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天在市集上買了一把剔肉的解腕尖刀,次日一早便身著便服來到汴河碼頭,混入等著看熱鬧的人群中。野利裙下車後,現場忽然發生騷亂,他便趁機上前,一刀刺進野利裙胸口,隨後擠出人群,離開了現場。
包拯道:「楚縣尉自然有殺人的能力,可你的動機是什麼?你為什麼要殺野利裙?」楚宏道:「我只是覺得她作惡多端,不能放任她逃脫制裁。況且她的手下殺了我好幾名下屬,我有責任為他們報仇,好向死去弓手的家屬交代。」
張建侯活動著被綁得發麻的手腕,嘆道:「其實楚縣尉不動手,我也要動手的。唉,如果早知道兇手是你,我就不會同意跟楊將軍他們一起演這場戲。」
包拯卻不相信楚宏的說法,道:「聽說早在圍捕野利裙之時,她手下就喊出了她的太子妃身份,當時楚縣尉就該知道以她的身份,大宋是不會對她怎樣的,為何不當場動手殺她?」沈周道:「是啊,如此還可以瞞天過海,說你不知道對方身份,對方是在拒捕格鬥中被殺。」
楚宏道:「我可沒有幾位這麼聰明,能想這麼遠,我以為大宋國法會制裁她。況且當時楊將軍已然趕到,我怎能再隨意殺人?」
包拯道:「既然如此,你就該投案自首,為何還要對建侯說為了你的恩人著想之類的話?你的恩人是誰?」
楚宏官任宋城縣尉,負責治安捕盜,也常常審問犯人,知道言多必失,乾脆閉了口,以沉默應對。
楊文廣道:「是不是你頂頭上司宋城縣令呂居簡?他的妹妹呂茗茗和妹夫崔槐心中也是極盼望野利裙死的。」楚宏只是三緘其口。
包拯道:「我倒是覺得提刑官康惟一的可能性更大些。」
楚宏身子明顯一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辯解道:「包公子請不要隨意猜測。我確實和康提刑官有私交,但這件事跟他無關。」
包拯道:「我懷疑康提刑官跟這件事有關,並不僅僅是因為你跟他有私交,而是有種種跡象表明,康提刑官受過党項人的挾制,他很可能是要殺野利裙滅口。」當即說了之前康惟一從曹府門前退走,是因為接到了慕容英送去的威脅信。
楚宏連聲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包公子這些全是臆測,慕容英自己都不知道信裡面寫了什麼,沒有確實的人證、物證,如何讓人心服口服?」
沈周道:「物證只有那封信,多半已經被康提刑官銷燬。人證只有曹雲霄和李元昊,二人都失了蹤。楚縣尉,就算沒有人證、物證,這前後的事情聯絡起來,你還不清楚究竟麼?」
楚宏道:「反正不論你們再說什麼,我都不會再說一個字。」
文彥博道:「那好啊,我們就專心來找你口中的恩人到底是誰?其實要驗證這件事一點也不難。楊將軍,你先秘密將楚縣尉扣押起來,不要張揚,對外仍然稱張建侯是兇手,正在嚴刑拷問口供。再派一批人悄悄埋伏在楚縣尉家裡。他莫名失蹤,有心人自然會來找他,來一個,抓一個。保管三天之內,便可見分曉。」
楚宏臉上登時大現焦色,大聲道:「我既然已經認罪,各位為何還要苦苦相逼?」
楊文廣見此計大妙,幾有立竿見影之效果,便命人將楚宏收押,嚴加看管,再安排得力下屬,換上便服潛進楚宏家中埋伏。
忽有兵士進來稟報道:「抓住了兩名可疑的女子。一直在官署大門附近張望徘徊,都快一個時辰了。」帶進來一看,卻是包拯的未婚妻董平和她的婢女小透。
包拯大吃一驚,忙上前問道:「平娘怎麼深夜來了這裡?」
董平臉色通紅,只垂首不語。還是小透心直口快,用脆生生的嗓音道:「我家小娘子聽說公子被官兵帶走,擔心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非要我來打聽訊息。可這大半夜的,我也不敢一個人出來,她就乾脆跟我一起來了。」
包拯聞言很是感動,道:「我沒事,讓你擔心了。不過我現在還不方便離開這裡,我請彥博送你們回去。」文彥博嘻嘻一笑,道:「樂意效勞。」
董平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似有話要說,但四周都是男子,終究還是害羞,默默跟文彥博去了。
文彥博的計策果真奇妙,埋伏在楚宏家中的便裝兵士當真捉住了不少人。
大清早第一個來的是個鐵匠,推門進來,在院子中叫喊。有兵士在屋內假意應了一聲,道:「我正睡覺呢,你有什麼事?」
那鐵匠憨直可愛,居然隔著窗子道:「我猜是官人前日在我那裡買尖刀是為了……那個吧?官人放心,就算官府由尖刀追查我那裡,我也絕不會說出官人的名字。」話音剛落,便被湧出的兵士反剪起來捆上雙手,用毛巾堵了嘴巴,拖進屋子。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名十來歲的少年進來找楚宏,一樣被捕獲,卻是提刑官康惟一的僮僕。
上午時,有宋城縣的差役來找楚宏,但卻只在門外喊了兩聲,見無人應就自行離開了。
那差役離開後不久,埋伏的兵士又捕獲了一名四五十歲的老者,盤問身份,是提刑官康惟一的心腹家僕,跟前面那少年僮僕一樣,都是奉主人之命來尋楚宏的。事情遂顯而易見。楊文廣命人將這三人帶到楚宏面前,與他對質。楚宏只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再無話說。
楊文廣見他態度強硬,始終不肯牽連康惟一,一時也無計可施。沈周道:「不如放了鐵匠,將餘下三人轉押到提刑司,看康提刑官如何處置。」
正議論是否可行之時,忽有兵士進來稟報道:「門前有人來投案,自稱是殺死西夏太子妃的兇手。」
眾人大吃一驚。張建侯嘆道:「世上真有許多捨生取義的仁士啊!我真不該幫你們演這場戲來誘捕這些好人。」
楊文廣忙命人將楚宏一行人押下,又請張建侯先行迴避,這才喝令帶那自首者進來,卻是轉運使韓允升的車伕韓均。
韓均一進大廳,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扔在面前青磚上,道:「這就是殺人的兇器了。」
兵士忙撿起匕首,奉給楊文廣。楊文廣拔出來一看,刃如霜雪,寒光閃耀,當真是一柄難得的利器,不由得讚歎一聲。又想起文彥博關於復仇兵器的那番理論,一時感慨,問道:「你是如何殺了野利裙?」
韓均道:「還能怎麼殺?當然是趁人多大亂之時,擠到她後面,一刀刺進她後腰間。」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楊文廣忙命人先將韓均關押起來,再與包拯等人重新趕來停放屍首的房間,一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忌,將野利裙身子翻轉過來,掀起衣衫,果見她後腰正中有一處刀傷,正符合匕首的尺寸。由於那匕首鋒利無比,出手者又快又狠又準,刀傷細如痕縫,竟只沁出一絲血跡,是以旁人均沒有發現她身後還有傷處。
令人駭然的不僅是這處後腰處的刀傷,細心的沈周還在腰側發現一個極小的傷口,傷處呈現紫黑色,顯是兇器上淬了劇毒,傷狀則似曾相識,與之前大茶商崔良中身上的刻刀傷處極為類似。
再次驗屍的結果,這是一起三重謀殺案,也就是說,昨日有三個人先後對西夏太子妃野利裙動手——宋城縣尉楚宏用新買的解腕尖刀刺中了她胸口;車伕韓均用匕首刺入她後腰;另有一名不知名者用帶毒的刻刀刺中了她腰側。
楊文廣道:「這使用刻刀的兇手,入刃不深,勁力不強,多半是女子。」包拯道:「嗯。」
楊文廣道:「包公子的口氣,似是知道她是誰。」包拯道:「我也不能肯定,只是猜測。」
沈周道:「這個人,我和包拯都能猜到她是誰,但她的情況反而是最簡單的。」楊文廣道:「這話怎麼說?」沈周道:「我們推測那個人是老字街的汪寡婦,如果真是她,她只是簡單地要為全大道復仇,因為她知道是党項人殺了全大道,而不是張望歸夫婦。」
楊文廣道:「原來如此。楚宏殺人可能是受命於人,韓均應該只是為了替死在性善寺的同伴報仇吧?」
包拯反問道:「楊將軍是識貨之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柄匕首絕非凡器,情不自禁地讚歎出聲,韓均只是一名車伕,手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利器?」
楊文廣道:「包公子的意思是,韓均也是受令殺人?可是以轉運使韓相公的性格,斷然不會捲入這樣的事的。」
沈周道:「現在最麻煩的倒不是這件事,而是明明知道康提刑官有問題,卻沒有證據來指認他。」楊文廣道:「楚宏肯定是不會招供出康提刑官的,還有那韓均也一樣。我看得出來,他們兩個都抱了必死之心。就算當真押他們到提刑司,怕是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包拯道:「這樣,楊將軍還是先將這些人扣在這裡,我和沈周還有建侯去見一次康提刑官,看他有什麼話說。」
離開兵馬監押司後,包拯三人先順道來了一趟老字街,找到汪寡婦。
汪寡婦一見到張建侯便訝然道:「咦,外面不是傳你殺了西夏太子妃,被官兵抓起來了嗎?」張建侯笑道:「我沒殺她,是你殺了她。娘子,你可真叫人刮目相看呢。」
汪寡婦先是一怔,隨即冷笑道:「你說我殺人,有什麼證據?兇器呢?證人呢?一樣都沒有,還是請快些走開吧。」
張建侯道:「是不是就算我被官府拷打致死,娘子也不肯站出來為冤者說話?」汪寡婦道:「嗯,應該是吧。」又自我解嘲道:「誰讓我只是個又自私又可憐的寡婦呢。」
她乾瘦的臉上明顯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陰霾的雙眼中閃耀著冷酷的光芒,然而當她轉過身去,留給眾人的卻是一個落寞的背影。她只是個小人物,既有小人物的脆弱,又有小人物的堅強;既有小人物的粗鄙,又有小人物的不凡。失意於紅塵,卻又離不開紅塵。
來到提刑司大門,包拯請差役先行通報。差役道:「提刑官生了病,今日請假不辦公。」張建侯道:「我們正好是來送藥的。」
差役道:「啊,張公子不是被捉進兵馬監押司了嗎,你被放出來了?」張建侯道:「嗯,這就煩請差役大哥進去通稟一聲。我擔保康提刑官一聽到我的名字,會立即請我進去。」
等了一會兒,果見差役引著一名家僕模樣的人快步出來。那家僕道:「提刑官身體不適,正在後衙修養,三位公子請隨小的往這邊走。」
提刑司官署不及應天府大,但後衙卻遠遠勝過其規模,也就是說,提刑官的住宿條件比應天知府強多了。
康惟一一身便服,正在花廳中來回逡巡,有焦慮之色,卻無病容。果然,見到眾人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問張建侯道:「你不是殺死了西夏太子妃,被楊文廣抓起來了麼?」張建侯道:「我沒有殺野利裙,殺她的是楚宏,他已經被楊將軍逮捕,正押在兵馬監押司刑訊。」
康惟一仿若捱了一記重錘,「啊」了一聲,隨即掩飾失態道:「想不到是楚宏!」
包拯正色道:「康提刑官,我以前一直很敬慕你的為人,但現下有許多事實表明你實際上並不清白。楚縣尉為什麼要殺野利裙,你自己心中應該最清楚不過,又何須再惺惺作態!」
康惟一先是愕然,隨即忿然,死死瞪視著包拯,眼珠子如死魚一般翻白鼓出,恨不得都快要掉出來。正當旁人以為他要發怒之時,他的臉色旋即又轉成了黯然,拊掌嘆道:「自從你得了小青天的外號,我就知道這件事早晚會被你揭穿。」
包拯道:「這麼說,康提刑官承認是受過党項人挾持了?」康惟一卻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你們幫楊文廣追查這件事,是擔心朝廷為了奉迎西夏而大肆牽連無辜,我願意出一計策來平息這件事,以彌補我之前的過錯。然後用一個人的性命,來換取你們的一個諾言。」
沈周問道:「提刑官說的計策是要犧牲楚宏麼?」康惟一道:「我的計策保證不會有任何人因此受牽連,包括楚宏在內。」
張建侯本就悶悶不樂,總覺得是自己害得楚宏落入官兵之手,聞言不禁大喜,催道:「快說,快說,到底是什麼?」
包拯道:「康提刑官若肯以誠相見,不妨從頭說起。」康惟一嘆了口氣道:「不錯,我之前的確是受了党項人的挾持。當日我親自帶人去查封曹府,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聲稱知道我們康家祖先的一個大秘密,如果我敢對付曹氏,他就會把那個秘密公佈於世。為了祖先的名譽,我只好就此退去。不過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又如何會知道我康家的秘密,也派心腹暗中查過,一點兒線索也沒有。但後來,那個人居然自己出現了。」
包拯道:「是因為全大道聲稱發現了兵書殘頁,結果被官府逮捕,人和殘頁都在提刑司這裡,那人想要一份殘頁的副本,所以主動找上了康提刑官,對吧?」康惟一道:「包公子當真是聰明絕頂之人,這些事情經過並未親眼見到,卻能推算得分毫不差。」
包拯搖頭道:「其實我算不上聰明,小文和小沈都比我聰明。我只是腦子裡一直有這些事,關心著、琢磨著,自然就想明白了。」
康惟一道:「不錯。當日有個叫楊守素的人主動找上我,說想要殘頁副本。這個人我曾經在性善寺裡見過,當時還不知道他和他的主人黃河,也就是西夏太子李元昊跟那假崔都蘭是一夥兒的,只是覺得此人敢拿我祖先名譽來要挾我,肯定不是普通人。但我不願意沒完沒了地受他們挾制,於是我們擊掌為誓,我只為他們做三件事,抄錄兵書殘頁是第一件事。」
沈周道:「第二件事是什麼?」康惟一道:「全大道被釋放當日的晚上,李元昊和楊守素忽然來到提刑司找我,我才知道他二人剛剛趕去老字街殺了全大道。他們說離開時見到你們幾個正在街口打聽全大道住址,擔心你們太過聰明追查到真相,要我出面為他們掩飾這件案子,這是第二件事。」
張建侯道:「呀,提刑官,虧我之前還拿你當清官,原來你早知道真兇是誰,居然還裝腔作勢了半天。」康惟一道:「也不全然是裝腔作勢。我當日派人拘禁張公子到提刑司審訊,其實也是真心想知道那玉露劍的主人是誰。」
包拯道:「當晚黃河和楊守素到提刑司來找提刑官,具體是什麼時辰?」康惟一道:「他們到的時候,我正在堂上辦公,差役不肯為他們稟報,所以他們在外面等了許久。總之,夜很深了。」
包拯道:「那麼提刑司有飛賊闖入時,他二人還在後衙麼?」康惟一道:「在。」
包拯道:「我總算知道党項人為什麼一定要追殺飛賊了,因為怕他聽到了他們跟提刑官你的談話。」張建侯忍不住道:「飛賊不就是許先生嗎?」康惟一道:「原來他姓許!」
包拯道:「這件事回頭再說。是康提刑官幫助李元昊一夥兒逃出南京的,對吧?」康惟一道:「不,這件事我沒有幫忙。我看到慕容英的供狀,才知道李元昊的真實身份是西夏太子,大驚失色。偏偏這時候他再次找上門來,提出要我做第三件事。當時野利裙已然被捕,我以為他是要我營救他妻子,或者助他和手下人逃出南京城去,結果都不是。」
張建侯道:「到底是什麼?提刑官做都做了,還這麼吞吞吐吐的!」康惟一道:「要我設法殺了野利裙。」
張建侯一呆,道:「野利裙不是李元昊的正妃嗎?他要旁人去殺了他自己的妻子?」康惟一道:「當初我聽到時也覺得是不是聽錯了?結果他很堅決地說他要他妻子死。」
包拯道:「所以提刑官就安排了楚宏去做這件事?」康惟一道:「我沒有強逼楚宏,我只是告訴他我為什麼必須這樣做,他自己選擇了接受。」
沈周道:「現在野利裙已經死了,楚宏也已然被捕,全城鬧得沸沸揚揚,康提刑官預備以何良策收場?」康惟一道:「之前不好收場,是因為大家都以為是宋人殺了西夏太子妃,朝廷怕因此激怒西夏,但既然真正想殺野利裙的是李元昊,何不利用這一點呢?」
沈周道:「那麼提刑官說想要用一個人的性命換一個承諾,那個人是誰?承諾又是什麼?是想讓我們承諾不揭發你麼?」康惟一搖頭道:「這件事後,我自會辭官歸隱,揭不揭發我根本就無所謂。我所要求的,就是你們能夠保守住我康家祖先的秘密。」
包拯道:「這正是我們想要知道的,西夏人拿來要挾你的大秘密是什麼?」康惟一道:「只要幾位公子肯承諾保守這個秘密,我這就帶你們去見那個人,他自會告訴你們一切。」
張建侯道:「如果我們不同意呢?」康惟一道:「那麼你們一樣不知道這個大秘密是什麼,你們頂多也只能做到舉報我、告發我。而那個人,也會在暗無天日中默默死去。」
張建侯和沈周便一起去望包拯,等他拿主意。
包拯心中疑惑甚多,愈想愈驚,但他自幼養成了安詳鎮定的氣質,講究的是臨事從容不迫,雖然心中嘀咕,表面卻依舊鎮定自若,坦然道:「對提刑官來說,康家的秘密最重要,但人命關乎於天,豈能罔顧?好,我答應你。這就請提刑官帶我們去見那個人吧。」
康惟一便引著幾人往提刑司大獄而來。獄官見提刑官親自到來,忙趕過來巴結。一行人走到關押重犯牢房的最裡間,獄官從衣袖中取出鑰匙開了門,便知趣地退開。康惟一推開沉重的鐵門,道:「請進,人就在裡面。」
那牢房不大,正中放著一張長方形木匣似的床,四面欞欄,狀如鳥籠。一名犯人躺在床中,情形恐怖之極——頭髮被拴在揪頭環中,口中塞有木丸,頸項有夾項銷,胸前繞有攔胸鐵索,腹上有壓腹梁。兩手手腕套在鐵鈕中,腳踝腿部有短索鐵釘,腳踝則被鐵鐐鎖於匣欄上。不僅鐐銬纏身,手足不得屈伸,肩背不得輾轉,被禁錮得動彈不得,人體上部還蓋有一塊床蓋,稱「天板」,板上釘滿三寸鐵釘,密如蝟刺,利如狼牙。由於床蓋釘尖朝下,逼近犯人軀體,所以睡在裡面非但不能翻動身子,就是稍許想抬一下也是不可能的,當真是四體如僵。
更令人詫異的是,那被當做江洋大盜一般鎖得嚴嚴實實的犯人不是旁人,正是失蹤多日的許洞。
原來那晚闖入提刑司的飛賊當真就是許洞本人,如包拯所預料的那樣,他很想看看殘頁上寫的是什麼,料想提刑司的卷宗必會提及,是以冒險潛入。哪知道還沒有找到卷宗房,先意外看到有神秘客人來拜訪提刑官康惟一,這神秘客人就是李元昊和楊守素。許洞並不認識李元昊,但一見到他,就感到他身上有股強烈的虎狼之氣,一時好奇,跟去了後衙。結果大大出人意料,偷聽到的內容令人可驚可怖,那李元昊不僅剛剛殺死了全大道,還利用康家的大秘密要挾康惟一為他辦事。不幸的是,許洞行蹤意外被楊守素髮現,兩人一番交手,他的軟劍劍法本不嫻熟,玉露劍又不及楊守素的青冥劍鋒利,很快被絞斷,失去兵刃,中劍被擒,隨即被打暈後藏入內室。康惟一為掩飾動靜,向聞聲趕來的差役稱有飛賊闖入後逃走。李元昊並不認識許洞,也不關心他什麼來歷,只讓康惟一快些殺了他。倒是那楊守素很好奇南京居然還有人會使軟劍,帶走了那柄玉露斷劍,大概是想由此追查許洞的來歷。李元昊離開後,康惟一併未按照他囑咐的那般殺了許洞滅口,只是讓心腹將他綁起來,秘密拷問其來歷。許洞寧死不吐一字,康惟一遂派人將他關入提刑司大獄的死牢,鎖在匣床中,以留作後用。
包拯、張建侯、沈周幾人以為許洞早已死去,連屍體也被党項人化掉,此時乍然在提刑司大獄見到他,雖然被鎖得動彈不得,但還是又驚又喜,忙上前為他一一鬆開匣床束縛。
許洞口中木丸剛被取出,便破口大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康惟一,你爺爺康保裔投降了契丹,你則甘心做歹人的走狗,你們康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張建侯道:「許先生說康保裔投降了契丹?」許洞道:「不錯,這就是那些歹人拿來要挾他辦事的大秘密!」
康保裔是宋初名將,戰功卓著,宋真宗鹹平年間在瀛州一戰中英勇戰死,自此成為舉國稱頌的民族英雄,先後被封為「康公」「康王」,許多地方都修有專廟祭祀。但實際上真實的故事是——這位在大宋朝野間贏得了巨大聲譽的康公其實是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在瀛州大戰中被遼軍俘虜,隨即倒戈投降了遼國。他後來得知大宋對自己身後事極盡隆重之能事,亦心中慚愧,遂請求遼國不要聲張。不久後,遼國與大宋結成《澶淵之盟》,兩國從此不再兵戎相見。康保裔失去了利用價值,隱姓埋名,在遼國默默度過殘生。西夏太子李元昊曾到遼國遊歷,無意中得知了這段故事,一直記在心中,心想康保裔的子孫均是大宋官員,更有不乏擔任高官要職者,日後也許可以加以利用,這次來南京果然就派上了用場。
而康惟一一直視祖父康保裔為康家至高無上的榮耀,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聲稱祖父早投降了遼國,雖然根本不信,卻隱約覺得對方不會平白無故地來威脅自己,反覆權衡利弊之下,終於還是從曹府門前退走。到後來寫匿名信的楊守素找上門來,言之鑿鑿,舉出種種鐵證,證實康保裔確實降敵。他人生中的擎天柱陡然崩潰,天塌地陷不說,還要面臨歹人的訛詐。痛定思痛之後,他當然只能選擇屈從於挾制,以維護先人聲譽。
至於楚宏,則是因為康家對他父親有恩,康保裔曾是楚家的救命恩人,在這件事上,他理所當然地支援康惟一,為保護康保裔的聲譽不惜一切代價。更何況他也不希望看到野利裙就此逃脫懲罰,是以毫不遲疑地殺了她。然而他畢竟是心懷正義之士,聽說張建侯被當做兇手逮捕,遭到了嚴刑拷問,於心不忍,但又怕投案後牽連出康惟一,是以裝扮成武官,冒險潛入兵馬監押司探訪張建侯,卻不料因此而中了誘捕的圈套。
包拯等人這才徹底明白究竟,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康惟一亦臉有愧色,道:「幾位已知道詳細經過,想必也多少能體諒到我的難處。望包公子遵守諾言,能保守秘密。」
包拯尚不及回答,許洞已然怒罵道:「你以為你不說出去,你祖父降敵就不是事實麼?自欺欺人,卻欺騙不了天地人心!」康惟一面色一沉,道:「你以為宣揚出去又能怎樣?哼,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想隱瞞真相的人,朝廷比我更想隱瞞事實!你敢宣揚,最後倒霉的還是你自己!」
他說得不錯。大宋對外作戰屢戰屢敗,沒有一員拿得出手的良將,所以朝廷格外需要樹立一個英雄人物來鼓舞軍民士氣。好不容易出了個英勇戰死的康保裔,享譽朝野二十年,哪知道真實面目卻是叛國投敵的懦夫,所謂的「忠義康王」原來是一場鬧劇。最丟臉的還不是康氏家族,而是大宋朝廷,所以執政者得知後肯定會千方百計地隱瞞,如若包拯等人上書告發,最終只能是禍及自身,朝廷會將所有知道真相者監管起來,不是流配充軍,就是編管異地。
包拯道:「提刑官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信守諾言。再會吧。」當即上前扶住許洞,道:「我們先帶先生離開這裡。」
許洞被鎖日久,氣血不暢,手足僵硬,暫時無法行走。張建侯便將他背在身上,一行人離開了大獄。
許洞問道:「你們是為了救我,才答應康惟一隱瞞這件事麼?你們實在不該為了我這樣做。」沈周道:「其實康提刑官說得對,就算我們告發了這件事,也沒有什麼好處。」他知道許洞心中糾結,忙將話題轉開,道:「新近又發生了許多事,怕是先生知道後,要大大吃上一驚了。」
本以為許洞會極度震撼李元昊和野利裙的真實身份,不料他只急切地問道:「全大道發現的《張公兵書》殘頁是假的?」
沈周道:「嗯,雖然不知道楊守素從宋城縣衙牌匾後取走的是什麼,但可以肯定,全大道手中的兵書殘頁都是有人刻意偽造的,刻版用的寫本就是張巡張公的奏稿。」許洞道:「難怪!難怪!」又嘆道:「其實我早知道世上根本就沒有《張公兵書》,只是心底裡總還存有那麼一線希望。」
沈周道:「先生能模仿張公筆跡,一定見過張公真跡了,到底是什麼?」許洞嘆了口氣,悠悠道:「這件事,我本來是打算永遠不說出去的。」
他越這般神秘,眾人愈發好奇,乾脆就近找了家飯館坐下,聽對方娓娓道來。
許洞道:「不瞞你們說,我年輕時酷好兵法,一度執著於尋找傳說中的《張公兵書》,想看看它有多麼神奇。功夫不負有心人,老天爺當真讓我尋到了《張公兵書》。你們別問我是怎麼找到的,總之不怎麼光彩,但經過名家驗證後,確認那是張巡手跡。」
眾人大吃一驚。張建侯道:「原來先生早在二十年前就尋到了真正的《張公兵書》!」
許洞搖頭道:「都怪我的吳中口音。我尋到的是《張公殯書》,出殯的殯,並不是兵器的兵。那本書,裡面記載的全是人名。後來經過我多方查詢,才知道那些是在睢陽之戰中被唐軍將士吃掉的百姓的名字,排在首位的吉人,就是張巡的侍妾。」
眾人心中的震撼難以形容!張巡生前竭忠盡義,死時大義凜然,死後極盡尊崇,堪稱人間忠臣的完美楷模。原來這位「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的大丈夫心中最後放不下的不是兵法兵書,而是那些為了守城被唐軍將士吃掉的老幼婦孺!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寤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嗚呼噫嘻,時耶?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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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戶:指歸順的或發展程度較高的少數民族。宋蘇舜欽《慶州敗》詩:「屠殺熟戶燒障堡,十萬馳騁山嶽傾。」《宋史·兵志五》:「西北邊羌戎,種落不相統一,保塞者謂之熟戶,餘謂之生戶。」
環州:今甘肅環縣。涇州:今甘肅涇川。石昌:今陝西通遠。
赤老:民間百姓對禁軍的鄙稱,因北宋時士兵都穿紅色的軍裝。
西夏諺語是西夏文學中的寶貴遺產,涉及西夏政治軍事、社會生活、風尚習俗、宗教信仰、倫理道德等各方面,寓意深刻,富有哲理,具有濃郁的民族特點。本小說中引用的西夏諺語均選自傳世諺語集,即西夏仁宗乾祐七年至十八年(1176年—1187年)先後由梁德養、王仁持收集整理刊印的西夏文《新集錦合道理》。
康保裔是否降敵是著名宋史疑案。《宋史·忠義傳》記錄他於鹹平年間在與遼軍決戰中以身殉國,《續資治通鑑長編》《東都事略》諸史中均採納此說法。然而《宋史·路振傳》卻說他於鹹平年間被契丹軍俘獲,《遼史·聖宗紀》中也有遼軍擒俘康保裔的記載。總之,有關記載互相矛盾,漏洞百出。
清人王漁洋《池北偶談》一書記載:張巡在安史之亂中被圍困,城中無糧食,遂殺一妾,以肉分食諸軍士。後張巡一直轉世為名臣,其妾冤魂終於在等待一千年後,殺了張巡轉世的後身徐藹。原文為:徐藹,字吉人,會稽諸生。年二十五,得瘕疾,痛不可忍,年餘,瘕能作人言。瀕死時,見一白衣少婦問曰:「君識張睢陽殺妾事乎?君前生為睢陽,吾即睢陽之妾也。君為忠臣,吾有何罪?殺之以饗士卒。吾尋君已十三世矣,君世為名臣,不能報復,今甫得雪吾恨。」言訖,婦不見,藹亦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