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驀然驚醒,忙道:「建侯提醒得極對,我們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出這個人。走,趕緊回崔府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張建侯道:「崔府上下少說也有百十來號人,剛才擁在院子中的侍從、僕人、婢女加起來總也有幾十號人,怎麼查?一個個抓起來拷問麼?」
包拯道:「那倒不必。你可記得當時慕容英從屋頂上掉下來後,衣服上盡是大塊大塊的黑灰色?那是瓦灰。南京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下雨,房頂瓦礫上積有不少塵土。人在房頂,不可能直立行走,須得將身子匍匐下來,所以她身上沾了大量的瓦灰。」
張建侯這才明白過來,道:「那麼在崔員外房頂窺測的兇手身上也應該有瓦灰。」
幾人正欲轉身進來崔府時,卻見馬季良帶著幾名侍從出來,離得老遠便朝眾人揮手,匆匆奔過來道:「慕容英所說是實話。我剛剛派人搭梯子上正堂房頂看過,確實有人到過的痕跡。既然那真兇能不露痕跡地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應該是崔府裡面的人了,對也不對?」
他以堂堂龍圖閣學士之尊,深更半夜地在大街上向幾名後生小子徵詢意見,情形著實有些可笑。但這人全然不是傳說中的草包學士,當真有兩下子,居然也立即想到真兇很可能是崔府內部的人,想來當年他與崔良中一道闖蕩江湖時也經歷了不少磨難風波。
張建侯道:「對,對。我們也剛想到這一點,正要去找龍圖官人呢。」忙說了包拯想到的瓦灰一事。
馬季良道:「我已經派人將今晚到過兼隱院的下人全部拘禁起來了,不過沒有想到瓦灰這件事。好在人都關在房裡,我這就回去,一個一個地檢查他們的衣服。」
文彥博不解地問道:「既然馬龍圖已想到真兇可能就是崔府中人,為何還要趕出來找我們?」馬季良嘆道:「本來按照我的性子,就要立即對這些人嚴刑拷打,逼問出真兇來。但這裡到底是崔府,我究竟是個外人,不好在義弟昏迷不醒的時候擅自對他的下人動刑。若是交給官府,又怕鬧出更大的風波來。」
他知道崔良中雖然有財有勢,但在南京聲名並不佳,這次遇刺後,市井坊間多有奔走相慶、幸災樂禍之人。起初官府懷疑曹豐行兇,提刑司派差役到曹府拘禁曹誠,以逼迫曹豐投案自首,卻被應天書院主教範仲淹幾句話輕易化解,范仲淹的一番話更是在南京城中廣為傳誦,愈發顯得崔氏不得人心。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愈低調行事愈好,出一點點漏子,只會招致更多外人起鬨,徒然令崔氏難堪。像真兇實出自崔府這樣的事一旦傳出,南京士民定會愈發為曹氏的無辜被疑而憤憤不平,那麼崔氏的名聲就愈發江河日下了。所以馬季良將今晚到過兼隱院的下人都關押起來,卻並未有任何後續動作,而是趕來追包拯等人,實是期待能有個不事張揚的法子直接找出兇手。
文彥博等人都是聰明人,立即明白了馬季良的心思。
包拯道:「既是有了明確線索,足以令馬龍圖尋找真兇,我們不如分頭行事。」馬季良道:「好,我這就回去查所有下人的衣服。高繼安那條線索則交給你們幾位負責。」包拯道:「好。尋找真兇的話,先從當晚跟隨崔員外到過應天府署的從人入手。」
馬季良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道:「多謝指教。」一想到真兇近在眼前,義弟遇刺一案即將水落石出,又是欣喜,又是憤懣,忙不迭地轉身去了。
張建侯道:「我們現在去哪裡?是要去找高繼安麼?」包拯道:「當然。」
幾人當中,沈周身子最為單薄,不禁抱怨道:「現在已經快半夜了,明日一早再去不行麼?我可是困也困死了。況且現下不是已經肯定真兇是崔府內部人麼?說不定跟高繼安無關呢。」
包拯道:「高繼安來過崔府,兇器又是刻刀,他肯定有所關聯。今晚崔府出了這麼大的事,雖然馬龍圖刻意壓制,不讓訊息傳出,但人多嘴雜,萬一張揚開去,高繼安聞風逃走,那豈不糟糕?」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們不用耗費這麼多人力。小沈,你和彥博先回我家歇息。我和建侯兩個人去尋高繼安,看能不能有所發現。」
沈周道:「這不好吧,我們幾個一向是共同進退,要去就一起去。」
文彥博卻道:「包拯說得有理,沒有必要都跑去找高繼安。沈周,我們兩個先去包拯家中睡覺,等他回來,讓他睡覺,我們接著找線索,豈不更好?」沈周聞言,只得同意。
包拯遂與張建侯趕去節字街尋高繼安。剛到禮字街口,便遇到了帶著弓手巡邏的宋城縣尉楚宏。
楚宏上前攔下二人,問道:「兩位公子大半夜的還在大街上,行色匆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趕去辦?」
張建侯因為初入城時即被楚宏收繳腰刀,至今不曾歸還,對其印象不佳,不服氣地道:「我們就愛半夜在大街上閒逛,如何?這也犯法了麼?」
大宋不似漢唐有夜禁制度,入夜後,市井坊間往往熱鬧異常。楚宏被張建侯一問,也無話可答,只得退開。
包拯卻道:「我們得到一條關於崔員外遇刺一案的線索,正趕著去查個明白,楚縣尉不忙的話,不妨跟我們一道。」楚宏先是一愣,想了一想,才點頭道:「好,我隨包公子去。」態度極為沉靜,毫無破案立功的急躁,甚至連線索是什麼也沒有追問。
張建侯很是不解,低聲問道:「姑父為什麼要叫上他?萬一查到實證,功勞豈不成他的了?」包拯道:「我們又不是官,有什麼功不功的?楚縣尉是個勤勉的好官,你見到幾個像他這樣日日夜夜親自巡視全城的縣尉?」
張建侯這才不吭聲了。
節字街是南京手工藝人的集中居住區,也有一些商鋪。雖然夜色已深,依舊有不少人在街道邊的攤子上飲酒作樂,不時有歡笑浪語。到了高繼安家,正好門前月桂樹下有兩名男子點著燈籠下雙陸,聽聞眾人來找高繼安,一紅臉男子笑道:「老高今晚不在!瞧,屋裡的燈一晚上沒亮過。」
包拯道:「大哥可知道他去了哪裡?」紅臉男子道:「我看見有個婦人把他叫走了,還問了一句,他也沒答,不知道去了哪裡。」另一白臉男子笑道:「還用問麼?當然去了那婦人家裡。」
包拯顧不上理會後一人的調笑,忙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婦人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子?」紅臉男子道:「嗯,應該是天黑後不久吧,我正在攤子上吃晚飯呢。那婦人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孔。年紀嘛,我猜大約三四十歲?不過她不是第一次來找老高,應該是老相好了。」
張建侯道:「那婦人既來過多次,難道每次都是戴著帷帽麼?你一次也沒看到她的面目?」紅臉男子道:「是啊,這不奇怪啊。她如果不是專項說媒的媒人,就一定是不願意旁人看到她的真面目了。」
白臉男子:「其實也是有點奇怪,老高渾家死了好幾年了,他手頭也很有幾個錢,完全可以再娶一房老婆,這婦人既不是媒人,又老來找他,肯定是對他有意,男歡女愛,何必偷偷摸摸,見不得光?要我說,她多半是有夫之婦。」轉頭見到一身公服的楚宏,不禁「哎喲」一聲,問道:「是老高犯事了麼?」
包拯見再也問不出來什麼,便將楚宏叫到一邊,道:「之前發現的線索跟高繼安有很大關係,他有可能只是被人叫走,但更可能是逃走了。事情緊急,我想進去高家,搜尋更多證據,還請楚縣尉行個方便。」
楚宏這才問道:「包公子所稱的線索是什麼?」聽包拯說了大致情形,沉吟道:「雖然不算什麼實證,但足以傳訊高繼安。好,我帶包公子進去。」當即打亮火折。
高家大門沒鎖,一推即開。院子甚小,除了窗下散種著幾株牡丹外,甬道兩旁的空處都擺滿了大木盤,盛放著清水,裡面浸泡著棗、梨、黃楊等各種木材,顯是刻版的材料。
楚宏先跨入堂屋,舉火點燃燈燭,這才招呼包拯進去。
張建侯眼尖,一眼見到窗下牡丹叢邊有新土刨出,趕過去用手挖了幾下,將浮土撥開,赫然露出一柄精巧的黃金匕首,跟馬季良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樣。忍不住歡笑一聲,道:「哈哈,找到了,這不是實證是什麼?崔員外的匕首在這裡!呀,下面還壓有刻刀。」
那是一柄精細刻刀——乳白色的圓形骨質杆身,粗不及小指;兩頭有刃,一頭扁平如切刀,一頭尖細如劍尖。刻刀用作雕版,屬於特殊工具,製作工藝複雜,刀體通常用鋼,比普通刀劍要堅韌耐用許多,刻刀的價值全在刃上,因而兩頭刃上均配有皮質護套。
眾人忙趕過來圍觀。包拯一見便道:「不錯,這正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楚宏忙道:「公子再四下看看,也許還會有什麼別的發現,我派兩名弓手留在這裡幫你。我先趕回縣衙,調派書吏和吏卒來記錄現場,再請呂縣令發出通緝告示,以防高繼安明日一早逃出城去。」包拯見他辦事敏捷周到,令人放心,便點頭道:「好。」
楚宏道:「只是有勞兩位公子要在這裡多耗一會兒了。」包拯道:「不要緊,這就請楚縣尉快去辦事吧。」轉頭見張建侯正玩弄那刻刀兇器,忙叫道:「建侯,快放下刻刀,上面有毒。」
張建侯便將兇器原樣丟進土坑中,等候官府派人來取證。又問道:「姑父,崔員外好歹也是南京城中的頭面人物,這高繼安不過是個刻書匠,他為什麼敢在老虎頭上捉蝨子呢?」包拯道:「嗯,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再好好找找,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命弓手守在院中,自己和張建侯進屋搜尋。
高繼安是刻書匠人,大約有手工藝人細心愛整潔的天性,屋裡屋外一應物事收拾得整整齊齊,吃穿用度井井有條,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稱得上是小康之家。
家中正屋一間,臥室一間,還有一間類似於讀書人書房的書坊。坊中擺有一張長長的臺案,上面擺滿雕版使用的工具,如各種形狀、大小的刻刀、剷刀、刮刀、鑿子、木槌等。還有印版固定夾具、固定紙張的架子,以及各種規格的刷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完全就是一個小巧的手工作坊。
夾具上有一塊已經上樣的木板,雖是反文,卻依稀可以辨認出是唐代名將張巡的《守睢陽作》一詩: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寫這首詩時,張巡已經知道睢陽無力再守,但他卻沒有流露出沮喪,豪氣中帶著柔情,悲壯得幾近淒涼,慘烈堪與後世岳飛的《滿江紅》媲美。
張建侯道:「呀,看起來高繼安正要刻印一本《張公文集》呢。」
張巡雖然死去已有二百多年,但其人聲名不衰,在商丘一帶更是被民間神化,地位崇高,刻印他的文集也不是奇事。
包拯、張建侯二人將堂屋、臥室、書坊都細細翻過一遍,不見有異常之處。又來到廚下,廚具甚少,只有一個櫥櫃和一口水缸,看起來有些空空蕩蕩。灶上大鍋蓋著蓋子,灶臺上乾乾淨淨,沒有尋常人家煙熏火燎之味道,也沒有任何油膩之物,顯然主人不常開火做飯。
張建侯道:「除了乾淨,沒有出奇之處啊。」包拯道:「乾淨難道不是出奇?」
想了一想,走到灶臺邊,揭開甕缸的蓋子,卻見裡面並無一滴水。人可以不做飯,在外面買現成的食物,但居家生活不能沒有熱水。這高繼安明顯是個潔淨之人,難道不用熱水洗浴麼?即使習慣用冷水,他房中擺放著不少茶葉罐,難道泡茶也不用熱水麼?
包拯甚感疑惑,又到外面院子中,發現簷下襬著一個簡易銅爐,旁邊堆滿柴禾,應該是專門燒水用的,這才釋然。但心中仍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重新回到廚下,俯身往灶口看了一眼,裡面積了許多柴灰。當即心念一動:廚房中一根柴禾都沒有,灶口前也沒有添火時坐的小板凳,灶裡卻有這麼多灰,而且那灰的形狀並非自然燃盡,明顯有人撥弄過的痕跡,豈不是不同尋常?
一念及此,當即挽起袖子,伸手往灰裡掏去,手一入灰,便觸碰到硬物,心頭一喜,知道自己猜測沒錯。忙將那物事取出來,撣去灰燼,卻是一個油布包著的小包,長方形,約是一本書的大小。
張建侯問道:「收藏得這麼隱秘,到底是什麼?」
包拯便將油布一層層解開。油布包得極緊,足見裡面物事之貴重。他拆得小心翼翼,張建侯已然等不及了,胡亂猜測道:「像是一本書,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張公兵書》吧?」一提到《張公兵書》,立即滿臉通紅起來。
難怪他激動,他非但出自南陽張氏,而且祖先與張巡同屬一支,算得上是張巡的旁系子孫。一想到祖先留下的傳奇兵書很可能就在眼前,按捺不住焦急,連聲催促道:「快!快點!」
包拯奇怪地看了張建侯一眼,對內侄如此異想天開的想法感到極為詭異,問道:「你怎麼會認為裡面包的是《張公兵書》?難道是因為見到高繼安在刻印《張公文集》麼?」
張建侯道:「不是,不是。噢,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姑父,這次我和妹妹陪祖姑姑回南陽省親、拜祭祖先,在張氏宗墓遇到了一對中年夫婦,相公名叫張望歸,夫人名叫裴青羽,你猜那張望歸是誰的後人?你一定想不到!」包拯道:「張議潮。」
張建侯不禁咋舌,連聲道:「啊,姑父是怎麼猜到的?真是神了,你連他的人都沒有見過呀!」包拯道:「他的名字叫望歸,可想而知,是盼望回到家鄉的意思。張氏一系,最著名的望歸人氏就是張議潮的子孫後代了。」
唐代安史之亂後,國力日衰,逐漸喪失了對西域的控制權,河西一帶也被吐蕃佔領。然敦煌雖百年阻漢,沒落西戎,而人物風化,一同內地。唐代大中二年(848年),張議潮在沙州發動起義,漢人紛紛響應,爭相與吐蕃軍拼命,沙州由此收復。三年後,張議潮收復河西,主動歸唐。唐朝於是在沙州建立歸義軍,統領河西十一州,授張議潮為歸義軍節度使。張議潮死後,其侄張淮深統領淮西,但由於不肯派兒子到長安為人質,唐朝廷對其不能放心,不授予節度使旌節,其實是不支援張淮深當節度使,從而引發了歸義軍內部的權力爭奪,歸義軍的轄境縮至瓜、沙二州。唐朝滅亡後,張氏子孫張承奉建立金山國,卻抵擋不住回鶻的進攻,最終被迫取消國號,臣服於回鶻,從此張氏徹底喪失了在河西地區的威望。沙州另一大族曹氏曹仁貴趁機發動兵變,取代了張承奉,又恢復歸義軍稱號,仍稱歸義軍節度使。此後,歸義軍政權一直把持在曹氏家族手中,而今當權者名叫曹賢順,同時與大宋和遼國保持著友好通使關係。張望歸夫婦便是新近跟隨出使大宋的使者團入境的。
包拯隨口問道:「那位張望歸先生是預備到中原定居麼?」張建侯道:「他倒是有這個想法,可他夫人不同意,好像很不喜歡我們大宋的樣子。對了,他們夫婦說了,想來南京拜祭忠烈祠,也不知道到底來沒來。如果遇上,我一定將姑父介紹給他們認識。」
油布包終於開啟了,並不是《張公兵書》,甚至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疊相同大小的厚紙。
張建侯心情登時由豔陽高照轉為墜落冰窟,臉色一下黯淡下來,沮喪地嘆了口氣。包拯卻是顏色大變,失聲道:「這些……這些都是偽造的交引!」
張建侯道:「交引是什麼?」包拯道:「就是類似提貨單的文書,可以憑它到榷貨務換取茶葉。」
張建侯道:「可是提貨單都是由東京榷貨務開具,聽說一式三份,分稱甲、乙、丙,騎縫間均有蓋印,東京榷貨務自留甲份,乙份給茶商,丙份由朝廷發往南方六大榷貨務。茶商去提茶葉,須得將手裡的提貨單交予官吏,兩份憑證合印無誤,方能提出茶葉。高繼安私刻文書,就算能偽造官印,可榷貨務沒有底單,他怎麼可能騙過官吏呢?」
包拯道:「這些文書自然不能直接到六大榷貨務提取茶葉,但卻可以到東京榷貨務換取提貨單,跟朝廷新實行的‘入邊’制度有關。」
自西夏李繼遷奪取靈州、不再臣服大宋以來,西北局勢緊張,大宋在邊關屯駐了大量軍隊,邊軍需要大量糧食,往前線運糧是一項十分繁重的任務,耗費浩繁。為了減輕負擔,朝廷想了一個辦法,即鼓勵老百姓自己出錢出力將糧食運到邊境,稱「入邊趨粟」,簡稱「入邊」。駐軍收到糧食後,給輸糧者開具文書,稱為「交引」。老百姓可以憑藉交引到東京榷貨務換取茶葉的提貨單。對普通百姓而言,茶葉可以跟布帛、糧食一樣折稅,實際上有貨幣的作用。「入邊」政策實行以後,很多老百姓都踴躍往邊關送糧,朝廷由此省卻了一大筆採購、運輸物資的額外支出。但由於邊區糧食價格高,中原糧價不過十幾文,西北地區高達一千文,老百姓換來的交引價值很高,而他們往往沒有實力做茶葉生意,便乾脆將其賣掉,譬如賣給崔良中這樣的大茶商,這樣經過轉手後,就容易造成弊端和漏洞。
張建侯道:「姑父怎麼知道這些交引是偽造的?」包拯道:「交引是特殊用紙,既厚且韌,一般都是由朝廷印製好樣式後發往邊關,再由邊軍根據所運糧食多少折算成茶葉斤數,在空白處添上籍貫和姓名,發到入邊者手中。入邊者得到交引後自邊關返回,因是辛苦所得,必然會貼身妥善收藏,不可能一點摺痕都沒有。可是這些交引很新,看起來就跟剛印製出來的一樣。而且這每一張交引都可以換取一千馱茶葉的提貨單,價值不菲,如果不是偽造的,早該拿去換茶賣錢了,藏在灶灰中做什麼呢?」
張建侯道:「可交引上的人名、籍貫看起來很真啊,你看這張眉州青神人氏陳希亮,我知道青神那個地方,當地真有很多姓陳的。這是造假的沒錯,可還確實有鼻子有眼睛,煞有其事。」
包拯驀然得到了提示,忙將一疊交引交給張建侯,自己跑回灶口。那灶口小,腦袋無法伸進去,他便挽起袖子,伸手入灶膛,將灶灰全部扒出來。
張建侯好奇道:「姑父還要找什麼?」
包拯不答,只是一點一點地摸索。終於在靠近灶口的內壁上摸到了一塊活動的火磚,他慢慢將火磚取下來,從小洞中掏出一個竹筒來。竹筒中插著一卷紙,取出來一看,卻是一疊皺巴巴的交引,最上面一張寫著眉州青神陳希亮的名字,然而價值卻只有五十馱。
原來是有人自入邊者手中買下了交引,又將這些原版交引交給高繼安,令其照葫蘆畫瓢,重新刻造一份新的文單,入邊者的姓名等均不改變,唯一的變化是將原先交引的價值誇大十倍、數十倍。可這些原版交引合起來算的話,原先價值已然很高,絕非普通商人的財力所能承受,高繼安絕沒有這個能力,他有的只是刻書的手藝,一定是另外有人聘請了他。而策劃這件事的人,不但有雄厚的財力資本,而且還是膽大包天了。
張建侯立即明白了過來,道:「原來是這樣。難道高繼安是在替崔良中刻印假交引?呀,崔良中‘天下第一茶商’的名號原來是這麼來的。」
包拯心中最先想到的也是崔良中,但目下並沒有指向這位大茶商的直接證據,高繼安和崔良中的唯一聯絡,只是在高繼安家中發現了行刺崔良中的兇器。但這批交引牽扯到的茶葉數目如此巨大,除了「天下第一茶商」崔良中,誰還有能力染指呢?不是他指使高繼安造假,又是誰呢?
張建侯道:「可我就不明白了,高繼安既然跟崔良中是一夥兒,為什麼他還要刺殺自己的主顧呢?即使是他起了貪念,自己想霸佔這批交引,他也沒有能力脫手啊。」包拯道:「嗯,這個……」
恰在此時,只聽見外面有人叫道:「高繼安回來了!喂,有官府的人在這裡,你還不快跑!」
包拯忙將兩疊交引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入懷中,這才趕出來檢視。兩名弓手已聞聲追出大門,二人也緊跟出來,檢視究竟。
三更已過,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大街上行人稀少,沒有燈光,全然只能憑兩邊住戶一兩扇窗子透出的燭火照明,微弱而呆滯,好似惺忪眼睛的目光。昏昏暗暗中,一切都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本來的樣子。近處有草蟲的哼哼唧唧聲,遠處則有人呼喊,夾雜著一兩聲狗吠,顯得空曠而遙遠。
張建侯還想去追高繼安,可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只好陪著包拯站在大門前張望,道:「看來高繼安傍晚時離開只是有事被人叫出去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包拯道:「嗯,如此才合情合理。不然高繼安如何能知道我們已然請了仵作,從崔良中傷口驗出了端倪?」
等了一會兒,弓手們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告道:「沒有追到人。」
包拯道:「算了,反正夜間城門關閉,他出不了城。天亮前,緝拿他的告示就會貼遍大街小巷,他寸步難行,逃不掉的。」
弓手這才留意到包拯一臉灶灰,土頭土腦的,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不禁一愣,想笑卻又不敢笑出來。
在院子中等了小半個時辰,楚宏率領書吏、差役重新趕來,告知道:「我回去縣衙將案情稟報了呂縣令,呂縣令立即簽發了告示,已派人知會各城門守軍,並稟報了應天府、提刑司。明日一早,城中就會展開大搜捕,高繼安決計逃不掉的。」
包拯道:「只怕這件案子不是這麼簡單。」將自灶灰中搜到的一真一假兩疊交引交給楚宏。
楚宏愣了半晌,才道:「這件案子看起來背景複雜,楚某須得回去稟報上司,再作決斷。」轉頭催促書吏道:「快些為包、張兩位公子錄下證詞,好讓他們早些回去休息。」
書吏應了一聲,正要詢問經過,忽聽得弓手在裡面叫道:「土坑裡少了刻刀!」
包拯大吃一驚,忙奔到窗下花叢邊,只見土坑中只剩了那柄黃金匕首,那柄至關重要的兇器刻刀卻是不見了。眾人見狀,無不驚訝之極。
張建侯撓頭道:「不對呀,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就在匕首邊上。這裡又沒有別人進來過,怎麼會不見了呢?」
楚宏便質問手下道:「會不會是你們不小心動了,又掉在哪裡了?」弓手慌忙辯解道:「刻刀只有張公子動過,聽說刀上有劇毒,他扔回土坑後,小的們看都沒敢多看。」
楚宏還要命人仔細搜尋刻刀,包拯搖頭道:「不必了,我們適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刻刀被賊人竊走了。」
他已然明白過來,那剛才在外面警示高繼安逃走的人,並不是真的發現了高繼安的蹤跡,而是要有意引眾人出去。弓手聞聲,立即追了出去。包拯和張建侯聽到喊聲,也趕快跟出了大門,雖然沒有就此離開高家,卻一直站在院門口等訊息。而那賊人一直躲在暗處窺測,趁院中無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竊走了刻刀。
如此看來,高繼安已然逃走無疑,之前來找他的帷帽婦人多半就是來通風報信的。可這冒險竊走刻刀的賊人又是誰?跟高繼安是什麼關係?他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進出高家,從包拯、張建侯的眼皮底下取走刻刀的?
包拯說了大致情形。楚宏極是不解,困惑地道:「兇器已經被發現,證實了是高繼安向崔員外行兇,鐵證如山,為什麼還有人要偷走刻刀?如果是想銷燬物證,為什麼只單偷走刻刀,卻留下匕首呢?」
張建侯搶著答道:「我能猜到原因——因為刻刀上有毒。既然仵作可以由傷者傷處推測出真正的兇器是刻刀,再聯絡到刻書匠人高繼安,那麼刻刀上的毒藥也一定可以聯絡到什麼人,所以賊人將它盜走了。換句話說,高繼安只是一個小卒子,是他動手向崔員外行兇沒錯,但他背後還有主謀,那毒藥一定能聯絡到主謀身上。」
如此推測確實有道理,連包拯也轉過頭來,驚異地看著內侄。
張建侯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不是我聰明,我只是照貓畫虎地想到的。」
楚宏道:「聽說醫博士許希珍幾次為崔良中崔員外診治,也判斷不出他中的毒是什麼。就算官府得到刻刀,結果還不是一樣麼?」
只聽見背後有人道:「這全然不一樣。崔員外中毒藥已深入體內,跟他體內的血液以及茶葉積澱混雜在一起,毒藥起了反應,就會發生變化,若是事先不知道是什麼毒藥,很難搞清楚藥性。但刻刀上的毒藥等於是源頭,查明藥性的可能性要大許多。」
回頭一看,卻是沈周站在院門口。他雖然勉強同意回包府歇息,但真躺到床上時,卻根本睡不著,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盼望包拯快些歸來。見其久久不回,愈發擔心起來,遂乾脆披衣起床,見文彥博房中沒有動靜,便自己一個人摸黑出了包府,一路尋來高繼安家中。
楚宏忙命把門的差役放沈周進來,道:「如沈公子所言,那麼竊賊盜走刻刀就是這個道理了。」命書吏記錄下現場情形、錄下包拯幾人口供,再派人留守高家,自己則帶著兩疊交引趕回宋城縣衙向長官稟報。
包拯幾人出來高家時,已然是凌晨時分,天雖然還沒有亮,遠處卻間或有雞鳴聲。
半路上,沈周問明瞭事情經過,不由得極是懊惱,道:「當初我真該和你們一起來高家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也許不用著了那賊人的道。」包拯道:「不必自責,怪只怪賊人太處心積慮。」
張建侯向來自負武功了得,今晚卻接連遭受挫折,先是在崔良中家中讓房頂的真兇逃脫,接著又在高繼安家中被賊人從眼皮底下盜走關鍵證物,自己居然絲毫沒有察覺,既氣憤又沮喪,恨恨道:「這兩人千萬別落在我手裡,不然一定要讓他們難看。」
沈周疑惑道:「今晚可真夠邪門兒的。就算南京城中藏龍臥虎,一夜之間,哪裡能冒出來那麼多飛簷走壁的高手?」
包拯道:「應該是同一個人。剛剛竊走刻刀的賊人,一定就是今晚慕容英見到的屋頂上的人影,也就是所謂的真兇,其實就是高繼安背後的主謀,或是主謀的手下。」
張建侯道:「可真兇不是已經被馬龍圖困在崔府中了麼?」包拯道:「也許我們都弄錯了。」驀然想到什麼,腳下也加緊了步伐。
張建侯道:「什麼弄錯了?哎,沈大哥,他怎麼老是不把話說完?」其實張建侯比包拯低一輩,按理該叫沈周「叔叔」,但大家年紀相差不大,他又是禮儀粗疏之人,便「大哥」「大哥」地叫,也沒有人在意。
沈周也是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道:「你姑父的意思是,很可能我們之前推斷有誤,那真兇早已經逃離了崔府。」
包拯如此推測,自然不是憑空瞎猜,而是有重要理由:眾人今晚才根據仵作馮大亂的檢驗判斷出兇器是刻刀,由此聯絡到刻書匠人高繼安,包拯據此追蹤而來,高繼安卻已搶先逃走。但也不是全無所獲,張建侯在高繼安家窗下掘出兇器,得到了行兇鐵證,崔良中遇刺案就此告破。即使高繼安背後尚有主謀,只要捕到他本人,自然可以立即訊問明白,他不但是犯人,還是指認主謀的人證。然而,事情卻突然出了意外,有賊人趕來盜走了刻刀,那應該是能追蹤到主謀的關鍵證據。如果官府不能緝拿到高繼安的話,那麼也就不可能再追查到主謀。就在今晚短短幾個時辰之內,干係到主謀的人證高繼安和物證刻刀先後消失了,這是有意識地毀痕滅跡,這顯然是主謀或是主謀派人所為。可直到今晚,包拯等人才查到高繼安的線索,誰會知曉他已然暴露、及時知會他逃走?又有誰知道包拯等人連夜來了高家、並搜到了殺人兇器?這一系列的事件,發生的時間緊密相連,根本不可能是巧合。唯一的可能是,那主謀得到崔良中曾經清醒過來的訊息,擔心他再一次醒來後透露自己的名字,於是決意今晚殺死崔良中滅口。他能摸到兼隱院房頂而不被人覺察,自然不是普通人。然而當晚馬季良與包拯等人齊聚在崔良中房中,他絲毫沒有機會下手,卻意外聽到高繼安已經暴露的訊息,不由得慌了神,由此被張建侯覺察到蹤跡,幸好東廂房頂上的慕容英轉移了眾人視線。主謀僥倖逃出崔府後,急忙趕來節字街,通知高繼安逃走。以馬季良的個性,勢必會立即派人來捉兇,高繼安聽說後,不及收拾,跟隨主謀飛快逃走,途中略微鎮定後,才想到家中還留有殺人證據。主謀得知高繼安將匕首和刻刀埋在窗下牡丹叢中後,心知要糟,忙獨自趕回來,預備取走兇器,卻發現包拯等人在裡面。於是使了招調虎離山之計,引開眾人。他既能趨翔於戒備森嚴的崔府,出入高繼安這種普通民居自然也不在話下。
張建侯失聲道:「難道主謀就是那帷帽婦人?」沈周道:「按照經過來看,應該是她。」
張建侯道:「呀,這婦人能來去崔府如履平地,還能在我眼皮底下竊走刻刀,功夫應該相當不錯,真想會會她。」
他是個武痴,碰到武功高強的人,總想著一較高下,卻由此聯想起一件事來,急忙扯住沈周的衣袖,道:「沈大哥,你剛才說南京不可能一夜之間冒出來那麼多高手,我想到了一件事,這帷帽婦人會不會就是當晚在曹府與楊文廣交過手的黑衣人?」
沈周仔細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道:「嗯,如果單從身手來判斷,是有可能的。但小楊將軍不是說與他交手的黑衣人是軍人麼?」包拯忽然回過頭來,道:「不,小楊將軍也不能肯定黑衣人是不是軍人,只是對手打出了火蒺藜,他才有此猜測。」
張建侯道:「姑父也認為黑衣人就是主謀帷帽婦人?她的仇人還真多,當晚派高繼安到知府衙門行刺崔良中,自己又趕來曹府殺曹汭,幸虧被楊文廣阻止了。」
包拯道:「不,如果黑衣人真是帷帽婦人的話,那麼她去曹府不是為了曹汭,而是為了曹豐。曹雲霄不是說曾經親眼見到兄長在大街上跟一名帷帽婦人說話麼?帷帽雖然並不少見,但南京多雨少風,塵土不揚,出門戴這種帽子的婦人並不多,這兩個帷帽婦人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沈周道:「可是黑衣人身上有火蒺藜啊。」包拯道:「有火蒺藜,並不代表他一定是軍人。如果我沒有猜錯,高繼安刻刀上的毒藥也是得自帷帽婦人,也許她有法子能弄到奇毒、火蒺藜這些特別的東西。」
張建侯道:「這倒也有道理。可是姑父何以能肯定帷帽婦人到曹府是為了曹豐呢?」包拯道:「她是唯一一個能將所有事情聯絡起來的人。昨晚崔良中被刺,根據張堯封的描述,曹豐是根本不知情的,甚至已經喝醉,可到半夜,他莫名失了蹤,直到現在也沒有露面。他一定是被人叫醒,告知了什麼訊息,才會如此。而根據曹府諸多下人的說法,當晚自曹汭離開,再沒有任何人進出……」
沈周道:「啊,我明白了,帷帽婦人會武藝,完全可以輕鬆越牆而過。是她找到曹豐,告知了什麼事情,緊接著曹豐就失蹤了。」
張建侯道:「我也贊同,那帷帽婦人一定就是曹豐的情婦!姑父不是推測過曹豐很可能是自己有意失蹤,目的是為了保護真兇嗎?他要保護的人正是他情婦,這樣最合情合理啊。」
如此前後銜接起來,倒一切都說得通了——昨晚知府宴會,並沒有受邀的高繼安從隔壁的府學官署翻牆過來,在花園假山一帶用帶毒的刻刀刺中崔良中,取出崔氏的黃金匕首補了兩刀,以掩飾刻刀留下的獨特刀傷,隨即收了兇器,將屍首拖到牆根的花叢後藏好。哪知道崔良中命大,僥倖未死,一直徘徊在知府衙門附近的帷帽婦人聞訊後很是恐慌,知道崔良中一醒就會說出兇手的名字,遂潛入曹府找情夫曹豐商議。曹豐想到崔氏與曹氏有怨,人所共知,崔良中遇刺,曹氏嫌疑最大,當即決定自己失蹤,好造成畏罪潛逃的假象,以掩護情婦。他不會武藝,大概是在情婦的幫助下越牆而過,卻被留宿曹汭府中的楊文廣發現蹤跡。情婦與楊文廣一番交手後,最終仗著犀利暗器逃走,將曹豐藏了起來。高繼安得知崔良中中毒未死後自然也是憂懼不已,甚至親自到崔府門前打探訊息。帷帽婦人為消除隱患,決意今晚動手殺了崔良中,結果先後被慕容英和張建侯發現,未能成事。利用混亂逃離崔府後,她便立即趕到節字街通知高繼安逃走,半途得知尚有殺人證據留在高家後,又回來偷取了刻刀。
至於命案最關鍵的動機——高繼安既是暗中為崔良中偽造交引,想來二人起了齷齪,所以高繼安明明已經刻好假交引,卻不肯交給崔良中,反而有意拖延。只是通常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崔良中殺高繼安滅口。情況反過來的話,也許是高繼安知道崔良中要殺他滅口,所以搶先下手,以求自保。而曹豐也許知情,也許不知情。其情婦則可能是為了情夫出口惡氣,也有可能是為別的緣故,正好她知道高繼安想對付崔良中,遂加以利用。
三人總算推測出事情的完整經過,但心頭絲毫不見輕鬆,反而愈發沉重。
張建侯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悄聲道:「其實這崔良中真不是什麼好人,依仗權勢做了許多壞事,居然還偽造交引。帷帽婦人派高繼安殺他,其實是在為民除害,可惜沒有當場殺死他,才引出來後面這麼多風波。我們當真要去捉帷帽婦人麼?」
沈周道:「這個……我也說不好,看你姑父的意思吧。他說查就查,他說放棄就放棄。」
包拯正埋頭前行,張建侯便追上去,將話重新說了一遍,雖說是向姑父索要答案,其實是讚賞那帷帽婦人的意思。包拯只是沉默以對。
他心頭亦甚是困惑,覺得不該幫崔良中這樣的惡人。崔良中不僅強取豪奪,魚肉地方百姓,還大批刻印交引,擾亂朝廷經濟,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惡霸奸商範圍。這樣的人,實在死不足惜。自古以來,人間正義就是扶貧濟弱、除暴安良,正如張建侯所言,帷帽婦人是在為民除害、伸張正義,他為什麼還要追查她呢?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天地間盡被無盡空濛的靜謐所佔據,意念愈發顯得刻意。虛幻縹緲的黑暗中,漸有一種深邃妖嬈的神秘力量,緩緩牽動著思緒。忽然間,他心底深處湧出一股很悲涼的感覺。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什麼讓他感到值得欣喜的事情了。倒不是他個人生活有什麼不快,妻子早逝的陰影早已從他心中消散,而是自小皇帝即位以後,劉太后垂簾聽政,與中樞大臣爭權不已,遂令朝中愈發多事。人立於天地之間,再灑脫隨意,也難以置身於時局之外。
心事重重中,返家的路途也變得不那麼遠。似乎才一眨眼,就走到了崔府門外。
包拯見到崔府門檻前尚站有門僕,便走過去問道:「馬龍圖找到真兇了麼?」門僕道:「沒有。全府上下都細細搜過一遍,除了英娘身上那件外,沒有找到沾有瓦灰的衣服。龍圖官人實在累了,已經先睡下了。」包拯道:「好。勞煩轉告馬龍圖,不必再尋了,真兇就是高繼安,放了那些僕人吧。」
張建侯和沈周相視一眼,會心而笑。包拯言語中沒有提到帷帽婦人,又稱高繼安為「真兇」,顯然是不打算再追查那帷帽婦人了。
進來家中,已露倦色的包拯卻不回去房中,而是向僕人要了個燈籠,提著走向東邊園子。
張建侯問道:「姑父要去哪裡?」包拯道:「東牆。」
張建侯居然立即會意了過來——包府與崔府毗鄰,那帷帽婦人能在崔家來去自如、逃脫搜捕,原來是自包家東牆出入。包府是處官邸,是官家的房子,這可是萬萬讓人想不到了。
包令儀雖任南京留守閒職,卻跟范仲淹一樣,靠苦讀考中進士,走的是最令人尊敬的正途。他入仕以來素有清名,累官至虞部員外郎,掌管冶煉、茶葉、食鹽的生產,鐵、茶、鹽全是官營專賣之物,是朝廷稅收的重要來源,虞部員外郎則是個大大的肥缺。但包令儀為人正直,從未有任何受賄之事,極受朝野讚譽。後因不滿劉太后的「白帖子」,被斥逐出朝,當了南京留守的閒官。他從此變得豁達,不再多問政事,樂得落個清閒。南京士民都知道他人品高尚,不肯同流合汙,很是尊敬他,路上遇到會主動讓在路旁。就連崔良中也曾派人送來禮物示好,只是被包令儀婉拒,因而崔、包兩家雖是鄰居,卻從無私下來往,遇上僅僅是點點頭,客客氣氣,很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誰能想到包府竟然會成為「賊人」進出崔府的墊腳石?
來到東牆根最靠近崔良中居所的地方,果見草叢歪歪倒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土牆上還有幾處用力蹬過的腳印,顯然就是「賊人」翻牆時留下的了。
張建侯嚷道:「啊,她居然拿我們家當進出崔家的梯子。」
雖然他讚賞帷帽婦人的正義之舉,但畢竟其人是在利用包家的地利之便,還是心有不滿。萬一傳揚開去,包家說不定還會受到牽連,被懷疑成帷帽婦人的同黨。
包拯只嘆了口氣,道:「走吧,回去睡覺。明日一早還要回書院上學呢。」
其實此時天已發亮,已然是「明日」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昨日自有昨日之無奈,明日則有明日之沉重。
包拯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惆悵來,怏怏轉身。細心的沈周卻藉著濛濛天光發現牆角的荊棘上掛著一小片黑色衣襟,很可能就是翻牆者留下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告知同伴,而是等包拯和張建侯往回走出幾步後,迅疾撿起衣襟,籠入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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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昇為活字印刷術發明者,關於其籍貫,歷代多有爭議,因其在杭州刻書揚名,多有人認為其為杭州人。然而根據近年來的考古發現(1990年秋,畢昇墓碑於湖北英山草盤地鎮五桂墩村睡獅山麓出土),已經可以確認畢昇為蘄州蘄水(今湖北英山)人氏。
楹(yíng),量詞,古代計算房屋的單位,一間為一楹。
雕版印刷分為寫版、上樣、刻版、校對、補修幾大步驟。寫版是請善書之人書寫,使用較薄的白紙,按照一定的格式書寫。上樣就是將寫好並校正無誤的版樣,反貼於加工好的木板上,並通過一定的方法,將版樣上的文字轉印到木板上。刻版是關鍵工序,是刻去版面的空白部分,並刻到一定的深度,保留其文字及其他需要印刷的部分,最後形成文字凸出而成反體的印版,即今人所稱「凸印版」。刻版完成後再經過校對、補修,校正無誤,最後交付印刷。
一種盛水的容器,鑲嵌在灶膛邊,注口在灶臺上,可以利用灶膛的餘火加熱缸內的水。
一馱茶為一百斤,按當時市價,大約值二十五至三十貫左右(一貫等於一千錢,約值白銀一兩),茶馬交易中可易馬一匹。
眉州青神:今屬四川。
宋代虞部(隸屬於工部)掌山澤、苑囿、畋獵,取伐木石、薪炭、藥物及金、銀、銅、鐵、鉛、錫坑治廢置收採等事。虞部員外郎為虞部副長官,從六品上。
劉娥執政前,宮廷支付財富,需要先開列品名數目,再由內侍省合同憑由司發給「合同憑由」,交有關物庫發給。而劉娥當政後,內侍只要拿著「白帖子」(內侍自行書寫的文書),就可以隨意支取庫房物品,國家財富由此被耗費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