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滿心的疑慮讓我跑不起來,在海邊習習的風裡慢慢走,路過古福利出事的地方時,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小心地攀到那塊巨大的礁石上。
自古福利出事後,我第一次來這裡,褐色的礁石遍佈著灰白色的牡蠣殼,斑斑點點,小刀樣鋒利。
礁石臨向海水的那一面,很陡峭,還有幾塊突出的小礁石,面朝大海的方向還有道不小的縫隙。人落水後,如果不是很慌亂,攀著它們爬上來應當不是問題。轉而一想,古福利是一心求死的自殺,遞根繩子他都未必會抓,何況礁石。
正值落潮,海水退出了好遠,下了礁石,我轉到下面,攀著那幾塊突起的礁石,踩著縫隙,很容易就能爬上來。我嘆了口氣,正往下退時,突然發現礁石的縫隙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
可惜,潮來潮往次數多了,那團黑色的東西被泡漲了,塞得很緊,我找了根小枝條,費了好大力氣才掏出來。
居然是隻錢包。
在反覆的漲潮浸泡與退潮暴曬中皮革已變形得厲害,錢包中百元大鈔的顏色已很淡了,還有一張塑封的工作證。照片上的古福利笑得很陰柔,一張摺疊成小方塊的紙,曾寫滿了字,因海水的浸泡,已是字跡皆無,像一張用髒的紙。
是古福利的錢包。
我納悶古福利隨身攜帶的錢包為什麼會在礁石縫隙裡?這些從鄉下來的保安不僅薪水不高,他們還要把不多的薪水攢起來,回鄉下蓋房子娶媳婦,即使不回去蓋房子娶媳婦,也大都因為要貼補家用而生活節儉。
古福利雖然對娶媳婦沒興趣,但也是特節儉的人,我偶爾會在吃飯的時間遇見他,他多是提了裝了幾隻包子塑膠袋或一隻便當盒。
難道他落海時,錢包掉進了海里,又被湧動的海水衝進了礁石縫隙?
但在海邊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常識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
海浪的後拖力很大,倒有可能把海灘上的漂浮物拖進海里,但也不可能把一隻有浮力的錢包衝進礁石縫隙。
為求證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我在海邊坐了一下午,等到漲潮時,把我的錢包掏空,扔進海里,在盪漾的海水中,它離我越來越遠了。
也就是說,古福利的錢包不可能是被海水衝進礁石縫隙的,是他特意塞進去的。
至於他為什麼要把錢包塞進礁石縫隙,原因很簡單:他一貫節儉,擔心自己在掙扎著上岸時會不小心把錢包弄丟在海水裡,特意塞進礁石縫,想等爬上岸後再取出來。
他害怕錢包遺失在海里,只有一個原因:他想繼續使用它們。一個對錢依然充滿眷戀與佔有慾的人,是不會自殺的。
這一點足以說明:古福利不是自殺!
至於流浪漢為什麼要對李長風那麼說,要麼是另有蹊蹺,要麼是他在月黑風高夜中隱約看到和聽到了一點,就妄加推斷地當成了正確的事實。
我收起古福利的錢包,在李長風說遇到流浪漢的位置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下午三點多我才回家,因為在海邊待得太久,皮膚被曬傷了,火辣辣地疼。去超市買菜時,周圍人偶爾看我一眼,目光很是訝異。我用手機的鏡面螢幕照了一下,就匆匆逃回家。天哪,我的臉紅得越來越厲害,像一隻煮熟的蝦公,把菜扔在廚房裡就開始做修復面膜。丁朝陽回來,看著我的樣子更是大吃一驚,捧著我的臉左看看右瞧瞧,「小豌豆,你這是怎麼了?」
「學歐洲人的日光浴沒學到好處,把皮膚曬傷了。」我故意嘻嘻哈哈。
丁朝陽嘶嘶地吸了口冷氣,用指尖碰了碰我臉上的皮膚,「疼不疼?」
我搖頭,心想你每天晚上偷偷餵我吃安眠藥都不怕我中毒,倒有心思問我疼不疼。兀自地,就覺得他待我的好裡,有了些陰暗的叵測。
晚飯後,他送我去電臺。
等做完節目出來,沒見他等在外面,正要叫出租,他的車子才一個冷不丁殺出來,說一個人等得無聊,去旁邊的咖啡屋要了杯咖啡看報紙,不承想看著看著把時間給看忘了。
我靜靜地笑了一下,跨進車子,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是那個讓我充分信任的男人了。
回家,洗澡,我的腸胃功能有點弱,每晚睡前必喝一杯酸奶。他像往常一樣去冰箱裡給我倒酸奶,我接過來,抿了一小口,就說突然有點小靈感,想去寫起來。
說著,我端著酸奶進了書房,開啟電腦,其實腦袋裡空空如也,哪有什麼靈感可寫。側耳聽客廳的動靜,他好像在看電視。
我悄悄把酸奶倒進筆筒,胡亂敲打了一會兒鍵盤。我寫字時,丁朝陽從不會進書房,唯恐打斷我的思路。
過了一會兒,我把筆筒藏進電腦桌下面,端著空杯子溜達出來,說:「真沒出息啊,才寫了幾個字,突然又困了。」
丁朝陽笑吟吟地看著我,伸了個懶腰說:「我也困了呢。」接過我手裡的杯子,去廚房洗淨了。
我去衛生間刷牙時,他從背後抱過來,在我頸上嗅了嗅,說:「真香。」
說著,手腳就不老實起來,我用牙刷敲了他的手一下,說討厭。他更來勁了,猛地把寬大的睡衣從背後翻上來蓋住了我的腦袋,碩大的睡衣從身前垂下來,他又連同睡衣一同抱住,我活脫脫地像被裝在了袋子裡,掙不動脫不得。
我有些恐怖,大叫你放開我你放開我。他默不作聲,胳膊反而抱得更緊了,恐懼感就更是猛烈了,甚至想起了失蹤的許芝蘭,會不會是被這樣悶死的……
他並沒理會我的掙扎與大叫,只是緊緊地貼著我後背抱著我,並試圖把我的上身向前彎去。我拿腳踢他,把拖鞋都不知甩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的胳膊那麼有力,因為被睡衣蒙著,我的聲音有些嗚咽不清,掙不脫……
天哪,他竟然是想做愛。
我鬆弛下來,嚶嚶地低哭。他附在耳邊,壞壞地笑著問:「刺激嗎?」
「我討厭你這樣。」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你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和你說了就沒這效果了。」說著,他低下頭來吻我,溫暖地看著我,說,「我愛你。」
我懶懶地把臉歪向一側,不理他。
我們就這樣睡著了,他伏在我的臉旁,我側著臉向另一側。
凌晨,一個激靈醒來,他尚睡在身邊,甚至還保持著入睡前的姿勢。
想著黃太太的話,我睡意皆無,由此斷定,丁朝陽給我準備的酸奶裡,定然是被他加了安眠藥的。
為什麼他今晚不曾去隔壁呢?我恍惚著想,或許是太累了,今晚要休息一下。可我實在想不透,我悄悄進出了不下幾十次的隔壁究竟還有什麼不曾被我發現的秘密?
2
我做完早餐,趁丁朝陽還沒起床,把筆筒也洗乾淨了,放回原處。
早飯後,丁朝陽問要不要送我去醫院看一下臉上的曬傷。我說不用,催著他去上班。
他走後,我給阮錦姬打了個電話,討教怎麼才能快速治好臉上的曬傷。睡了一夜,臉上的曬傷似乎更嚴重了,難看得要命。
阮錦姬讓我去美容院,說有種營養膏,對治療燙傷很有效果,做十幾天就沒問題了。接著,又把我嚇唬了一頓,說曬傷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色素會在皮膚裡沉澱,形成難看的蝴蝶斑。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啊,我連忙收拾了一下,趕往阮錦姬的美容院。阮錦姬看著我像關公一樣的紅臉膛,咂咂著性感的紅唇道:「曬傷能到這程度,你絕對不是一般水平,是不是和哪位帥哥在海邊談情說愛忘記了日頭的毒辣了?」
我瞥她一眼,「我至於像你說的那樣嗎?」
「我說的你哪樣了?」
「像色中女餓鬼嘛。」
她拉著我坐下,託著我的下巴,打量了我的臉一會兒,說:「我馬上讓小綠給你做護理。」說著,就尖著嗓子喊小綠。
小綠跑過來,看樣子也被我嚇著了,呆呆地看著我的臉,怯怯地問阮錦姬找她做什麼。
阮錦姬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看看我朋友的臉,做什麼還用再問嗎?」
小綠臉紅了一下,就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小聲問阮錦姬用哪一款護理品。阮錦姬在前廳展示櫃裡倒騰了一會,拿出一套塞到她手裡,「我的朋友當然要用最好的。」說著,衝我妖媚地眨了眨眼。
小綠是個與小葉子截然相反的女孩,如果不是有人叫她時她輕輕應一聲,你會以為她是一個年輕美麗且嫻靜的啞女。
她手指輕柔,似是在冰水裡浸泡過一樣,有股柔軟的冰涼在臉上軟軟地爬行,讓你既舒適又不會在舒適中迷糊過去,充分地享受整個過程。
阮錦姬似乎也知道她給人做美容的特點,索性坐在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說著話,問我最近都忙些什麼,怎麼會把臉曬成這樣。
我說瞎忙,至於臉為什麼會曬成這樣,亦沒告訴她。
如果她看到我包裡有古福利的錢包,會有什麼反應呢?就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嗎,我們公寓的保安掉進海里溺水死了,我在海邊跑步時居然撿到了他的錢包。」
我沒說我猜測是古福利不想死,把錢包塞進了礁石縫裡。
說完,我微微張了一下眼,果然,阮錦姬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笑著說:「是嗎?交給警察叔叔了?」
我用鼻子「嗯」了一聲,眯著眼看我說交給警察後她會是什麼反應。
小綠彷彿很配合一樣,停下了在我臉上按摩的手指,怔怔地盯著我的臉。
阮錦姬說:「小綠,繼續做啊。」
小綠的手才又回到我的臉上,只是動作機械了好多。我閉上眼,過了一會兒,阮錦姬又輕描淡寫地問:「錢包裡有多少票子呀?」
我明白,她想知道古福利的錢包裡都裝了些什麼東西,是否對自己有威脅,但又不好直接問,便裝出很關心裡面有多少錢的樣子。
我亦輕描淡寫地說沒數有多少錢,只看到裡面有他的工作證,就交給警察了,裡面有錢有紙片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我沒細看。
阮錦姬用歡快的聲音道:「到底是作家,情操就是高尚啊。」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做完美容,我和阮錦姬一起吃了午飯,就回家了,找出古福利的錢包,仔細地看,發現最裡面一層裡還有個裝著隱形拉鏈的夾層,就拉開了。裡面有一張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在酒吧的一個圓形卡座裡,阮錦姬妖妖地笑著,倚在宣凌霄肩上,古福利笑得很甜美。
阮錦姬的臉上被戳破了好幾個洞,照片背面寫了幾個字,因為受潮而有點模糊不清了,但仔細辨認,依然能看清寫的是:去死吧,惡毒的女人。
這幾個字足以說明古福利對阮錦姬的仇恨。他為什麼要這樣痛恨她?難道宣凌霄和他分手,是因為阮錦姬給予的外力所致?
3
第二天是週末,我和丁朝陽去新開的一家廣東菜館吃早茶,在樓下遇到了買早點回來的黃太太,我們互問早安後,黃太太又笑著說:「謝謝你們啊。」
丁朝陽聞言,有點奇怪,就笑著問我:「你又做了什麼好事?讓黃太太大清早晨說謝謝。」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黃太太就搶著說:「我不是神經衰弱嘛,你家半夜三更的總有什麼在響,就跟李小姐說了。咳,都怪我這該死的神經衰弱,讓我的聽覺特靈敏哪,夜裡什麼風吹草動都會把我驚醒。這幾天沒聲音了,我就睡得香噴噴的,謝謝你們體恤我呢。」
丁朝陽說:「這樣啊,是我們家響嗎?我們怎麼沒聽見。」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丁朝陽,他眨眼的頻率有點快,只要一心神不寧他就會這樣。
黃太太顯然只是想客套一下,不想過多囉唆把手裡的早餐冷了,就擺擺手說:「管他是誰家呢,反正現在不響了,我就能好好睡覺了。你們快去忙吧,我不打擾了。」
丁朝陽也擺擺手,健步跑去停車場提來車子,待我坐定,突然問:「你怎麼沒告訴我?」
「什麼?」我裝傻。
「黃太太找你的事呀。」他望著前方,車開得很慢。
「又不是什麼大事,說不準是她神經衰弱聽錯了,我怎麼就沒聽見咱家半夜裡有什麼聲音呢?」
丁朝陽用嘴角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臉,繼續開車。
那餐早茶,丁朝陽吃得心不在焉,我假裝沒看在眼裡,埋頭對付小茶點。丁朝陽似乎躊躇良久才下了決心,一把攥過我的手,「小豌豆,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我瞪大了眼看著他,努力裝作風平浪靜的樣子,心熱熱鬧鬧地就猜上了,猜他要向我坦白的事,究竟與什麼有關。
「你要答應我,聽了之後不許生氣。」他認真地看著我。
我點頭,「別這麼隆重,我害怕,快說。」
「你知道前一陣你為什麼總是睡不夠嗎?」
我依然瞪眼看著他。
「那是因為……我每晚上在你酸奶里加一片強效安眠藥,我想讓你睡得沉一點,然後我做點不讓你知道的事。」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他是聰明人,當然清楚我也不傻,反正不是致命性的錯誤,與其百般掩飾著漏洞百出,倒不如坦白說來,反而更能打消我的疑竇。
我的眼裡已有了淚花,閃啊閃的,「然後呢?」
「我想改造一下隔壁房間,掏一個歐式壁爐,當然做了歐式壁爐也不能燒的。我想在裡面裝臺紅外線取暖爐,你想象一下,在白雪飄飄的冬天,我們偎依在紅彤彤的壁爐前,多溫暖多浪漫呀,你說呢?」他說得字斟句酌。
「你掏壁爐也用不著給我吃安眠藥吧?那東西會損害人的神經,你不知道嗎?」我的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掏壁爐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幹嗎要瞞著我?」
「我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本來我給你報西藏遊的旅遊團就是為了讓我有時間從容地幹完這件事。結果你高原反應提前回來了,我又是那麼地想給你個驚喜,才悄悄給你吃安眠藥的。前幾天我去諮詢了醫生,醫生告訴我安眠藥吃多了會損害人的中樞神經,我才不往你酸奶裡放了。這幾天晚上,我都是趁你去做節目時,悄悄弄一點,再去接你回來。請你答應我,讓我保持這件事的神秘,在聖誕節前夕,我肯定會讓你看到一個舉世無雙的歐式壁爐。他坐到我這邊,握著我的手,懇切地望著我。我之所以沒請工人來做,其一是請工人太興師動眾,公寓的物業肯定不讓;其二是我想親手製造一個驚喜送給你。」
我當然不會單純到因他言辭懇切便信以為真。但我要表示相信他所說,只是給個臺階讓他下來,不在這糾纏也糾纏不出個所以然的問題上耗下去。
想必此時的他比我更清楚他的說法並不能令我信服,只是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如此而已。
他坐過來攬著我的腰,滿眼憧憬地和我講偎依在壁爐前是多麼浪漫溫馨的一幕。我笑,作與他一同憧憬狀。
末了,他說:「小豌豆,你不知道我多麼想讓你天天快樂,天天都有意外的驚喜,就像你天天會收到意外的大禮包。」
4
雙休日的兩天,我們到嶗山山裡小住兩天。
晚上,我收到一個陌生手機發來的簡訊,詢問我把古福利的錢包交給哪個派出所的警察了。我猶疑了一下,打回電話去問是誰。對方沒接,只在我收線後,又發來一個簡訊,言辭懇切,請我一定要告訴她。
我只在阮錦姬的店裡提過古福利的錢包,除了她和小綠,再無他人知情,便猜,是不是阮錦姬特意換了新的手機卡發簡訊給我。若真是這樣,她也夠傻的了。
正在邊吃煮玉米邊看電視的丁朝陽見我拿著手機發呆,就問怎麼了。我笑笑,說沒事,收了個垃圾簡訊。
「別理它,這年頭什麼都缺,就不缺垃圾簡訊和垃圾人,刪掉就是。」
我「嗯」了一聲,不想讓他看到簡訊內容,便飛快地把手機號儲存下來,刪了簡訊。
過了一會兒,便藉口到院子的平房頂上看星星,跑出去給阮錦姬打了個電話。她好像正和什麼人聊天,接電話時還不時向對方說著稍等,然後問我在做什麼。
「好容易週末晚上沒節目,就跑到山裡清靜兩天。」
「我可不能和你比,命苦啊,幹服務業就是別人都休息時我們最忙活。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聽聲音,她很是坦然,剛才的簡訊似乎不是她發的。
「山裡的夜空好美呢,湛藍湛藍的,就想起了你。」我嘻嘻哈哈地笑著說,「你繼續忙吧,我不搗亂了。」
阮錦姬說好的,匆匆收線。
我和丁朝陽在嶗山貌似過了兩天神仙樣清閒自在的日子。
我一直惦記著隔壁房間裡的有什麼秘密,丁朝陽肯定也是,常常說著說著就走了神,直到我問他在想什麼,他才恍惚著回過神來。
在嶗山,我們第一次認真地談起了許芝蘭。我小心翼翼地說起了從古福利嘴中聽來,許芝蘭曾被歹人打著送外賣的旗號侵犯的事。
他抿著唇,看了我一會兒,說:「是的,所以我才一再叮囑你,一個人在家時千萬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後來那個歹人抓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