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魅妝》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更好的愛更深沉的痛(第2頁,共2頁)

字體:

「呵。」我笑,「不對。」

「哪裡不對了?」

「我們心照不宣吧。古福利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便利身份向丁朝陽通風報信捉姦,這比去強暴許芝蘭風險小多了。」

「你以為一個內心有愧而且不想離婚的男人會相信別人的風言風語去調查妻子是否紅杏出牆?除非你把鐵的事實擺在他眼前,讓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在殘破的婚姻裡苟延殘喘。」

「所以你鼓勵古福利抓住她和宣凌霄的私情脅迫她和自己發生性關係,直至她懷孕?」

阮錦姬得意地揚了揚眉毛,「我是不是很聰明?」話音剛落,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得意之下說漏了嘴,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目光冷峻地看著我,「你在誘導我?」

我笑,「我是在驗證自己的推理。後來古福利知道了宣凌霄和許芝蘭好,其實是你導演的一齣好戲,他也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於是,他像一條回過神來的瘋狗樣糾纏你詛咒你,並威脅你要揭穿你的所有陰謀……」

「你還會推理到我不堪古福利的威脅糾纏,終於痛下殺手,在他試圖向你和盤托出全部的夜晚,匆匆趕到出事地點,謀殺了他。」她邊說邊笑,像在講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你一直沒放下對丁朝陽的仇恨,所以你以她哥哥朋友的身份照拂小綠,請她到店裡做事,其實你還是在利用她。」

「荒唐,一個鄉下妹子有什麼好利用的?」

「你利用了她對哥哥的感情,還利用了舊陰謀中的一個章節,並利用了我撿到的那個錢包栽贓到丁朝陽身上。告訴她,她的哥哥很可能是丁朝陽謀殺的,因為她的哥哥曾強暴了丁朝陽的愛妻,並致使她懷孕……不知內情的小綠當然信以為真,瘋狂地打電話威脅丁朝陽。」

阮錦姬攤了攤手,作無辜狀看著我,「至於小綠為什麼找丁朝陽,不存在我利用她對哥哥的感情,她只是把一個推測當成了事實而已。」

我知道我和阮錦姬之間已經完了,再也不需要相互演戲,再也不想給對方留下一寸餘地去喘息,我嘆了口氣,「你錯了,有證據顯示,謀殺古福利的人不是丁朝陽。」

她表情漠然,彷彿成竹在胸,不願再多言一語的樣子。

「古福利死的那晚,你沒在辦公室睡覺,因為古福利告訴你了,他要在今晚通過打熱線的方式揭穿你所有的陰謀。開始,你不信,可聽到廣播後你震驚了,古福利說著說著熱線就停下了。我猜他突然停下就是打電話問你有沒有聽廣播,以向你表示他和盤托出整個事件來龍去脈是勢在必行,並向你示威。氣急敗壞的你可能詢問了他的所在位置就匆匆趕過去了。」

阮錦姬叼著嘲諷的笑,「然後呢?接著推理。」

我沿著方才的思路繼續說:「決定出門去找他時,你就殺心已定,否則你就不會告訴員工們不準打擾你睡覺。因為你在為謀殺古福利做前期準備,萬一事發,萬一有人懷疑到你頭上,你也有不在場的證據。」

阮錦姬聳聳肩,哈哈大笑,把手往前一伸,「拜託,你推理得累不累?刑事案件是講證據的。」

我走到她身邊,猛地推動了她的大班椅轉向臨街的窗子,指了馬路對面的道路監控器:「證據就在這裡,它拍下了送你去出事地點的計程車牌號。」

她的嘴巴緩緩張開,紅潤的臉緩緩地白了。

我拿起手包,轉身推門離開。小綠依然在百無聊賴地修理指甲,看見我出來,下意識地站起來往裡溜達。

我喊:「小綠。」

她回頭看我。

「不要再給丁先生打電話了,沒用的,你哥強暴他前妻的事,他並不知情。」

我拉開門,街上撲面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恍惚間就流了淚,不知所以然的,複雜的淚。

4

下午,我又給宣凌霄打了電話,他連續結束通話了我四次。

直到傍晚,他才回電話,也沒問我找他什麼事,直接就問晚上能不能去一趟酒吧。我說等做完節目後就過去。他簡單地說了句「我等你」,就收了線。

丁朝陽沒回來吃晚飯,也沒提前打電話知會,這很是反常的。我打過電話去問,他說有點煩躁,打算約朋友一起出去喝酒。我說好吧,別喝多。

他沉默了片刻,沉吟道:「對不起。」

「別這麼說。」我的鼻子酸酸的,淚差點落下來,心想真相這東西,最好不要揭開,揭它做什麼呢?揭開越多便失去越多。

他說:「一個人好好吃飯,我稍晚點就回去。」

5

我做完節目就去了西南園,路上,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估計丁朝陽還沒回,便給他發了個簡訊說我和臺裡的人一起出去吃夜宵。他說好的,再沒多問,就掛了。

西南園酒吧沒營業,捲簾門底下透出一絲影影綽綽的光影,我走過去敲了敲,門就稀里嘩啦地開了。宣凌霄的目光很沉,待我走進來就把卷簾門關得嚴嚴實實,站在燈光斑斕的酒吧中央,我的心有些怯怯的慌。

他拖過兩把椅子,距離很近地面對面擺了,自己先坐下來,說:「怕嗎?」

我笑了一下,底氣不是很足。

「別怕,我不會殺你。」他咧了咧嘴,潔白的牙齒閃著幽幽的寒光。

「呵,當然。」我坐下。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事無鉅細。

很早以前,宣凌霄就知道阮錦姬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只是沒點破而已。雖然阮錦姬沒說,但他清楚,阮錦姬知道自己就是她哥哥。

第一次見阮錦姬,她還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一頭蓬鬆而烏黑的天然捲髮,像只矯健的小狐狸追在父親身後,不時大聲質問他為什麼不要她和媽媽。

父親一句話不說,只顧埋頭匆匆往前走。

最後,阮錦姬惱恨地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猛地擊中了父親的後背。父親趔趄著站定了,片刻之後,繼續前行,沒有回頭。阮錦姬望著遠去的父親,坐在路邊號啕大哭。

正在街對面超市買可樂的宣凌霄目睹了這一幕,晚飯後,他問正在看電視的父親:「爸爸,那個女孩子為什麼要用石頭扔你?」

父親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你不要多問。」

說完,父親就起身去臥室了。他問母親,母親盯著電視,一語不發,彷彿什麼都不曾聽到。

他又重複了一遍。

母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爸撒在外面的野種!」

他終於明白,這麼多年來,父親為什麼會忍氣吞聲地承受母親頻繁發作的壞脾氣。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阮錦姬,直到七年前,阮錦姬出現在他的酒吧。她又長高了不少,身材綽約,並不張揚香豔的眉目之間,有股子說不出的嫵媚。

她是自薦到酒吧唱歌的。

宣凌霄沒答應,像她這樣自薦來酒吧唱歌的女孩子很多,有些是為了謀生,有的或許是將自己的青春當了餌,擺到一個顯眼點的位置,待價而沽。她一次次地來,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盯著他,一遍遍保證不會給他惹麻煩。

最後,見宣凌霄依然不答應,就哭了。

對,就是她的眼淚,讓他記起了經年前的那個女孩,她癱軟地坐在路邊,望著父親的背影,淚雨繽紛。

他的心震了一下,說:「好吧。」

她瞬間破涕為笑,隔著吧檯來摟他的脖子。

那是第一次,他沒有因為捱到女人的皮膚而覺得全身不舒服。他知道那是因為沒把她當成女人,而是親人。

在酒吧唱歌的日子,他是她喊不出口的哥哥,將她安全地籠罩在自己的羽翼下,當她的小費少得可憐時,他會悄悄把錢塞到客人手裡,請他們去點她的歌。

有時,她在臺上唱歌,他在臺下看得發呆,總覺得臺上的她楚楚可憐,讓人心疼。

後來,她離開酒吧,去丁朝陽的公司上班,他還曾為此很是欣慰,覺得她終於去過女人們該去過的正常日子了,有一份正常的、不會引發人揣測的職業,遇上一個合適的男人,談一場循規蹈矩的戀愛,結婚,生子,過著平靜幸福的日子。

直到宣凌霄和許芝蘭好了後,才知道她愛的竟然是丁朝陽。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和許芝蘭好,原來是她一手導演的一場鬧劇。為此,他很生氣,還罵過她,勸她不要再和丁朝陽糾纏下去了,她聽不進去。他也悄悄找丁朝陽談過,要他放手,不要害了阮錦姬。

「說真的,當我面對丁朝陽時,我很慚愧。」宣凌霄搓了搓手,「如果他知道了我和他太太的關係,這會多麼諷刺。」

「你讓丁朝陽和阮錦姬分手,他什麼反應?」

「他道歉了,說是自己不對,不想把這個錯誤再繼續下去了,甚至請我勸勸阮錦姬。後來就發生了古福利強姦許芝蘭的事,我和許芝蘭沒聯絡了,再然後就是阮錦姬歡天喜地地出國。我很替她高興,對她來說,換個環境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一直不知道你是她的哥哥嗎?」

「應該是不知道吧。她有點恨我,但我不恨她,她太缺少愛了,我願意給她一些愛,代我父親贖罪。我很愛她,非常愛,看著她做蠢事,我非常難過,但我又阻止不了她,只能儘量給她點保護吧。」宣凌霄抱著腦袋,低著頭,好久沒再說話。

「你知道古福利為什麼會強暴許芝蘭嗎?」

宣凌霄看著我說:「這個話題,我們以前談過了。」

「是的,我們談過的,但我們談論的不完全正確。古福利強暴許芝蘭的目的確實是為了刺激你,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阮錦姬慫恿他去作案是為了讓許芝蘭意外懷孕,因為丁朝陽沒有生育能力。當然,她並沒對古福利說你和許芝蘭好是她一手導演的……」

我把阮錦姬和古福利之間的糾葛大體說了一下,又說了她讓小綠給丁朝陽打電話的經過。宣凌霄顯然有些難以置信,「她為什麼要這麼恨我?再說和丁朝陽的事,過去這麼多年了,她怎麼還沉浸在怨恨中不能自拔?」

「因為她知道你是她哥哥,她一直固執地認為,如果不是你和你母親的存在,她和母親就不會活得這麼苦這麼艱澀。有時候,恨比愛的生命力更頑強。」

我把我所瞭解的阮錦姬的往事都告訴了宣凌霄,他默默地聽著,不停地抽菸,最後,仰天長嘆:「她是個可憐的孩子,我不恨她。」

我們沉默地坐著,街上不時有車子扯著長長的尾音,呼嘯而過。

宣凌霄放低聲音慢慢地說:「下午,她來找過我了,就在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好像有點害怕,很慌張,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但大體的事,我還是聽明白了。她的樣子讓我很難過,這些年,她過得太不容易了。」

「或許,她對你也是心有歉疚吧,又覺得不知怎麼開口。」

「或許是。」宣凌霄疲憊地笑了笑,點了支菸,「古福利不是她殺的,相信我。」

我苦澀地笑笑。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算我求你,不要在這件事上追究下去了,好嗎?既然古福利已走了,再追究也於事無補了。雖然她是做了一些不可寬恕的事,但是她也是因為心裡苦才這樣的,我們都寬恕她,好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很為阮錦姬難受。她總是說,她的心又冷又硬是因為從未得到過愛,事實卻是,在她的生命中一直是有愛的。譬如這個一直被她仇恨著的宣凌霄,他的愛是多麼的深沉而溫暖。只是她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仇恨上,感受不到而已。

宣凌霄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有支離破碎的晶瑩。

「我早就知道了真相,但從未想過舉報她,這是因為我同你一樣愛過她,愛她的苦愛她的不易愛她的痴狂。即使我就當這些事都不曾發生過,不去查問,她也收不了手了,早晚有一天,她也會把自己送上絕路。」

「未必。」宣凌霄起身給我倒了杯咖啡,自己拉開了一罐啤酒,碰碰我的杯子,「我會說服她放手。」

說了半天,我有點渴了,便端起咖啡,慢慢喝完了,放下杯子,打算告辭。一抬頭,卻見宣凌霄正笑眯眯地看著我,「你覺得,我能不能說服得了她?」

「就你對她的瞭解,你覺得可能嗎?」我笑笑。

「對,是不可能。」他停頓了一會兒,「所以,我在想其他辦法。」

「譬如?」

「譬如,我把了解這件事內幕的人殺了。」他笑得燦爛了起來,一本正經,決無玩笑的意思。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你什麼意思?」

「今天,丁朝陽也來過了,他除了知道我和他的前妻的關係以及古福利的關係之外,對其他事情一概不知情。所以即使他再健康地活一百年都不會威脅到我妹妹。雖然今天他打了我幾拳,但我不恨他,畢竟是我睡了他老婆,畢竟是因為我的出現才導致他老婆懷上了別人的孩子。只有你,你不僅太聰明,還知道得太多了……」

我站起來,繞到椅子後面,因為緊張腿有點軟,頭像要爆裂一樣的疼,「宣凌霄,你不要亂來!」

「我不想亂來,可是我不亂來我妹妹就沒命了。」

他撲上來,我大叫一聲,跑到一個卡座後面。宣凌霄沒有追過來,而是抱著胳膊,冷笑著道:「我犯不上耗力氣去追你,待會兒你會乖乖任由我宰割,你喝的那杯咖啡裡,被我下了迷藥。」

「你真卑鄙。」我緊緊地貼著冰冷的皮子卡座,恐懼像匹巨大的獸抓住了我,我想站起來跑掉,可是腿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我知道是迷藥開始發作了,我不想就這麼死去,想起了媽媽想起了丁朝陽想起了很多很多美好的人生片段,它們像緩慢前行的幻燈片,一一走過眼前,弄溼了我的眼睛。此時的我,是多麼希望好萊塢式的電影片段突然變成現實,有位英雄從天而降,拯救我出水深火熱的滅頂之災,可除了無盡的黑暗,什麼都不曾出現,倒是宣凌霄握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刀子,步步逼來。

宣凌霄彎下腰,把刀鋒在我臉上貼了貼,小聲問:「害怕嗎?」

我眨了眨眼。

他笑了笑,說:「別害怕,我不殺你。給你下藥,只是想讓你別阻攔我殺死自己。」

說著,他坐到卡座中間的小几上,慢慢地和我說話,告訴我,古福利是他殺的,那天晚上,是他把古福利推下海的,因為他太討厭他了,不堪他的糾纏。

說完這些,他把臉湊到我眼前一字一頓地說:「這就是古福利死的真相。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假象,是推測。我殺了人,承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而畏罪自殺了。請你一定記住這點,請你忘記你的那些推理和所謂事實,求你不要再就這件事去追查我妹妹。她太苦了,而我,活著有什麼意思?自己都噁心自己,不如一了百了,也算是對得起古福利了,就算我為他殉情了。」他哈哈大笑。

他在繞酒吧又轉了一圈,拿出一疊紙晃了晃,「我的遺書放在吧檯上了,等來了人你拿給他們看。」

他的眼裡是明晃晃的淚,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轉過來,小聲說:「見到我妹妹,請你幫我告訴她,我早就知道她是我妹妹,我非常想她叫我一聲哥哥,非常想像哥哥擁抱妹妹一樣去擁抱她一次,我很愛她,一直。」

我的眼皮不聽話地往下墜,它們沉沉地合上了,眼淚滾到我的臉頰上。我想說宣凌霄你不要這樣,只要阮錦姬不折騰,沒人想置她於死地。

可是,我說不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