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朝堂前時,正見數名官員正圍著一名中年男子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那男子正是辛漸在門下省見過的偷聽魏元忠、高戩二人說話的人。
御史中丞宋璟道:「名義至重,鬼神難欺。萬代瞻仰,恰在今日。張卿切不可偏袒邪惡,陷害忠良。若是張卿因此而遭不測,宋璟願意叩閣力爭,與卿同死。」一旁殿中侍御史張廷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左史劉知幾道:「張卿切莫在今日玷汙青史,成為子孫後代的恥辱!」
那被圍在中心的中年男子名叫張說,官任鳳閣舍人,魏元忠被告發下獄後,有人告發他聽到了魏元忠的話,所以被張昌宗拉攏來做證人。這件事,他早已經考慮得十分清楚:第一,他確實聽見魏元忠和高戩議論女皇,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第二,張氏兄弟正當紅,連梁王武三思都要為他們牽馬,他怎麼敢得罪他們呢?他也不必誣陷誇大,只要如實說出魏元忠原話就行了。哪知道人還未上殿,就被宋璟一干人團團圍住,曉以大義,勸他不要黨附張氏兄弟,與他們狼狽為奸。呀,難道這些人當真不知道麼?魏元忠性情爽直,嗓門又大,他背後說那些話有什麼稀奇?怎麼反倒他張說說實話就陷害忠良,要成為千古罪人,撒謊才是正義之舉?這世界實在亂套了。
正焦頭爛額之時,張說忽見到辛漸被人領著來到殿前,如獲至寶,忙道:「那個人……那個年輕人當時也在場的,他也是證人。」趁眾人扭頭注意辛漸之時,衝出重圍,進來大殿。
大殿門側擺放著金輪等七件法器,這是女皇刻意的安排,表明自己是虔誠的佛教徒。她曾因佛教有戒殺生,禁止天下屠殺及捕魚蝦,屠禁令長達八年。江淮天旱饑荒時,百姓因不得打魚撈蝦,餓死者極多。
武則天頭戴寶珠鳳冠,上身著深青交領寬袖衣,下著一條紅綠條長裙,肩上披著日月花紋的帛巾,腰繫雜佩,豐滿華貴,氣度威嚴,端坐殿中。上官婉兒、謝瑤環等女官各著男裝,侍立身後。太子李顯、相王李旦、梁王武三思、諸武均站在殿下。張易之、張昌宗和魏元忠、高戩並排站在堂中,互相對峙,氣氛十分緊張。
一見張說進來,武則天便問道:「張卿,六郎說你親耳聽到魏元忠口吐狂言,可有此事?」
張說心中狂跳不止,不能說適才宋璟那些人的話對他沒有壓力,尤其是劉知幾是本朝史官,今日若是指證魏元忠,他肯定要在史書上狠狠地記上一筆,將自己寫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奸賊,別說自己,身後子子孫孫都抬不起頭來。
魏元忠見張說沉默不語,倒有些沉不住氣了,他自己最清楚怎麼回事,而自己的生死就在張說那一張嘴中,忍不住道:「張說,連你也要與張昌宗一起羅織罪名陷害我魏元忠嗎?」張說當即叱道:「魏相公,你身為宰相,這麼說出這等陋巷小人的言語!」
張昌宗在一旁連聲催促張說,讓他趕快作證。張說道:「陛下,你親眼看到了,張昌宗在陛下眼前,尚且這樣威逼臣,何況在朝外呢!臣現在當著諸位朝臣的面,不敢不把真實情況告訴陛下,臣實在是沒有聽到過魏元忠說這樣的話,只是張昌宗昨日找到臣,威逼臣為他作假證。」
張易之忙道:「陛下明鑑,張說與魏元忠是合謀造反!張說曾將魏元忠比喻成伊尹和周公,伊尹流放了太甲,而周公作了周朝的攝政王,這不是想謀反又是什麼?」
張說這才知道官署中遍佈張氏兄弟的耳目,他隨口的話竟然也被張易之聽到了。不過他少年即考中進士,對策第一,文名既高,口才更好,當即駁道:「張易之兄弟當真是孤陋寡聞的小人,只聽說過有關伊尹、周公的隻言片語,哪裡懂得伊尹、周公的高尚德行?臣說這話時,魏元忠剛剛穿上紫色朝服,升任宰相,我以郎官的身份前往祝賀。魏元忠忠對前去祝賀的客人說:‘無功受寵,不勝慚愧,不勝惶恐。’我確實是對他說過:‘您承擔伊尹、周公的職責,拿三品的俸祿,有什麼可慚愧的呢!’伊尹和周公都是為人臣子中最為忠誠者,從古到今,一直受到世人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讓他們效法伊尹和周公,那要讓他們效法誰呢?今日情形顯而易見,只要我依附張昌宗,就能立刻能獲取宰相高位,而站到魏元忠一邊,可能落下滿門抄斬的下場。旦臣害怕日後魏元忠的冤魂向我索命,不敢隨意誣陷他。」
一番慷慨陳詞,殿上諸人無不動容。適才還囂張無比的張易之兄弟也無言以對。武則天見面首落了下風,很是憤怒,道:「張說反覆無常,分明是個小人!來人,將他拿下,與魏元忠一併下獄。」憤怒之下,竟然忘記了殿外還有個她親自召來的證人辛漸。
很快,內廷有詔書下達,宰相魏元忠貶職為高要縣尉,高戩和張說二人則免官去職,流放嶺南。嶺南是當時著名的煙瘴之地,去的人十死一生,流放那裡等於判了死刑。
魏元忠一案轟動朝野,里巷議論洶洶。頃刻之間,洛陽街頭出現了許多文榜,沒有具名,也沒有年月,內容大致相同,無非是揭露二張恃寵弄權,意圖謀反。有些七、八十歲的老人閱世已深,見狀無不嘆息道:「又快要改朝換代了!朝廷就要亂起來了!」
辛漸不知道該不該慶幸他還沒有來得及上殿魏元忠謀反就已經結案,他當然不會指證魏元忠,那麼女皇會不會一怒之下也將他跟張說一樣流放嶺南呢?這位女皇當真是天威難測,處事隨性。
他生怕又起變故,甚至不及去大內看望母親,匆匆回來惠訓坊,與同伴謀劃一番,趕來修行坊張易之府邸。張易之人還在宮中沒有回來,不過他早對府中管家有所交代,管家將辛漸迎進來,稟道:「韋郎一直在西廂中安心讀書,沒有離開過。」
辛漸便細細交代一番,讓管家暗中命伺候韋月將的下人先假意揹著他議論蘇安恆一事,說是朝中宰相認為是有人刻意敗壞女皇名聲,要徹查這件事。再由管家親自出面喝止,將原先的下人換走,換上幾名彪悍有力的僕從。若韋月將要外出,不必阻止。管家慌忙趕去安排照辦。
過了大半個時辰,管家飛快趕來報道:「辛郎當真料事如神,韋郎果然準備外出了。」辛漸道:「那好,你不必再管,我自會處理。五郎如果回來,請他在家裡安心等候。」管家道:「遵命。」
辛漸便出來張府,與早等在門外的王翰、狄郊二人匯合。他猜想韋月將精明多疑,見到這一番安排後必然懷疑張易之有意以他為替罪羊,所以必然會攜了璇璣圖逃走。等了一會兒,果見韋月將匆忙出來,往西而去。辛漸幾人一直跟來西市,見韋月將進了一家小客棧,正是武邑人蘇安恆住過的那家客棧。
王翰道:「璇璣圖一定就藏在這裡了。」給了店主幾吊錢,問明適才進來那男子有間包房在最裡面,當即踢門衝進去。
韋月將正伏在床底找什麼東西,不及爬出起身,先被王翰抓住雙腳拖出來壓在身下。辛漸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反綁住他雙手,拉起來按在椅子上。韋月將又驚又怒,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狄郊俯身從床底一塊挖空的青磚下拉出一個布袋,裝的卻是金銀珠寶,並沒有璇璣圖。這才知道韋月將早有防備,他事先將一些財物運來客棧房中藏住,將來萬一搖逃走,出門不帶行囊,旁人便不會起疑。
辛漸往韋月將懷中搜了一遍,也不見璇璣圖,當即問道:「璇璣圖在哪裡?」韋月將冷笑一聲,並不答話。王翰揚手打了他一耳光,喝道:「快說!」韋月將只是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狄郊微一思索,道:「你們兩個拉他起來。」往韋月將身上前後摸索一陣,道:「璇璣圖縫在他衣服中。」韋月將忽然大聲叫道:「來人,有強盜……」卻被辛漸飛快撕下一片衣襟,堵住了口,再也喊不出來。三人一起抓緊他,剝下衣衫,重新將他綁在椅子上。
狄郊取出小刀,小心地劃開內袍,果然從夾層中取出一幅精美典雅的璇璣圖。忽聽得外面有人敲門,辛漸忙讓狄郊將璇璣圖收好,問道:「是誰?」王之渙道:「是我啦。」辛漸過去開啟門,卻見王之渙領著王京進來。
王之渙急衝到韋月將面前,二話不說,來回扇了他十幾個耳光,直打得臉頰紅腫,鼓得老高,這才恨恨道:「我這是替貞娘打你。」
王京問道:「他就是韋月將麼?」辛漸道:「是的,他現在是王公子的人了,憑君處置。只是這王獻之書卷我要帶走,另有用處。」王京道:「各位仗義相助,除掉我張、王兩家心腹大患,王某感激涕零。區區書卷,不過是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辛漸道:「好,告辭。」
韋月將掙扎著「嗚嗚」叫了兩聲,見辛漸等人也不理睬,掩門而出,王京拔出一柄匕首,對準了自己胸口,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唉,若不是貪圖這幅該死的璇璣圖,他早該在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觀賞那捲王羲之真跡,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那一日,他帶著早已經收拾好的行囊,從容離開蒲州,往家鄉趕去。然而路上在酒肆聽到一對年輕男女爭論要不要去蒲州,女的說什麼璇璣圖,男的說什麼淮陽王武延秀,他忽然想起曾經聽妻子蘇貞提過天下千千萬萬璇璣圖,但其中一幅格外不同,得到它就可以扭轉乾坤、坐擁天下,一時好奇,便又折返了回來。沒想到機緣巧合下,蘇貞當真藏有那幅璇璣圖,他匆匆趕回家取,卻被宜紅院主人阿金手下絆住,等到他回到家時,只看到一具陌生男子的屍體。很久後,他才想通是阿金偷聽他逼問妻子的話,搶先拿走了璇璣圖。正好狄郊反信案鬧得沸沸揚揚,黃瘸子捲入其中,就連毫不知情的他也立即想到是淮陽王武延秀要攀誣狄仁傑,所以他匿名投書給武延秀,稱黃瘸子舊情人阿金手中有反信證據,果然引來武靈覺率人屠戮宜紅院,他則趁機從阿金房中取到了璇璣圖。後來的事……唉,要不是王翰他們五個識破了他李代桃僵的計劃,他何至於被官府通緝,以致不得不拿出王羲之真跡來投靠張易之,好求得一處庇護之所。可那璇璣圖到底有什麼秘密?他也算是聰明絕頂的人,為何始終參不透呢?
正費思回憶時,忽聽的「哧」地一聲輕響,王京手中的匕首已插入了他身體。刀刃冰涼,卻又如火般熾熱。他低頭望去,胸口只有刀柄露在外面,他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開始劇烈燃燒了。匕首像一條飢渴的蛇,噬吸著他的每一滴血。死,原來是這樣子的。被他殺死的那些人,也是這般感受麼?
出來客棧,辛漸先回修行坊,將王獻之書卷交給張府管家,這才回來惠訓坊。哪知道一進門就見王之渙垂頭喪氣地迎上來,道:「璇璣圖被人搶走了。」
原來狄郊、王翰、王之渙三人先帶著璇璣圖回來,到修業坊東門時,忽然一前一後個馳過來一輛馬車,將三人堵住,車上跳下來數名大漢,手持弓弩逼住三人,搜走了璇璣圖。
辛漸吃了一驚,忙問道:「你們有沒有受傷?」王之渙道:「沒有。不過王翰說了,本來你可以拿著這幅圖去跟李弄玉重歸於好,眼下被她手下強行搶走了,分明是不留給你面子。你們兩個關係危險了。」
知道璇璣圖一事的人少之又少,王翰、狄郊早猜到是李弄玉派人下的手,她曾派人潛入張易之府邸,還因此折損了裘仁,豈肯輕易干休?一定派了人晝夜監視韋月將舉動。
辛漸也猜到是李弄玉手下所為,忙道:「人沒有受傷就好。我這就去見四娘。」當即趕來積善坊相王府,正遇見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公子帶著數名侍從出來。
那公子見辛漸氣度不凡,微一遲疑,即上前問道:「閣下就是辛漸麼?」辛漸道:「正是。公子如何知道我的名字?」那公子笑道:「我叫李隆基,這幾日常常聽人提到辛郎的名字,看辛郎形貌,跟旁人形容得差不了多少。」辛漸忙躬身行禮,道:「原來是臨淄王。」
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第三子,封臨淄王,不過出生後不久就跟父親一道被幽禁在深宮中,親生母親竇氏也被武則天秘密處死後埋在宮中。辛漸見他雖然久被囚禁,卻是風貌俊朗,意氣風發,跟同樣與外世隔絕十幾年的太子李顯大不相同,不由得暗暗稱奇。
李隆基壓低聲音問道:「辛郎是來找四孃的麼?她剛剛回來。我這就派人帶辛郎進去。」辛漸道:「是,多謝大王。」李隆基便招手叫過一名名叫王毛仲的心腹家奴,低聲囑咐幾句,命他帶辛漸進去。
跟張易之的豪宅相比,相王府可是寒酸多了。王毛仲帶著辛漸漸曲曲折折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單獨的院子外,叫道:「有客。」
有人應聲開門探頭出來,正是宮延,見是辛漸,冷冷問道:「你來做什麼?」辛漸道:「我有事情要求見四娘。請宮君代為通傳。」
宮延開門放他進來,道:「你先等在這裡。」自行進去稟報,片刻又出來道,「四娘說她不想見你,你走吧。」辛漸道:「那好,我就等在這裡,直到四娘肯見我為止。」宮延道:「隨你。」也不趕他,任憑他在院中站著。
過了大半個時辰,宮延又出來勸道:「馬上就要夜禁了,你留在這裡多有不便,還是快些走吧。」辛漸卻只是固執地搖搖頭。
一直到天黑,院中各房都掌起了燈,外面有人送來許多飯菜。辛漸又餓又累,卻不敢離去,只倚坐在院中槐樹下。一直到三更時,宮延才出來叫道:「進來,四娘肯見你了。」
辛漸忙起身跨進房來,卻見李弄玉獨坐在燈暈下,背對著自己,忙上前深施一禮,道:「四娘,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李弄玉頭也不回,冷冷道:「我已經得到璇璣圖,正要設法進宮去向你母親逼問秘密,你是來求我對你母親手下留情的麼?」辛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時無語。
李弄玉忽然站起來,發怒道:「你不是有事要見我麼?怎麼又沒有話說了?來人……」辛漸知道一旦被她趕走,再要見上一面就難如登天,再無猶豫,上前攔腰抱住她。李弄玉還想要掙扎,卻是使不出一絲力氣。
辛漸道:「四娘,你也知道我是個笨人,不會說話,我來不為別的,只想求你原諒我。你若是還要去找我孃親,我陪你一起去。」李弄玉大為意外,凝視著他,道:「當真?」辛漸道:「嗯,當真。你一個弱女子,卻一直在做那麼危險的事,我要留在你身邊保護你。」
李弄玉滿心歡喜,只覺得一種酥麻甜蜜的滋味從心底湧起,一圈一圈漾開,溢滿全身。她軟倒在辛漸懷中,輕輕罵道:「你這個臭鐵匠,為什麼現在才對我說這些話?」
辛漸嘆道:「鐵匠嘛,總是笨一些的。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我這個大風堂鐵匠的心,如今還不是被你牢牢綁住,沒有絲毫反抗的力氣了。」李弄玉笑道:「貧嘴。這些話是不是王翰教你說的?」辛漸道:「當然不是。」見心愛的人臉頰緋紅,嬌羞無限,忍不住俯首朝她櫻唇上吻去,偏偏不爭氣的肚子在這個時候餓得「咕咕」作響起來……
次日一早,辛漸帶著李弄玉回來惠訓坊。眾人居然也不意外,只是告知賀大娘已經出宮,去了辛漸舅父武楷固家,昨晚夜禁前就已經派人來通知了。
辛漸跟李弄玉往修業坊而來。武楷固上朝未歸,賀英聞聽愛子到來,欣然迎出堂來。李弄玉頗感尷尬,叫道:「賀大娘。」賀英笑道:「四娘,很久不見,你可是清減多了。是不是小漸惹你生了很多氣?」李弄玉道:「沒有。」
賀英道:「小漸脾氣剛硬,不懂得討小娘子歡心,四娘可要多包涵點。」李弄玉聽她言下有將自己當作兒媳婦之意,登時羞得滿臉通紅。賀英呵呵一笑,上前握了她的手,道:「你跟我進來,我有話對你說。」
辛漸見母親不理睬自己,只叫李弄玉進屋,不免十分驚奇,又不敢多問,只得等在廊下。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二人重新出來。李弄玉道:「那我去了。」賀英道:「好。小漸,你送四娘回去,晚上再回這裡來。」辛漸道:「是。」
跟在李弄玉身後出來,見她鬱郁滿懷,絕口不再提所謂璇璣圖秘密一事,問道:「我孃親沒有告訴你璇璣圖的秘密麼?」李弄玉道:「告訴了。可惜這秘密……」深深嘆了口氣,道,「你先回去,我跟宮延還有事要辦,回頭我再來找你。」辛漸知道她性格,只得道:「那你自己小心。」
跟李弄玉分手後,辛漸徑直回來惠訓坊,卻見門前停著車馬,幾名太平公主的侍從守在兩邊。監察御史竇懷貞一身便裝,遠遠站在一旁窺測,想要過去似有所猶豫。
辛漸走過去叫道:「竇御史!」竇懷貞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道:「原來是辛公子。」辛漸道:「怎麼,到了家門口,還不進去坐坐?」竇懷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見的是太平公主。」
辛漸想到他任河東縣令時多少幫過自己這幹人,忙道:「公主應該就在裡面,我為竇御史引薦。請進!」
太平公主正在詢問宗大亮的案子,她心愛的男寵高戩剛被流放嶺南,又聽說案情毫無進展,心情煩悶,忽見辛漸領著一名中年男子進來。那男子道:「下臣新任監察御史竇懷貞拜見公主。」太平公主不耐煩地道:「你有什麼事麼?」竇懷貞道:「下臣一直很仰慕公主,來洛陽後幾次登門求見,但都被門人拒絕。今日終於得見天顏,何其幸哉!」
一旁王翰等人聽見,不禁皺起眉頭,暗道:「這竇懷貞任河東縣令時,看著也是一號人物,不阿附權貴,還暗中幫了我們許多。沒想到到了太平公主面前,說的話竟如此肉麻。」
太平公主早聽慣了這些話,擺手道:「既然人見到了,你先去吧。」竇懷貞知道一旦出了這個門,再要見到公主又是難如登天,忙道:「其實論起來,下臣在蒲州任河東縣令時也算得上幫過公主一個小小的忙,當然不是公主本人,是公主的愛女永年縣主……」
太平公主道:「噢,是什麼忙?」竇懷貞道:「這個……」遲疑著看了王翰、辛漸等人一眼。太平公主道:「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但說無妨。」
竇懷貞道:「是是,公主幾次駕臨這裡,當然跟王公子他們關係非同一般了。當日有人看見永年縣主領著人從宜紅院出來,渾身血淋淋地回了河東驛站,下臣可是好不容易才替縣主瞞住。」
眾人這才大吃一驚,原來當日血洗青樓、殺死阿金那些人的兇手是永年縣主武靈覺和她率領的羽林軍,難怪宜紅院那麼多人能在不為外人覺察的情況下被一一殺死。可阿金明明是被拷掠致死,拷問她的人一定是武靈覺,璇璣圖又怎麼落入了韋月將的手中呢?
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只聽見武靈覺在門外喊道:「李蒙,快些出來!」
太平公主並不知道這件事,聞言面色一沉,道:「李蒙,去叫靈覺進來。」李蒙道:「遵命。」出門叫武靈覺急哪裡。武靈覺道:「她人在裡面,我不想進去。」李蒙跌足道:「哎呀,公主命你進去,她剛剛知道了你在宜紅院殺人的事。」武靈覺滿不在乎地道:「又不是我要殺他們,是武延秀要我幫他殺死那些人,我有什麼好怕的?」
李蒙道:「什麼?」武靈覺道:「我們從文水回來的路上,武延秀接到一封匿名投書,告訴他阿金是黃瘸子的舊情人,黃瘸子留下了一份證據在阿金手中。武延秀著急趕回洛陽,所以讓我幫他處理這事。」
李蒙這才恍然大悟,這一切都是韋月將在搗鬼,他猜到阿金搶在他前面取走了璇璣圖,卻沒有力量對付阿金。正好狄郊反信案發,黃瘸子被揭出是捉筆者,他遂利用黃瘸子和阿金曾是情侶這一點,誣陷阿金手中握有反信副本,用意不過借刀殺人。哪知道黃瘸子真的留下了兩份證據,一份交給了車三,一份給了阿金。阿金在武靈覺酷刑逼迫下交出了反信副本,韋月將則趁機從宜紅院取走了璇璣圖。阿金所交出來的證據,就是偷偷被人放進李蒙行囊中的三封信,放信的人一定就是武靈覺本人,只有她才有機會截留住信件,卻對武延秀謊稱燒掉了。
愣了好半晌,李蒙才問道:「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武靈覺道:「你是說我偷偷將反信副本放入你行囊一事麼?好玩唄!我看你們幾個一直追查不到青樓命案的兇手,還老懷疑是那個什麼韋月將,暗中替你們著急,所以想好意提醒你們一下。」
李蒙更是目瞪口呆,道:「你殺了那麼多人,還想被人查到?」武靈覺道:「其實怎樣我都無所謂啦。」
卻見監察御史竇懷貞先奔出來,看也不敢李蒙、武靈覺二人,忙不迭地去了。太平公主鐵青著臉,徑直將武靈覺扯入院中,喝問道:「宗大亮留下的來俊臣告密信副本是不是在你手中?」武靈覺道:「不是。」態度卻是極不自然。
太平公主道:「你還敢否認?你一定是從宗大亮那裡騙到了那封信,又想殺他滅口,所以有意去告訴延基、武三思關於宗大亮的事,無非是要挑撥我們相鬥,再利用延基的手殺了宗大亮。結果延基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武三思也要主動與我結盟,反而將你的事告訴了我。你見事不成,乾脆親手殺了宗大亮,是也不是?」
武靈覺尖叫道:「不是!我沒有殺過人,我只是看過別人殺人,自己從來沒有動過手。」
太平公主道:「快些將宗大亮留下的信交出來,不然……」武靈覺道:「不然怎樣,不然就殺了我?你已經殺了我母親,再殺死我也沒什麼稀奇。」
太平公主大怒,叫進來兩名侍從,命他們將刀架在李蒙脖子上,冷笑道:「你知道我不會殺你,所以才敢如此放肆。你不交出信來,我立即殺了你的未婚夫。」
辛漸道:「公主,你不能……」狄郊拉住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理會。
太平公主一使眼色,侍從手上加勁,刀刃入肉。李蒙吃痛,大叫了一聲。武靈覺忙道:「好啦,我告訴你啦,那封信被別人拿去了。」太平公主道:「是誰?」武靈覺道:「張易之。」
太平公主大忿,道:「你居然將信交給了張易之?你是想要害死我。」武靈覺從沒有見過嗣母發這麼大火,也嚇得呆住了,半晌才道:「就算我不給他,他也會自己拿到的。我見過衛遂忠來找宗大亮,後來我還跟著他,親眼看見進去了張易之府邸。」
太平公主道:「什麼?衛遂忠跟了張易之?」轉頭怒視著辛漸,喝道:「你是在張易之那裡見過衛遂忠,是不是?」辛漸難以否認,只得道:「是。」
太平公主道:「反了,都反了!你們……你們……」她叉著手,豐腴嬌嫩的臉蛋好象被擠壓過臉,氣得完全變了形,在那一瞬間,她不僅所有的美貌似乎都消失不見了,而且失去了公主的風度,跟街上的潑婦沒什麼區別。又大聲命道,「來人,帶縣主回去,交給她父王軟禁起來,不準出房門一步。」瞪了辛漸一眼,道,「宗大亮的案子你們不必再管了。」一拂衣袖,怒氣衝衝走了出去。
李蒙道:「辛漸,你當真在張易之那裡見過衛遂忠?你為什麼事先不說,還要謊言欺騙公主?」辛漸道:「這件事牽扯到另外一個人,不過我答應了她不說出去,所以,你們也就彆強逼我了。」
王之渙道:「公主命我們不要再管宗大亮的案子,是不是她已經知道誰是兇手?」辛漸道:「可張易之和衛遂忠都沒有殺宗大亮的理由,他們若要對付太平公主,宗大亮反倒是一個得力的幫手。」
狄郊道:「怕是永年縣主跟宗大亮被殺有很大關係。李蒙,你去看望縣主時,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李蒙連連搖頭道:「我可不去。公主正在氣頭上,她剛才命人拿刀架我脖子上,那可是玩真的。況且公主不讓我們再管宗大亮的案子,我們何必多管閒事,反正這人也是一個壞人,死了還好,免得再去仿冒一堆信件陷害他人。」又想到宜紅院那麼多人原來都是死在武靈覺之手,不由得汗毛倒豎。眾人見他態度堅決,也只能作罷。
時局變化得極快。令天下人瞠目結舌的時,自諸武失勢,得勢的人並不是太子李顯和相王李旦,而是武則天的面首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張氏兄弟一夜之間權勢熏天,扳倒了宰相魏元忠後,又告發邵王李重潤和妹妹永泰郡主李仙惠及妹夫魏王武延基聚眾議論女皇該傳位給太子。武則天大怒,不問青紅皂白下令杖殺了親孫李重潤和親侄孫武延基。李仙惠腹中已經懷有魏王骨肉,聞訊後悲痛欲絕,血崩而死。李重潤、李仙惠是太子李顯和太子妃韋氏所生,李重潤更是嫡長子,是未來的儲君,魏王武延基則是諸武中爵位最高者。他們的被殺,不僅給剛剛有所緩和的女皇、太子的母子關係重新蒙上陰影,也令諸武迅疾站到了反對二張的一方。
洛陽街頭貼滿了聲稱二張即將謀反的飛書,朝廷上下也掀起了一股倒張熱潮。宰相韋安石首先上書,告發張易之有罪。武則天不得不命韋安石和另一宰相唐休璟共同推問此案。韋、唐二臣正要逮捕張氏兄弟下獄時,武則天突然下制,將韋安石外放為揚州刺史,唐休璟出任幽營都督、安東都護,遂使此案不了了之。唐休璟臨行時,秘密告訴太子李顯道:「二張恃寵不臣,必將為亂。殿下宜備之。」
很快,又有許州人楊元嗣上書告發張昌宗曾召術士李弘泰為其看相,妄言張昌宗有天子相,勸他在家鄉定州造佛寺,則天下人歸心。武則天雖然也命司刑少卿桓彥範、宰相崔玄暐及御史中丞宋璟推按此事,只不過做做樣子,並不打算真的治其罪。御史中丞宋璟等朝臣力主嚴懲張昌宗,斬首籍沒家財,武則天不但不予理睬,還故伎重施,下敕書命宋璟到外地辦案。
宋璟道:「御史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按。」堅持抗詔不去。武則天無可奈何,只好命法司議處張昌宗之罪。最後定刑是處以大辟,即死罪。武則天道:「昌宗早巳向朕坦白自首,自首應當減免。」
宋璟堅決不同意,聲色俱厲地道:「就算張昌宗曾自首,但謀反大逆,不存在自首與減免。」又道,「陛下待張昌宗太好,臣自知言出禍隨,但激於義憤,雖死不恨!」一言既出,全殿皆驚。
宰相楊再思見武則天勃然欲怒,忙上前道:「宣旨,宋璟立即下殿。」按照慣例,宰相可以代君宣旨。宋璟道:「皇上在此,不煩宰相代宣。」堅持不出,非要女皇同意逮捕張昌宗下獄。
武則天不得已,只好同意張昌宗赴御史臺聽審。宋璟甚至等不及張昌宗進御史臺公堂,親自趕出庭院,就地站在大門附近審問,預備問實後立即將張昌宗處死。哪知道才問了幾句,女皇特使到來,特旨赦免張昌宗,並立即召入宮中。宋璟嘆息不已。
武則天居然還命令張氏兄弟到宋璟的住所謝罪,宋璟拒而不見。二張知道這人耿直,必然要全力置自己於死地,決意先下手為強,屢次在武則天借中傷宋璟,但卻不成功。武則天雖然寵愛二張,可也知道治理天下還需要宋璟這樣的能臣。二張只得另謀他法。
不久,宋璟在家中為第三子宋渾舉辦婚禮,正當一對新人跪拜宋璟時,忽有一名壯漢從賓客中突出,亮出白刃,上前刺殺宋璟。幸虧當時王翰、狄郊幾人應邀來觀禮,辛漸眼疾手快,扯下王翰腰間玉佩,當作暗器飛出去打偏刺客的手中匕首,擋了一擋,宋璟才算逃過一劫。刺客被擒獲後,招認是張氏兄弟所派,張氏兄弟矢口否認。武則天照舊偏袒二張,不命追究。
王翰等人一直在惠訓坊家中等候訊息,聽說只有刺客被處死,主謀二張未受任何處罰,不免又是一番議論。
王之渙嘆道:「二張不懂政治,胡作非為,女皇又公然袒護,引起廣大朝士不滿,怕是要有大變了。」
狄郊默不作聲,自從張柬之以八十歲高齡升任宰相後,他已經預感到伯父臨終前交代的「舉大事」即將到來。狄仁傑在世時,多次向武則天推舉張柬之有宰相之材,但武則天示眾未加考慮。直到最近,姚元崇出任靈武道行軍大總管,離開京師前,武則天問他有無可堪為宰相的人選。姚元崇道:「張柬之樸實穩重,沈厚有謀,能決斷大事。而且其人已老,請陛下趕緊重用他。」武則天這才下制書,拜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張柬之也是唐朝立國以來出任宰相年紀最大者。
李蒙忽意興闌珊地進來,告知眾人道:「太平公主終於肯讓我見靈覺,我也問過她了,確實是她告訴宗大亮有人要殺他滅口,之後宗大亮就失蹤了。」王之渙道:「這麼說,宗大亮是自己逃走的?」
狄郊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宗大亮死的地方很奇怪?」辛漸道:「確實奇怪。宗大亮是被人在天津橋頭殺死後推到橋下,可天津橋是洛陽最繁華的地方,來往的人那麼多,兇手為什麼要選這樣一個地方下手?」王翰道:「宗大亮應該是在天津橋頭偶然遇到了兇手,他二人本就認識,那人出刀殺了他,他自己也是出乎意料。」
狄郊道:「宗大亮一直藏身在太平公主府,活動範圍也只在南區,可他當日明明是要逃避被人滅口,為什麼不就近往南出城逃走,還會往北來天津橋呢?」辛漸眼前一亮,道:「天津橋北邊就是皇宮,他一定是來找什麼人求助。」
王之渙道:「難不成宗大亮真的是女皇安插在太平公主身邊的細作,他是想進宮向女皇求助?」狄郊道:「這不可能。女皇作風狠辣,不屑於用這種手段,她若是對公主起疑或是不滿,早就毫不猶豫地殺了她。我猜宗大亮要找的不是宮裡的人,而是皇城中官署的官員。」轉過頭去,目光炯炯,凝視著辛漸,道,「你想不到那個人是誰麼?」
辛漸莫名其妙,道:「我怎麼會想到?難道你說的是蒙疆?」狄郊道:「不是蒙疆,是那個曾經提示你宗大亮告變信的人。」辛漸道:「啊,你是說楊功?他?怎麼會呢?他可是宋御史的心腹侍從。」
王翰也明白過來,道:「正因為楊功是宋御史的心腹侍從,所以才要殺死宗大亮滅口。宗大亮聽信永年縣主的話,以為太平公主要殺她滅口,料到難以逃脫,所以想再次告密脫身,可他既然告過一次太平公主,不能奏效,料到是因為沒有真憑實據,女皇不能相信,再告密也是同樣的結果,最好的法子就是去御史臺自首,御史中丞宋璟是有名的公正,定然能夠找到證據。他先在天津橋頭遇到楊功,為取信於人,先主動坦白了老狄那件案子的真相。楊功這才知道宋璟錯判了車三死刑,不願意此事張揚,所以絕然殺了宗大亮。」
辛漸仔細一回想,道:「難怪楊功幾次三番問我宗大亮的案子,原來他才是真正的兇手。這可實在叫人想不到。」
李蒙道:「那我們要不要去告訴太平公主?她還總懷疑是靈覺做的呢。」王翰道:「不行,誰也不能告訴,也不準去問楊功,這件事就這麼算了。」辛漸也道:「是啊,一旦揭開楊功是殺死宗大亮的兇手,宋御史必然受牽連被免職,這不正是親真痛、仇者快麼?」
正議著,忽見蒙疆施然進來,笑問道:「狄公子派人找我這麼急,到底有什麼事?快說,我還要進宮當值呢。」
狄郊尚莫名其妙,從門外擁進來一大隊羽林軍士,將蒙疆圍住。蒙疆喝道:「你們要做什麼?」領頭校尉道:「蒙疆圖謀造反,奉李將軍之命,立即逮捕。」
蒙疆道:「李將軍?是李湛麼?我可不歸他統屬。」校尉道:「是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蒙疆道:「李大將軍又如何?只有聖上才能下旨拿我。」拔出佩刀,喝道:「讓開,我要回宮去見聖上。」
校尉一揮手,幾名軍士搶上前來,手執弓弩,扣箭上弦,對準蒙疆。校尉道:「下臣奉有嚴令,蒙將軍若是敢拒捕,當場射殺勿論。請將軍老實交出兵器,不要讓下臣為難。」蒙疆道:「原來你們早有準備。」
校尉道:「來人,收了蒙將軍兵器。」幾名軍士不由分說,上前奪下兵刃,將蒙疆捆了起來,又搜去了他身上的令牌。
那隊羽林軍士拿住蒙疆,卻並不就此退出,反而全部擁進院子,將大門掩上閂好。王翰驚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校尉道:「你們勾結蒙疆,圖謀不軌,我奉命將你們就地看管,等候處置。若有人敢逃走,立即射殺。」揮手命人將蒙疆捆在院子樹上,派軍士持弓弩守住大門。
蒙疆恍然有所悟,道:「啊,要造反的人是你們……」話音未落,已經被人用爛布堵上了嘴。
狄郊心中頓時明白過來,張柬之等人今晚就要舉事,蒙疆是武則天心腹侍衛,這些人有意誑騙他出來制住他,好除去一個勁敵。而這些羽林衛士強行留在這裡,實則是要保護王翰他們,萬一事變失敗,蒙疆就是他們脫罪的最好證人。
當日天幕陰沉,寒風凜冽,洛陽城中兵馬調動頻繁。各坊區坊門不到夜禁便被提前封閉,除了尋常的金吾衛士外,還增加了許多洛州吏卒,均是新任洛州長史薛季昶的手下。原洛州長史敬暉已經升任羽林衛將軍。城中交通要道佈滿了南衙兵士,一場大風暴已見端倪。
雪月空城,蒼涼渺茫。這一夜,洛陽城中的一大半人都未能入眠。
次日清晨,宮中終於有訊息傳出,女皇已頒佈詔書傳位給皇太子李顯。這「頒佈詔書」,自然是在武力下被迫為之。
兵變終於成功了。兵變之前,太子並不知情。策劃兵變的核心人物為張柬之、桓彥範、袁恕己、崔玄暐、敬暉,正是狄仁傑臨終前以大事託付的五名最得意的門生。
據說當宰相張柬之率羽林軍擁著太子李顯衝入深宮後,久病在床的武則天並不十分驚詫,只有些失望地看著羽林衛將軍李湛道:「你竟然也參與了誅殺易之?我待你父子不薄,視你為親子,不想竟有今天!」在她威嚴目光的逼視下,李湛竟不能答話。
過了兩天,太子李顯正式即位為中宗皇帝,恢復唐國號,大赦天下,只不赦張易之一黨。張易之、張昌宗已在宮變當夜被殺,隨即梟首示眾,餘黨張昌儀、張昌期等人均被逮捕後捆縛天津橋處死。
不過一向與張氏兄弟親近的河南縣令楊珣倒是未受到牽連。不久後他的侍妾平夫人蠙珠生下一子,取名楊釗,表面姓楊,其實是張易之之親子。這位楊釗,就是日後以禍國殃民著名的楊國忠。
中宗即位後,迅即恢復了一切唐朝舊制,京師也重新由洛陽改回長安。又特別下制,凡文明以來因各種緣故破家大臣的子孫均可以恢復資蔭,就連最為武則天的痛恨梟氏蕭淑妃、蟒氏王皇后也均復舊姓,只有徐敬業、裴炎子孫例外,可見中宗對昔日裴炎告密導致自己被廢一事仍耿耿於懷。李弄玉因與裴炎侄裴伷先有約,一旦恢復李唐江山,就要為裴炎恢復名譽,特意上書力請,因此惹怒中宗,不但不許裴炎之事,依舊流放裴氏子孫,派兵逮捕裴伷先,關押在安西都護府監獄中,而且僅追贈二哥李賢為司徒,遣使迎其喪柩,陪葬於乾陵。李弄玉自覺失信於裴氏,斷然拒絕恢復皇族身份以及朝廷所賜縣主名號。直到後來睿宗李旦即位,才追復裴炎官爵,徹底為裴氏平反,召裴伷先入朝為官,並追贈兄長李賢為皇太子,諡章懷,史稱章懷太子。
兵變後,一代女皇武則天瞬間由權力的巔峰跌至低谷,雖被兒子中宗尊為「則天大聖皇帝」,卻完全失去了行動自由,被押送到上陽宮居住,由李湛率領所部羽林軍監管。
這一日,辛漸和李弄玉陪著賀英來到上陽宮。自從武則天被監禁以來,除了中宗本人每十日來探望一次外,再無別的訪客,當然,李湛也奉有嚴令,不準任何人接近她。
李湛聽說賀英想見武則天,很是為難。
李弄玉道:「這不過是賀大娘離開洛陽前的最後一個心願,將軍若是怕出意外,大可親自站在一旁監視。」她雖然依舊只是庶民身份,卻因為頤指氣使慣了,言語中自有一股威嚴氣度,令人不敢違抗。李湛躬身道:「遵命。」親自護送三人來到武則天寢宮。
謝瑤環領著兩名宮女默默守在門前,她是唯一一個主動願意來上陽宮照顧武則天的女官,而之前與她同樣受女皇寵愛的女官上官婉兒已經及時投懷送抱,成為中宗的嬪妃,被封為昭容。見到辛漸等人到來,謝瑤環只輕輕道:「多謝,請進。」
寢宮中寂靜無聲,瀰漫著苦悶、悲觀和消極的情緒,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尤其那股蕭瑟的意味,更感覺上更像來到了生命的冬天。
武則天形容枯槁,不事梳洗,滿頭白髮如亂草一般散開,朽木一般躺在床上。她實在不願意放棄權力,但以她現在的處境,註定剩下的只有回憶。唉,無情歲月去如流,只有滿頭白髮向人愁。
聽見有人進來,她勉強側頭望了一眼,目光立即落在李弄玉身上,問道:「英娘,她是誰?」賀英道:「她叫李弄玉,是前太子李賢的遺腹女,也是陛下的親孫女。」
武則天「啊」了一聲,尖叫道:「賢兒不是朕的兒子,她也不是朕的孫女。你看她的樣子,還真跟我姊姊生得一模一樣。」
皇宮中一直有流言說武則天次子李賢天分最高,卻不是她親生,而是她姊姊為高宗皇帝寵幸時所生。此時由武則天親口說出,才徹底得到證實。
李弄玉上前一步,冷笑道:「我還不願意要你這樣六親不認的祖母呢!你這個冷酷無情的老巫婆,殺了我祖母,又殺了我父親!看看你手上,沾滿了鮮血,兄弟姊妹的血,兒子的血,孫子的血。你也活不了幾天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面目去地下見先帝。」武則天道:「你……你這個孽種,還敢來氣朕……」
李弄玉大怒,正待反唇相譏,辛漸忙拉住她,低聲勸道:「算啦,咱們馬上就回太原了,何必跟她計較?」
武則天道:「英娘,朕待你不薄,還封你弟弟為郡王,朕眼下這副樣子,你……你還帶這個孽種來氣朕!」賀英道:「不是這樣,天后,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高宗皇帝歸天前,曾經留下一幅璇璣圖給前太子李賢,藏有一道太宗皇帝親筆所書廢黜天后你的詔書。」
武則天張大了眼睛,震驚之極,道:「什麼?先帝他怎麼會……」賀英道:「不過前太子手中只有璇璣圖,後來又傳給了弄玉,他父女二人並不知道內中秘密。這幅璇璣圖據稱是前朝遺物,內中本身就藏著一筆巨大的財富,昔日太宗皇帝得到後,曾召集許多聰明絕頂之人來解這幅圖,均未能成功。後來太宗乾脆召集能工巧匠,在圖的背面另外加織了一層,看起來好像是為原來的璇璣圖裱了一層護套,但其實內裡即是詔書。只是新織的詔書與舊錦針法相連,須得按特定次序挑斷絲線才能開啟。先帝交給我的,就是解開織錦、取得詔書的秘密。」
武則天道:「原來當初先帝是有意放你逃走。」賀英道:「是的,承蒙先帝信任,讓我帶著秘密私下離開了解皇宮。不過,當初先帝將解開璇璣圖的秘密交給我時,手在發抖。天后,先帝是愛你的,他真的不想留下制衡你的把柄,然而他又不敢違抗太宗皇帝遺命,擔心他的子孫們會被你全部殺死。」
武則天喃喃道:「愛我……愛我……」
一陣冷風穿堂襲來,拂動髮絲,也吹拂起了她的若干思緒。那些成長在她的生命年華里的人和事,點點滴滴,原來還隱藏在她心底深處。
每個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都藏著一份難忘的真情,就連女皇也不例外,仿若老酒,歲月愈久,愈是濃厚。它是夢想中的夢想,牽掛中的牽掛,跨越了時光年輪,存之永恆,傳之久遠。
賀英見武則天面色漸漸柔和下來,又道:「當初先帝與我約定,只有同時見到李賢子女和璇璣圖,才能說出秘密,可是弄玉帶著璇璣圖來找我時,我並沒有立即說出來。我知道我如果真的說出了秘密,先帝一定會很傷心,他其實不願意看到你們骨肉相殘的一幕發生。弄玉也沒有再逼我,答應好好想一想再說。」
武則天極是失落,道:「而今有沒有太宗詔書又有什麼用,朕已經失去了皇位,失去了寶座,失去了五郎六郎,失去了一切……」賀英道:「所以說,冥冥中自有定數,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有沒有璇璣圖都是一樣,逆天行事,註定不能長久。而且,天后,你並沒有失去一切,你還有眾多的兒女子孫,眾多的親人。雖然你親手開創的武周王朝沒有了,可日後的大唐皇帝代代都是你的子孫,他們也一樣是你的驕傲呀。」
這一番言辭懇切,字字真情,令人動顏。武則天也是深受觸動,長嘆一聲,扭過頭來,凝視李弄玉許久,才道:「你長得還真是像姊姊。」
李弄玉哼了一聲,只是不理。賀英低聲勸道:「弄玉,你看天后那麼鍾愛權勢,一心想留下武姓江山,最終不還是立你三叔為太子了麼?你沒有解開璇璣圖拿到太宗皇帝詔書,不一樣也有文武大臣齊心合力光復了李唐基業麼?你曾用我弟弟的名義陷害我,如今我們不還是婆媳麼?你是先帝的親孫女,堂堂金枝玉葉,開啟你的胸襟,寬恕天后吧。而今,她只是一個可憐的老人,她需要你的關愛。」
李弄玉柔情忽動,道:「賀大娘說得極是。」上前幾步,走近武則天道:「天后,我……實在不知道該稱呼你什麼,你……你願意讓我經常來看看你麼?」
武則天聲嘶力竭地叫嚷道:「不要!你滾,你是個孽種!朕不要你們可憐,你們都給我滾!你們這些叛徒!還有你,李湛,你殺了我的五郎、六郎,朕永遠不會原諒你。這天下是朕的,是我們武家的,你們休想奪走!朕偏要逆天行事!你們這些叛徒,李顯你這個不孝子!」這位則天皇帝驀然坐起來,雙眼放光,露出兇悍的本色來。
謝瑤環聞聲趕進來,道:「幾位不如暫且先出去吧,聖上近來深受刺激,情緒起伏很大。」
眾人知道武則天眷戀權力,入魔已深,心結難解,只得退了出去。身後宮門緩緩掩上,猶能聽到她瘋狂的怒罵聲。當人在善與惡、愛與恨中作出選擇時,並不是興之所至,也並不是由於偶然的機遇使然,而是取決本人與生俱來的秉性。這女人天生就要當至強者,惡與恨引領她登上了千古一女帝的寶座,也讓她的人格墜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最終令她失去了所有。她的一生,並非危機太多,而是危機感太多;並非幸福太少,而是幸福感太少。
「高卷珠簾二十年,女人星換紫微天」。神龍元年,西元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在極度孤獨中死於洛陽上陽宮,年八十二歲。
女皇的時代終於徹底結束了,一個新時代已經到來。
宮牆九仞,有多少驚濤駭浪。迷城幻影,又有多少遺恨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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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實行多宰相制,往往設正副宰相多名,須輪流在宮中當值夜班。
泥婆羅:今尼泊爾。
告身:唐代舉子經考試合格後,發給憑據,名為「告身」。文舉由吏部頒發,武舉有兵部頒發,上有「尚書兵部告身之印」字樣。
酺(pú):王佈德於天下而合聚飲酒為酺。漢代禁止群飲,以防止民眾聚眾鬧事,只有皇帝賜酺時才可群聚飲酒。唐代無此禁,賜酺僅是皇帝以示恩寵之舉。
文符:文書。
玉契:類似前面提到的官員的龜符,分左、右兩片,右符隨身,左符進內。如有徵召,頒下左符,與右符勘合後,即證明沒有詐偽,然後應命。
朔望朝參:唐朝制度,每月初一(朔日)、十五(望日)為大朝會,在京官員九品以上皆要參加,稱朔望朝。
墨敕:由皇帝親筆書寫,不經外廷蓋印而直接下達的命令。
王獻之:王羲之第七子。幼年隨父學書法,兼學張芝。書法眾體皆精,尤以行書和草書聞名後世,在書法史上被譽為「小聖」,與其父並稱為「二王」。
高要:今廣東高要。
揚州:治今江蘇揚州。幽州:治今北京西南。營州:治今遼寧朝陽。
許州:治今河南許昌。定州:治今河北定州。
南衙:即諸衛宿衛軍隊。唐代天子禁衛軍系統龐大複雜,分南北衙兵:南衙兵即十六衛,左右威衛、金吾衛均屬於這一系,由宰相統帥;北衙兵即北衙十軍,左、右羽林軍屬於這一系,由皇帝直接指揮,宰相不得參與北衙事務。南北衙兵同時擔宮禁宿衛之責,職責交疊,互相牽制。
嗣聖元年(684年)二月七日,武則天因廢中宗。改立睿宗為帝,特改年號為「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