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萬萬沒想到,小綠竟利用了我。
她從我這裡拿回錢包後,堅持認為是丁朝陽在謀殺古福利時順手拿走了他的錢包藏在家裡,卻意外地被我發現了。而我發現錢包後,為幫丁朝陽掩飾罪行,把錢包放在海水裡泡了一下才拿回家,謊稱是從海邊撿到的。
這些,是阮錦姬在電話裡告訴我的,她說:「我真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和她哥哥一樣荒唐而且固執。」
「是太荒唐了,就你對丁朝陽的瞭解,他有那麼傻嗎?即使真是他謀殺的古福利,他怎麼可能看得上那幾個錢,難道他意識不到拿回錢包的危險?何況他不缺錢。再者,如果我是為了幫丁朝陽掩飾罪行,我怎麼可能告訴別人我撿到了古福利的錢包?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扔了不比什麼都好?」
「小綠可不這麼認為。」阮錦姬說,「她認為是你說漏了嘴,所以呢她去跟你要錢包。因為你沒交給警察,當然說不出究竟是給了誰了,又害怕她繼續糾纏或報警,你就更說不清楚了,才把錢包給了她。」
阮錦姬的話讓我瞠目結舌,幾乎不知再怎麼說下去才好。突然恨自己,為什麼要多管閒事把錢包撿回來?又為什麼多此一舉到要用那個該死的破錢包去試探阮錦姬的反應呢?
我比誰都確定,即使古福利死於謀殺,兇手只可能是阮錦姬,而決非他人。只是那隻被我當作線索撿回來的該死的錢包成了致命的武器,懸於丁朝陽頭上,讓我和他幾乎要陷進百口莫辯的境地。
我要怎麼做才好?
難道去直面斥責小綠的愚蠢,分明是被阮錦姬陰暗利用。她因為種種緣由謀殺了知道內情太多的古福利,藉著這個錢包的由頭嫁禍於被她咬在齒間憎恨著的丁朝陽,自己卻扮作有正義感的好人,躲在一邊快意恩仇地冷笑?
可誰能證明阮錦姬謀殺了古福利?連目睹此景的流浪漢都曾作證古福利是自殺。
方才丁朝陽問我小綠找上門究竟是因為怎麼回事。倉促之間,我無以作答,只好說出去靜一會兒再告訴他,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下去了。我出了公寓樓,在街邊一間快餐店裡給阮錦姬打電話,說了小綠找丁朝陽的事。
她的回答讓我更像是一頭在稀裡糊塗中被趕進了死衚衕的羔羊。
我聽得出,阮錦姬並不想幫我什麼忙,一副愛莫能助的口氣。我收了線,坐在那裡痴痴傻傻地痛恨自己。
想起李長風,他曾幫我私下調查過古福利的死,有他的話,情況也糟糕不到哪裡去。只是有些事,我已不能再對丁朝陽繼續保持緘默了。
我昏昏沉沉地進了公寓樓,等電梯時,看見了宣凌霄,他從另一部電梯裡出來,眯著眼睛往外看。看見他,我突然想到,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阮錦姬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呢?
我對他「嗨」了一聲。
在穿窗而過的一片茫茫白光裡,宣凌霄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一副打算作擦肩而過閉口不言的樣子。
我追著他跑出去,鼓足了勇氣說:「你知道嗎,古福利可能真的不是自殺。」
他「哦」了一聲,用略帶了嘲諷意味的目光看著我,「你是不是寫懸疑小說寫痴了?我不認識什麼古福利。」說著,快步走向他的越野車。
我盯著他的後背,一字一頓地說:「我本來想,反正他已死了萬事皆休,也算是種解脫吧,就不必把某個人牽扯進去了。可他們逼我不得不把她推到幕前,我有證據的,或許你知道那個人是誰,更或許你還知道那個人和你有血緣關係。」
他的背影彷彿被定格在正午的陽光裡,慢慢轉了頭,凝視著我,「你——瘋——了。」
我相信,我的話已擊中他的軟肋,便輕輕地用鼻子笑了一下,轉身,進了電梯。
2
丁朝陽已泡好了茶。
我坐到對面看著他,「你想知道的,或許你還不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現在我只想知道,她是誰,為什麼一口咬定是我謀殺了那個保安。」他很平靜,眼裡沒有半點怨氣,好像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能接受。
「她叫古小綠,是那個死去的保安的妹妹。」
丁朝陽點了點頭,等我繼續往下說。
「她一口咬定是你謀殺了古福利是有原因的,你知道這原因是什麼嗎?」
他搖了搖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從許芝蘭肚子裡的孩子說起……」
我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他直直看著我,臉色開始發青,咬肌抽搐了兩下,「說吧,這是事實。」
「其實許芝蘭遭遇強暴的事情,罪犯就是古福利。許芝蘭之所以沒說出他的名字,是因為古福利脅迫她拍了和他在床上的照片。她本不想告訴你這件事的,但又怕古福利會喪心病狂地把照片交給你,為防備到了那天她無話可說,她還是向你透露了事實的一部分。古小綠之所以一口咬定是你謀殺了古福利,就是因為這個。或許,她以為你知道了許芝蘭肚子裡的孩子是古福利的,這口惡氣難以下嚥,終於找機會除掉了他。」
丁朝陽怔怔地看著我,癱瘓樣地仰在沙發靠背上。顯然,我所說的一切,他難以置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怎麼會是他……」
我的心情已鎮定了不少,便又把無意中在礁石縫隙裡找到古福利的錢包,在美容院裡遇到不知是古福利妹妹小綠的事說了一遍。
丁朝陽聽得聚精會神,突然問:「你怎麼知道強暴了許芝蘭的人是古福利?」
「記得有天晚上我讓你去樓下保安室找他嗎?就是那天晚上他在瘋狂地給我打熱線,傾訴這件事,他就是那晚死的。」我語速很慢,竭力想把阮錦姬和宣凌霄繞過去不提,怕是一提起來,事情就更復雜化了。畢竟誰都沒有證據證實是阮錦姬謀殺了古福利,更何況丁朝陽與阮錦姬有著那麼多的前塵往事。
丁朝陽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可信,一個保安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強姦公寓業主,除非他瘋了。」
我坐到他身邊,「小綠只是個荒唐又固執的女孩子,你沒做的事,賴不到你身上,警察是不會偏聽偏信地憑她一句話就把你當成真的殺人兇手的。」
丁朝陽茫然地自語道:「把我帶走算得了什麼,咳。」
我們坐在悶熱的空氣中,各懷心事,一語不發。
過了一會兒,丁朝陽又歪著頭看我,「難道古福利強暴了許芝蘭後還覺得很光榮?會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妹妹?」
我只能把宣凌霄和盤托出:「古福利沒有告訴他妹妹,是別人告訴她的。」
「誰?」
「宣凌霄。」
「怎麼會是他?」
「因為古福利也是同性戀。」
丁朝陽猛地坐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的意思是古福利和宣凌霄?」
我點頭。
「他是同性戀為什麼會強姦女人?」
「你曾經說過,許芝蘭是有情人的。」
「她的情人是宣凌霄?」
我點頭。
丁朝陽抱著腦袋仰天長嘯:「天哪,怎麼會這樣?這太荒唐了。」
我小聲說:「其實宣凌霄對許芝蘭不是愛,他只是拿她當一味藥,試圖糾正自己的性取向。當然,他失敗了。而古福利知道這件事後,非常痛苦也非常憤怒,他誤以為宣凌霄是愛許芝蘭的。所以他找機會強暴了她,並拍下了照片給宣凌霄看,試圖證明許芝蘭不值得他去愛。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的。」
「宣凌霄這個王八蛋,他為什麼要包庇古福利?」
「因為古福利對他的痴情不改,他也覺得自己有愧於他,所以就在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丁朝陽的咬肌突突地鼓起。
我有點難受,處於一個感情動物自私的難受,每一個女人都看不得自己愛的男人為另外一個女人憤怒成這樣。
我起身去書房坐著,開啟電腦,望著螢幕,腦袋是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丁朝陽甩門而去。
雖然知道他甩門不是衝我來的,但我還是難受,趴在鍵盤上哭了,淚水洇溼了鍵盤。
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打我手機,是宣凌霄,他要約我到酒吧去談談,如果時間從容,最好現在就去。
我洗了把臉,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還沒到酒吧,他又打來電話,讓我暫時不要過去,他正有急事要辦,等忙完後再約我。我只好下了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走著走著,冷不丁想起,阮錦姬肯定知道宣凌霄就是自己的親哥哥,因為憎恨會讓人的記憶力出奇地好,更何況宣凌霄一家在明處,她不可能不知道宣凌霄就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
那麼,宣凌霄又是否知情呢?
3
我直接去了阮錦姬的美容院,小綠正百無聊賴地修剪指甲,聽見門響,抬眼看了看,見是我,又低下頭去,連笑都懶得笑一下。
我徑直去敲阮錦姬的門,她喊了聲進來,繼續打電話,滿臉忍無可忍的怒意,飛快掃了我一眼,就恨恨地結束通話了手機,往桌上一扔,餘怒未消地看著我,「找小綠?」
「找你。」我平靜地拖了把椅子,靠近她寫字桌坐下。
「你如果是想讓我勸小綠別血口噴人,不如先去找證人證明那天晚上他不在犯罪現場。」
「我幹嗎要讓你勸小綠,不過是一個固執女孩子的瞎猜就是了,如果僅憑一隻錢包就能給某個無辜的人定罪,那警察也太好當了。」我託著下巴,認真地看著她。
是的,她的眼裡,除了冰冷,不再有惺惺相惜。
她側目睥睨了我一會兒,拉開抽屜找煙,抽出一支,彈了彈,點上,仰頭沖天花板吐菸圈。
「宣凌霄是你的哥哥。」我不動聲色,「他知道你是他的妹妹嗎?」
她夾煙的手指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到底是聰明人,調查得蠻詳細的。」說著,掐了煙,探過半個身子,趴在我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我為什麼要讓他知道?」
「你為什麼要接近他?」我亦是似笑非笑。
「因為我恨他。如果你曾經恨過一個人,你就會明白,當你越恨一個人你就越想接近他,你更不會知道,他是同性戀這件事是多麼地讓我開心!他的存在、他的性取向就是一根冰冷的鞭子,只要他活著,就在不停地替我抽打著那個該死的老男人!這就是報應,蒼天讓他的兒子親自懲罰他!」
「沒有人可以這樣恨自己的父親,畢竟他給了你生命,是他讓你有來這個世界的機會。」
「我就那麼稀罕他給我的這條爛命嗎?你以為他是懷著崇高聖潔的目的製造了我?不是的,我不過是他用生理慾望排洩出來的垃圾!」阮錦姬像瘋了一樣,眼裡閃著咄咄逼人的寒光。
我抱著胳膊,安靜地看她咆哮完了,才說:「別這樣了,其實生活很好的。」
「我怎麼樣了?」
「仇恨會讓你心裡長滿了毒草。」
她莞爾,「如果你把我的人生路走一遍,就不會這樣說話了。」
「其實,你一直都很清楚許芝蘭和宣凌霄以及古福利之間的淵源。」
「豈止只是知道,這又怎樣?」
「你一直在欺騙我。」
她看著我,像醉酒的人突然被弄醒了,晃了晃懵懂的腦袋,「我不想這樣,真的不想,可是我心裡有個我管不住的魔鬼,那些給了我痛苦的人,我見不得他們開心。」說著,她突然落了淚。
她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我知道我對不住你,可是誰讓你和他在一起呢?他給了你那麼多愛,我嫉妒死了,我恨不能殺了你,披著你的皮去承受他的愛。」
阮錦姬像崩潰一樣地號啕大哭,全然不顧體面。門開了一條縫,小綠探頭看了看,又轉身走了。
阮錦姬哭累了,摸過面紙盒抱在懷裡,埋頭擦淚揩鼻涕,擦乾淨了,才抬頭看著我說:「我真的很想把你當好朋友,可是我又忍不住恨你,你的存在讓我看不到自己有幸福的可能。」
我也有些感傷,女人之間的友誼無論多麼堅固,一旦做了情敵,就是萬劫不復。對情敵,女人永遠不會有仁慈與悲憫。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恨我,無能為力,唯一的反抗只能是沉默而冷靜地看著她,努力扼制自己不和她一起發狂。
「我知道你一直在懷疑我,但是我還要裝出不知情的樣子,真累。」她蒼涼地笑了笑,「還有一件事,如果我不說,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想知道嗎?」
「隨你吧,如果你願意說,我不拒絕知道。如果你不願說,我不逼你。」
「許芝蘭和宣凌霄相識,是我一手促成的,我知道許芝蘭愛丁朝陽,但我也知道她寂寞。自從丁朝陽知道自己不能做父親後,就很少碰她了。那段時間,她很苦悶,以為在丁朝陽眼裡,自己不招人喜歡了。這時,我出現了,而我又知道宣凌霄在為擺脫古福利的糾纏而竭盡全力地糾正性取向,就經常帶許芝蘭去酒吧玩。久了,他們也就熟悉了,後來我帶許芝蘭到宣凌霄家玩,在她的咖啡杯里加了點催情藥後就藉口離開了,然後的一切就按部就班地發生了。」
「那時宣凌霄知不知道你和丁朝陽好?」
「不知道。後來就知道了,他很生氣,覺得自己被利用了,要我不要玩火,離丁朝陽遠一點。因為就他對許芝蘭的瞭解,知道他們夫妻感情不錯,我再怎麼折騰也不會有結果。」
「你這樣做是為了離間許芝蘭和丁朝陽的感情?」
阮錦姬莞爾冷笑,「一箭三雕吧,希望許芝蘭因此而疏離丁朝陽,也希望丁朝陽發現她的外遇後憤而離婚,更希望古福利一怒之下殺了許芝蘭或宣凌霄。其中任何一種結局都會讓我高興,只可惜古福利沒膽,他只是脅迫許芝蘭上了床拍了照片而已,他是我見過的最蠢最固執的人。」
「既然你是如此討厭古福利,為什麼還要照拂他的妹妹?」
「我良心發現成了吧?」阮錦姬恢復了玩世不恭地妖媚嘴臉,叼上一支菸,乜斜地看著我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