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阮錦姬看著我,「真的?」
我點頭。
她點了一支菸,望著窗外慢慢地抽,過了一會兒說:「能告訴我,答應幫我的真實原因嗎?」
「和你一樣,我想知道真相,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忍受我愛的男人心裡隱藏著一個與女人有關的秘密。你知道女人總是這樣,明明知道真相的殺傷力有多強,卻還是想知道。」事已到此,對阮錦姬隱瞞毫無意義,而且我們即將成為戰友,需要同心協力去查明真相。
我們坐在上午的陽光裡,籌謀一個陰冷的計劃。離開她家時,我的心裡裝滿了彷徨和惆悵,在隱約間,我彷彿已看到了破碎,在我和丁朝陽之間。
從這天開始,門鈴再也不會被按響了。
是夜,我和丁朝陽坐在陽臺上,看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的手從我腋下攬過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當他心情不好沮喪時,他就會瘋狂地做愛。
他說過,做愛可以把大腦掏空,好像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
他抿著唇,很認真地看著海面,彷彿那隻在我胸口徘徊不去的手,與他沒有關係。
我偷偷地拿眼看他,他依然面沉似水,卻抽出手將我抱在膝上,依然是全神貫注看海的樣子。
他又瘦又長的胳膊那麼有力,輕易地就將我舉了起來。望著那麼遠的地面,我尖叫了一聲,他卻笑了,緩慢地把我收回來。
我們就那麼坐著,等我回頭去覓他的唇時,見他已淚流滿面。他抵著我的額頭,輕聲說:「小豌豆,我那麼愛你。」
我怔怔地看著他,負疚感漫無邊際地在胸中瀰漫,他對我這樣毫不設防地愛著,而我卻在做什麼?
他擦了擦淚,抱起我,像抱起一個鑲嵌在他身上的美麗瓷器,小心翼翼地回臥室。
很久了,我們沒有這樣靜謐而美好地做愛過。
我卻想到了背叛。
背叛阮錦姬,關於許芝蘭的真相與我有何干系?我為什麼要拱手將這樣美好的愛給葬送了?
我哭了,哭得無比昏暗。丁朝陽狠狠地摟著我,不停輕拍著我的背,他好像有些內疚,讓我承受了那麼多驚嚇。
哭著哭著,就睡了。醒來時,已是凌晨,我坐起來,看著歪在旁邊的丁朝陽。
我搖了搖他,他惺忪地睜眼看我,「醒了?」
我「嗯」了一聲,說:「有點冷。」
他伸手來攬我,每當我說冷,他就會將我蜷起來,抱在懷裡,說這樣就暖了。
可是,蜷在他懷裡,我依然是冷的,冷得發抖。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不熱啊。」
我睜大眼,「你不覺得有股冷風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他坐起來,裸著身體,說:「沒有啊,很正常。」又轉到我的方位,依然說很正常。
「是,我很冷。」我披著毛巾被,身體還在不停地哆嗦。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我,「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去看醫生。」
我搖了搖頭,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很久很久的後來,我聽見一聲尖叫,就醒了。
整個家燈火通明,而我竟坐在梳妝檯前淡然地化著妝。我訝異地看著瞠目結舌的丁朝陽,問:「這是怎麼了?」
幾乎同時,他撲過來,一把奪下我的眉筆,厲聲尖叫道:「你要幹什麼?」
是啊,我要幹什麼?我張張皇皇地站起來,上上下下地看著鏡子裡的女人,她幾乎不再是我,冷眉冷眼,挺拔的鼻子。更要命的是,我身上的睡袍不是我的,卻似曾相識。
我盯著它,拼命想,終於我想起了它的來處。是的,在一直緊鎖著門的隔壁的衣櫥裡,是許芝蘭的睡袍。
我像被燙著一樣,猛地跳起來,三把兩把扯下它扔在地上,直直地看了他說:「這是誰的睡袍?」
丁朝陽緩緩垂下眼皮,踢了踢它,把我抱進懷裡,「小豌豆,你夢遊了?」
我有點害怕,一頭扎進他懷裡,「我做了個夢,夢裡的那個我分明不是我的樣子,可是我卻分明感覺那就是我,這是怎麼了?」
他扣在我背上的手有淋漓的冷汗,沿著我後背的皮膚往下滴。許久,他才說:「夢總是古怪的。」
「可是為什麼我要穿這件睡袍?它是從哪裡來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他,又拉他到鏡子前,「為什麼我要化這麼古怪的妝呢?」
他把我摟進懷裡,說:「沒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站了一會兒,我忽然無限疲憊,就歪在他肩上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就覺得臉上熱熱的,不必睜眼,肯定是他在用熱毛巾幫我擦掉那稀奇古怪的妝容。
擦完臉後,他在家裡走來走去,甚至我聽到了他翻我書房抽屜和手包的聲音,他想知道睡袍是怎樣跑到我身上的,他想找到那串鑰匙。可是,他太不瞭解女人,女人如果打算恆守一個秘密,就會變成隱藏高手。在這點上,男人永遠無法和女人匹敵。
我很放心地睡去了。
2
我漸漸變得乖戾,會在深夜裡猛然醒來,抓著他的胳膊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在他一頭霧水醒來時,我卻又昏昏睡去。還有某些夜晚,他會在廚房找到我,那時我肯定在抱著一本菜譜專心致志地燒菜,都是他愛吃的。
他會從背後圈過我,說:「親愛的,睡覺了。」再牽著我,回到床上。
早晨,廚房裡乾淨得一塵不染,好像昨晚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那些燒好的菜被他不露痕跡地倒進了馬桶,他曾在早晨試探著問我昨夜的景象。我竟不知所以地看著他,說:「我有那麼賢惠啊,深夜都起來燒菜給你吃。」
他目光憂鬱地看著我,好像我正在向著地獄的方向墜落。是的,那些菜,是芝蘭愛燒的;我化的妝,也是芝蘭的樣子。甚至,我會在午夜裡醒來,抱著他的手臂,哭得肝腸寸斷。他愈是叫我小豌豆,我哭得愈兇,我說:「你是不是愛上了一個叫‘小豌豆’的女子?我是芝蘭,你叫我芝蘭。」
他的臉色騰地就白了,呆呆地看著我,說不出話,握住我的手緩緩鬆開。
我說:「親愛的,你已不愛我了?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他說:「小豌豆。」
「不要叫我小豌豆!」
他終於崩潰,哆嗦著手,點燃了一支菸,「你究竟要我怎樣?」
「你終於記起我了?」我看著他,一絲絲的冷在心裡緩慢升起。
是的,我那麼害怕,我真的不知要讓他怎樣,我只是遵循著阮錦姬的計謀,實施了一個貌似鬼魂附身的把戲,讓他說出心中的秘密。可我演得那麼逼真,有時連自己都恍惚了。
「芝蘭,這不是我的錯,你為什麼要騙我?」
「可是,你知道嗎,我是愛你的。」
「那孩子不是我的。」豆大的汗珠從丁朝陽額上滾下來,他的目光漸漸兇惡,彷彿恨不能將我咬成碎片,「我的產業不需要一個雜種來繼承!」
說完,他起身去客廳,拿出一柄梳子開始為我梳頭。梳子一碰我的頭髮,我開始尖叫。那柄梳子,是桃木做的。我想他一定是以為我中了邪,特意買了這把桃木梳子。我必須尖叫著,像被從夢中驚醒,不然這個精心導演的騙局就會被識破。
午夜門鈴以及我時常如鬼魂附身的樣子,已使他深信不疑,在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鬼魂的。而且,那個叫許芝蘭的鬼魂已經回來了,夜夜在身邊徘徊。
我驚叫著逃避梳子的追擊,一頭倒在床上,假裝沉沉睡去,在第二天早晨,我依然會像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從夢中醒來。
他伏在我臉上看了一會兒,嘆息了一下,就睡下了。
次日一早,我去找阮錦姬,沒人應,我才想起,她的美容院開張了。
我去美容院找她,剛剛開張的美容院到處瀰漫著油漆味,生意有些蕭條,她正百無聊賴地在電腦上玩撲克,見我來就關了機,迎上前來。
她給我泡了杯茶,用充滿了暖意的質詢目光看著我。
我有點黯然,不知是否應當繼續下去。
有一點我可以斷定,即使是丁朝陽謀殺了許芝蘭,那麼也是事出有因。而且對於許芝蘭,已不僅是背叛的問題,她還懷上了別人的孩子。
阮錦姬說:「辛苦你了。」
我苦笑一下,「芝蘭有沒有和你說過她有外遇?」
「外遇?」阮錦姬瞪大眼,好像聽了個石破天驚的笑話,「她那麼愛丁朝陽!如果她有外遇就不會那麼痛苦。」說著,她拉我走到電腦前,迅速開啟網頁,「她的郵件,我一直留著。」
她登入信箱,我看到了那封郵件。
親愛的小狐狸:
我要崩潰了,我覺得丁朝陽在外面有了人。為了擺脫我,他讓我陷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我不知何去何從,是揭穿他,還是隱忍到底?
我很絕望。
芝蘭
阮錦姬看著我的眼睛,「因為我的聲音和下巴比較尖細,她就喜歡叫我小狐狸。這封郵件後,我失去了她所有的訊息。」
「聽丁朝陽的意思,好像是芝蘭懷孕了,但孩子不是他的。」
「他怎麼斷定不是他的?」
「不知道,但他口氣非常肯定而仇恨。如果真的像她以為的那樣,丁朝陽有外遇了,而丁朝陽又那麼肯定孩子不是他的,他不必為了擺脫她而下殺手呀,完全可以藉此機會提出離婚。」我分析道。
阮錦姬看著我,慢慢地笑了,「看來他隱瞞了你,他當然不會離婚,你知道他的家業是怎樣得來的嗎?」
我搖頭。
「當年,他不過是個考上大學的鄉下窮小子,畢業後留城。和芝蘭結婚時,他平凡得就像一株路邊的野草。這家服裝公司是芝蘭父親的,芝蘭是他唯一的女兒,去世前他留下遺囑,所有財產由芝蘭繼承,和丁朝陽沒絲毫關係。如果他離婚,那麼就等於心甘情願放棄這唾手得來的偌大家業,重新過回一株普通路邊野草的生活。這對於連做夢都在想奔向成功輝煌的男人來說,他是寧可死,都不會放棄的。」
我悵然地看著牆壁,心亂如麻。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卻沒有證據推翻阮錦姬的推論,為了新愛,為了家產,丁朝陽謀殺了芝蘭。
「如果真如你所想,他為了新歡,巧妙地謀殺了芝蘭。那麼,在芝蘭死後,他為什麼沒有和新歡在一起呢?」
「這也是我在想的。」阮錦姬有些迷離的惆悵。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別想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給你做個美容吧。」
說著,就拉我出去,招呼了一位美容師給我做美容。我躺在床上,美容師柔軟的小手在臉上滑來按去,很是舒適,很快我就睡意沉沉了。
等醒來時,正午的陽光鋪滿了我的臉。
我微微啟動了一下眼皮,阮錦姬正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直直地看著我,眼裡有冷冷的光芒,就像她深夜站在門外的樣子。
我心下一緊,連忙假裝翻個身,要醒來的樣子。
等我睜開眼,阮錦姬已是滿臉的陽光燦爛。
或許,她有理由恨我,因為我正同被她懷疑謀殺了閨密的男人同床共枕。
我洗好臉,補了點妝,和她一起去街對面吃著名的黃泥螺,有點鹹,並沒有傳說中的美味。阮錦姬就笑著說:「傳說欺騙了我們的味蕾。」
我說:「是啊,很多流傳甚廣的小吃都名不副實,或許是我們的味蕾不甚習慣,就像南方人吃米,而北方人習慣吃饅頭。」
「然後,我再怎麼辦才好呢?」我看著她。或許真的是丁朝陽謀殺了芝蘭,可是我無法想象,揭開真相時,我該怎樣面對丁朝陽,我利用他的愛與信任,一步步將他逼到了死地。
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阮錦姬抱著一杯茶水,眯著眼睛笑。
我怏怏地看著別處。
她輕輕笑了幾聲,說:「不必勉強,隨你吧。」
我嘆了口氣。
3
下午,李長風打電話問晚上是否有時間。
我躊躇了一會兒,說:「明天中午吧。」
他問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他還是那脾氣,遇事非要刨根問底。這是我不能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很具娛樂記者的八卦氣質。
我說晚上要寫稿。他溫和地笑了笑,說:「大作家,明天中午,李家老院子見。」
我答應了,叫了輛計程車回家。在公寓樓下,看見古福利坐在樓前的臺階上,正專心地疊一枚紙飛機。我喊了一聲「古先生」。
古福利猛地抬起頭,顯然很不習慣被稱古先生,望著我,憨憨地笑得有些吃驚,「丁太太回來了?」
我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下,他側著臉看我,「丁太太有什麼心事?」
「沒什麼,就是有些悶,突然想和人說說話。」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頓了頓,又彆著臉去看天空,像自言自語似的說:「其實2207業主我在臺東商業區遇見過他幾次。每次和他打招呼,他的反應都好像是我認錯了人,一言不發,所以我猜或許他是不願意讓人認出來才這樣。」
我精神一振,突然想到:是啊,阮錦姬怎麼租到他的房子呢?是他們早就認識還是他委託中介出租的?我問古福利:「他的房子是委託中介公司租出去的嗎?」
古福利想了一下,搖搖頭,「不像。如果是委託中介公司,中介公司通常會帶很多人來看房子,然後才能租掉。2207好像沒有什麼人來看過房子就租掉了。丁太太,為什麼你對2207那麼感興趣?」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總覺得2207有點神秘。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古福利羞赧地紅著臉說:「其實我不該多嘴。不過,丁太太,如果可能,希望你別跟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他紅著臉的樣子很可愛,靦腆得像個女孩子。我說:「不會的,放心吧。對了,能告訴我2207業主的名字嗎?」
他從旁邊撿起一截小樹枝,一下一下地畫出三個字:宣凌霄。畫完,就快速抹亂了,仰頭望著天空,一副不想再多說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