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陣陣的砸門聲把我弄醒了,微微的曙光從捲簾門的底下鑽進來,我想站起來,卻掙扎著倒在地上了。迷藥的藥力還沒完全消失,我只能姿態狼狽地趴在地上。我看見了宣凌霄,他坐在一把圈椅上,嘴裡歪歪地咬著一支業已熄滅的雪茄,臉色慘白,嘴角有凝固的微笑,左手無力地垂在椅子外側,黑白格子地板上凝固著一大攤暗紅色的血跡。
我竭力地張大眼睛去看他,可是他的面容越來越模糊,淚水從我的眼裡洶湧奔出。
嘩啦一聲,捲簾門上的鎖被砸開了,白日的光騰地闖進了屋子。
丁朝陽大聲喊著我的名字闖了進來,七七八八的腳步跟在他的身後。
顯然,他們先發現了椅子上的宣凌霄。丁朝陽喊我的聲音就悲愴了起來,他像只沒頭的瘋狂蒼蠅,顧不得警察的阻攔,到處尋找我。
我張大嘴巴,「啊」了一聲。
不,我不是應丁朝陽的呼喚,我只在撥出內心的疼。
循聲而來的丁朝陽一把抱我在懷,再也不肯鬆開。在他的擁抱裡,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號啕大哭。
單純的悲傷不會有這樣大的力量。
宣凌霄讓我目睹了一場悲劇,為愛殉道,親情的愛。
所以他們來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時,我沉默。
我只能沉默,宣凌霄希望別人知道的一切,已經寫在紙上了,他舍掉了命來製造的這個假象,我不能再去掀開,否則就是對他的褻瀆。
他們要送我去醫院,我拒絕了,告訴他們我只是喝了迷藥。
丁朝陽帶我回家,我倚靠在床上。他問我話,我看著他,目光遲緩,說真的,我有點恨他,如果他不曾一時衝動地與阮錦姬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說:「古小綠再也不會找你了。」
他的眼睛看著別處。
2
中午,丁朝陽離開了家,我起身洗了個澡,給阮錦姬打電話。
她尚不知宣凌霄已去了,聲音很冷漠。我們再也不是朋友了,連敵人都不是。現在,我與她,只是一個有過一段不快往事的陌路人。
我說你來我家一下。
她說很忙,沒時間。
「你哥哥死了。」
她愣了一下,「你開玩笑。」
「真的,他有話讓我帶給你。」
她尖聲說:「怎麼可能?」
「真的。」
「他是怎麼死的?」
「割腕自殺。」
半個小時後,阮錦姬就到了,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們出去找個地方談吧。」說完,就把腳抽回去,站在門口等我。
我換好衣服,和她一同下樓,她的臉一直仰著,盯著電梯顯示板,面無表情。
我輕聲問:「你有沒有一絲難過?」
她瞥了我一眼,不說話。
在離家不遠的茶樓,要了一間僻靜的單間,我給她倒上茶,「他知道你是他妹妹,很早以前就是。」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她無所謂地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這就是他讓你帶給我的話?」
阮錦姬的冷漠是我沒想到的,我原以為無論怎樣恨一個人,聞到死訊,即使從人生無常的嗟嘆出發,多少也會有些悲情。何況,他與她有血緣關係,有過那麼多的交集。我一把奪下她正要點上的香菸,「你怎麼這麼冷酷?」
「我一直都這麼冷酷,有什麼奇怪的?他自殺不自殺和我有什麼關係?」她冷冷地扒拉開我的手,把弄折的香菸丟進菸灰缸,又拿出一支,點上。
「你就不想知道他為什麼自殺嗎?」
「他想自殺的理由多了去了,反正不會為我自殺。」
「你錯了,他是為你自殺。」
阮錦姬噴了一口煙,「你說笑話吧?」
我說了宣凌霄怎樣和我談她,說了他怎樣給我下迷藥,怎樣求我不要在古福利死這件事上繼續往她身上追查,怎樣把寫好的遺書擺在吧檯上,是怎樣地叼著雪茄面帶微笑地坐在圈椅上割開了手腕。
講著講著,淚水就迷濛了我的眼睛,我的喉嚨有些疼,哽咽著說:「他最大的心願是能像哥哥擁抱妹妹那樣擁抱你一次,他愛你,一直很愛,愛到他替你認領下了謀殺古福利的罪過而做出畏罪自殺的假象,只是為了讓你快樂地活著。」
阮錦姬呆呆地看著我,指間的香菸燃盡了,燙黃了她白皙的手指,喃喃地說:「你騙我,你幫他編造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溫暖謊言來欺騙我。」
我把菸蒂從她指間取下,「我沒有騙你。」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阮錦姬臉上滾落下來,滾過她微微顫抖著的嘴唇。
「如果你想去看他最後一眼,我可以陪你去。」
她像個崩潰得六神無主的孩子,無聲地呆呆流淚。
3
宣凌霄的屍體停在醫院太平間裡。我陪阮錦姬進去時,看見一對蒼老的夫婦守著一具蓋了白單子的屍體旁無語垂淚。
阮錦姬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了,對老夫婦視若無睹,她歪著頭,去撫摩宣凌霄蒼白的臉,低低地喚了一聲「哥」就跪了下去,緊緊地擁抱著他的頭,淚流滿面。
好久,阮錦姬鬆開了宣凌霄,小心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頭髮,從手包裡拿出化妝盒,細細地替宣凌霄化妝。他原本蒼白的臉,在她的細緻打理下慢慢變得生動。
老夫婦默默地坐在一邊,什麼也沒問,也沒說。
化完妝,阮錦姬又上下端詳了一會兒,給他蓋上單子,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就走了。
離開太平間後,阮錦姬一語不發地走在街上,腳步飛快。
我看她飛快地穿過了十字路口,轉過一個街角,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我站在街上,給李長風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宣凌霄自殺了。
他說知道了,刑事科剛剛接到派出所的報案,立了案,其中還有我的名字,見我在案子裡只是個無辜的旁證者,他便也沒驚動我。
我驚了一下,問:「人都死了,還立什麼案?」
李長風說:「因為當初的判斷古福利是自殺,所以沒立案,現在宣凌霄在遺書裡說是謀殺,前面的案卷就要立一下案。當然,這立案也只是個程式而已,嫌疑犯已死了,案也就結了。」
我說這樣啊。
李長風問:「他沒傷害你吧?」
「沒。」
「不過,刑事科還會為這件事找你做調查筆錄。」他提醒我。
「知道了,謝謝你。」
我陷在宣凌霄的自殺事件中不能自拔。市局刑事科的警察來找過我幾次,每一次都是重複當天晚上發生的細節,每說一次我的心就難受一次。
我終於忍無可忍,對那位有著鷹一樣犀利目光的刑警說:「那天晚上所有的細節我都重複了n遍了,你們究竟要聽多少次才可以?」
他笑著道:「這是我們的慣例,因為驚嚇過度,或許你會遺漏了一些細節,多重複幾遍有助於你想起它們,這就和讀書一樣,每讀一遍都會有全新的斬獲。」
「我的記憶力很好。能記住的,我已都告訴你們了。」
他合上本子,「那好吧,如果你又想起了什麼,請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我不想辜負了宣凌霄,那是他拿命贈予阮錦姬的愛。
4
洗衣服前清理衣服口袋時,我在丁朝陽衣兜裡發現了一張售樓中心名片,打過去一問,才知道丁朝陽已在那裡訂了一套複式公寓,秋末就可以交付使用了。
我有些奇怪,想起前一陣他說要在客廳與隔壁臥室之間的牆上打一個歐式壁爐呢,怎麼會突然去買新房?
我放下衣服,跑出去找上次的那位鎖匠。
一個小時後,我指著隔壁房間的門告訴他,這扇門上的鑰匙不知放到哪裡去了,又不小心把它給鎖上了,請他幫我開啟並配一把鑰匙。
他打量了一會兒,說這把鎖可不好開,是最新式的鎖呢。他邊折騰著開鎖邊絮叨,說現在的年輕人都粗心大意,不是把鑰匙忘在家裡就是出門丟在外面。
我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忐忑得要命,唯恐丁朝陽因為什麼事突然回來。
十幾分鍾後,鎖就被開啟了,他做了個泥模,要我次日去他店裡拿鑰匙,我邊說好的邊恨不能他立馬離開。
鎖匠收拾完工具後,突然抽了幾下鼻子,說:「你這房間好久沒開門了吧?屋裡有股怪怪的味道。」
我慌忙說是的,因為找不到鑰匙了,好幾天沒開了,邊說邊把錢塞到他手裡。他接過去,慢條斯理地走了。
我從裡面反鎖上門,飛奔進隔壁臥室。
我看到了什麼?
地板上到處是建築粉末,其他陳設並未改動,奇怪的是,所有的牆都完好無損。忽然想起丁朝陽說是想在這間臥室和客廳的牆上鑿一座壁爐,這間臥室與客廳共用的那堵牆是在壁櫥裡的。
我滿心忐忑地拉開了壁櫥門。
壁櫥裡一片狼藉,壁櫥地板上散落著一些小塊的垃圾塊,看樣子大部分垃圾已被運走了,現在地板上有的是清理時不夠仔細落下的。壁櫥與客廳之間的牆壁已經被鑿去了好多,仔細看去,才發現被鑿的並不是壁櫥與客廳之間的分隔牆,而是一堵很厚的後來砌上去的牆,厚得讓人納悶。砌牆的工藝並不怎麼好,看樣子是砌完後,抹平了,又貼上了和臥室一樣的牆紙。
丁朝陽並沒從一個方向順著次序鑿起,而是從四周邊緣鑿的,中間留下的一個巨大的橢圓,像塊凸起的醜陋浮雕。
我湊近了仔細去看,有股難聞的味道從牆壁裡散發出來,是濃郁而刺鼻的腐臭味。
我捂著鼻子,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猛然間,心就突突地跳了起來,整顆心臟無比暴力地敲打著胸腔,像要蹦出來一樣。
我跑到客廳,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喝了杯水,又折回去,撿起鑿子,心驚膽戰地找了個點,沒輕沒重地往下鑿。
落下幾塊水泥後,我看到了一塊紅色的布料,已乏了,輕輕一扯就碎了。
我不敢再在這一點上繼續鑿下去,往上換了個地方繼續鑿。
幾鑿子下去後,牆裡露出了一塊青灰色的東西,我輕輕觸了一下,就大叫著跳著腳逃了出去。那是死人的鼻子,因為在水泥中密封太久,已腐敗成了青灰色,像熟得爛透的草莓,輕輕一觸,就碎成一攤。
我像只受驚過度的兔子,在房間裡跳來跳去,不知如何是好。我終於可以確定,許芝蘭死了,這一年多,我一直睡在死去的許芝蘭的隔壁。
顧不上多想,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風一樣卷出門去,慌里慌張地叫了輛計程車直奔母親家。
一進門,就衝母親說:「媽,現在你什麼都不要問也不要管我。」
母親莫名其妙地跟我進了臥室,看看躺在地上的行李箱,終還是沒忍住:「和丁朝陽鬧矛盾了?」
我知道沉默應付不了母親對女兒的關心,把臉埋在被子上,悶聲悶氣地說:「比鬧矛盾還恐怖。」
「分手了?」母親小心地問,唯恐語氣不當讓我雪上加霜。
我沒說話,母親去客廳了,過了一會兒,聽見母親在按電話鍵。我跳了起來,一把搶過來結束通話了,說沒事,就是有點心情不好。怕嚇壞了母親,我沒敢跟她說真相。
大約五分鐘後,丁朝陽就把電話打回來了。我搶著接了,說我回母親家了,請他回家看一看。
他納悶,問回去看什麼。我說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從家裡倉皇跑出來時,慌亂中我沒有關隔壁的門。這樣也好,讓他自己看吧,我不願再去質問也不願去敘述整個過程,一想到自己和一具屍體隔壁了一年多我就忍不住心頭打戰。
5
一個小時後,丁朝陽來了,沒上樓,在車裡給我電話,聲音低沉而沙啞,要我下樓。
我換上鞋下去,母親追在身後叮囑:「有話好好說,不要吵架。」
丁朝陽頹然地坐在駕駛座上,一個小時之間,彷彿蒼老了許多,用一根食指抵著額頭。我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位子上,他也不抬頭看,不言不語地開著車子,往郊外駛去。最後,在石老人景點後面的一座小山包下停下來,這裡正在興建一座高爾夫球場,到處都是隆隆的機器和揮汗如雨的工人,他蒼茫地看著空闊而凌亂的工地,自語般說:「你終於還是知道了。」
我望著海,不說話,淚紛紛地落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平靜得像個遲暮的老人,「其實,我知道你對她究竟是失蹤還是死了一直是心存疑慮的。本來我想把她運走來著,可是越鑿牆味道越大,再鑿下去,這味道肯定會引起你警覺而被你發現的。我只好停下來,打算買新房,等我們搬過去後再處理她,處理好了就把房子賣了。」
「以前你寧願忍受著午夜兇鈴也不肯搬家,就是因為擔心你搬走了,房子裡的秘密會因意外曝光吧?」
他點了點頭。
「這次為什麼下決心要搬家了?」
「我想和你過全新的生活。」
「你殺了許芝蘭,然後把她砌進了牆裡?」
他簡短回答道:「不是!」
「那麼是誰?」
他看著我,默默不語。
「你還另有秘密沒告訴我,但我已知道了。」
他的眉毛擰了一下,「她找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