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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赤裸男子的難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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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不叫半裸,也不叫全裸,又不能說是四分之三裸。在那條披肩下,光溜溜的他仿如新生兒。

兩個人的嘴張得如同農產品展售會上的南瓜一般大。埃勒裡眨眨眼,又看了一眼,彷彿在確認。「老天!」他的感嘆聲聽起來就像鑑賞家受聘去鑑定某件藝術作品時的由衷感慨。麥克林法官則只是盯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莫利探長在一旁冷眼看著兩人的驚愕表情,似乎有種惡意的快感。「法官,這新鮮玩意兒如何?」他粗聲說,「我敢打賭,你坐在法庭上執行審問時曾碰到不少有裸女的案子,但像這樣的裸男——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惡魔跑到我們這種鄉下小地方來了。」

「你該不會認為,」老紳士終於露出不舒服的厭惡神色,「是某個女人——」

莫利聳了聳健壯的雙肩,又噴出一大口煙。

「無聊。」埃勒裡說,但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確定。他繼續睜大眼睛看著。

裸著!除了那條披肩,此人真的一絲不掛,白亮光滑的男性胴體沐浴在晨間燦爛的陽光下,如同一尊被時間磨平磨光的大理石雕像,死亡已在他緊繃的皮膚上留下無法抹去的印記。他的胸部平坦瘦弱,肩膀寬闊健壯,逐步收緊,最終凝為細細的腰身;腹部,儘管有死亡所帶來的必然僵硬,但仍可看出一團團腹肌;雙腿瘦削,完全看不到血管青筋,像是年輕小男孩的腿;他的腳型近乎完美。

「完美的惡魔!」埃勒裡嘆口氣,抬眼看向死者的面孔。一張拉丁人的臉,豐潤的雙唇,鼻子稍微有些鉤——一張颳得乾乾淨淨的臉,帶著某種危險意味。儘管已然死去,仍能看出不屑、嘲弄和強大的力量。嚇壞了的麥克林法官顯然有點跟不上節奏。「他被發現時就是這個樣子嗎?」

「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法官先生。」莫利說,「不過披肩不是這樣的,而是蓋在他身上,包住了整個身體。我們把這玩意兒往後一撥,都嚇了一大跳……瘋了,不是嗎?但除此之外我們未動分毫。跟小說裡寫的似的,要不就是神經病院裡跑出來的……哦,我們的郡法醫來了,嗨,布萊基,趕了個半死,是吧?」

「古怪。」麥克林法官喃喃說道,看到有一名一臉倦怠、瘦骨嶙峋的男子正步履沉重地走上露臺石階,便把自己瘦小的身軀靠到一旁,「探長,這位先生經常穿得這麼少四處遊蕩嗎?還是昨天晚上有什麼特殊情況?哦,是昨天晚上發生的吧,我聽到的好像是這樣的?」

「似乎是的,法官,起碼就目前為止我所掌握的情況看,是這樣的。至於你所提到的習慣問題,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探長酸溜溜地說,「如果他真有這個好習慣,那他想必讓此地的一眾女性興奮不已。嘿,布萊基,星期日早晨處理這麼神聖的工作滋味如何?」

法醫拉下臉。「怎麼回事,這傢伙光著身子啊!你們發現他時就這樣嗎?」他弓身看向屍體,黑色皮包砰的一聲掉在火石地板上,他難以置信地瞪視著。

「第十遍了,」探長虛弱地說,「答案是,是的。看在老天的分上,繼續吧,布萊基,這是一樁好玩的差事,我希望你發現得越多越好,要儘快。」

三個男人往後挪了挪,目不轉睛地看著法醫檢驗屍體,好一陣子,沒人再發一言。

最後,是埃勒裡率先打破沉默。「你沒發現他的衣物嗎,探長?」

他掃視了一遍露臺。露臺並不算大,但色調和整體氛圍彌補了尺寸的不足。這裡感覺非常安逸——私密,慵懶。開放式的白色屋頂使陽光毫無阻礙地射進來,在灰色的石板地上形成條狀的光影,正是夏日的悠然本質。

露臺的擺設也顯示出主人敏銳的眼睛和精巧的雙手,結合了海洋風和西班牙風情。精巧的小圓桌上方遮著海灘傘,傘的顏色是典型西班牙式的紅和黃。桌上放著海貝製成的菸灰缸、生皮釘黃銅的香菸盒和雪茄匣,還有各式各樣的桌上游戲。在連線石階兩側,各放置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西班牙油罐,插滿了花;石階最底端兩側是同樣的油罐。油罐非常大,就像會出現在阿拉伯晚宴中的裝飾物。它們差不多有一人高,有個頗具糜爛意味的圓鼓鼓的壺腹。露臺左邊,緊抵著巖壁,斷崖自然形成的陰影下,立著一艘十五六世紀西班牙大帆船模型(後來埃勒裡還發現,在某種神奇的鍊金術咒語下,這艘船可以一分為二,成為極方便好用的吧檯)。巖壁上有好幾處壁龕,裡頭放著色澤壯麗的大理石雕像;巖壁上方,有出自一流工匠之手的西班牙歷史名人的淺浮雕,主要是航海時期的英雄,飾以赤土陶器和灰泥。還有兩枚巨型探照燈,此時陽光照在其黃銅和稜鏡部分,閃爍著金光。它們守在開放式屋頂橫樑的兩端,昂然對視著,指向兩側巖壁所夾成的海灣。

死去的赤裸男子所在的圓桌上放著一些書寫工具——一個奇形怪狀的墨水瓶,一根優雅的羽毛筆插在一個裝滿沙子的盒裡,還有一個精心製作的文具盒。

「衣服呢?」莫利探長眉頭一皺,「還沒有找到,奎因先生,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詭異。也許你可以這麼想:昨晚這傢伙晃到底下那個小不點海灘,脫掉衣服,跳到海里遊了幾趟消消暑之類的。但他脫下來的衣服去哪兒啦?還有他的浴巾,大晚上的沒帶浴巾要怎麼擦乾身體?可別跟我說有人趁他游泳時偷走了他的衣服,比如某些愛搞惡作劇的小鬼!總而言之,目前情況就是這樣,雲裡霧裡,除非我們又有什麼新發現。」

「我猜他沒去游泳。」埃勒裡低語。

「是的是的!」探長紅潤而誠實的臉上現出煩躁的神色,「游泳的想法被排除了,他身穿披肩手握手杖,老天,被殺的時候正在寫信!」

「這聽起來有點意思。」埃勒裡乾巴巴地說。此時他們站在屍體所在的椅子後方,死去的馬爾科不偏不倚正對著小海灘,眼前就是開闊的海景,他似乎被金色的沙灘以及海灣裡翻湧的藍色海水勾起了思緒。潮已經退了,然而,在埃勒裡眼中,水中仍有暗潮湧動。方圓三十英尺左右的海灘均被平滑的沙子覆蓋,沒有一絲雜質。

「你說有意思是什麼意思?」莫利粗聲說,「當然有意思,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埃勒裡湊到死者肩膀邊,在另一頭負責檢驗的法醫不怎麼開心地嘟囔了兩聲,埃勒裡趕忙又縮了回去,但他已經搞清楚為什麼莫利探長如此肯定了。馬爾科的左手直直地下垂,僵硬的手指古怪地指向地板,那裡躺著一支顏色亮麗的羽毛筆,和插在沙盒裡的那支一模一樣。筆尖染著幹掉的黑色墨水。桌上攤著一張紙——奶白色的紙,紙頭上有紅金兩色浮雕狀的花冠圖樣,花冠下的飄帶上以古體字寫著「戈弗裡」——紙上有幾行字,這張紙距離死者僅僅幾英寸。很顯然,馬爾科是在書寫途中遭到襲擊的,因為誰都看得出紙上的最後一個字母沒有寫完——是突然被打斷的,一道粗黑的墨跡直直地劃了下來,越過桌面劃到桌邊,死者左手的中指上也有一處黑色墨漬。剛才埃勒裡彎下腰瞥的那一眼,已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

「看起來確實如此,」埃勒裡直起身說道,「但你不覺得奇怪嗎?難道他寫字只用一隻手?」

探長有點傻眼,法官則眉頭一皺。

「呃,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莫利爆發了,「寫一封信要用幾隻手才夠?」

「我想我聽得懂奎因先生的意思,」法官緩緩說道,他那雙和善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通常不會認為人寫字要用雙手,但事實上確實需要。一隻手寫字,另一隻手壓著紙。」

「但馬爾科他,」埃勒裡對法官點點頭,似乎很讚賞他那麼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後慢吞吞地說,「如我和法官所見,他的右手抓著黑檀木手杖,同時左手在寫字。我覺得——呃——很奇怪。」他接著說道,「表面看來如此,只是表面,其中可能大有玄機。」

探長臉上閃過一抹微笑。「奎因先生,你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疑點,是吧?我不能說你說得不對,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這裡存在某個合理解釋,很可能他寫信時把手杖擱桌上,忽然聽到背後有動靜,他神經緊張,於是右手放開紙張下意識地去抓住手杖準備自衛。然而,他只來得及抓住手杖就被宰了,然後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了。」

「聽起來頗有道理。」

「答案必然是這樣的,」莫利快速地接著說,「因為這封信毫無疑問是馬爾科寫的,如果你認為這是偽造的,最好別想了,絕對沒問題。」

「你這麼肯定?」

「再肯定不過了,這是我今天早上最先查清的一件事。這屋子裡四處都有他的筆跡——他是那類不管在哪裡都要簽下大名的人——而昨晚他寫的玩意兒筆跡上百分之百吻合。這裡,你自己看——」

「不不,」埃勒裡急忙打斷他,「我並不是想駁斥你的觀點,探長,我已經差不多接受這封信並非偽造的說法了。」但說完他嘆了一聲,「他是左撇子嗎?」

「這我也查過了,是的,沒錯。」

「如此說來,這部分確實沒什麼好懷疑的了。我同意這件事令人費解,聽起來不大可能,一個男人什麼也沒穿,只披了件披肩坐在室外寫信。他一定是穿著衣服的,呃——西班牙岬角畢竟也是上帝國度的一部分。探長,你確定到處都沒有他的衣服?」

「我什麼都不確定,奎因先生。」莫利耐著性子說,「我只知道我們剛到這兒,我就派了一隊手下專門去找他的衣服,但什麼也沒找到。」

埃勒裡咬著自己的下唇。「包括屋子周圍巖壁後頭那一帶嗎,探長?」

「我和你想的完全一樣。當然,我甚至猜想或許某人把馬爾科的衣服扔到岬角的海里去了。那裡水深二十英尺,距離巖壁不到一英尺。你先別問我為什麼這麼做,總之岩石群一帶什麼也沒有,一旦搞到必要的裝備,我馬上派人潛水去找。」

「究竟是什麼原因,」法官問,「讓你們兩位如此熱衷於馬爾科的衣服?你們一定也知道,很可能並不存在所謂的衣物。」

探長聳聳肩:「我相信奎因先生一定同意我的看法,衣物一定有的,是吧?而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兇手之所以要費心為死者脫下並處理掉衣服,其間就他媽的大有文章了。」

「或者,」埃勒裡喃喃道,「正如一位名叫弗艾倫的朋友說過的一句不怎麼合文法的話:‘一切事物皆包含著偶然、起因以及理由。’抱歉,探長,我相信你所說的話有巧妙的弦外之音。」

莫利一愣。「我所說的……哦,布萊基,你檢查完了嗎?」

「快了。」

莫利非常小心地拿起桌上的那張紙,遞給埃勒裡,麥克林法官從埃勒裡肩後伸頭看——他從不戴眼鏡,儘管年高七十六,視力已大不如前,但他就是不想因此顯露自己的老態。

在紙頭印花稍下方左邊,字跡鮮明地寫有寫信的時間:星期日,凌晨一時。再左邊,在收信人稱謂上方,是收信人的姓名住址:

盧修斯·彭菲爾德先生,親啟

紐約市公園路十一號

收信人處寫著:親愛的魯克。以下的內容則是:

這實在不是個適合寫信的時間,但直到此刻我才有機會一人獨處,事實上,我一直在找時機告訴你我的進展。但因為諸事都得小心,所以很難找到寫信的好機會。你完全清楚我現在的處境,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前,我不希望打草驚蛇。而一旦條件齊備,我就可以堂而皇之,什麼也不怕了。

事情看起來順利得不得了,只消再有幾天時間,我就可以痛快地拿到那最後——

信就到此為止。最後一個字母「n」帶著粗濃的墨跡,如鋒利的刀一般,一直劃到紙張下緣。

「‘痛快地拿到那最後’是什麼意思——是拿到最後一筆錢嗎?這小兔崽子指的是什麼?」莫利探長平靜地說,「奎因先生,若說這裡頭沒有名堂,那我就是個老兔崽子!」

「有趣的問題——」埃勒裡說。

正說著,法醫的一聲驚歎把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先前法醫還困惑地凝視著屍體,好像這硬邦邦的玩意兒帶著某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但此時,他彎下身子,拉開死者喉部的金屬環扣,把披在死者大理石般僵硬的肩膀上的披肩拿開,然後手扶著下巴,把其僵硬的頭部猛然往上一提。

在馬爾科的頸部,有一道極細極深的血痕。

「勒死的!」法官驚撥出聲。

「的確如此。」法醫說,研究著傷處,「勒痕繞過整個脖子,你看後脖子這裡的痕跡有些凌亂,這是打結的地方。從外觀判斷,我敢說一定是用細繩子勒的,但現場沒有這種繩子。探長,你發現繩子了嗎?」

「又有新玩意兒得找了。」莫利沒好氣地說。

「也就是說,兇手是從馬爾科背後襲擊的?」埃勒裡邊問,邊轉著他的夾鼻眼鏡思索著。

「從屍體來看,」法醫有點酸溜溜地回答,「沒錯,兇手站在他背後,將細繩神不知鬼不覺地繞上他的脖子,順著那件寬大披肩的領子下部繞一圈,再在脖子後面打個結,使勁一勒……這花不了多少時間。」他彎腰撿起披肩,隨意地蓋住屍體,「好啦,我的活幹完了。」

「就算如你所說的,」探長提出異議,「但看不出有任何掙扎的跡象,按理說,死者至少會從椅子上扭過身子,和兇手抵抗兩下什麼的,不是嗎!但照你講的,這隻傻鳥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這裡,任人擺佈,甚至連身子都沒轉。」

「是你沒讓我講完,」瘦削的法醫不開心了,「死者是在失去知覺的狀況下被勒死的。」

「失去知覺!」

「你看。」法醫掀開披肩,馬爾科那頭捲曲濃密的黑髮露了出來。法醫熟練地撥開死者頭頂上方的頭髮,果然,在青色的頭皮上有一處青色的擦傷。然後法醫又放下披肩蓋好屍體。「頭骨頂部被某種鈍器重擊過,雖然沒重到令顱骨破裂,但足夠把他打昏過去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把繩子繞過他的脖子,一勒。」

「那為什麼兇手不乾脆用敲人的棒子完成謀殺呢?」麥克林法官小聲地問。

法醫笑起來:「哦,有一堆可能的原因,也許他不喜歡一具血跡斑斑的屍體,也許他準備了繩子帶在身上,不想浪費它。我不知道,但他的確這麼做了。」

「用什麼鈍器敲的呢?」埃勒裡問,「探長,你發現這類東西了嗎?」

莫利返身走到巖壁旁邊的一處壁龕,在放西班牙罐子的邊上,拿起一尊看起來挺重的胸像。「他是被哥倫布給敲昏的,」莫利慢吞吞地說,「我們在桌子後頭的地上發現了這玩意兒,是我把它放回原處的,因為只有一個壁龕是空的,因此這尊哥倫布必定來自那裡。這種石材指紋附不上去,因此不必費神檢查了。還有,在踩上這個露臺之前,我們已經地毯式地檢查過一遍地板了,但除了一些海風颳來的沙子和塵土之外,啥也沒有。要不是這些姓戈弗裡的全是有潔癖的怪人,就是他們家的僕人實在太盡職了。」說完,他放回了哥倫布胸像。

「但並沒找到繩子,是嗎?」

「之前我們並不知道要找繩子,但負責搜尋這幢屋子的兄弟絕不會放過任何雞毛蒜皮的小東西,任何東西都會列入清單,但那上面沒有繩子。我想是兇手帶走了。」

「先生,死者是什麼時候斷氣的?」埃勒裡忽然問道。

法醫愣了一下,馬上板起臉,抬眼看向莫利探長。莫利點點頭,法醫說道:「我儘量精確——但通常無法精準到你們想要的——他是在凌晨一點到一點三十分之間死的。不可能是一點之前,而我相信,半個小時的誤差應該可以接受。」

「他真的是被勒死的嗎?」

「這我說過了,不是嗎?」法醫厲聲道,「你知道,我也許只是個鄉下法醫,但我懂我的專業。勒死,幾乎是瞬間斃命,就是這樣,屍體上沒任何其他傷痕。莫利,需要正式的驗屍嗎?」

「最好如此,保險點兒。」

「好吧,但我認為沒有必要,如果你這邊不需要,我就讓他們把屍體抬回去了。」

「我這邊不需要了,奎因先生,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呢?」

埃勒裡懶洋洋地說:「哦,問題一堆,但恐怕法醫大人幫不上忙。對了,在你們把這個死阿波羅弄走前……」他忽然單膝跪下,伸手用力拉了一下死者的腳踝,但腳卻像生了根,成為地板的一部分似的。埃勒裡抬起頭來。

「僵硬了。」法醫發出一聲冷笑,「你想幹什麼?」

「我想,」埃勒裡以極其耐心的語氣回答,「檢查一下他的腳。」

「他的腳?好啊,腳不好端端在那兒嘛!」

「探長,可否請你和法醫幫忙抬起死者,連屍體帶椅子,麻煩你。」

於是,莫利和法醫在另一名警員協助下,合力抬起屍體和椅子。埃勒裡腦袋貼著地板,歪著臉檢視死者的腳丫。

「乾淨的,」他輕聲說,「乾乾淨淨。太奇怪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鉛筆,艱難地插入死者的大腳趾和相鄰腳趾的縫隙之中,並一再重複這個動作,直到插完雙腳的每個趾頭縫,「連粒沙子都沒有。好了,各位先生,謝謝你們,這位可貴的馬爾科先生我已看夠了——當然我指的是他這具受苦受難的遺體。」埃勒裡起身,撣撣膝蓋上的塵土,摸出根香菸,面對被兩側的巖壁夾著的海灣,眺望不遠處的海景。

兩人再把馬爾科和椅子放好,法醫揮手招來兩名懶洋洋地靠在露臺石階口的白衣男子。

「好了,孩子,」有聲音從背後傳來,埃勒裡一轉身,發現問話的人是麥克林法官。「你怎麼看?」

埃勒裡聳聳肩:「沒什麼驚奇之處。可以確定脫掉他衣服的人一定就是兇手。我認為從腳底可看出他生前是否光著腳走過路,這樣我們或許能推斷出他是不是自己脫掉衣服的。然而,他的腳底十分乾淨,不可能曾光腳走路,顯然更不曾在沙灘上走過,因為他的腳趾間一粒沙子也沒有。甚至我們還能確定他不曾穿著鞋在沙灘上走過,因為毫無跡象顯示——」他猛然住了嘴,看向沙灘,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片沙灘。

「怎麼了?」

還沒等埃勒裡答話,一個生硬卻極力耐著性子的男聲從他們頭頂傳來。兩人仰頭,能看到一名制服警員的藍色手肘,這名警員站在他們正上方巖壁邊緣。那塊高聳的巖壁俯視著整個露臺,以及屋子所在的這一邊海灘。

只聽警員說:「很抱歉,夫人,但您真的不能這麼做,您得回屋子裡去。」

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名女士的臉。她從崖邊探頭出來,目光兇狠地看著正由法醫的兩名手下用類似籃子的東西抬走的馬爾科的屍體,此刻,這具大理石雕似的屍首上印有一道道平行的粗黑條紋,那是開放式屋頂橫樑投下的陰影,但看起來就像死者是遭鞭笞而死的——從高處俯看屍體的女人臉上顯露出古怪的神色。

那是肥胖、蒼白、瘋狂的康斯特布林太太。

出自《鵝媽媽童謠》,是一個雞蛋形的矮人。

普魯東(proudhon,1809-1865),法國政論家,經濟學家,小資產階級思想家,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創始人之一。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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