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乾瘦的臉上明顯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陰霾的雙眼中閃耀著冷酷的光芒,然而當她轉過身去,留給眾人的卻是一個落寞的背影。她只是個小人物,既有小人物的脆弱,又有小人物的堅強;既有小人物的粗鄙,又有小人物的不凡。
塞草煙光闊,渭水波聲咽。春朝雨霽,輕塵歇、徵鞍發。指青青楊柳,又是輕攀折。動黯然,知有後會甚時節。更盡一杯酒,歌一闋。嘆人生,最難歡聚易離別。且莫辭沉醉,聽取陽關徹。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寇準《陽關引》
喧囂浮華的背後,該遺忘的都被人刻意地抹去了。
本該是南京一大盛事的鬥茶大賽因種種緣故最後只在平平無奇中謝幕,全大道的案子也終於了結。按照官方公佈的案情,兇手是沙州人氏張望歸夫婦。他二人本為尋《張公兵書》來到中原,當晚趕去全大道家中,用刑逼問兵書殘頁情形。全大道被迫招供出兵書是假的,是他為了生財而偽造的,張望歸夫婦一怒之下便殺了他。
令人唏噓不已的是那張望歸的身份,不獨與張巡同宗同族,還是唐代名將張議潮的直系子孫。他夫婦二人因非大宋子民,兼有沙州使者的身份,提刑司不敢擅斷,只將案情上報朝廷。
尋找《張公兵書》的熱潮終於淡了下來,代替它的是西夏奸細的話題。大茶商崔良中也再度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門人物,因為他千辛萬苦尋回的女兒崔都蘭竟是西夏太子妃野利裙。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雖然不願意義弟家醜外揚,可為了平息兵書風波,不得不作出少許犧牲。於是,假崔都蘭的事被一再誇大,洋洋灑灑,添枝加葉,演繹出許多生動的故事來,揭破西夏奸細的功勞也全算在馬龍圖身上。但城中也有傳聞說,這件事其實全是小青天包拯的功勞。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野利裙被綁到提刑司大堂上後的第一句話:「哼,你敢對我動刑,你可知道我是誰?我是西夏太子妃野利裙。你敢對我無禮,明日大宋皇帝就滅你滿門!」於是,一向鐵面無私的提刑官康惟一為之束手,恭恭敬敬地下堂,親手為野利裙解開了綁繩。
野利裙雖然沒有成為提刑司的座上賓,卻也沒有淪為階下囚,只被軟禁在官署的一間空房中。她未來的命運,已經不能由康惟一等官員決定,而要由大宋皇帝、皇太后來主宰。
慕容英因主動投降大宋,亦沒有享受鐐銬加身的待遇,先暫時安置在兵馬監押司軍營中,一邊養傷,一邊等待朝廷發落。
而對包拯等人而言,真相遠非這些。但官府加派人手,以搜捕野利裙餘黨的名義四下搜尋李元昊、楊守素等人,竟始終沒有任何發現。
經歷許洞失蹤一事,包拯雖然仍然懷疑提刑官康惟一,但卻不再有當面向他質問的想法。還是沈周說得對,證據,最要緊的是證據。
然而另一個不幸的訊息是,曹府戚彤派出的僕人並沒有追到張堯封夫婦,他們乘坐的夜船離開南京後不久就遇到水盜,連同人帶財都不知道被劫到哪裡去了。若是能尋回曹雲霄,她肯承認情人即是李元昊的話,那麼就可以證明李元昊要挾康惟一一事屬實,然而證人憑空消失,一切成為了夢幻泡影。應天府學曹誠得知愛女和女婿被水盜劫走,人財兩失,急怒攻心,吐血暈倒,當晚就撒手歸西。
文彥博居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南京,帶來了更加令人不安的訊息——西北發生了羌人之亂,朝廷正設法平亂,他父親文洎調任河東轉運使也與這次事件有關。
原來西北邊界地區住著許多少數民族部落,稱為「熟戶」。這些羌人雖然歸順大宋,卻常常被自高自大的大宋官員欺凌侮辱。環州知州崔繼恩因需要大批糧草,強行攤派給轄區熟戶,不斷派人催督。負責催督的宋朝官吏欺騙羌人不知具體數量,加倍徵收,羌人稍不如意,他們便大打出手,引發羌人部落不滿,人心思亂。之前涇州蕃部首領廝鐸論因犯罪而逃亡,正好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故鄉,涇原路鈐轄周文質與部署王謙、史崇信三人共同商議要誅殺廝鐸論,預備逮住他後當眾凌遲處死。羌人疑忌頓生,決意鋌而走險,互相傳箭聯合起來,舉兵包圍了平遠、定邊、合道、石昌等宋軍駐紮的城寨。周文質等人又擅自做主,調動兵馬,準備動用武力鎮壓羌人的反抗鬥爭,局面遂一發不可收拾,羌族各部落群起響應,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宋朝軍隊,形成了嚴重的邊境騷亂。
包拯聞聽事變經過,不由得皺眉道:「為何朝廷任用的邊將總是些粗鄙無能之輩?本來無事,偏要好端端地催生出一場事變,而今西夏又要藉機生事了。」文彥博道:「這也是朝廷最擔心之事,聽說羌人已經派人向西夏求援,預備兩方聯兵,共犯大宋。」
送走文彥博,沈周道:「看來朝廷多半要將野利裙當談判的籌碼了。可惜沒有捕到李元昊,不然籌碼更重。」張建侯道:「這麼說,野利裙根本就不會受到懲罰了?那些被她害死的人豈不是都枉死了?」
沈周道:「就算沒有西羌之亂,野利裙也不會受到大宋國法懲處,現下她更可以全身而退了。」張建侯一時默然。
正好有僕人進來告道:「幾位公子還在家裡做什麼?外面的人都趕著說,朝廷下了旨,要押那西夏太子妃進京了。她就快要出提刑司了,公子們不去看熱鬧麼?」
包拯幾人聞言,愈發意興闌珊,乾脆各自回房,讀書的讀書,午睡的午睡。
剛翻了數頁書,便有僕人來叫包拯出房見客。包拯來到堂中,卻見父母雙親和未來的岳父董浩都在,料想是要商議自己的婚事。哪知道包令儀卻先告知朝廷已經批准了他辭官回鄉,近日移交官署事務後,便要預備返鄉之事了。
包拯聞言,心中無喜無悲。他當然希望留在南京,畢竟這裡有最好的書院、最好的老師、最好的同學,但他也希望早日送小遊回家,希望父母遠離是非之地,安心頤養天年。無論如何,總算是有歸期可待了。
包母道:「離開南京前,我們和親家公都希望能將你和董平的婚事辦了。」董浩道:「是啊,你們儘快成親,平兒就可以跟你一道返鄉,沿途照料公公、公婆,免得日後來回奔波了。」他畢竟愛惜女兒,想到從此與愛女遠隔千里,再難見上一面,眼角竟是溼潤了。
包拯見到董浩老淚縱橫的樣子,心中很是感動,忙躬身道:「一切但憑父母大人和岳父大人做主。」遂坐下來一道商議具體日子和安排。
婚禮雖是大喜之事,但操辦起來卻盡是瑣瑣碎碎的細節,這一談竟是大半個時辰。忽然瞟見張建侯自外面進來,包母忙叫道:「建侯,董公在此,還不快來見客。」
張建侯道:「嗯,這個……董丈好。姑父,你先出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包拯見他神色侷促不安,料想發生了大事,忙幾步跨出門檻,來到庭院桂樹下,才問道:「出了什麼事?」
張建侯不及回答,便有僕人闖進來,連聲叫嚷道:「西夏太子妃被殺了!哈哈,大夥兒都拍手稱快呢!」
包拯大吃一驚,問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張建侯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不是我。」
包拯驚道:「你揹著我自己去了汴河碼頭?你……你想殺她?」這個「她」自然就是西夏太子妃野利裙了。
張建侯道:「不錯,我是氣不過!我曾發誓要為妹妹報仇,這個西夏太子妃是害死妹妹的兇手,我是想要殺她為小遊報仇,但還沒等我動手,就有人搶先殺了她。」
包拯見他激動之下聲音頗大,生怕堂中人聽見,忙拉著他來到沈周房中。
沈周剛剛午睡起床,睡眼惺忪,問道:「是野利裙被殺了麼?」
張建侯驚訝異常,道:「你不是一直在房中睡覺麼?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沈周道:「那野利裙到中原後害死了不少人,且不說崔良中父女和曹豐了,就是性善寺中死的十條人命,都該算到她頭上,還有她在城外殺死了大船上的一家十餘口,可謂雙手染滿鮮血。可她卻能若無其事,不受大宋法律的制裁,這如何能讓人心服?商丘本是民風勇悍之地,出那麼一個大俠客,行俠仗義,替天行道,出手殺死這害人精,根本不足為奇啊。」他一番話洋洋灑灑地說完,才驀然回過神來,問道:「建侯,不會是你做的吧?」
張建侯道:「我本來是想要去殺她的,但有人搶在前面動了手。」
沈周道:「你沒看清是誰麼?」張建侯道:「沒有。你們人不在場,完全想象不到,當時的局面有多混亂!」
原來趕去看野利裙出城的人多如牛毛,從南門通往汴河碼頭的道路兩旁,人如潮湧,熙熙攘攘。押解隊伍中最前面的是兩輛囚車,裡面分別裝載著張望歸和裴青羽。夫婦二人是殺人重犯,雖有沙州使者身份,還是按律上了重枷重銬,各自一身赭色囚衣,頗為狼狽地坐在囚車中,低頭不語。但圍觀者對這二人絲毫不感興趣,人人爭相仰頭,盼望看到後面的西夏太子妃——居然並沒有看到!野利裙果然享受了太子妃待遇,坐在一輛馬車中,四周圍了厚厚的青灰色幔布,根本看不到內中情形。人群陡然有些憤怒起來,不滿的情緒處處滋生。
馬車緩緩穿過人流,到了碼頭邊。此刻,張望歸夫婦已經被押上官船,馬車只能停在囚車之後,無法靠近船板。有禁婆上前打起簾子,扶著只戴了一副手梏的野利裙下車。她雖是囚徒身份,卻有恃無恐地微笑著,愈發引來眾人憤怒。
忽聽得「撲通」一聲,隨即有聲音高嚷道:「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正在眾人一愣神間,又有人喊道:「打死這西夏女人!」
局面就在一剎那間失控了,一大群人爭相圍上來,有朝野利裙扔石頭的,有吐口水的,有推攘不休的,還有拳打腳踢的。大批兵士蜂擁過來阻止,情形愈發混亂,許多人都被擠得掉進了河中,「救命」之聲不絕於耳。等到負責押送囚犯的楊文廣趕上前來,好不容易彈壓住場面,那野利裙已經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解腕尖刀。人群愣了片刻後,登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爭相為這個惡貫滿盈的党項女人被殺而叫好。
張建侯道:「從南門開始,我就一直跟在馬車邊上,心中揣摩著要殺野利裙,等她下車登船,那時是最好的時機。當我看到禁婆扶她下車,便要上前,但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我被夾在人流中,進退不得。好不容易擠到野利裙邊上,正看到她胸口插著一把刀,她雙手扶住刀柄,瞪大眼睛望著我,口中嗬嗬有聲,似是想向我求救。我還來不及理會,就又被一股人流帶走。後來我看到小楊將軍到了,就轉身離開了。」
沈周道:「這個兇手很厲害,時機把握得極好,一定不是普通人。」張建侯道:「這個人為民除害,我要知道他是誰,可要當面感謝他。」
包拯道:「楊文廣看見了你麼?」張建侯道:「看見了啊,我還朝他點了下頭呢。姑父,你就別因為那件事再怪小楊將軍了。你看慕容英投靠了朝廷,而今留在軍營中,幫助改進火蒺藜等火器的造法,不也是造福於大宋麼?」
包拯道:「不是那件事。眼下麻煩大了,民眾認為野利裙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但她是西夏太子妃,死在南京,大宋無法向西夏交代,必然全力追查此案,找到兇手後,即使不即刻處死,也會捆送給西夏。」
張建侯大怒,舉拳重重砸在窗框上,連聲道:「無恥!無恥!」
沈周嘆道:「對外邦交本就是十分複雜之事,有時候甚至顧不上是非曲直。野利裙在這個時候遇害,使得局面更為複雜。」
張建侯冷笑道:「朝廷願意瞎忙,就去忙活吧。剛才情形那麼亂,在場的至少有成千上萬人,如何能查到兇手?」包拯搖了搖頭,道:「官府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些被野利裙直接或間接害死者的親屬,他們動機最強,嫌疑最大。建侯,你有麻煩上身了。」
話音剛落,便有僕人匆匆拍門,告道:「外面來了許多官兵,不是官府的人,是穿軍服的赤老,手裡都拿著長槍呢!指名要張公子出去。」
張建侯「啊」了一聲,道:「姑父,這下我可更佩服你了。」
趕出來一看,堂前果然站滿武裝兵士,為首的卻是兵馬監押楊文廣。
張建侯道:「小楊將軍是奉命來拿我的麼?」楊文廣道:「這個案子而今沒有官署肯接手,我是負責押送野利裙進京的官員,只好暫時由我代管。張公子,我也知道令妹死得無辜,然而楊某職責所在,請你諒解。」令兵士上前執住張建侯手臂,親自搜他身上,卻搜出一柄解腕尖刀來,是他出門前臨時從廚房取得,上面還粘有菜葉。
楊文廣道:「張公子,這就跟我走一趟吧。」又道:「包公子和沈公子若是願意在公堂上為張公子申辯,也請隨我一起來。」
包拯便進去跟父母打了聲招呼,跟楊文廣一行出來。經過崔府時,正見到崔槐也正被兵士帶出來。
張建侯道:「崔員外也是嫌犯麼?」楊文廣點點頭,道:「守城士卒在南門見過他。」
沈周道:「如果小楊將軍判斷嫌犯的根據是動機的話,那麼其實還有一些人是有嫌疑的。譬如應天府晏知府、轉運司韓轉運使等,他們都有家僕在性善寺被殺。而今應天府和提刑司都不肯接野利裙的案子,這不是很可疑麼?還有圍捕野利裙時被格殺的弓手,他們都是本地人,都有親眷在此,也可能有人出頭報仇。」
楊文廣道:「好,我會讓書吏記下沈公子的話,然後一一調查清楚。」
來到兵馬監押官署,野利裙的屍首已被用門板抬到堂下。她雙目圓睜,怒氣凜然如生,雙手仍然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緊緊扶在胸口刀柄上,那刀已直沒入胸,只剩下木柄在外。
正好有兵士將仵作馮大亂帶進來。馮大亂很是不滿,一進來就嚷道:「老漢我是宋城縣署的差人,又不是軍人,小楊將軍不經我上司允准就派人強行將老漢我帶來這裡,可是不合規矩。」
楊文廣道:「抱歉,實是因為軍營中沒有仵作,不得不冒昧請馮翁前來相助。呂縣令那邊,我自會派人去打招呼。」
馮大亂見他謙和有禮,這才勉強上前,將野利裙已然僵硬的雙手扒開,露出嶄新的木質刀柄來。又招手叫道:「張小官,你過來幫手。」
張建侯應了一聲,包拯忙道:「建侯現下也是疑犯,不如我來幫馮翁拔刀。」上前彎腰,右手握住刀柄,一下竟未能拔出。雙手握了上去,使盡吃奶的氣力才將那柄尖刀拔了出來,刀尖上猶在滴血。
馮大亂是有名的仵作,生平驗過的屍首有數十具之多,有男有女,也不以死者是婦人為忌諱,掀起野利裙衣襟,驗過傷口,才道:「你們都親眼看到了,包公子這樣一名年輕男子,都要用盡全身之力才能拔出刀來。再看這柄兇器,這就是市集上最普通的尖刀,雖然新開了刃,但不算鋒利,刀質也一般。」
楊文廣道:「馮翁的意思是,兇手要麼力氣驚人,要麼身懷武藝?」馮大亂道:「嗯。」
楊文廣便命人放了崔槐。崔槐居然感到受到了侮辱,憤然道:「你們都覺得我力氣小麼?」
張建侯笑道:「力氣小也有好處啊,不用當嫌犯。」崔槐「哼」了一聲,悻悻離去。
楊文廣道:「張公子,眼下以你的嫌疑最大,你身手了得,大夥兒都知道。我也親眼看到你從野利裙身邊離開,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張建侯道:「不錯,我是到過……」
沈周生怕張建侯說出本來是要去殺野利裙的話來,起意殺人,即使未能成行,也是有罪,忙咳嗽了聲,打斷道:「這柄兇器明顯是兇手臨時從市集上買的,楊將軍不妨派人拿著刀到市集上,比照刀樣找到賣刀的鋪子,向鋪主查問買主是誰。」
包拯卻搖頭道:「這條路行不通。野利裙被殺,人人拍手稱快,可見人心所向。鋪主即使不心向兇手,也會迫於輿論壓力,絕不會吐露買刀人的姓名,他只需推諉不記得就行。楊將軍,我不妨實言告訴你,建侯確實是要去殺野利裙,只不過有人搶了先,你從他身上搜到的廚刀就是證據。」
楊文廣道:「我早猜到會是這樣。唉,當時現場亂極了,這可要如何查起?」
張建侯道:「應天府和提刑司都不肯接這件案子,可見是個燙手山芋。小楊將軍也是個正派人,為什麼一定要抓住兇手呢?他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呀。」
楊文廣搖搖頭,道:「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如果不盡快查出真兇,只會牽累更多的無辜百姓。」轉頭問道:「包公子,你聰明絕頂,之前屢破奇案,可有什麼好法子?我真的不是貪圖自己立功,而是……」
包拯道:「我明白,而今的局面,必須找到兇手。」想了半天,也沒有什麼好法子。
馮大亂道:「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得趕緊走了。」楊文廣不便強留,忙命人送他回去。
忽有兵士進來稟報道:「慕容娘子求見。」
楊文廣料想她是聽到野利裙被刺的訊息,想來看看故主,便命人讓她進來。慕容英傷勢雖然好轉了不少,但行動仍是遲緩不便,扶著柺杖慢慢踱了進來,與眾人見禮,這才走到野利裙的屍體旁,嘆了口氣,目光中頗見覆雜意味。
楊文廣道:「英娘傷還沒有完全好,先過來坐下。」親自扶著慕容英,神情間頗為殷切。
慕容英道:「是誰殺了她?」
張建侯一直忌恨党項人害死了妹妹,聞言忍不住譏諷道:「怎麼,英娘還想為故主復仇?」
慕容英道:「我是西夏王宮女官,並不是太子妃屬下,這次是臨時受命才跟隨於她,她無故濫用私刑殺我,於天道不合。我們党項人恩怨分明,既是結下怨仇,必須要設法報復。有諺語稱:‘若不復仇,谷麥不收,男女禿癩,六畜死,蛇入帳。’若不是我重傷未復,不等旁人動手,我一定會親自索她性命。我問殺她的人是誰,是想好好感謝他。」
西夏人喜愛諺語,常常舉辦諺語競賽,有話雲:「諺語不熟不善談話,牛馬太少就吃不飽。」又有話雲:「賢婦穿粗毛布衣也很受看,君子用諺語辯勝人思要點。」言談中引用諺語是司空見慣之事。但包拯等人聽在耳中,未免有些怪異。尤其慕容英背叛怨恨舊主,眾人心中均覺得不是滋味,然而轉念想到野利裙心狠手辣,對待己方的女官如此殘忍,慕容英心灰意冷之下,轉而效力大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張建侯尤其覺得喜出望外,道:「對,我也想好好謝謝這個殺死野利裙的人,可惜……」
包拯忙道:「建侯,這種話不可再說。」又正色道:「我也勸英娘別再隨意說這種話。你既已投靠大宋,朝廷利益當高於個人利益,切莫以私仇為念。眼下野利裙在南京城外遇刺身亡是一樁天大的麻煩事,必須得儘快找到兇手。」
慕容英沉默許久,才道:「包公子說得極是。既然你們難以從物證追蹤兇手,我有個法子,也許可以讓兇手自投羅網。」
眾人正苦無良策,忽聽慕容英說她有辦法,不由得半信半疑,急忙催她快說。
慕容英道:「那兇手在眾目睽睽下刺殺西夏太子妃,其實冒險之至,可見這人心中有極大的勇氣和擔當。百姓們鼓掌為他喝彩,自然是因為他有懲奸除惡的意味。這樣一個人,應該是個有正義感的人。如果楊將軍就此將張公子扣下,稱他就是兇手——他身懷武藝,又有動機,完全符合兇手的特徵,旁人都會相信,但只有兇手知道他不是真兇。然後再放出訊息,說張公子寧死不肯承認罪名,遭到嚴刑拷打,幾近垂死。那真兇必定良心難安,說不定會就此主動投案,以洗清無辜者的嫌疑。」
楊文廣道:「這倒是個值得一試的法子,然而能否起作用全在於那兇手是否有一念之仁。」沈周道:「既然也沒有別的法子,不如試上一試。」
楊文廣道:「好,那我們就儘量逼真些。張公子,只是要委屈你了,我得下令將你綁起來。」
張建侯其實很不願意那兇手就擒,然而剛才聽到包拯曉以利害,便不得不應承下來,道:「只要能捉住兇手,你當真命人打我幾下也沒問題,反正我皮糙肉厚,受得起。」
慕容英道:「若要兇手信以為真,光綁起張公子還不行,將軍還應該帶人去搜查張公子的住處,也就是包府,如此才能煞有其事。」
張建侯忙道:「這可不行。我祖姑父、祖姑姑年紀大了,哪受得起這個驚嚇?況且包府上下正籌備姑父和董家娘子的婚事,這樣派人大大鬧上一場,成何體統?」
沈周道:「建侯被捕的訊息遲早要傳入包丈和伯母耳中,他們肯定會因此而擔心。不如先告訴他們真相,一起配合楊將軍來演一場戲。」
包拯雖覺得無端將父母捲入其中不甚妥當,但當此境遇,沒有別的選擇,遂無異議。
哪知道包拯回家到內堂跟父母一說,包母並不同意,道:「你成親在即,還要為這些不干己事的案子操心倒也罷了,若是傳揚開去,親家那邊知道建侯惹了官司了會怎麼想?還會不會將獨生愛女嫁給你?」
包拯道:「如果董丈因為建侯捲入官司就不肯嫁女的話,那麼這樁親事不成也罷。」
包母聞言更是生氣,斥道:「那個西夏太子妃是害死小遊的主謀之一,有人殺了她,是伸張正義,你不好好感謝人家為小遊報了仇,反而要設圈套誘捕恩公,可能會連自己的親事都要賠上,這是什麼道理?」
包拯從未見過母親發這麼大火,便跪了下來,道:「孩兒多有不是,然而這件事已然至此,建侯被扣在軍營的訊息已經放出,楊將軍的人馬很快就要來到,請孃親權且通融一下。」
包令儀忙勸妻子道:「算啦,拯兒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那西夏太子妃死在南京,西夏能善罷甘休麼?朝廷正擔心西羌與西夏聯合,能不為此擔心麼?必然會大張旗鼓地追查兇手,甚至會不惜犧牲無辜百姓來取悅西夏。拯兒能放下私怨,為天下蒼生考慮,未雨綢繆,實在是可喜可賀之事啊。日後親家公知道,只會讚賞他識大體,絕不會怪他的。」一邊勸著,一邊扶著妻子進去內室。片刻後出來,親手扶起兒子,道:「你母親只是一時心急你的婚事,其實她心中始終認為你是個好孩子。快些去辦你的事吧。」
包拯道:「是。辦完這件事,孩兒自會向母親請罪。」
出來外堂,正跟沈周談及細節之事,便有僕人驚慌地奔進來嚷道:「公子,不好了,楊將軍帶著許多人馬包圍了這裡。」
張建侯被捕刑訊及包拯、沈周也被兵馬監押楊文廣帶走訊問的訊息不到天黑前就傳遍了全城,許多市民自發趕來包府慰問,有敬佩張建侯出手鋤惡的,有仰慕包拯為人的。包府卻始終緊閉大門,連聞訊趕來的親家董浩都吃了閉門羹。於是人們紛紛安慰董浩道:「董公尋了個好女婿。包公子人稱‘小青天’,一定不會有事的。」
也有人大罵楊文廣,說他枉為名將之後,居然為了一個西夏太子妃反倒對付起忠良來了。總之,人聲鼎沸,喧攘堪比市集。直到夜深,人群才逐漸散去。
張建侯被反吊在兵馬監押署的一處空房中,捱了不少鞭子,衣衫都被抽爛。到半夜時,兩名負責看守的兵士也是昏昏欲睡,各自伏在案桌上打盹兒。
忽有一名武官走進來,喝道:「你們好大膽子,居然偷懶,讓犯人逃走了。」兩名兵士一驚,不及起身,忙轉頭去看張建侯,卻先後頸著了重重一記敲打,重新伏在桌上,這次卻是暈了過去。
那武官走到張建侯面前,輕輕叫道:「張公子!張公子!」
張建侯在兵士被打暈時便即驚醒,強忍著不作聲,聽到那武官聲音十分熟悉,再借著火光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道:「楚縣尉?怎麼是你?」
那武官正是宋城縣尉楚宏,他上前扶住張建侯雙肩,誠懇地道:「張公子,我很抱歉,是我連累你受苦了。可惜我還不能就此投案自首,好洗脫你的罪名。不是我貪生怕死,而是我得為了我的恩人著想,請你原諒我另有苦衷。」
張建侯道:「你……原來是你!唉,你快走!」楚宏道:「我冒險來這裡見你,就是要告訴你一句話,你一定要堅持住,我會設法救你。」
張建侯急道:「我不要你救!你快走!」楚宏愈發內疚,道:「唉,我真沒想到事情會成這樣,我恨不得以身代你。」
張建侯道:「哎呀,你怎麼那麼笨啊!快走!快走!」
房中驀然燈光大亮,許多兵士舉著火把搶了進來。有人在背後道:「楚縣尉人既然已經來了,何不就此投案自首呢?」
楚宏本能地去拔兵器,但見到包拯、沈周、文彥博和楊文廣並排站在一起,便垂下手來,悵然道:「原來這是你們設下的圈套。」任憑兵士繳去兵刃,給自己手足上了枷鎖,絲毫不加反抗。
楊文廣命人解下張建侯,扶他到一旁坐下,走到楚宏面前,道:「多虧文公子機警,料到兇手也許會冒險來救人。不過楚縣尉,我真想不到來的人會是你。」
原來文彥博聽到張建侯被捕及包拯被帶走的訊息,便立即趕來兵馬監押司。得知真相後,這位自小就有「神童」之稱的名門公子當即道:「兇手不一定會投案自首,也許會設法營救建侯。」沈周不以為然地道:「這裡可是兵馬監押司官署,是南京軍營所在,到處是全副武裝的軍士,誰敢冒險來這裡救人?」文彥博道:「如果兇手不是普通人,而是大有來頭,可以名正言順地進來官署呢?那把殺死野利裙的尖刀,雖則普通,卻是嶄新,並不如何鋒銳,一定是兇手臨時去買的。大凡立志復仇之人,都會事先準備一把利刃,或是用趁手的隨身兵刃,這個人反其道而行,除了對自己的武功相當自信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要掩飾本來的身份。」一番分析,旁人深以為然,楊文廣遂作了周密安排,想不到果然一舉奏效。
楚宏見事情已經敗露,便乾脆地承認道:「不錯,是我殺了西夏太子妃野利裙。」不待訊問,主動敘述了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