖上就笑道,‘五郎不知道麼?來卿最寶貝他那位夫人,據說曾有僕人多看了王夫人兩眼,就被來俊臣下令挖去了眼珠。’張易之道:‘所以來俊臣嫉恨臣,派刺客來行刺。’又說了許多來俊臣的壞話,但聖上只是笑而不答。張易之只好退而求其次,懇請殺死刺客。聖上道:‘那好,朕明日就傳令御史臺,將刺客以極刑處死,為五郎出一口氣。’張易之卻是不肯,死纏著要聖上連夜派人去殺死裘仁,以防有變。聖上不得已被磨不過,只好同意,又畏懼御史中丞宋相公公正嚴明,所以命我悄悄行事。這本是宮中機密,我不該告訴各位,但當晚我確實見到張易之面色恐懼異常,好像生怕次日來俊臣就會救走裘仁。」

王之渙道:「難道蒙將軍相信張易之的話?」蒙疆道:「外人厭惡張氏兄弟,不過因為他們是聖上寵信的面首,其實這兩兄弟思慮簡單,心機不深,這也是聖上喜歡他二人的原因。他們喜怒形於色,並不擅長偽裝。」

辛漸道:「蒙將軍的意思是,張易之是真的以為裘仁是來俊臣派去的刺客?」蒙疆道:「是的,不僅他以為,我也是這麼以為的。要知道,裘仁當夜被張易之府中奴僕當場捕獲,只打了一頓後就捆送去了河南縣衙。後來聽說裘仁招供是來俊臣派來的刺客,張易之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匆忙出宮,親自趕去河南縣衙。可是已經遲了,裘仁已經被押去了御史臺。」

王之渙道:「如此看來,來俊臣必然與張易之之間起了某種齷齪。」蒙疆道:「我殺死裘仁後回到宮中,張易之還在徹夜等候,聽說我已經得手,才長舒了一口氣。之後他便和弟弟張昌宗不斷在聖上面前攻擊來俊臣,後來來俊臣被魏王告發,他二人也積極響應。其實之前張氏兄弟與來俊臣關係很不錯,張易之在修行坊為他母親修建豪宅,來俊臣還出了一份錢,若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怎麼會突然惡語相向?」他晚上還要當值,先要回家一趟看望妻子青鸞,不及說更多,匆匆告辭。

王翰道:「會不會當真如張易之本人所說,來俊臣是在嫉妒他和蠙珠?當日賜紫雪時我也在場,可惜忙著跟羽仙說話,未多加留意,但好像確實瞟見張易之抓住蠙珠的手不放。」

王之渙道:「阿翰是說裘仁真的是來俊臣嫉恨下派出的刺客?」王翰道:「不,不,我的意思是,會不會張易之自己心中真的有鬼,所以才會相信裘仁是來俊臣派出的刺客?裘仁是李弄玉的人,怎麼會是來俊臣派出的刺客呢?他臨死前曾經告訴我他偷聽到了張易之跟他母親的對話,似乎跟來俊臣有關,他大概是因此知道張易之與來俊臣之間有嫌隙,所以故意稱他自己是來俊臣的刺客,張易之才立即信以為真。」

狄郊道:「阿翰的意思是,也許張易之跟蠙珠服毒一事有關?」王翰道:「是的,我正要說到這一點。服毒案發生時,來俊臣尚未被捕下獄,他家防守如鐵桶般嚴密,外人無機可乘,更不可能見到內宅中的蠙珠,但唯有張易之幾次奉旨賜紫雪,蠙珠不得不出來當面謝恩,照例還得寫謝表上奏。這一來一往,不就有了聯絡的法子麼?」

王之渙道:「難道是張易之策劃了蠙珠服毒案?」王翰搖搖頭,道:「張易之就算有得罪來俊臣的膽子,也不敢公然支援蠙珠。他可是女皇的面首身份,以色侍君。女皇性情多嫉,當年高宗皇帝寵幸她姊姊,她都能毫不留情將親姊姊殺死,況且一個男寵?你沒聽說麼,女皇嚴厲禁止張易之外宅中有侍女,除了他母親臧氏外,再無一個女人。不過我倒認為是蠙珠利用張易之策劃了這一切。想那假死藥何等珍奇,一定是張易之從宮中拿到的。」

王之渙道:「蠙珠溫婉柔弱,怎麼會有膽略來策劃這一切?」辛漸嘆道:「她一定為了救羽仙,才不得不鼓足勇氣。」

王之渙道:「這麼說,蠙珠果真如蒙疆所言,她只是失蹤了,並沒有跳井自殺?」王翰點頭道:「我猜她已經逃了出來。不過來俊臣被判族誅,她從此不能再見天日,一旦身份暴露,一樣要被斬首。」沉吟片刻,又道,「這件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羽仙吧,她好不容易才從姊姊自殺的悲慟中緩轉過來。」

當晚王翰惠訓坊家中大開宴席,慶祝辛漸母子劫後餘生。眾人互訴別後經歷,不知不覺已到半夜。王翰聽說辛漸答應李湛要參加武舉,忙道:「我本來也要報名參加,辛漸回來,我們就更多了一分把握。」

原來武舉是近來洛陽極熱的話題,這是有史以來朝廷第一次公開選拔武舉人,勝者將會榮耀無比。據聞宋之問六弟宋之悌也要參加,並極有信心奪得武狀元。王翰便想在場上較量時殺死宋之悌,光明正大地為劉希夷報仇。

辛漸道:「阿翰精於劍法,但朝廷舉辦武舉是為武備,想來要比試的專案都跟戰場殺敵有關,無非是射術、馬術等。宋之悌臂力過人,佔了許多優勢,用這個法子報仇,太過冒險。」王翰頗不服氣,道:「未必就如辛漸所言,咱們先到兵部打探清楚再說。」

宴席散後,狄郊特意拉辛漸到自己房中安歇,仔細為他檢查過雙腿,才問道:「那大夫是如何為你醫治的?」辛漸道:「我被矇住眼睛,看不到詳細情形,不過大概是一日一敷藥,三日一行針。」

狄郊又問大夫針灸的手法。辛漸笑道:「這我可說不上來。」狄郊便用手指作針,在他大腿上比劃,道:「是不是這樣子?」辛漸道:「差不太多。」狄郊嘆道:「這是我狄家的獨門針法,我早該想到是他。」

辛漸吃了一驚,道:「你是說給我治傷的人是你伯父狄相公?這怎麼可能?」狄郊道:「針法決計錯不了。確實是我伯父派人在太原綁了你,一路帶你來洛陽。你被關的地方,應該就是我伯父在洛陽郊外午橋南的別墅。」

辛漸道:「既是如此,狄相公何不直接告訴我們真相?害得你們白白為我擔心了很久。」狄郊道:「我想伯父本來是打算告訴我們的,但因為阿翰一來洛陽就被許多人盯上,尤其是來俊臣,他不能冒風險,所以後來只好派人將阿翰強行綁去,有意讓他見到你。」

辛漸道:「如此,可真要多謝你伯父,不但救了我性命,才醫好了我的腿。不過有一點我得告訴你,我被囚禁的地方的看守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更不要說在太原劫走我的那些人。阿翰武藝不弱,當時也只有兩個人就迅速制住了他。」

狄郊道:「這麼說來,我伯父一定在禁軍中安插了心腹親信,會不會就是羽林衛將軍李湛?他雖然殺了李弄玉,其實並不是什麼壞人。」辛漸道:「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幫助我孃親。不過……」驀然想到了什麼,「呀,還真的是李湛。他今日只問我是如何逃出,根本不問是什麼人在太原劫走了我,顯然他知道是誰,正是他自己。」

狄郊道:「為了找你,太原閉城大索了多日,難怪根本沒有任何發現,原來是李湛自己監守自盜。對了,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辛漸道:「我沒有逃,是他們放了我,我說我只想見我母親一面,然後今日突然就被人矇住眼睛帶了出來,睜開眼時已經身在洛陽城中。既然關押我的人是你伯父,他這麼做就不足為奇了。」狄郊道:「嗯,想來伯父已經推算你和你母親不再有性命危險。」

二人一直聊到天明時才沉沉睡去。

次日眾人便趕去打聽武舉相關事宜。還真如辛漸所料,這次兵部主持的考試偏重於技勇,要要考負重、射術、馬槍、摔跤等技術。其中射術和馬上槍術是重點。射術又分騎射、步射、平射,使用弓弩包括伏遠弩、臂張弓、角弓怒、單弓弩等。另有一項要求針對考生相貌,報名者必須「軀幹雄偉、可以為將帥」,也可謂女皇治下的特別規定了。

正當眾人忙著準備武舉比試時,北方又傳來驚天訊息。淮陽王武延秀在大批人馬護送下進入突厥境內,到達默啜可汗漠北駐地黑沙時,忽有一男子自圍觀的突厥民眾中閃出,手持白刃上前行刺武延秀。刺客很快被擒住,押到默啜面前。默啜見那刺客臉上刀傷縱橫,右眼也被挖出,容顏極其猙獰恐怖,很是吃驚,盤問他姓名。刺客一張口便是漢話,說自己這副容貌是拜武延秀所賜,又痛罵武延秀父子,歷數諸武殘害百姓、禍亂朝政的斑斑惡跡,指出武延秀不過是女皇的侄孫,根本就不是什麼皇子身份,真正的皇子應該姓李。武延秀越聽越怒,暗令手下上前刺死了刺客,由此惹來默啜不快。他本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趁機發作道:「我打算將女兒嫁給李氏,為何來的是武氏的兒子?這怎麼能算是天子之子呢?我突厥世受李唐大恩,聽說李氏盡被誅殺,只有高宗的第三子和第四子尚存活世上,我將發兵扶立二人。」下令拘禁武延秀。又移書武周朝廷,指責武則天五大過錯,其中第五條是:「我可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門戶不敵,冒名求婚,我特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

訊息傳來洛陽,民眾無不驚歎刺客的非凡勇氣和膽量,也愈發好奇他的真實身份。唯有王翰黯然道:「那刺客一定是田智!我早看出他有意為兄長復仇,真不該放他離去,讓他以身犯險。他是怕被人認出後會連累我,才不惜自毀容貌、挖出右眼啊。」

當日淮陽王武延秀因要對付王翰等人,無緣無故逮捕了田睿,用盡酷刑,劃傷他面容,還挖出了一隻眼睛。田睿後來上吊自殺,田智傷心不已,於是王翰送了他一筆錢,除去他奴僕身份,命他護送兄長屍首迴歸鄉里,此後音訊全無。哪知道他竟會萬里迢迢一路跟著武延秀到突厥境內行刺,雖然報仇不成,然而他當著突厥萬餘軍民的一番慷慨陳詞,所造成的轟動和效應,足以令許多力圖恢復李唐江山的文武大臣汗顏。

行刺事件後,默啜可汗果然打出扶助廬陵王恢復帝位的大旗,調發大軍攻取河北之地。武則天故伎重施,下制書改不久前才封為「立功報國可汗」的默啜為「斬啜」,這等外交史上的無知愚蠢之舉,只令她愈發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此刻的默啜早就今非昔比,在武則天之前的給人、給地、給物的「大力支援」下,已擁兵四十萬,據地萬里,國勢、軍力遠遠超過契丹。面對突厥大軍咄咄逼人的攻勢,武周軍隊更加不是對手,再次表現出一擊即潰的可悲戰鬥力。突厥大軍勢如破竹,攻佔河北多處州縣。

默啜扣押武延秀、指責「武氏小姓,冒名求婚」之事對武則天刺激極大,她這才知道原來她姓武的一家在天下人心目中的真正地位,不免極度沮喪。偏偏魏王武承嗣不失好歹,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指使人上書求為太子,稱目今只有早立太子,才能絕突厥所望,而武周天下須得傳給武姓子侄。宰相狄仁傑也隨即上書,請求武則天立親生兒子為太子,洋洋灑灑,引經據典地證明兒子遠比侄子要親。血緣的親疏一目瞭然,武則天不是不明白,但她還考慮得遠比血緣更多。她一手建立了武周王朝,當然是希望王朝能承繼下去,倘若傳子,王朝勢必姓李不姓武;如果傳武,武周王朝是保住了,但武氏中又無傑出人才,勢必難以服眾。她煩不勝煩,道:「這是朕的家事,不勞國老過問。」狄仁傑道:「皇帝以四海為家,何事不是皇帝的家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二者一體。況且我身為宰相,太子是國之根本,如此大事,豈能不過問!」石泉縣公王綝、內史王及善等人均附和狄仁傑,一再進言。湊巧武則天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一隻大鸚鵡兩翼折斷。狄仁傑趁機道:「武是陛下姓氏,兩翼就象兩個兒子,陛下扶起兩個兒子,兩翼就振起了。」話音剛落,便有內侍奔進來告道:「魏王病歿了。」武則天長嘆一聲,道:「天意!」下令將囚禁在冷宮中的廬陵王李顯放出,立為太子,皇嗣李旦則改立為相王。被幽閉十幾年的李旦終於結束了皇室囚徒生涯,按照慣例帶著兒子們搬出皇宮,到外面開府置官。

新皇太子李顯旋即被任命為河北道元帥,掛名征討突厥。宰相狄仁傑則為河北道行軍副元帥,代行元帥事,率兵親征。之前朝廷兵力嚴重不足,不得已花費重金在民間募兵,然而應者寥寥,張榜一個月仍招不滿千人。當皇太子李顯的旗號打出後,趕來參軍的百姓絡繹不絕,幾天之內便超過五萬人。

離開洛陽的前一天,狄仁傑進宮謝恩辭行,武則天正在與面首張昌宗玩雙陸,輸得一塌糊塗,見狄仁傑進來,如獲救星,忙主動讓出位子,命他與張昌宗對弈。君命難違,狄仁傑只得勉強坐下。

武則天問道:「二卿預備以何物為賭注?」狄仁傑指著張昌宗身上的裘衣道:「爭先三籌,賭張卿身上的毛裘。」

那裘衣一是嶺南進貢的集翠裘,全部有翠綠的羽毛織成,珍麗異常,張昌宗求懇了很多次,武則天才賜給他,忽聽得狄仁傑要以此為賭注,拂然變色,正要拒絕,武則天卻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麼國老又預備以何物為賭注?」狄仁傑遂指著自己所穿的紫袍道:「臣以此袍為注。」武則天大笑道:「國老不知道此裘價逾千金,而只對以官袍,價值實在不等,不行。」

狄仁傑起身正色道:「臣此袍是大臣朝見奏對的官服,張卿裘衣不過是嬖倖寵遇之服,其衣對臣之袍,臣猶怏怏。」武則天一時無話可說,只好同意如此。

張昌宗早臊得面紅耳赤,然而女皇既然表示同意,他也無可奈何,只得強作鎮定,凝神盯住棋盤。

一般一套雙陸有棋盤一張,骰子二枚,黑白棋子各十五枚。棋盤上面刻有對等的十二豎線。骰子呈六面體,分別刻有從一到六的數值。對弈時,玩家首先擲出二骰,骰子頂面所顯示的值是幾,便行進幾步。誰能先將己方全部十五枚棋子走進最後的六條刻線以內者,即算獲勝。這種棋戲進退幅度大,勝負轉換易,帶有極強的趣味性和偶然性。宮中所玩雙陸又增加了一枚骰子,即用三枚骰子,為的是防止「掐骰」——就是玩手法擲出所需點數。雙陸的玩法是擲點行子,兩子或三子連在一處,就算一粱,對方不能打他;若孤子放單不成梁,遇到對方的行子就要被打下。若子組成五梁,對方就不好辦了,已到要緊處,得擲大點來化解危機。所以,為了很快組子成粱,擲點就成了關鍵——起手幾擲並不需要大點,然後越到後來越是要緊,點越大才能突出重圍,因而除大算小極有講究。

狄仁傑本就是此道高手,張昌宗又一心惦記他的寶貝裘衣,難以專注,結果一連數局皆敗下陣來,只好灰溜溜地脫下裘衣交給狄仁傑。

狄仁傑道:「不如我和張卿再來一局,臣就以此裘衣為賭注:若臣輸了,裘衣自然還給張卿,無話可說;若臣僥倖贏了,裘衣也一樣還給張卿,但要向陛下討要兩個人,隨同臣為將,前去河北抵禦突厥。」

張昌宗大喜過望,忙道:「好,好,陛下快些答應狄相公。」武則天笑道:「國老是想討要朕的禁軍將領吧?也好,利國利民,朕為何不能答應?」

狄仁傑道:「臣要的不是禁軍將領。不過臣若先說出他們的名字,怕陛下不願意。」張昌宗生怕武則天不同意,忙道:「陛下澤被蒼生,只要是利國利民的事,陛下都能答應。是不是,陛下?」武則天見面首這般好興致,便笑著應允。

於是重開一局,張昌宗照舊輸了。狄仁傑依舊將裘衣遞還給他,道:「臣要的兩個人是契丹降將李楷固、駱務整,請陛下信守承諾,將他們放出來交給臣作下屬。」

李楷固、駱務整本在孫萬榮被殺後投降了武周,但有司責其後至,將二人逮捕下獄,判了族誅之刑。

武則天大為意外,道:「這二人之前殺傷我軍極眾,軍中將士一齊聯名上書,要求將他們處以極刑,國老為何反而要為他們開脫?」狄仁傑道:「李楷固、駱務整二人驍勇絕倫,善於用兵,他們之前與朝廷對抗,不過是效忠其主。若陛下待之以恩,定皆為我所用,必能盡力於陛下。」

張昌宗擔心武則天不同意,狄仁傑又要索回裘衣,也從旁勸道:「陛下能善待英娘母子,為何不給李楷固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狄相公這是為國家著想,為陛下著想,陛下可不能拒絕。」

武則天道:「好,朕就準國老所奏。嗯,索性好事做到底,來人,擬詔,拜李楷固為左玉鈐衛將軍,駱務整為右武威衛將軍,二人率本部兵馬跟隨國老討擊突厥。」又問道,「朕欲得一佳士,有誰可用?」

狄仁傑問道:「不知陛下如何用之?」武則天說:「欲用為宰相。」狄仁傑說:「臣知陛下欲取卓犖奇才,之前推薦的張柬之,還沒有用呢。」武則天道:「已經擢升他為秋官侍郎了呀。」狄仁傑說:「臣推薦的是宰相之才,並非侍郎。」張柬之已年近八旬,武則天頗嫌其老,只是不應。

次日,狄仁傑率大軍出發,久不出宮的武則天領太子李顯親自送出洛陽城外,寄予無限厚望。

突厥默啜見扶助李唐的口號已經不能奏效,武周朝廷援軍將至,便大掠河北之地後退兵,趙、定等州百姓均被殺戮殆盡,武周軍隊絲毫不敢追擊。等狄仁傑大軍趕到時,已經是人去樓空,滿目倉夷。茫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所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也不過是如此慘狀。

然而李顯被複立為太子還是極大地鼓舞中原計程車民百姓,尤其是覬覦太子位多年的魏王武承嗣的意外病死,令新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傳說武承嗣死前,太平公主曾去探望,二人在房中劇烈爭吵,公主離開後不久,武承嗣就一命嗚呼。不過武承嗣長子武延基性情平和,次子武延秀又淪陷在突厥為奴,魏王府無人主事,更不敢得罪太平公主,因而無人追究。首腦人物一死,諸武囂張氣勢大衰,此消彼長,太子李顯、相王李旦一方則重新崛起,聲勢大振。武邑人蘇安恆甚至大膽上書,要求武則天退位,讓皇位給太子,又建議削武氏諸王為公侯。武則天雖置之不理,但也沒有命人像以前一般大肆追究,株連無辜。蘇安恆本人甚至未受到任何處罰。

不久,蘇安恆又再次上疏請武則天退位,言辭極為犀利尖銳,道:「天下是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打下的天下,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氏舊基。當今太子已立,年德俱盛。陛下貪寶位而忘母子深思,將來有何臉面歸見唐家宗廟,又將以何誥命面謁高宗皇帝墳陵?天意人事,不如還歸李家。」

此疏一齣,震動朝野,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大膽直言的蘇安恆身上,不知道他會遭受何等可怕的命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武則天依然不予理睬,也不命人逮捕蘇安恆治罪。這是一種有力的訊號,武周立國以來嚴酷的風氣已經大大緩解,政局變得寬鬆起來。

這一日,王翰正與辛漸在院中比試槍法,王之渙等人在旁觀看,蒙疆忽領著一名年輕公子及幾名隨從登門拜訪,道:「王公子不是很想知道衛遂忠的下落麼?這位就是新魏王,他知道一些事情,想親口告訴各位。」

王翰聽說他就是武承嗣長子、武延秀的哥哥,新近才承襲其父爵位的新魏王,不免吃了一驚,心中警惕頓生。武延基忙道:「延基久慕王公子和幾位大名,一直有心結交,無奈家父不準,今日才有機會,幸會!」

武週一朝只有兩大親王,一是魏王,二是梁王。武延基而今已有魏王爵位,卻如此謙卑,與其父、其弟判若兩人,王翰等人也少不得要客氣幾句,拱手道:「幸會!大王裡面請!」

武延基便命蒙疆和隨從等在外面,自己獨自進來堂中,又與眾人一一見禮,這才拘謹地坐下,見諸人戒備極深,又道:「各位不必拿我當外人,我素來並不贊成我父王的作為,而今我又與太子殿下的愛女永泰郡主定親,這個……」言下之意,無非是暗示自己並非諸武一黨。

眾人早猜到衛遂忠一直躲在魏王府中,王之渙便徑直問道:「大王說有衛遂忠的訊息,不知道他眼下人在哪裡?」武延基道:「來俊臣被殺前,衛遂忠確實來積善坊找我父王,稱來俊臣曾親自去龍門擲石子,本來想擲中故監察御史李昭德的名字,但無意中石子卻落在我父王的名字上,他認為這石天意,於是暗中羅織罪名,預備告我父王謀反。當時來俊臣正主動與魏王府交好,還預備將妻妹羽仙娘子許給我阿弟延秀,尤其又有衛遂忠醉酒後當眾辱罵王夫人致其自殺一事傳出,所以我父王並不相信,認為衛遂忠是因為得罪了來俊臣,為求活命才故意趕來挑撥……」

王翰道:「大王是說衛遂忠來到魏王府時,王夫人服毒一事已經傳開?那麼他具體是什麼時間來到魏王府?」武延基道:「是王夫人服毒後的第二日。」

王翰重重砍了一眼李蒙,他是在王蠙珠服毒自殺當日在太平公主府邸前看見了衛遂忠,若是衛遂忠被太平公主拒絕,他轉身就會趕去投奔武承嗣。毫無疑問,太平公主當日一定接納了他,留他在府中,直到第二日才讓他去找武承嗣。

狄郊問道:「尊父既然不信,為何後來又帶頭告發來俊臣謀反呢?」武延基道:「衛遂忠見我父王不相信他的話,還命人捆他送去來府,忙從懷中掏出一疊信件,稱這是來俊臣的機密信件,被他偷了出來,說不定裡面會有令魏王信服的證據。我父王就將那些信一一挑開翻看,越看臉色越是難看,原來那些信中當真有幾封信是要告發我父王、梁王和太平公主通謀造反的。」

王之渙道:「來俊臣同時告發兩名親王,要冒很大風險,難道你父王看信後就相信了?」武延基道:「我父王認得那些信是來俊臣的筆跡,而且還有一封告發監察御史李昭德受賄的,眾所周知,來俊臣跟李昭德是死對頭,有這樣一封信,我父王還會不信麼?」

王翰等人這才想通了整個事情經過:原來衛遂忠並沒有如之前狄郊所料去找武承嗣,而是趕去正平坊投奔了太平公主,原因只有一個,來俊臣掌握了太平公主的致命把柄,正預備上書告發,而告發的信又被衛遂忠搶先拿在手中,作為投靠太平公主的資本。太平公主看信後知道事情緊急,發現信丟了,來俊臣還可以再寫一封,這個人非死不可。她遂命一直收留府中的宗大亮仿冒來俊臣筆跡編寫了一堆信件,有告發魏王謀反的,有告發梁王的,甚至還有告發她自己造反的,有來俊臣通謀契丹孫萬榮的。當然最絕的是那封告發李昭德的信,不但是真有其事,而且與來俊臣通謀契丹的假信聯絡起來。天下人盡知來俊臣與李昭德勢不兩立,難怪看到這封信後,不僅魏王武承嗣,就連女皇武則天都沒有懷疑過它是假的。這裡面關節極多,一夜之間絕對難以考慮得如此周全,可見太平公主久有除掉來俊臣之心,籌劃這些已非一日,她將宗大亮收歸麾下,大概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的到來。

武延基續道:「我父王正看信時,宮中忽然來了一名小黃門,說是奉張少卿之命,有機密大事告知魏王。噢,張少卿就是張易之,少卿是他的官名。我父王不敢怠慢,忙命僕從退出。小黃門便說張少卿命他悄悄告訴魏王,來俊臣最近常在女皇說魏王好色多病,不宜立為太子。我父王勃然大怒,立即派人召集諸武到府中議事,決定聯名上書告發來俊臣謀反。」

王翰心道:「又是張易之!看來他因蠙珠跟來俊臣起齷齪是確有其事。只是不知道蠙珠現在人在哪裡?過得可還好?」

武延基道:「本來我父王是要拿來俊臣通謀契丹的信當作證據,衛遂忠隨即又獻計,說不如等魏王上書告發、來俊臣被逮下獄後,他再將這些信悄悄放回來俊臣府中,這樣被外人搜出來,才更有說服力。我父王深以為然,遂命他將那幾封來俊臣通謀契丹的信與告發李昭德的奏表一起放回來俊臣府中,不過告發諸武、太平公主的那些卻留下了。之後發生的一切各位早已經知道,來俊臣被殺,但衛遂忠再也沒有回來。我父王一度覺得奇怪,因為他立下如此大功,怎麼會不回來要求封賞呢?而且他既沒有被御史臺捕獲,當時來俊臣很快被逮下獄,黨羽作鳥獸散,也沒有能力再派人追殺他,但他就這麼失蹤了。後來還是梁王起了疑心,認為此事說不定有詐,是有人借我諸武的手除去了來俊臣。只是衛遂忠失蹤,來俊臣被族誅,也死無對證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他侷促地站起來,道,「本想與各位傾心交談,不過延基還有要事,改日有機會再聊。」他其實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但眼前這些人的目光雖然說不上敵意很深,但戒備卻是極明顯,誰讓他父親、阿弟弄假信陷害過他們呢?這種深仇一時難以用言語化解,只能慢慢來了,當即告辭出去。

辛漸道:「這位新魏王倒真與他父親、弟弟完全不同,為人也夠坦率。」王翰道:「可他畢竟姓武,這些事關係重大,不能讓他知道。」

王之渙道:「衛遂忠放完陷害來俊臣的信後,會不會又回去了太平公主府上?畢竟他知道她才是這一切的策劃者。」王翰道:「極有可能。不過利用李昭德來取信武承嗣這一招,可實在太陰毒了。這位太平公主平時不顯山露水,關鍵時刻還真有其母做事的風範。」

眾人一齊朝李蒙望去,他即將娶永年縣主為妻,那麼太平公主也就是他名義上的丈母孃。李蒙甚是尷尬,道:「我和靈覺商議過……」

忽聽見門外有人叫道:「王郎幾位郎君在家麼?」眾人忙趕出來,卻見門前站著一名中年男子,自稱是石泉縣公王綝的家僕,縣公病重,想見王翰幾人一面。王翰這才想起當日在王蠙珠壽宴上與王綝有約,但之後變故連連,竟然一直未能顧得上這件事,忙跟隨僕人往勸善坊趕來。

勸善坊緊挨著惠訓坊,在其正南面,距離極近,步行也不過一刻工夫。王綝宅邸位於坊東北隅,原是貞觀名臣魏徵的舊宅。

魏徵早年當過道士,參加過瓦崗軍,又是太子李建成舊臣,曾謀劃過暗害秦王李世民,李世民即位為太宗皇帝后絲毫不記前仇,委以重任,經常引入內廷,詢問政事得失。魏徵也竭誠輔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性格耿直,認為皇帝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往往據理抗爭,從不委曲求全,曾對太宗說:「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魏徵為人儉樸,官居顯位而宅舍卑陋,太宗實在看不下去,命人拿出修建宮殿的材料強行為魏徵宅修造了正堂,五天便即完工。也就是說,目下王綝家中古樸華貴的正堂,不僅是貞觀遺物,而且是太宗皇帝敕令所造。

正是在這處宅邸中,魏徵釀造出許多美酒。初唐酒政開放,允許私人釀酤,隨著貞觀政通人和,天下大治,四方豐稔,百姓殷富,釀酒業也得到迅猛發展,名酒佳釀層出不窮,太宗甚至引進西域葡萄酒技術,親自在宮中釀酒。魏徵也擅長釀酒,尤以「醽醁」與「翠濤」兩種美酒最為知名。太宗曾經寫詩讚道:

醽醁勝蘭生,翠濤過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敗。

「蘭生」是漢武帝劉徹飲用的百味旨酒,「玉薤」則是隋煬帝楊廣專喝的美酒,「醽醁」和「翠濤」已經超過了傳統美酒,可見魏徵之造酒技藝,已經不在專業釀酒師之下。外面一直有謠言說,王綝花重金買下魏徵舊宅,其實是了埋在宅邸的數十罈好酒。

魏徵和王綝之間的聯絡還不僅僅是先後住過同一處宅子這麼簡單。

魏徵生前極近恩寵,病危太宗不斷派遣使者問候,賜給藥餌,又派中郎將李安儼睡在魏徵家中,隨時稟報一切。聽說魏徵康復無望後,太宗親自率太子李承乾到魏徵家中問候,當面安慰魏徵,許諾要將衡山公主嫁給魏徵的兒子魏叔玉。衡山公主為太宗與長孫皇后最幼女,為嫡公主,地位尊貴。但此時魏徵已經病入膏肓,連說「謝謝」的力氣都沒有了。魏徵病故後,太宗十分難過,對身邊的侍臣說:「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他下令九品以上官都赴喪,贈給羽葆鼓吹,陪葬昭陵。魏徵的妻子裴氏因魏徵平素儉樸,不接受羽葆鼓吹,只用布車運著靈柩下葬。太宗自制碑文,並親自書寫在石頭上,立於魏徵墓前。魏徵死後得到了為人臣子所能享受的最高榮耀,然而這一切表面的榮光很快煙消雲散了。有人告發魏徵每次向皇帝上奏章都留有副本,而且還曾經將這些諫辭拿出來給當時的史官褚遂良看。太宗盛怒之下,下令推倒親自為魏徵書寫的墓碑。而魏徵之子魏叔玉本來該娶衡山公主,成為天子嬌婿,也因此而告吹。

有意思的是,太宗皇帝不願意世人看到的這些奏章副本,最終還是被人編錄成書,流傳後世,這個人,恰好就是接受了魏徵洛陽宅邸的王綝。這也是王綝本人除了書法外,另一件揚名青史的作品。

王翰等人趕到時,王綝已經快要不行了,全靠兒子王京不斷灌下參湯,吊住最後一口氣。兒孫們黑壓壓地聚在房外,各有悲苦之色。

王綝聽說王翰等人到來,忙命人請進內室。王翰見他氣息奄奄,命在頃刻,便直接問道:「相公找我們來,是關於那捲王羲之真跡的事麼?」王綝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斷斷續續道:「真跡……在聖上……那裡……」

王之渙驚道:「相公是說張道子先生的那捲王羲之真跡在女皇手中?」王綝道:「是……取不回來了……我另外有件事要拜託幾位……」

他曾經是朝中重臣,而今也是地位顯赫,女皇對其十分重視,他臨死前有事不交代子孫、不委託屬僚門生,卻唯獨找王翰等人幫忙,可謂相當奇怪了。

王翰道:「相公請說,我們力所能及,在所不辭。」王綝道:「真跡……那捲真跡怕是會為王、張兩家帶來一場禍事,我想請幾位……找到韋月將,殺了他……殺……」話音嘎然而止。

王京見父親去了,忙走到門前告道:「父親大人去了。」頓時一片悲泣之聲。王翰道:「人死不能復生,王公子請節哀。」

王京點點頭,強忍悲痛,將王翰幾人請來堂中坐下,告道:「當今聖上喜好書法,曾特意召見家父,索要先祖王羲之真跡,家父怕惹來禍事,將自家和各親屬家中所藏的祖傳真跡清點裱糊後如數獻上。唯有家舅不肯交出,只說真跡已失,藏在家中的那捲是他自己的臨摹作品。後來的事,各位想必已經知道,那惡賊韋月將到蒲州家舅府中盜出真跡,又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獻給了聖上。最離奇的是,聖上還特地召家父入宮辨認真偽,共同鑑賞。家父不敢說這就是家舅所藏的那捲真跡,以免落下‘欺君罔上’的罪名,但惡賊韋月將終究是知道事情經過的。」

王之渙道:「尊父是怕終究有一日韋月將會告發真跡是從尊舅那裡盜來的,所以想暗中除掉這個人?」王京道:「是的,這惡賊眼下是通緝要犯,萬一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他學來俊臣告變發家那一套,後果不堪設想。可惜我等愚笨,暗中尋找了很久,也始終找不到他下落。家父知道幾位聰明過人,希望能幫忙想想法子,只要能尋到他,餘下的事情自會由我們王府來做。」

狄郊道:「令尊有沒有提到女皇是如何得到王羲之真跡的?」王京道:「是張易之無意中遇到有人持卷求售,花重金買下來獻給了聖上。」

王翰幾人交換一下眼色,道:「公子還有喪事在身,我們先告辭想想辦法,一旦有韋月將的訊息,即會來通知公子。」王京道:「有勞。」

王翰等人已然猜到韋月將就藏張易之府中,難怪官府四處搜捕不到他,原來他投靠了女皇眼前最紅的紅人。大概他一來洛陽就將王羲之真跡獻給張易之作為立身之資,由此得到庇護,但後來聽到銅面蕭娘聲名鵲起,懷疑那就是自己妻子蘇貞。他雖然奪得了璇璣圖,卻解不開其中秘密,猜想妻子當初將其收藏也許別有目的,忍不住趕去溫柔坊,結果落入了圈套中。那麼在碧落館安排下陷阱的一定是李弄玉原來的那群手下了,他們利用銅面蕭娘誘捕了韋月將,嚴刑拷問下還是沒有得到璇璣圖的下落。試想那璇璣圖是韋月將的保命之本,他如何肯輕易交代出來?所以任憑他人如何刑訊,也堅不吐露口實。那些人不得已,只好故意縱放蘇貞救走了韋月將,預備就此追查到璇璣圖。不然以那些人的周密精明,怎能讓一個弱女子救走他們追捕多時的關鍵人物?韋月將遇到王翰只是意外,殺死蘇貞也是意外,但他的逃走卻是另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他一心只顧從王翰手中逃脫,卻不知道捕他的人早從旁監視他,發現他逃進了修行坊張易之府中。當時正值夜禁開始,張家卻仗著女皇恩寵,開有直對街道的大門,出入無須經過坊門,根本不受夜禁限制。後來李弄玉的手下裘仁和同伴夜闖修行坊也不是要行刺張易之,是要找韋月將取回璇璣圖,只不過沒有得手而已。為防打草驚蛇,裘仁才故意招供是來俊臣派來的刺客,張易之因與來俊臣有隙,竟信以為真,連夜將裘仁殺死滅口。如此看來,璇璣圖當中蘊藏的秘密要遠遠大於王羲之真跡,所以這些人非得到手不可。

辛漸本已從李弄玉口中知道璇璣圖的所謂秘密,但從未向同伴提起,以防萬一有變,為他們惹來殺身之禍。

這內中情形經過眾人瞬間便已經推算得清清楚楚。王之渙道:「既然韋月將藏在張易之府中,我們為何不直接告訴王京?」王翰道:「裘仁那些人武藝高強,尚且失手,你道張府是可以隨便進出的麼?即使王京真能派人殺死韋月將,那幅害死那麼多人的璇璣圖又怎麼辦?要除掉韋月將,還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剛回到惠訓坊,老僕即稟告道:「狄相公適才派人來,請狄郎回來後速速趕去尚賢坊。」狄郊知道伯父自以河北道副元帥的身份統兵安撫河北迴來後,身子一直不大好,聞訊知道有變故,忙牽了一匹馬,往狄仁傑府中趕來。

卻見房前院子中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員,均曾受過狄仁傑舉薦,是他名義上的門生——有秋官侍郎張柬之、司刑少卿桓彥範、夏官侍郎姚元崇、司刑少卿袁恕己、天官侍郎崔玄暐等,還有新被狄仁傑提拔為監察御史的前河東縣令竇懷貞,甚至連洛州長史敬暉也在其中。

狄郊見到敬暉的一剎那,才恍然明白過來:那真假車三一事多半是出自伯父的主謀,所以他後來才再三叮囑王翰、狄郊等人不要再追查這件事,追來追去,最終只會從他門生追到他自己身上。他這麼做,自然也是跟太平公主收服宗大亮一樣,看上了車三仿人筆跡的本能,有所圖謀。只是不巧的是,這是一起冤案,車三是代宗大亮受過,本人並不會仿人筆跡。雖然伯父最終也能發現這一點,譬如在用到車三的時候,只是那樣一來,許多內中細節再也無法弄清。綁架王翰的人搜出信後發現了蹊蹺,並沒有就此隱瞞,反而將可疑之處告訴了王翰,原來策劃這一切背後的人都伯父。也難怪他讓人帶話給王翰,務必找到將信放入李蒙行囊中的人。如今想來,那人確實可驚可怖。他到底是什麼人?對這件事知道多少?為何丟擲三封信後再無音訊?他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監視著一切?

正思慮躊躇之時,狄仁傑之子狄光昭出房叫道:「家父請諸位進去。」眾人便放輕腳步,魚貫進入房中,狄郊也跟在後面。

狄仁傑半倚在床上,面若金紙,已有垂死之態,勉強說了幾句客氣話。眾人見他無力多語,便告辭出去。狄仁傑命狄光昭出去送客,又招手叫狄郊到床邊,道:「你先留在這裡,我有話說。」狄郊道:「是。」過了一會兒,卻不見狄仁傑說一句話,不免很是詫異,又不好多問。

過了一刻工夫,門外傳來腳步聲,狄光昭重新領著張柬之、桓彥範、崔玄暐、袁恕己、敬暉進來。五人在床前站成一排,肅然靜立。

狄仁傑命僕從、兒子均退出房外,只留下狄郊,這才嘆道:「所恨衰老,身先朝露,不得親眼見到五公盛事,冀各保愛,願見本心。」張柬之道:「恩師請放心,我等立過重誓,必會完成恩師心願。」

狄仁傑緩緩流下眼淚,只與五名門生一一對視,再無一句話說。

良久,張柬之五人不得已起身告辭,退出寢室外,卻並不離去,均好奇恩師為何會突然如此悲傷。袁恕己猜測道說:「是不是狄公自感氣力轉衰,來日無多,欲安排家事?」張柬之卻不同意這種看法,道:「沒有聽說有大賢不顧國事而先謀其家事的。咱們再等一等看看。」

片刻後,狄郊出來請張柬之、桓彥範、袁恕己重新進去。狄仁傑道:「適才崔玄暐、敬暉二公也在,所以我沒有說話,他二人能夠決斷大事,卻是有些毛躁,難守機密。我時日無多,只有一句話要特別交代,魏王武承嗣已經被人暗中除去,諸公少了一個勁敵,然而欲舉大事,還得先除掉梁王武三思,不然,則必反生大禍。」

狄郊一直奉命站在床邊,聞言很是吃驚,心道:「原來武承嗣是被人害死。這人跟來俊臣一樣,仇家極多,理當防範極嚴,不知道什麼人能在魏王府下手。」

只聽見張柬之等人應答了幾句。狄仁傑甚是倦怠,揮手道:「我去後,你們所有人須奉張柬之號令。去吧,不必再來了,以免惹人起疑。」張柬之等人只得退了出去。

狄仁傑道:「郊兒,你都聽見了?」狄郊道:「是。」狄仁傑道:「唉,你可還記得那個大雪的冬天?我去探視盧姨,見你沉穩有識,想引你入朝為官,不料盧姨卻說:‘老身膝下只有一甥,不欲他同相公一般侍奉女主。’」

盧姨就是狄郊的姨母,也是他的養母,歷來不準狄郊與狄仁傑一家來往。狄郊想不到伯父病重居然念念不忘當日養母斥責之語,這才明白狄仁傑向門生交代機密大事為何特意不避自己,原來是要告訴自己:他表面是在侍奉女主,但暗中做的卻是匡扶唐室的事,張柬之這些人都是他刻意發掘出來的志同道合之士,安插在要害部門,各居高位,為的就是「舉大事」。他心中一時百感交集,良久無語。

狄仁傑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明白伯父的意思就好。你去吧,我還要見別的客。今日之事,切莫再對第二人說起,包括你的那些好友。」狄郊道:「遵命。」行了一禮,退出房來。

狄光昭正陪著一名中年男子靜靜等候在門前,那男子氣度雍容華貴,眼睛卻如鷹隼一般銳利。狄郊並不認得他,卻認得他身後的隨從,正是曾在蒲州見過的李弄玉的隨從宮延。

狄郊見心道:「這人大概就是李弄玉那群人的新頭領,在碧落館中佈置圈套誘捕韋月將的也該他了,原來伯父一直跟他們有聯絡。難怪洛州長史敬暉的手下樑笑笑一進碧落館又立即退了出來,他跟伯父的門生們一定很熟,早有暗通來往。可這不是矛盾了麼?之前我和辛漸都猜想李湛是伯父這一方的人,那些在太原劫走辛漸、在伯父郊外別墅的那些軍人都是李湛的手下,既然伯父跟李弄玉一方早有來往,李湛又為什麼要殺死李弄玉?莫非……」正想直接開口詢問那男子,狄光昭匆匆進去又出來,叫道:「父親大人有請李公進去。」那姓李的男子點點頭,跟隨狄光昭走進寢室。

狄郊正待離開,宮延忽然叫道:「狄郎請留步,我有一件事正要請教。」狄郊道:「郎君請講。」宮延道:「在御史臺獄中殺死裘仁的人是誰?聽說當時王翰王郎也在場,狄郎該是知道的。」

狄郊這才知道原來他們還不知道蒙疆殺人一事,想來這事因涉及宮廷機密,刻意得到了掩蓋。宮延見他遲疑不答,道:「我就是當日跟裘仁一道潛入張易之宅邸的人,我們在暗中聽到一些事情,跟王蠙珠有關,她妹妹王羽仙是狄郎的至交好友,難道你不想知道麼?」

狄郊猜他問到殺人者姓名,無非是要報仇,當即道:「殺死裘君的人不過是奉命行事,他不是什麼壞人,只不過身不由己,恕我不能奉告。」宮延道:「那好,咱們也沒什麼話可說了。」

狄郊見他迅疾換了一副冷冰冰的神態,料來問他李弄玉的事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只得告辭出來。卻見新被狄仁傑擢升為監察御史的竇懷貞還大門前徘徊,狄郊正想過去打聲招呼,他卻飛快地轉身逃開了。不過從他那副如同老鼠看見貓一般的神情來看,他似乎並沒有看見狄郊,只不過是湊巧想起了什麼事情。他這副神態跟他之前任河東縣令時的冷靜自持完全判若兩人,以致這一幕長久地留在狄郊的腦海中。

到惠訓坊坊門時,正遇上武延基單騎匆匆趕來,遠遠見到狄郊就叫道:「狄公子!等一等!」狄郊倒不反感這位新魏王,翻身下馬,問道:「大王有何吩咐?」武延基道:「不要叫我大王,叫我延基好了。」狄郊搖搖頭,道:「大王貴為親王,禮儀不可廢。」

武延基道:「有一件事,我還是想你們知道,之前牽涉狄公子的那件反信案子,真正的捉筆者是宗大亮,不是車三。」

狄郊早已經知道這件事,並不驚詫,倒是很驚奇武延基為何將此事當作重大發現一般來告訴他。莫非之前他並不知道反信案的內幕?反信案是淮陽王武延秀策劃,他是武延秀的兄長,按照禮法制度,長兄爵位,威嚴、名望均遠在弟弟之上,武延秀不可能不告訴他,除非武延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以為宗大亮不過是個聯絡了黃瘸子的中間人。又有一點,既然宗大亮在反信案中自始自終都隱藏得如此之深,太平公主又是如何知道他會仿冒他人筆跡、將其收到麾下呢?

狄郊忙問道:「大王是如何知道的?」武延基道:「是永年縣主靈覺來告訴我的。狄公子,我本來不大相信,可靈覺說宗大亮就藏在她嗣母太平公主府上,而且來俊臣的心腹衛遂忠來找我父王前,已經先找過公主了。當時家叔梁王正好在場,聞言很是緊張,立即起了疑心,懷疑衛遂忠交出來的那些信也是假的,是公主利用宗大亮仿冒來俊臣的筆跡所寫。」

狄郊心道:「壞了,這些事武靈覺都是從我們這邊聽到的,她又跑去告訴了魏王和梁王武三思。萬一傳到女皇耳中,太平公主的處境可就十分危險了。武靈覺雖然姓武,可公主畢竟是她嗣母,她該不會是懷恨因公主下嫁她親生母親被殺而有意這麼做吧?」

武延基問道:「狄公子,你怎麼看這件事?」狄郊不願意親口證實,無論太平公主因為什麼原因陷害來俊臣,她畢竟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況且她也曾有意無意地幫過王羽仙,當即道:「反信案結案已久,而且初審是經御史臺宋御史之手,我從來就不懷疑他的公正。大王切莫輕信人言。」

武延基這才長舒一口氣,道:「嗯,憑宋相公的名聲,任誰都是信得過的。狄公子都這麼說,我更是放心了。」遂拱手作別。

狄郊回來惠訓坊,本欲找李蒙好好問問武靈覺的事,卻是不見了人影,才知道他前腳剛走,李蒙後腳就被太平公主派人招去。一直等到傍晚日頭落山之時,才見李蒙垂頭喪氣地回來。眾人忙問發生了什麼事。李蒙道:「宗大亮失蹤了!太平公主懷疑是我們藏了他,限我們三天之內交人。」

王之渙道:「我們自從蒲州那件案子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宗大亮,你沒告訴公主嗎?」李蒙道:「告訴了,可公主不信,說我好幾次向府中下人打探過宗大亮下落,宗大亮自己也親口告訴過公主,說看見過我跟蹤他。」

王翰道:「你跟蹤過宗大亮?」李蒙道:「前幾日我去找靈覺,見到一個人從公主府中鬼鬼祟祟地出來,模樣身形確實有幾分像宗大亮,我叫他不應,也就沒有再多理會了。」

狄郊道:「這件事很奇怪,會不會是武三思派人綁走了宗大亮?」說了白日在坊門前遇到武延基的事,又道,「武延基才剛剛跟我提起宗大亮,他人就立即失蹤了,應該是梁王武三思做的,不然哪有這麼巧?」

王之渙道:「可武三思綁走宗大亮做什麼?」王之渙道:「也許武三思也看上了宗大亮仿人筆跡的本事,打算利用他辦什麼壞事。」辛漸搖頭道:「未必。宗大亮先後捲入的大案太多,知道的秘密也越來越多,也許他手中還握有什麼證據,比如能證明老狄反信案中武延秀才是主謀的關鍵證據,甚至可能牽連到武承嗣、武三思,所以武三思一聽說就很緊張。」

李蒙道:「那好,我明日就這般稟告太平公主,讓她自己去找武三思要人。」狄郊道:「你喜歡永年縣主麼?」李蒙驀然醒悟,道:「呀,我不能這麼做,這樣會牽出靈覺來。那我們該怎麼辦?」

狄郊道:「無論是因為仿冒筆跡的本領,還是因為手中握有證據,宗大亮都應該還活著,被關押在某個地方。」王翰道:「不過要從武三思手中救人可不簡單,況且宗大亮這個人根本不值得我們冒險去救。」

辛漸道:「怕是太平公主尋找宗大亮也沒有那麼簡單。之前你們不都認為來俊臣手中有公主的把柄麼?那把柄想必已經被衛遂忠交到公主手中,但若宗大亮是以那把柄為模子仿冒來俊臣筆跡,他同時也就知道了太平公主的秘密。萬一他在事後依葫蘆畫瓢,留下一份副本,對公主可是極其不利。」

李蒙道:「這麼說,宗大亮必死無疑了?」辛漸道:「最後肯定是要被滅口。只是死前還要受許多折磨,無論是在武三思、還是太平公主手中,都會被逼著先交出證據來。他若能挺得住種種酷刑,也許反而能像韋月將那樣逃得一命。李蒙,你先別急,太平公主未必就真的懷疑是我們做的,不過是有意那麼說,想從我們這邊知道更多線索。」李蒙道:「但願如你所言。」

次日一早,天剛朦朦亮,眾人還在睡夢中,便聽見有人咚咚捶門,如擂鼓一般。老僕趕過去開門,立即擁進來一大堆差役,鐵鏈抖得嘩嘩作響,連聲叫道:「你主人呢?快叫王翰他們幾個出來。」

辛漸最先披衣出來,見來者都是河南縣的差役,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領頭縣尉道:「這正是我要問郎君的話,你們家門口躺了個死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辛漸忙排開差役出來檢視,果見門前臺階上橫著一名血淋淋的男子——赤身裸體,一絲不掛,渾身上下血肉翻卷,佈滿各種鞭傷、燙傷;手掌、腳掌已被斬去;雙肩窩上各有兩個拇指粗的血孔,似被什麼東西穿透過;面容被刀鋒劃得稀爛,眼珠被挖出,雙耳、鼻子、舌頭均被利刃割掉。他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像是個人,而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浴血鬼魅。

辛漸心頭一陣涼意升起,第一個反應就是:「他是誰?怎麼會被人折磨成這副樣子?」又見大門四周並無血跡,猜想是有人將屍首用車馬運來,故意扔在他們門前。既是如此,這人肯定是他們認識的人,至少能扯上一些關係。莫非……莫非他就是宗大亮?

王翰等人聞訊趕出來。辛漸忙叫過李蒙,問道:「你看他像不像宗大亮?」李蒙只看了一眼,便噁心得要嘔吐出來,連忙轉過頭去,道:「像,像。」

縣尉道:「人死在你們家門口,幾位又認得死者,這就跟我走一趟吧。來人,把他們全部帶走。」狄郊忙道:「等一下!少府請看,這四周都沒有血跡,屍體身上這麼多傷,身下的血跡也是極少,他是被人殺死後才運來這裡,好嫁禍給我們。請少府、坊正速速派人盤問四處大門的守衛,問明夜禁解除後是否有可疑車馬出入。」

縣尉也知道王翰這幾人各有些來歷,不願意多生事端,便命惠訓坊坊正派人到坊門查驗。

旁人都遠遠離開那具恐怖的屍首,唯有狄郊不避血腥,走近前蹲下來仔細查驗傷口,半晌才起身道:「他不是宗大亮。李蒙幾日前還見過宗大亮,可這人的手腳被斬下來已經有一些日子了,斷口處已經結疤,估計大約有一個月左右。這個人應該是被人抓住後砍去手腳,再用鐵鉤穿過肩頭吊起來,每日鞭笞拷打。他身上的刑傷有新有舊,但臉上的這些傷卻是新傷,他應該就是最近兩日才被割掉五官遇害。」

縣尉見他思維縝密,頗為佩服,道:「不過這人既然被扔在公子家門口,多少會跟你們有些關係。」狄郊道:「也許有關,也許無關。兇手之所以要毀掉死者的五官,並非完全出於折磨的目的,還想讓別人認不出他來,比如想讓我們誤以為是宗大亮。」

王之渙道:「呀,這不是跟韋月將用過的李代桃僵之計一樣麼?不過韋月將割掉了胡餅商的首級,再給他穿上自己的衣服。這兇手既然想讓我們誤以為死者是宗大亮,如何不給他穿上宗大亮的衣服?」狄郊道:「也許這個兇手跟綁走宗大亮的並非是同一人,不過我實在想不出為什麼兇手要將屍首扔來這裡。」

正說著,坊正趕來報道:「夜禁解除後不久,確實有一輛馬車一大早自西門進來,不久又匆匆出去。之所以被衛士留意到,是因為那車子雖然平常,卻有一股奇特的異香。車馬過後,仍然久久不散。」只是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線索。縣尉只得命差役抬了屍首回縣衙,懸賞買人告發死者身份。

眾人回房坐下。李蒙回想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首,猶自心有餘悸,道:「幸好不是宗大亮,不然太平公主豈肯幹休?」

王之渙道:「你還是覺得死者跟宗大亮失蹤有關?」李蒙道:「當然有關了,不然哪有這麼巧?兇手將死者的臉弄成那樣,就是故意想讓我們認為他就是宗大亮。偏偏兇手不知道老狄不僅醫術過人,還是個驗屍高手,幾處斷手斷腳的舊傷就露了餡。」

王翰道:「李蒙推測得有理。如此,綁走宗大亮的人就是兇手,他一定還沒有從宗大亮身上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又擔心被太平公主查到,所以搞一招假宗大亮來金蟬脫殼,順便還可以嫁禍給我們。我們幾個不但是知情者,而且反信案中還被宗大亮害過,也可以說跟他有仇。」

王之渙道:「阿翰的意思是梁王武三思就是害死門前無名死者的兇手?」王翰道:「不是他還能是誰?別說尋常人家,就是一般的大臣,家裡哪有私設公堂的能力?你也看到了,死者身上都是受刑後的刑傷。這武三思當真跟武承嗣一樣,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愚蠢之徒,他如果不來這麼一下,我們還真不能肯定是他綁了宗大亮。」狄郊也道:「弄具屍首出來確實有欲蓋彌彰之嫌。」

辛漸道:「死者被如此殘忍虐待,一被捕獲就立即斬去了手腳,不留絲毫餘地,想來必是武三思切齒痛恨之人,所以武三思才以日日拷打折磨他為樂事。不過武三思作惡不少,仇家也不少,死者面孔被毀,查到身份並不容易。」

王之渙道:「即使知道了他是誰,沒有真憑實據,也難以追查到武三思頭上。這件案子,僅憑咱們幾個的能力解決不了,怕是得如實告訴太平公主才行。」李蒙連連搖頭道:「不行,這樣公主就知道是靈覺向武三思、武延基洩露了訊息,非得禁閉她不可。」

狄郊道:「李蒙,怕是你得好好跟永年縣主談一次,問問她為什麼要將在我們這邊聽到的話轉過去告訴武延基和武三思。」李蒙不快地道:「怎麼,你們懷疑靈覺是武三思的細作?」狄郊道:「事實確實如此。」

辛漸忙打圓場道:「算了,自家兄弟。也許永年縣主只是無心的,畢竟這件事張揚出去對她嗣母太平公主最不利。大家彆著急,不是還有兩天時間麼?咱們再等等看,也許河南縣衙那邊會有進展。」

次日,河南縣衙當真有了進展,屍首被擺放在縣衙前,懸賞招認。雖然死者已然面目全非,還是有西市一家小客棧的店主認出他來——死者竟然就是之前兩次上書要求武則天退位的武邑人蘇安恆。他一直居住在西市客棧中,一個多月前外出後未歸,行囊一直留在房中。店主雖覺得奇怪,不過這樣的事在客棧裡也曾發生過好幾次,所以他也未報官。

王翰等人得知訊息後,悚然失色,也不知道蘇安恆殘酷被殺是不是出於女皇的授意。若真是如此,那麼嫌疑人可遠遠不止武三思一人,武懿宗、武攸宜、太平公主,甚至連武則天自己都有重大嫌疑。蘇安恆的屍首被扔在王翰家前,也不是為了嫁禍,而是一種警示了。到底要警示什麼?是讓他們少管閒事麼?

許多疑團尚未解開,太平公主已輕騎簡從,親自來到惠訓坊王翰家中。眾人見她面色嚴峻,猜想是來興師問罪,也不好多問,只靜觀其變。

太平公主道:「怎麼不見羽仙娘子?」俱霜道:「回公主話,羽仙自從她姊姊去世後,身子一直不好,她父親派人接了她回太原。」太平公主道:「嗯,原來是這樣。俱霜,你和胥震先出去,我有話問王翰他們幾個。」俱霜道:「是。」又嘻嘻一笑道,「不過公主可不要待人太嚴厲喲,他們幾個可都是我的哥哥。」太平公主居然點了點頭。

等俱霜掩門出去,太平公主才問道:「宗大亮人在哪裡?」王翰忍不住道:「公主何必明知故問,他人並不在我這裡。」太平公主眉毛一挑,道:「我怎麼明知故問了?」李蒙忙道:「公主請息怒。王翰他們幾個確實沒有見過宗大亮,我也只在公主府前見他一次。」

太平公主道:「那麼你們門前的死人是怎麼回事?」李蒙道:「回公主話,河南縣已經查出那人身份,他叫蘇安恆。」

蘇安恆才剛剛被認出來,訊息還未傳開,河南縣尉聽說死者就是因上書要求女皇退位而名震天下的蘇安恆後,也嚇得呆了,不敢張揚,只派人悄悄通知了王翰等人。太平公主顯然還不知道這件事,愕然半晌,才問道:「是武邑蘇安恆麼?」李蒙道:「是。」他知道紙包不住火,事情早晚要被太平公主知道,又稟道:「我們實在不知道宗大亮的下落,不過也許公主可以試試去梁王府尋找。」

太平公主道:「你是指靈覺告訴了延基和三思宗大亮在我府上、而且會仿人筆跡這件事麼?」李蒙大吃一驚,道:「原來公主已經知道了。」太平公主道:「嗯,是三思親自過府告訴我的。怎麼,你們還懷疑是梁王綁了宗大亮?」

眾人聞言無不面面相覷。武靈覺跑去魏王府洩露宗大亮一事也許只是無心之談,但以其素來毫不掩飾地憎恨嗣母的態度來看,倒更像是有意挑撥太平公主與武三思相鬥。尤其來俊臣與諸武結盟,歷來互相倚靠,無往不勝,而這次魏王武承嗣誤中太平公主圈套,親自領頭告發來俊臣,實際上是自斷右臂。魏王、梁王跟太平公主均不和睦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可武三思為何又主動告訴太平公主這些,有意示好呢?大約是太平公主三哥李顯最終被立為太子,諸侄中與武則天血緣最親的武承嗣已死,他不得不尋求新的聯盟,好歹太平公主也算是武家的兒媳啊。

王翰道:「那麼公主如何能肯定宗大亮一定會跟我們有關?」太平公主反問道:「你們如何能證明你們跟宗大亮沒有關係?」眾人一時無言以對。

太平公主道:「反信案整起事件只有你們知情,能猜到宗大亮才是真正捉筆者的只有你們幾個,靈覺應該也是從你們這裡知道來俊臣那件案子的真相吧?」李蒙忙道:「我們絕非有意洩露,只不過湊巧被靈覺聽見。」

太平公主道:「嗯,我信得過你們。你們幾個當真是機智聰明,為常人所不及。既然你們一直在為我保密,我也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知道新任洛陽縣令是誰吧?」王之渙道:「是張易之、張昌宗的弟弟張昌儀,聽說才二十歲出頭。」

張昌儀是近來朝中風頭極盡的新銳人物,仗著兄長勢焰可熾,大肆收受賄賂,為人請託謀官。一日早朝時,一個姓薛的求官者等在半路,送給張昌儀五十兩黃金和投名狀。張昌儀來者不拒,到了朝堂後,將投名狀交給天官侍郎張錫,命他立即錄用薛氏。不料張錫不小心弄丟了薛氏的投名狀,想不起薛氏的名字,不得不去問張昌儀。張昌儀大罵道:「不懂事的傢伙!我也記不得。只要是姓薛的,你就批准給官做就是了。」張錫回到吏部後立即找出登記表,發現求官的姓薛的有六十多人,便一齊註冊授官。這起著名的「姓薛者皆注官」故事最近一直在洛陽坊裡流傳。

又有人連夜在張昌儀宅邸的大門上題寫了一句詩:「一兩絲能得幾時絡?」「絲」諧音「死」,「絡」諧音「樂」,分明是詛咒張氏兄弟大難將至、死到臨頭。張昌儀本人就是洛陽令,率領人馬大肆追查,也查不出究竟,只好擦掉了事。哪知道過了幾天,又有人晚上偷偷往門上寫上同樣的句子,又被擦掉。如此反覆數次,張昌儀忍無可忍,也不擦了,只在那句詩下補了四個大字:「一日亦足。」事情才算到此而止。

太平公主道:「張昌儀是個藏不住事的人,聽說他在洛陽縣衙中發現了一條秘道,是通往來俊臣府邸的。你們可明白我的意思?」這一點王翰等人早已經猜到過,現在不過是由太平公主親口證實而已。李蒙忙道:「明白,多謝公主告知。」

太平公主道:「那麼,你們預備如何向我交代宗大亮的事?王翰,你是眾人首領,你說。」

王翰猜想太平公主強詞奪理,一定要將宗大亮失蹤一事栽到他們頭上,無非是想將他們幾人收為己用,抑或要挾為她辦事。他雖然並不討厭這位高貴的公主,卻也不怎麼喜歡她,這只是他本性使然,他向來不喜歡政治,更不喜歡玩弄政治和權勢的女人,李弄玉算是一個,太平公主也算一個。況且他本就率性隨意慣了,要他去為公主這樣的權貴出力辦事,他也做不到。當即答道:「我們幾人正打算回去晉陽,等有些事情了結就要動身上路,怕是難以為公主尋回宗大亮。」

太平公主粉面一沉,冷笑道:「你以為你走得掉麼?」王翰道:「莫非公主想用強將我們扣押在這裡?不知道我們犯了哪條王法?」李蒙忙道:「公主,阿翰的意思是……」

太平公主道:「住口!讓王翰自己說。」王翰道:「敢問公主,宗大亮當真失蹤了麼?」太平公主大怒,道:「王翰,你好大膽子……」

忽聽見院外有人揚聲叫道:「王郎幾位郎君在家麼?小的是河南縣派來的,縣尉讓小的來告訴郎君,宗大亮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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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制度,五品以上官員都有隨身魚符,形狀像魚,上面刻有所有者的姓名、任職衙門及官居品級等,是五品以上官員出入宮禁的憑證,三品以上用金,四品用銀,五品用銅。魚符分左右兩枚,上鑿小孔,以便系佩,右符隨官員本人,左符進大內,皇帝如有徵召,頒下左符,與右符勘合後,即證明沒有詐偽,官員才可應命。武則天即位後,將魚符改為龜符,即為「金龜婿」的來歷。

指為方便運輸在洛陽城中人工挖掘的河道,引洛河之水。洛陽南區、北區均有數條這樣的漕渠。

資蔭:即父、祖官爵。

石炭:煤的古稱之一,又稱石墨。唐代日本學問僧和遣唐使曾把中國許多物產連同名稱帶回國,至今日本仍稱呼煤為石炭。

上林苑:今河南龍門西山花園寨村一帶,疑是在隋甘泉宮(顯仁宮)基礎上修建。

明堂尉:負責明堂守衛、安全的官員。

棄市:據《禮記·王制》:「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本指受刑罰的人在街頭示眾,民眾共同鄙棄之,後「棄市」專指死刑。

姚元崇,字元之,後因避唐玄宗「開元」年號諱改名姚崇,是中國歷史上的著名宰相,有「救時宰相」之稱,對「開元之治」貢獻尤多。

長安二年(702年),武則天「詔天下諸州宣教武藝」,並第一次在科舉考試中增設武舉,確定在兵部主持下,每年為天下武士舉行一次考試,考試合格者授予武職。一般認為,這就是我國科舉制度中「武舉」或「武科」的正式出臺。自此以後,武舉考試為大多數封建王朝所承襲,成為封建國家網羅武備人材的重要制度。

骰(tóu)子:骨制的賭具,正方形,用手拋,看落下後最上面的點數。俗稱「色(shǎi)子」。

武邑:今河北武邑。

來俊臣本是判了死刑的罪犯,臨刑前於獄中上變,得武則天召見,從此平步青雲。

天官侍郎:即吏部侍郎,掌管官員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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