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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神龍見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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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道:「看中使年紀,也算是宮中老人了,如何不知道宮中制度?太子乃國之根本,地位尊貴,隨身配有玉契,除朔望朝參外,另有徵召應該降墨敕與玉契。請問中使,墨敕何在?玉契何在?」宦官道:「聖上年事已高,哪裡還顧得上這麼多繁文縟節?這就請太子動身入大內,免得聖上久候。」

宰相狄仁傑病逝了!這是近來最震動天下的訊息,朝野一片悲聲。

自河北防禦突厥回來後,狄仁傑便數次以老病請求致仕退休,但女皇不準,不過特許他不必跪拜,不必宿值,稱之為「國老」,然而這一切的恩寵還是沒有能挽留住狄仁傑的生命。武則天於深宮中得知訊息,黯然淚下,良久才道:「朝堂空矣!」

狄仁傑身故後,政局表面平靜,實際上各種暗流都在勃勃湧動。武則天雖立第三子李顯為太子,但仍堅持武周國號,賜太子李顯姓武氏,大赦天下。考慮她死後太子與諸武不相容,命太子李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與公主丈夫武攸暨等人簽署永不相負的誓文。又將太子第六女永泰郡主李仙蕙嫁魏王武延基。太子幼女李裹兒早已被封為安樂公主,預備嫁往吐蕃和親,然而湊巧求婚的吐蕃贊普墀都松贊死於討伐其南境附屬國泥婆羅的征途中,和親一事就此作罷。武則天又將安樂公主嫁給武三思長子武崇訓,意圖以聯姻來平息李武兩家長期以來的勢同水火。

不過比皇室婚姻更吸引民眾眼光的是武舉科考。自女皇登基以來,專注於在國內剷除異己,邊防武備鬆弛,以致武周百萬大軍平定不下幾萬契丹叛軍,最後不得不以巨大代價求助於突厥,成為天下共傳笑柄。武則天痛定思痛,破天荒地開創了武舉制度,意在選選拔出武藝高強的傑出將才,在軍中效力。

出人意料的是,中國歷史上首屆武舉狀元並不是漢人,而是契丹人室力,他是左玉鈐衛大將軍武楷固手下的勇士。武楷固即是辛漸之舅李楷固,因平定收服契丹餘部封燕國公,賜姓武氏。榜眼是華州人郭敬之,祖籍晉陽。探花是辛漸。之前呼聲極高的宋之悌排第六名,列乙等。王翰之前聽說武舉並沒有舉子對陣一說,無法藉機為劉希夷報仇,根本就沒有參加考試。

眾人在家中為辛漸設宴慶賀,特意將王綝之子王京贈送的兩壇「醽醁」、「翠濤」美酒開了封。

俱霜取過兵部發給辛漸的告身瞧了瞧,道:「漸哥哥,你費了半天勁,又是騎馬又是射箭又是耍槍的,就為了這麼個東西?他們為何不直接發給你一枚大官印?」辛漸苦笑道:「我可不是為了做官才參加武舉考試。」王之渙道:「是啊,辛漸要想做官輕而易舉,他參考武舉不過是要替李弄玉報仇。」

俱霜從未聽過此事,奇道:「為李弄玉報仇?之渙哥哥是說李弄玉死了?怎麼可能?」辛漸神色黯然,不願意再多提,道:「美酒當前,大夥兒趕緊開喝開吃,可別因為我壞了興致。」遂大飲一場,唯有狄郊尚在為伯父狄仁傑服喪,不能飲酒。

歡宴結束時已經傍晚,辛漸還是忍不住攜了兵刃,來到修業坊找李湛。李湛居然正在堂中坐著等他,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會來。」

辛漸道:「將軍原先只是文官,不過是因女皇信任才被授予兵權,統領禁軍,我卻是自幼習武,將軍當真要與我比試麼?」李湛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來吧。」

來到院中一塊空地上,李湛命家僕在四周結滿燈籠,亮如白晝。二人各自拔出兵刃,交手不過幾招,李湛佩劍便被辛漸一刀磕飛。辛漸見他停手不再反抗,上前用刀逼住他胸口,問道:「將軍還有什麼遺言?」

李湛卻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話。辛漸道:「那我只好送將軍一程。」作勢欲刺。一旁風廊中忽奔出一名女子來,高聲叫道:「住手!」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李弄玉。

辛漸拋下刀,迎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若非如此,你還不會出來。」李弄玉見他雖然欣喜,卻並不十分意外,道:「你……你已經知道我並沒有死?啊,一定是俱霜告訴了你。」

原來俱霜問明李弄玉是被李湛絞死後,連呼不可能,她來洛陽後親眼見過李弄玉。原來她和王翰同去溫柔坊檢視銅面蕭娘又被趕出來的當晚,她又回到了碧落館,想弄個明白,以討好王翰,避免次日被他送回晉陽。哪知道剛翻牆進去就被人擒住,一直拘禁在暗室裡。後來有個女子和中年男子到來,旁人稱呼女子為「四娘」,稱呼男子為「李公」。俱霜雖不認得李弄玉,卻曾從王之渙口中聽說過她的一些事,這才知道碧落館的一切都是她在暗中策劃。李弄玉因為事幹重大,本要殺了俱霜滅口,哪知道俱霜機靈,隱隱猜到李弄玉是皇族身份,當即叫道:「我跟娘子是一夥兒的,我是宣城公主的女兒,我們是親戚。」原來她是高宗皇帝淑妃蕭氏次女宣城公主的女兒,論起輩分來她還真是李弄玉的表妹。當年武則天當上高宗皇后後,將原皇后王氏和淑妃蕭氏截掉手腳,泡入酒甕中,說是要二人骨醉而死。據說王蕭二人被殘害而死後,太極宮中開始鬧鬼,武則天經常夢見王氏和蕭氏披頭散髮、渾身滴血,請巫祝禱告也無濟於事,於是她奏明高宗,興建了大明宮。可當她從太極宮移居大明宮後,二鬼又追到這裡作祟。武則天由此深恨長安,乾脆搬去了洛陽,稱帝后更是定洛陽為神都。蕭淑妃死後,所生的兩個女兒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均被幽閉於冷宮中,三十多歲還沒有出嫁。武則天長子李弘同情兩位姊姊,出面為姊姊說了幾句好話,武則天勃然大怒,當即將兩位公主嫁給羽林軍中兩名最低賤的衛士,不久又毒死了親生兒子李弘。俱霜就是宣城公主與衛士所生之女,胥震則是義陽公主之子。李弄玉驚訝之餘,也十分感慨,遂放了俱霜,命她不可洩露所有一切。

辛漸知道了究竟,這才知道他被關在洛陽郊外時幾次感受到李弄玉就在身邊並非幻覺,可她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呢?害得他白白傷心了這麼久。莫非她以為他還在記恨她?

果然聽見李弄玉問道:「你不恨我了麼?」辛漸嘆道:「我孃親命我不可恨你,我怎敢違令?」

賀英自到洛陽後,一直被武則天留在宮中,禮敬有加。女皇確實老了,害怕孤獨,她身邊隨時需要人陪伴解悶,張氏兄弟只能滿足她一方面的需要,她更希望多些賀英這樣的人,既能聊聊過去的人和事,也能瞭解一些外面的真實世界,辛漸幾次進宮看望母親,均遇到女皇正刨根問底地追問幷州風土人情。賀英聽愛子講述了李弄玉的事,嘆道:「這不能怪她。她自幼失去父母,父親又是被祖母所殺,堪稱慘絕人寰的悲劇,她在仇恨中長大,被賦予匡扶唐室的重任。使命要求她做一個六親不認、心狠手辣的人,可她還是喜歡上了你。好孩子,她是為了你才自曝真相,不然,又有誰會知道是她做的呢?當時人人懷疑是契丹、突厥、吐蕃,沒有知道她的存在,更沒有人會懷疑她。」辛漸仔細回憶一切,確實如此,李弄玉是有意露出身份,隨即對李湛坦白招供了一切,才解除了大風堂通謀契丹的嫌疑,可也由此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那以後辛漸一直內疚異常,總覺得李弄玉是因為他而死,今日方才意外得知她還在世上,可謂喜出望外了。

李弄玉道:「你孃親不讓你恨我,那麼你自己呢?難道你自己沒有主意麼?」辛漸見李湛已領僕從退開,這裡只剩了他和李弄玉兩人,便就勢攬住她的纖腰,道:「我自己當然恨你了,恨你一直不肯出來見我,害得我難過了這麼久。」

李弄玉道:「可我還是會想方設法向你母親逼問出璇璣圖的秘密。」辛漸聞言,滿腔熱情頓時消煺,當即放開了手,退開兩步。李弄玉道:「你生氣了麼?」辛漸默默不語。

李弄玉正色道:「辛漸,我實話告訴你,我自出生起,從來都是人奉承我,尊敬我。我被賦予匡復李唐基業的重任,必須得冷酷,世人在我眼中不過是棋子,我從來沒有試過去關心一個人,直到遇見了你。」

辛漸道:「我知道,我也很感激。只是而今太子名份已定,這江山早晚還是你們李家的,你又何必費盡心機,再苦苦相逼?」李弄玉道:「你不懂,你不瞭解那個女人,她不會這麼輕易傳位給太子的。」她所稱的「女人」,自然是她祖母武則天了。

辛漸道:「諸武自從武承嗣死後已經大大失勢,女皇不傳位太子還能傳給誰?」李弄玉道:「你沒看見她正大力扶持寵愛的面首麼?還預備封張易之兄弟為郡王。這個女人心硬如鐵,對誰都不放心,她立我三叔為太子,只是迫於形勢,而今突厥重新與朝廷和談,邊境危機已解,她又要不安分、又要折騰了。我必須解開璇璣圖的秘密,將她儘快趕下臺去。」

辛漸道:「怕是極難。第一,眼下四娘手中並沒有璇璣圖;第二,我孃親也並不知道所謂璇璣圖的秘密。她親口告訴我,她當年是因為自由自在慣了,受不了宮廷的約束,所以才想方設法逃了出來。高宗皇帝本來很是憤怒,預備派兵追捕,最終被天后也就是當今聖上所阻止。朝廷因為這是樁醜事,不敢張揚,只對契丹說我孃親病死了。若真如四娘所言,我孃親是受高宗密令出宮,皇帝又怎麼會想要追捕她呢?」

李弄玉道:「這不過是你孃親的託辭。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先帝一定跟你母親約有暗記,不見暗記絕不交出秘密,所以我表明身份也沒有用。嗯,暗記一定就是璇璣圖。」驀然想到什麼,叫道,「糟了!」轉身欲走。

辛漸已然會意過來,扯住她臂膀,急道:「四娘,你不能派人去對付我孃親。」李弄玉道:「你怎麼知道我會這麼做?」辛漸道:「璇璣圖被韋月將奪走,他眼下已經投靠了張易之,那幅圖多半已經落入了張易之手中,要奪回來談何容易?萬一如你所說,璇璣圖本身就是暗記,張易之又能隨意出入禁宮,我孃親見到暗記便會說出秘密……」

李弄玉道:「你能想到就好,難道讓天下就此落入張易之手中麼?快些放手!」辛漸道:「不,四娘,我求你,你讓我先進宮,我會告訴我孃親,絕對不能將秘密告訴張易之兄弟。」

李弄玉冷笑道:「你母親都不告訴她奉有先帝密令,她會聽你的麼?來人!快來人!」

卻見暗處湧出來數名大漢,各執刀刃,為首的正是宮延。李弄玉命道:「將辛漸抓住關起來。」

辛漸單腳勾起地上的長刀,抄在手中,橫在李弄玉粉頸上,喝道:「退開,快些退開,不然我可就要對四娘不客氣。」李弄玉道:「他不敢殺我。你們不必顧忌,將他拿下了!」辛漸道:「不信就試試看。」手上加勁。宮延等人正要上前,見狀又遲疑起來,不敢再動。

李湛聞訊趕來,不知道這對互相思慕、久別重逢的情侶如何又成了眼前劍拔弩張的情形,忙喝道:「辛漸,不得對四娘無禮,快些放下刀。」

辛漸道:「抱歉,事關我孃親安危,恕我不能從命。都讓開!」李湛道:「眼下已經夜禁,你出得了我這裡,也走不出修業坊。放下刀,有話好說。」

辛漸知道一放下刀就會為人所制,哪裡肯聽,只道:「我自有辦法離開,請將軍下令屬下讓開。」

李弄玉正色道:「李將軍,寧可我死,你也絕對不能放辛漸離開這裡。辛漸的舅舅武楷固也住在修業坊,他現在可是姓武。」她有意加重了「武」字,辛漸登時滿面通紅,手慢慢鬆開,無力地垂下來。

李湛忙上前將辛漸推到一邊,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李弄玉上前附耳低語了幾句。李湛道:「眼下已經夜禁,還是我親自送四娘過去才好。」命人將辛漸綁起來,先帶下去關押。

辛漸恨恨道:「李弄玉,我就知道不該相信你。你敢對我孃親不利,除非你殺了我,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他現在終於明白過來,既然李湛跟李弄玉是一夥子,那麼之前在太原時李弄玉有意在李湛面前自露身份也是做戲了,不過是要做給他看,造成所謂為他而死的假象。她說的那些「關心」的話是真的麼?只怕也是為了得到璇璣圖的秘密。

李弄玉也不理睬,只道:「李將軍,這個人你可得看好了。」李湛道:「是,四娘放心。」

辛漸被監禁在後宅一間空房中,手足均被綁住椅子上,左右兩邊各有一人看守,寸步不離。到次日清晨夜禁解除後,李湛才匆匆趕來,命人解開綁縛。

辛漸問道:「你們到底對我孃親怎樣了?」李湛滿臉愕然,道:「英娘不是好好在宮中麼?你總說四娘要對你孃親不利,她眼下是庶人身份,又怎麼能進得了宮?」

辛漸道:「那麼將軍昨晚送四娘去了哪裡?」李湛道:「這恕我不能奉告。對了,你們兩個明明好好的,怎麼突然又拔刀相向?」辛漸見他並不知情,也不便相告,便拱手作別。

李湛道:「對了,四娘讓我放你出去時告誡你,遇事不要總是想當然。」辛漸心念一動,問道:「將軍是什麼時候認識四孃的?」李湛道:「整個過程你不是最清楚麼?第一面就是在你的病榻前。我早有心匡扶唐室,只可惜有個聲名狼藉的父親,為起所累,我本人又被女皇寵幸,無人相信我一片赤誠之心。若不是四娘這件事,我怎能拜在狄公門下?在太原將你劫走,半途有意拖延,這可都是四娘出的主意。她一心為你母子著想,你怎能還對她橫刀相向?」

辛漸這才知道他不僅錯怪了李弄玉,還辜負了她的深情,一時感慨,也無話可說,怏怏告辭出來。他已經想明白韋月將之前是單獨行事,肯定沒有將璇璣圖交給張易之,但心中仍然記掛母親,便來到皇宮,他已有門籍,手中又有一塊武則天御賜的玉佩,因而順利進入皇城。路過御史臺時,正好遇到御史中丞宋璟帶著侍從楊功出來。

辛漸忙讓到一邊,行禮道:「宋御史。」宋璟道:「辛公子,真是湊巧!我正要去東宮答謝太子賜酺,太子殿下幾次提起你和幾位同伴的名字,一直想召見你們。不如你這就跟我一道去吧。」

辛漸遲疑道:「這怕是不大合適。」楊功笑道:「太子召見,這可是旁人想也想不到的榮耀,辛郎還在猶豫什麼?」不由分說地扯住辛漸手臂,跟在宋璟後頭。又低聲問道:「宗大亮那件案子查得怎樣了?」

當日宗大亮神秘失蹤,太平公主懷疑王翰等人牽連其中,責令李蒙三日內交人。正當王翰諸人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懷疑是梁王武三思綁了宗大亮後,次日又發生了武邑人蘇安恆被拋屍在家門前的事。太平公主親自上門詢問究竟,認定王翰等人跟宗大亮有關,正僵持之時,河南縣的差役在天津橋下發現了宗大亮的屍首,他是被人當胸用利刃刺死。最離奇的是,最先認出宗大亮的是人群中的一個邋遢道士,還大叫了聲:「這人是個大大的壞人,該殺!」然而當差役預備帶他回去河南縣衙做筆錄時,他卻又不見了。

王翰等人當即想到那邋遢道士即是車三,原來他並沒有被人滅口。如此一來,車三的嫌疑就很大了——因為宗大亮除了當胸受了一刀外,別無傷處,雙手上也沒有防禦抵擋的傷口,僵硬的面容上猶保持了錯愕萬分的表情,顯然兇手是他的熟人,他絲毫料不到對方會殺他。宗大亮在洛陽認得的人應該不少,不過他堂兄宗楚客已經受他牽連被貶出京師,姓宗的應該都對他沒有好感。他所接觸過的諸武、太平公主那些人若要殺他,絕不會當街下手,惹人注意。雖然還有許多別的可能,但就目下的情況看來,車三無疑嫌疑最大。尤其絕妙的是,這個人在官方記錄上,是個已被極刑處死的罪犯,不知情者決計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太平公主聽說宗大亮橫屍在天津橋下,很是緊張,特別派人向河南縣令楊珣交代,這件案子她自會派人調查,河南縣只是從旁協助。她是當今聖上的唯一愛女,又是未來皇帝的唯一親妹,楊珣如何敢不聽?而太平公主選中的調查宗大亮被殺案的人,就是王翰、辛漸等五人。

辛漸聽見楊功發問,這才知道太平公主命他們五人調查案子的事已經張揚出去,不便說出最大的疑兇是車三,只好答道:「還沒有太大進展。」又問道,「楊侍從可知道當初宗大亮是如何告變的?」

楊功道:「當時宗大亮關在東城刑部大獄,他寫下一封奏疏封好,稱有重大機密告變。按照慣例,官員都不得過問,只能將他的奏疏原封不動地上交。奏疏上後,聖上立即派人召他進宮,從此杳無音訊,無人敢問。沒想到……辛郎懷疑兇手就是宗大亮告發的人麼?」辛漸道:「之前沒有懷疑過,幸虧楊侍從的提醒,這一點很重要,我們倒是忽視了。」

楊功道:「告變的書信、奏疏都收藏在宮中,外人根本看不到。不過也許有一個人能幫得上辛郎……」辛漸道:「是太平公主麼?」楊功道:「不是太平公主。公主雖然身份尊貴,能夠出入宮禁,可畢竟她外嫁多年,頻繁出現在宮中會惹人起疑。尤其聖上自從有了二張後,對侄子兒女們均已疏遠,不准他們隨意進宮。我說的這個人,辛郎原也認識,司籍女官謝瑤環。」辛漸恍然大悟,道:「多謝指點。」

東宮在宮城以東,是一處單獨的環城。三人進來東宮。太子李顯正在殿中與一名紫袍老官員交談。他才四十來歲年紀,卻是頭髮斑白,兩頰深陷,望著像年過五旬的老翁,可見這些年的囚徒生活過得是如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李顯聽說宋璟帶來了辛漸,很是欣喜,忙命人賜坐,又道:「我久聞辛卿幾位大名。聽說辛卿昨日剛奪了武舉探花,今日一見,果然是儀態軒昂,一表人才。不知道兵部授予辛卿什麼官職?」辛漸道:「回太子殿下話,兵部還沒有授職。」

李顯不明所以,問道:「怎麼會這樣?是兵部的疏忽麼?」一旁那紫袍官員忙道:「殿下,這事並非兵部的疏忽。武貢舉及第的人,要分三種情況處置:五品勳官以上子弟才會直接選授職事官;勳官六品以下授散官;平民子弟及第要先帖仗,見習一段時間後,才能授予散官。」

李顯不悅地道:「辛卿舅父是左玉鈐衛大將軍,封燕國王,還算不上五品勳官麼?」辛漸忙道:「多謝太子殿下垂愛。辛漸只是以平民身份報名參賽,並非兵部的疏忽。況且我報名時,家舅還沒有出任將軍。」

李顯這才釋然,笑道:「回頭我派人給兵部打聲招呼,會為辛卿安排妥當。」辛漸正要推辭,李顯又道:「辛卿,我來為你介紹……」指著那紫袍官員道,「這位是太子宮尹崔神慶。」

辛漸「啊」了一聲,道:「你就是崔神慶崔長史?」也難怪他驚訝了,崔神慶是武則天即位後的第一任幷州長史,那座跨越汾河的巨大中城就是他主持營建。

崔神慶「嘿嘿」一笑道:「辛郎是太原人氏麼?只有那裡的人才會叫崔某崔長史。」辛漸道:「不錯,我正是晉陽人氏。」

正說著,忽有小黃門領著一名黃衣宦官,稟道:「聖上召太子去宿羽臺赴宴。」

那黃衣宦官取出一道文符轉交給小黃門奉上。李顯接過文符略略一看,正要起身,宋璟忽道:「且慢!」上前一步,逼視那宦官,問道:「當真是聖上派你來的麼?」宦官道:「當然是了。宋御史怎麼問出這等話來?」

宋璟道:「看中使年紀,也算是宮中老人了,如何不知道宮中制度?太子乃國之根本,地位尊貴,隨身配有玉契,除朔望朝參外,另有徵召應該降墨敕與玉契。請問中使,墨敕何在?玉契何在?」宦官道:「聖上年事已高,哪裡還顧得上這麼多繁文縟節?這就請太子動身入大內,免得聖上久候。」

李顯畏懼母親,聞言忙起身下座。宋璟道:「太子去不得,小心有詐。」

宦官不悅地道:「宋御史這是在挑撥聖上、太子母子關係麼?」崔神慶忙道:「宋御史為人謹慎,不過是看今日只有文符,沒有玉契,與制度不合,所以才起了疑心,中使不要動氣。太子殿下,這就請起駕吧。」

宋璟卻還不肯罷休,追問道:「聖上召太子到底有什麼事?」宦官道:「突厥派使者到洛陽,一是護送淮陽王歸來,二是答謝聖上同意和親之事,聖上正要在宿羽臺設宴款待,命太子殿下陪宴。」

李顯生怕宋璟較真,得罪了母親身邊的親信宦官,忙道:「母皇早已跟我提過此事,宋御史不必多慮。你這就領辛卿去吧,改日有機會再聊。」宋璟只得躬身應道:「遵命。」

出來東宮,宋璟還不放心,招手叫過辛漸,道:「辛郎有聖上御賜之物,能夠自由出入宮禁,還請跟進去看看究竟。」辛漸好奇問道:「宋御史到底在擔心什麼?」宋璟道:「如今二張弄權,我怕那文符是假的,萬一是二張假傳聖旨,藉機加害太子,如何是好?」辛漸也正想要進去看望母親,便道:「好,我這就進去看看。」

宮城中除了宮殿外,還有一些中樞官署機構,如中書省、門下省、弘文館、史館等。門下省位於明堂正東,正有兩名官吏站在門前議論。辛漸認得那年近六旬的老官員正是新接替狄仁傑宰相之位的魏元忠,他曾經擔任過幷州長史,時間雖短,卻是頗有政聲。

只聽見魏元忠聲如洪鐘,憤憤對另一名中年官員道:「聖上年歲大了,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會重用二張之流。如今我們只有倚仗太子,才是長久之計。」中年官員道:「魏相公所言極是,高戩敢不聽從。」

辛漸距二人尚遠,不過他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聽得一清二楚。又見到另有一名中年官員正倚在門檻邊鬼鬼祟祟地偷聽魏元忠、高戩二人說話,忙重重咳嗽了聲。魏元忠聞聲轉過頭來,警覺地看了辛漸一眼,攜著高戩的手,若無其事地步入瞭解門下省。

過了明堂,往北還有一道宮牆。辛漸告明守衛,想要進大內見一見母親。守衛道:「聖上在宿羽臺款待貴客,英娘也被召去陪宴了。不過近來宮中改了許多規矩,不奉召不許進入大內,就連太平公主也被擋了駕,辛郎還是等聖上徵召時再來吧。」

辛漸無奈,只得悻悻出來,先到御史臺告知楊功,確實有宿羽臺宴會這回事,不過自己已然進不去大內。楊功道:「難怪宋相公會憂心那文符是二張矯詔。」嘆息幾聲,也無可奈何。

辛漸回來惠訓坊,剛進院子,眾人便一齊擁出堂外,笑嘻嘻地圍上來。王之渙道:「昨夜過得可還好?」辛漸道:「被人綁了一夜,有什麼好?」

俱霜笑道:「漸哥哥,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弄玉姊姊又能幹又聰明又美麗,她肯綁你,可是別人想也想不到的豔福。」

辛漸這才明白眾人均以為他昨晚跟李弄玉在一起,不登時臉紅到脖子根,連聲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王之渙笑道:「那是什麼樣,不妨說出來聽聽。」

辛漸不願意多提,道:「別說笑話了,我適才遇到楊功,他提到一個很重要的線索。」當即將楊功的話說了。

李蒙道:「可眼下不奉召不得進入大內,太平公主為此在府中大發雷霆。而且這件事事關重大,謝瑤環未必肯答應。」王之渙道:「無論如何,總是要試一試。我們請蒙疆帶個話給謝瑤環,她若肯幫忙,自然最好,若是不肯,也就算了。你們以為如何?」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狄郊。

狄郊知道因為自己救過蒙疆,眾人肯定要推舉自己出面,雖然覺得這樣有挾制對方報恩的嫌疑,還是道:「那好,我去試著請蒙疆帶話給謝瑤環。」

蒙疆已娶謝瑤環侍女青鸞為妻,家在從善坊。狄郊略略收拾了一下,便騎馬去蒙家找青鸞。

辛漸回到自己房中悶悶坐下。王翰跟進來問道:「你和李弄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辛漸便將昨晚的事說了,道:「就算我誤會了四娘,她為何不分辯呢?反而命人擒拿我。我關心孃親安危,一急之下,竟然拿刀對著她,也不知道有沒有傷著她。」

王翰聽了大笑,道:「你還真是笨啊。李弄玉性情剛烈,又有那樣的身份,她好不容易肯當面向你吐露真情,你不領情不說,轉身還懷疑她要趕去殺賀大娘滅口,你叫她如何分辯?如何下臺?辛漸,女人是要用柔情呵護的,哪能隨意動刀動槍?何況你是真心喜歡她。」

辛漸更是沮喪,道:「這下完了,四娘肯定不會原諒我。」王翰道:「愛人之間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你下次見她,多說幾句甜言蜜語,她氣自然就消了。」

辛漸聽了半信半疑,道:「當真?」王翰笑道:「你還信不過我麼?對了,還有一件事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命人去南市買來了所有香料,拿去給當日看見過的運蘇安恆屍首馬車的衛士聞,都不是那種氣味。賣香料的胡商聽了衛士描述後,認為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龍涎香。」

辛漸道:「龍涎香?」王翰道:「是一種來自南海的名貴的香,於香品中最貴重,出大食國西海之中。海里有一座龍涎嶼,浮豔海面,波擊雲騰。每年春天,群龍便會來這裡聚集交戲,它們吐出的涎沫為為太陽所爍,凝結而堅,輕若浮石,入香焚燒,翠煙浮空,縷縷不散。不過這香極其難採,去龍涎嶼的鮫人往往十亡七、八,所以也極其金貴,中原更是少見,再多錢也買不到,只聽說皇宮中幾塊,是昔日番國的貢品。」

辛漸道:「這麼說,殺死蘇安恆的人一定是身份了不得的權貴了。可守衛坊門的衛士不是說運送屍首的只是一輛普通車馬麼?」王翰道:「所以我們推測這輛車一定是常常跟另一輛內中燃過龍涎香的華麗馬車停放在一起,它所帶的香氣,不過是華麗車子所傳染過來的。」

兩輛車子僅僅因為挨在一起,便能傳染上香氣,且有如此驚人的效果,可見那龍涎香是如何神奇了。

辛漸道:「既然龍涎香如此難得,應該不難追查到馬車的主人。」王翰道:「嗯,我們已經打聽過了,女皇幾年前曾經賞賜過一小塊龍涎香給她堂姊,也就是宗楚客的母親。宗楚客又是宗大亮的堂兄。」

辛漸道:「可宗楚客不已經受宗大亮牽連、被貶外地了麼?」王翰道:「受牽連是假,跟武懿宗不和是真。不過宗楚客不奉詔不能回洛陽,這件事應該跟他無關。倒是他母親去世後,手中那塊龍涎香不知道去了哪裡。」

辛漸道:「這追查起來可就難了。」站起身來,道,「我還有點事,得出去一趟。」

王翰道:「你想去修行坊打探張易之府邸麼?」辛漸知道難以瞞過好友,道:「我確實是想去看看。要徹底解除我孃親的危機,只有奪回璇璣圖。」王翰道:「如果你真的奪到璇璣圖,你是要毀掉它呢?還是交還給李弄玉?」辛漸道:「當然是原物奉還給四娘。」

王翰道:「如果李弄玉又要用璇璣圖強逼賀大娘怎麼辦?」辛漸道:「我相信四娘不會這麼做。她想做的話,早就做了。」

老僕忽進來稟告道:「外面有人自稱是張易之張五郎派來的,奉命來請辛郎過府一敘。」辛漸聞言不免大奇。

王翰笑道:「當真是你想什麼就有什麼。不過這也不奇怪,而今你舅父被封郡王,手握重兵,你自己又新奪了武舉探花,備受朝野矚目,只是想不到最先來巴結你的竟然是張易之。」

李蒙跟進來道:「這更不奇怪了!張易之陪侍在女皇身邊,最清楚女皇的心思,他搶先來巴結辛漸,說明辛漸就要被朝廷重用。」辛漸苦笑一聲,道:「哪有你們說的那麼玄!我先去看看。」

出門一看,果見有一名綵衣僕人,牽著一匹駿馬站在門前,見辛漸出來,忙請他上馬。辛漸道:「尊主相邀,有何見教?」僕人道:「五郎只命小人來請辛郎,其餘小人一概不知。」辛漸便牽了自己的馬出來,道:「請前面帶路。」

張易之的豪宅當真是貝闕珠宮,奢華無比,難怪就連太平公主看過後也慨嘆道:「看他行坐處,我等虛生浪死!」

未進門前,便聞到一股奇特的香氣。辛漸心念一動,問道:「這是什麼味道?」張府僕人道:「是龍涎香的香氣,這可是聖上御賜之物。」

辛漸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殺死蘇安恆的就是張易之,蘇安恆屢次上書,請女皇退位,女皇一旦讓位給太子,張易之兄弟也必然隨之失勢,所以他二人恨蘇安恆入骨。只是他們兄弟與王翰幾人素無恩怨,又如何能想到要將蘇安恆的屍首運去惠訓坊呢?他想到蘇安恆不過是說出了天下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卻被殘酷虐待致死,心中憤恨之極,轉念一想到還要打探璇璣圖的下落,才強行壓制住怒火。

忽覺異香撲鼻,味道更濃。只見側門開啟,一輛雕花馬車緩緩馳了出來,原來香氣就是從那輛馬車上發出。看來王翰推斷得不錯,運送蘇安恆屍首的馬車不過是沾然了這輛車子的香氣。

更令人驚詫的是,車內的女子忽爾鬼使神差地揭開窗簾,朝外看了一眼。辛漸立即呆住了,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羽仙的姊姊王蠙珠。

辛漸也算是反應極快之人,立即翻身下馬,上前攔住馬車,不顧車伕阻攔,掀開車簾,一個箭步竄進去。王蠙珠滿面紅暈,坐在車中,見辛漸搶進來,「啊」了一聲,忙舉袖擋住面孔。辛漸道:「娘子,你……你……」忽一眼瞥見她腹部高高隆起,更是呆住。

王蠙珠避無可避,只得告道:「辛郎,是張五郎救了我,我腹中已經懷了他的骨肉,我求你不要告訴別人,不要告訴王郎、羽仙他們。」辛漸道:「可是張易之他……他……」王蠙珠道:「我知道,聖上不準五郎接觸別的女人,他為我冒了性命危險。我現在是河南縣楊縣令侍妾的身份,姓平。辛郎,我求求你……」起身欲給辛漸下跪。

辛漸忙扶住她,道:「娘子何必如此?我答應你便是。」不及問更多,已有兩名健奴搶上前來,將他強拉下車。

一名粉妝玉琢的年輕男子站在一旁,很是不悅,道:「易之好意邀請辛郎來家裡做客,辛郎卻不打招呼,強行闖入女眷車裡,是何道理?」

辛漸知道他就是張易之,忙賠禮道:「抱歉,辛某看到車內的娘子頗似一位故人,情急之下想看個清楚,哪知道上車後才知道認錯人了。多有冒犯,請五郎恕罪。」

張易之見他對自己態度很是恭謹,這才怒氣稍解,登上車子,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笑容,揮手命車伕將車子趕走,拱手笑道:「原來只是個小小的誤會。平夫人既不願計較,易之也不便多說什麼。辛郎,裡面請。」

到堂中坐下,張易之先說了許多誇獎辛漸的好話,無非是聰明能幹、武藝了得、前途遠大之類。辛漸實在忍無可忍,問道:「不知五郎今日見召,到底有何指教?」張易之這才道:「易之有一件事,要拜託辛郎。」辛漸道:「這天底下五郎都辦不到的事,辛某無德無才,又如何能辦到?」

張易之道:「這件事湊巧辛郎能辦到。今日宰相魏元忠和司禮丞高戩在門下省私議女皇,密謀擁立太子,剛剛已經被逮捕下獄。聽說當時辛郎正好經過,應該聽見了他們的陰謀,若是辛郎肯出面指證,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當然,這些辛郎未必會放在眼中,但易之卻有辦法讓聖上放英娘出宮,你一家人歷經磨難,終得團聚,豈不美哉?」

辛漸這才明白究竟,他確實聽見了魏元忠和高戩的議論,但他怎麼能助紂為虐、陷害忠臣呢?他不願意就此翻臉發作,以免立即招致報復,禍及母親,當即道:「今日我確實經過了門下省官署,見到魏相公跟一名官員站在門前,但距離甚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況且他們一聽見我的腳步聲,立即就進去官署了。」

張易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辛漸忙假意勸慰道,「五郎何必與魏相公為敵?昔日他幾次被定下謀反大罪,但關鍵時刻總被聖上赦免,可見聖上是真心愛他才幹的。五郎何必為了這樣一個人惹聖上不高興?」

張易之聽他口氣似出於好意,面色這才和緩了些,道:「辛郎拿易之當自己人,易之也不妨實話實說,來俊臣害不死魏元忠,那是他自己沒本事,這次魏元忠非死不可。聖上親口答應了我,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辛漸道:「五郎而今在朝中地位蒸蒸日上,正需要收攬人心,魏元忠位居宰相,籠絡他豈不比對付他要有益得多?」張易之搖頭道:「辛郎不懂,魏元忠恨我兄弟入骨,根本不可能為我所用。前幾日他還有藉口衝撞了他的車馬,有意杖死了我最心愛的家奴,此仇不共戴天。不過辛郎能這麼說,足見你對易之是一片赤誠之心,難怪平夫人以性命擔保你的人品。」

辛漸道:「多謝五郎誇讚,這件事我確實幫不上忙。不過有一件事,五郎也許想知道。」張易之道:「什麼事?」辛漸道:「如果這件事對五郎還有那麼一丁點價值,放我孃親出宮的事,還請五郎多多周旋。」他如此一番故意做作,張易之立即完全相信了,拍著胸脯道:「放心,這事包在易之身上。」

辛漸道:「最近外面有許多人在打聽一個叫韋月將的人,不知道五郎可有聽過?」張易之一驚,道:「當然聽過,緝捕韋月將的告示就貼在坊門上。不知道有人打聽他做什麼?」

辛漸道:「聽說他手中有兩件無價之寶。」張易之道:「兩件?呀,原來有兩件!」

辛漸心中愈發肯定韋月將一直將璇璣圖悄悄握在手中,沒有交給任何人,當即道:「是啊,聽說其中一件就是王羲之真跡《蘭亭集序》。五郎別笑,我其實也不信,《蘭亭集序》早已隨太宗皇帝下葬,陪葬昭陵,世間哪還有什麼真跡?但坊間傳言,當日蕭翼從永欣寺辨才禪師那裡盜出的《蘭亭集序》根本就是假的,只不過辨才自己都不知道而已,真跡一直還在民間。」張易之睜大了眼睛,道:「什麼?」

辛漸道:「下面的傳說就跟五郎你有關了。聽說韋月將曾被人捕獲,捕他的人根本不稀罕將他送去官府領賞,而是動用私刑拷問《蘭亭集序》下落,但他寧死也不肯交代,所以那些人有意放了他,再暗中跟蹤,結果看見他回來了五郎你這裡。」

張易之半信半疑,道:「辛郎如何會知道這些?」辛漸道:「五郎既肯為我母親之事出力,我也不敢隱瞞,當日自稱是刺客闖入你府中的裘仁,其實是為奪《蘭亭集序》而來。他後來湊巧跟王翰關在御史臺同一間囚室,頗為投機,才將真相告訴了王翰。」張易之道:「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難怪他出主意用屍首來陷害王翰,原來……原來……」

辛漸這才知道將蘇安恆屍首丟在王翰家門前是韋月將的主意,見張易之轉身欲走,忙攔住道:「五郎是要去質問他麼?」張易之怒道:「他手中有《蘭亭集序》,卻隱瞞了我這麼久,我非跟對付蘇安恆一樣,將他手腳斬下來不可。」

辛漸道:「不妥!不妥!難道五郎不想要那本《蘭亭集序》麼?有了《蘭亭集序》,五郎想要什麼,聖上都會允准。」張易之道:「我當然要《蘭亭集序》了。我這就派人將韋月將抓起來,再細細搜查他住處。」

辛漸道:「當初韋月將被人拷打得體無完膚,仍然不肯交出《蘭亭集序》,五郎又如何知道他一定會藏在自己住處呢?若真是藏在住處,裘仁那夥人不早就得手了麼?」張易之道:「對啊。辛郎有什麼好主意?只要能幫我得到《蘭亭集序》,別說放英娘出宮,就是更難的事我也能替你辦到。」辛漸道:「辛某隻求母子團聚,不敢奢求更多,況且為五郎盡力也是應該的。要保《蘭亭集序》萬無一失,我倒有個主意。」附耳上前說了一番。

張易之大喜過望,道:「好,好,這件事就交給辛郎去辦。」辛漸道:「不過在這之前,五郎切不可打草驚蛇。」

張易之道:「我們兄弟明日要跟魏元忠當殿對質,我還真沒有閒工夫來對付韋月將,他人就交給辛郎處置,只要能將《蘭亭集序》拿回來,我包英娘出宮。」辛漸道:「好,一言為定。」

當即告辭出來,徑直來到勸善坊,找到王綝長子王京,問他家中可藏有《蘭亭集序》的摹本。王京道:「當然有。《蘭亭集序》曾在我王家傳了七代,王家擅書者層出不窮,歷代均有臨習之作。」

辛漸道:「王公子可捨得挑一幅最舊最好的給我?」王京道:「辛郎開口,有什麼捨不得?」也不問究竟,當即取鑰匙開了藏書閣大門,取了一幅書卷,道:「這是先祖獻之所書的《蘭亭集序》,是最好的摹本,天下僅此一幅。」

辛漸道:「我是個粗人,實在不懂這些,王公子說好,肯定就是真的好。」絕口不提韋月將之事,道過謝,將書卷收了。

回來惠訓坊,卻見袁華也在,這才知道他就是護送淮陽王武延秀歸來的突厥使者。

袁華道:「我父親大人的案子已經由御史臺平反,這次回來打算就此留在中原。」俱霜笑道:「還有一件大喜事,女皇准許已經允准謝姊姊嫁給袁大哥。」

李蒙笑道:「你這次是不是又想要冒充謝制使?」俱霜羞紅了臉,道:「才不是呢。」

袁華道:「適才狄公子到蒙將軍家時,湊巧我和瑤環都在那裡,瑤環已經趕回宮,設法去取你們要的那封信。」辛漸道:「如此可真要多謝了。」袁華道:「都是自己人,何須客氣。」

王之渙問道:「張易之找你做什麼?」辛漸便說了張易之預備陷害宰相魏元忠之事,只是不提王蠙珠和以及自己拿韋月將與張易之交易。

李蒙奇道:「你說同時被誣陷下獄的還有司禮丞高戩?張易之好大膽子,他難道不知道麼,高戩是太平公主的男寵。」狄郊道:「魏相公才剛剛接替我伯父宰相之位,女皇因為面首的一句讒言就立即將其逮捕下獄,朝綱之亂,當真是無藥可救了。」

嘆過一回,到下午時,謝瑤環打扮成男子模樣,匆匆趕來告道:「已經有人搶先下手,宗大亮告變的那封信不見了。幾位公子既與袁郎稱兄道弟,我也不妨實話告知,歷年告變的書信都用盒子封裝在書房中,只有我和上官婉兒二人有鑰匙,能自由進出。我猜那封信已經落入了梁王武三思手中。」

眾人這才城眾盛傳武三思以男色勾引巴結武則天身邊女官並非虛事。

狄郊道:「那些信只有女皇一人看過麼?」謝瑤環道:「是的。跟外官不許干涉告變之人一樣,我們內官也不能拆閱告變的書信。」辛漸道:「既然武三思事先並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武三思要那封信做什麼?」

忽聽得外面有人揚聲叫道:「太平公主到!」話音未落,太平公主已虎著臉衝進院來,見到謝瑤環也在,滿臉愕然。眾人見她來者不善,只得上前見禮。

太平公主道:「謝女官,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不相干的人趕緊離開。」謝瑤環道:「是。」領著袁華先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徑直進堂首坐下,問道:「謝瑤環到這裡來做什麼?」李蒙道:「不過是因為袁華大哥在我們這裡,她……」太平公主道:「還敢說謊!你們肯定是想要她幫你們從御書房偷取宗大亮的告發信。」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公主如何能猜到這麼隱秘的事。辛漸道:「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請公主不要責怪他人。不過這也是為了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務,早些破案。而且謝女官也沒有答應。」

太平公主道:「她不是沒答應,是有人先下手偷走了!給你們,這就是你們要找的信!」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甩在桌子上。

狄郊取過那信拆開一看,登時愣住了,道:「這筆跡……」王之渙湊過來一看,道:「這是宗大亮本人的筆跡麼?呀,那反信原件的摹本不正是這筆跡麼?原來反信就是宗大亮本人起草,難怪他自己沒有留下副本。」

待看完內容,更是驚愕,那信中告發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平公主本人。原來宗大亮在信中稱有一位神秘的紫衣女郎曾經持金牌令箭公然進出河東縣衙,那金牌令箭是太宗皇帝遺物,高宗皇帝死前又傳給了愛女太平公主,那女郎不僅來歷不明,而且跟多名流人如阿史那獻、裴伷先勾結在一起,所以他認為太平公主在暗中支援反武一黨。

辛漸道:「女皇看過宗大亮告發公主的信,既然沒有處置公主,想來是信任公主。不過公主又是如何收了宗大亮呢?」

太平公主臉上閃過一絲恐懼,道:「是母皇將他交給我,說這個人你不妨留下,看看他有什麼本事。我當時領會母皇的意思,宗大亮是說了什麼忤逆母皇的話,所以母皇讓我帶他出宮,悄悄將他處死。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結果宗大亮痛哭流涕地跪下哀求,說他有仿冒他人筆跡的本事,那封送到狄相公手中的反信其實是出自他手。我當場試過他,仿我的筆跡,連我自己也不能分辨,覺得他是個人才,所以才將他留了下來。」

狄郊道:「女皇后來可有問過公主宗大亮下落?」太平公主道:「沒有。可就算是母皇信任我,沒有相信宗大亮的告發,眼下宗大亮人死了,訊息已經張揚出去,母皇知道我沒有遵她旨意處死宗大亮,一定會大為惱怒。」

王翰道:「公主何不這麼想,女皇也許對宗大亮的話半信半疑,對公主起了疑心,所以才有意將他交給公主,好安插在公主身邊。」

太平公主大怒,道:「你敢挑撥我們母女關係?來人,將王翰拿下,拖出院中杖死。」

李蒙忙道:「等一等!公主請息怒!阿翰是好意,只是沒有把話說明白,他的意思是,如果女皇陛下向公主問起宗大亮的事情,公主不妨回答說本來是要遵旨處死宗大亮的,可宗大亮招出已經向女皇告發了公主,是女皇將他安在公主身邊的。這樣無論是真是假,女皇恨宗大亮入骨,公主都能全身而退。」

這是顯而易見的,若宗大亮果真是武則天有意派到太平公主身邊,他洩露女皇密旨,是死罪;若武則天根本沒有做此安排,他假傳聖意,更是死罪。

太平公主凝思半晌,轉怒為喜,道:「果然是這個道理。你們幾個還真是聰明。王公子,抱歉了,我一時心急……」

王翰道:「公主何必放在心上。請問公主,這封告發信你是從哪裡得來的?」太平公主道:「是梁王武三思拿來交給我的。」眾人交換一下眼色,果然如謝瑤環所料,是上官婉兒偷了宗大亮的告發信。

太平公主道:「武三思原以為會跟宗大亮被殺有些關係,所以……唉,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也不是武三思殺了宗大亮。我實話告訴你們,來俊臣要告發我的那封書信,也是跟弄玉手中的金牌令箭有關,而且比宗大亮的告發更厲害更有力。雖然來俊臣已被除掉,可先是衛遂忠莫名失蹤,後是宗大亮,他二人都看過那封信,萬一宗大亮暗中留了一手,仿冒來俊臣筆跡留了副本……」

王之渙道:「來俊臣已被極刑處死,屍骨無存,公主何必再為他的一封舊告發信擔心?」太平公主道:「你們不懂,來俊臣在母皇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即使他死了,他的告發信也依然能發揮效力。況且弄玉是我二哥的女兒,母皇生平最恨二哥。」

辛漸一時也不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最恨自己的兒子,問道:「公主是擔心殺死宗大亮的人得到了那封告發信?」太平公主道:「是,所以我才讓你們幾個來調查這件案子。你們認識弄玉,又素有交往,不會因此信而危害到我。」

辛漸驀然想到那替王蠙珠趕車的車伕甚是眼熟,而且一直刻意低著頭,迴避自己,道:「哎呀,我今日還見到了衛遂忠,他就在我眼前,我居然沒有認出他來。」

太平公主道:「什麼?他人在哪裡?」辛漸擔心牽扯出王蠙珠,不敢說實話,答道:「只是在街上一閃而過。公主,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宰相魏元忠魏相公和司禮丞高戩被張易之誣陷,已經被逮下獄了。」

太平公主果然大吃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辛漸道:「就在今日,不久前。」太平公主道:「好,辛漸,你跟我出來。」

辛漸依言送太平公主走出大門,公主忽然揚起手來,重重扇了他一個耳光。辛漸只覺得臉頰生生作疼,愕然問道:「公主為何打我?」太平公主道:「我這是替四娘打你。」她一提到李弄玉,辛漸登時無言以對。

太平公主命道:「她人在積善坊我三哥相王府上,你現在立即去向她賠禮道歉。」辛漸為難地道:「我眼下還有許多急事趕著要去辦。」太平公主大怒,又扇了他一耳光,恨恨道:「真不明白四娘金枝玉葉,怎麼會看上你這麼個鐵匠?」她心中記掛男寵高戩安危,不及斥責辛漸更多,匆忙登車去了。

辛漸目送太平公主遠去,忙回來堂中,向眾人說了與張易之的交易。王翰道:「這倒是條好計,既可以除掉韋月將,也能奪到璇璣圖。只是可惜王獻之的這卷《蘭亭集序》,又要落入女皇手中。」辛漸道:「既然大夥兒並無意見,咱們明日便依計行事。」

哪知道次日一早,蒙疆便帶著衛士來到門前,說是奉聖上之命召辛漸入宮。辛漸問道:「有什麼事麼?」蒙疆道:「具體我也不知道,好像跟今日金殿審問魏相公謀反一事有關。」

辛漸道:「我已經跟張易之說過,我並沒有聽見魏相公和高尚書的對話。蒙將軍,我有點急事要辦,可否代為通融一下?」蒙疆道:「抗旨可是死罪。」辛漸無奈,只得跟隨蒙疆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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