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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無人堪稱英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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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可以歸結於某種社交企圖——至少最近的社會風氣確實如此。」法官提議道。

「也許吧,但也許並不是這樣,」埃勒裡忽然一愣,「怎麼啦,蒂勒?」

走在莫利探長前頭的矮小男僕忽然停住了腳步,以他修整良好的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哦,你怎麼了,中什麼邪了?」莫利不高興地低吼。

蒂勒看來很懊惱:「很抱歉,先生,我居然全給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埃勒裡趕忙介面問,並一個箭步擠了上來,法官以一步之差跟著。

「忘了那張字條,先生,」蒂勒說著垂下他那對神秘兮兮的眼睛,「剛剛才靈光一閃想起來,我真的非常抱歉,先生。」

「字條!」莫利已按捺不住了,他猛力搖著蒂勒的肩膀,「什麼字條?你他媽的到底在講什麼鬼話?」

「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蒂勒露出痛苦的微笑,勉強擠出這句話,扭著身子想掙脫探長鐵鉗般的大手,「這樣子非常痛,先生……哦,字條是昨天晚上在我房間裡發現的,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出去散步之後回到房間時。」

蒂勒背抵著迴廊牆壁,略帶歉意地仰頭看著他面前的三個巨人——相較於他而言。

「好啦,」埃勒裡熱切地說,「這可是大事一樁,蒂勒,你真是上帝所賜讓以色列人充飢的嗎哪。到底是怎樣的一張字條?當然,像你這麼個——呃——奇葩,絕不會忽略任何我們可能感興趣的蛛絲馬跡。」

「是的,先生,」蒂勒低聲說,「我確實看到某些——呃——您所說的蛛絲馬跡,先生,可以這麼說。這實在太怪異了,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好好,蒂勒,」法官急了,「那字條是指名留給你的嗎?我猜字條上一定寫著某件極要緊的事,或是跟這樁謀殺案有關的某些線索,你趕快講,越詳細越好。」

「是不是很要緊或是和案件有沒有關聯,」矮小男僕的聲音仍然很低,「很對不起,這我不敢擔保,您知道,先生,那張字條不是留給我的,我之所以提起它,因為它是寫給——馬爾科先生的。」

「馬爾科!」探長正式大叫出來,「那怎麼會跑到你房裡去?」

「只能說我也搞不懂,先生,但我可以從頭講給您聽,讓您自己判斷。我回到房間時大約是九點三十分左右——先生,我的小房間在一樓僕人住的廂房那兒——我是直接回房的。字條用普通的大頭針彆著,就釘在我那件外套的前胸口袋上,我想不看見都不行,因為您知道,先生,每天晚上九點三十分,我就得換上那件外套。家裡的客人上樓之後也許會要點這個那個的,我得應他們的要求送酒什麼的。當然,這期間樓下的服務仍由我們的僕役長負責,所以說,您知道——」

「蒂勒,這是例行性的嗎?」埃勒裡緩緩問道。

「是的,先生,打從我到這裡工作開始就一直這樣,這是戈弗裡太太規定的。」

「屋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規定?」

「哦,當然,先生,每位客人剛到這裡來時我就得讓他們知道,這是我的職責。」

「在晚上九點三十分之前,你一定不會穿上那件外套,是嗎?」

「是的,先生,在那之前,我穿的正如現在您所看到的,是這身黑色的衣服。」

「哦,這可有趣了……好,說下去,蒂勒。」

蒂勒一躬身。「好的,先生,我說下去。我當然把那張字條拿下來了——事實上,它裝在一個封了口的信封中——根據信封上所寫的——」

「信封上?蒂勒,你可真是個奇葩,你是怎麼知道信封裡有字條的?我相信,你並沒有拆那個信封,是不是?」

「我摸出來的,」蒂勒莊嚴地回答,「先生,那個信封是家裡存放備用的那種最普通的信封,上頭打著幾個字:‘給約翰·馬爾科先生。私人。重要。今晚專人送達。’先生,就這幾個字,我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今晚’這個字底下畫了橫槓,而且是大寫。」

法官皺著眉。「我猜,你並不知道這封信大約是什麼時候別在你的外套上的,蒂勒?」

「我相信我知道,先生。」這名令人驚訝的矮小男僕居然立刻這麼回答,「是的,先生,我的確知道,是在戈弗裡太太和她的客人用完晚餐之後——大約剛過幾分鐘吧——我曾回過房間一趟,開啟過衣櫃,當時我還刷了刷櫃子裡的這件外套。而外套——您也許會說是鬼使神差——我也曾攤開過,當時並沒有字條,否則我不可能看不到。」

「晚餐是幾點結束的?」莫利問。

「七點三十分過後,先生,可能是七點三十五分左右。」

「之後你就離開你的房間了,是嗎?」

「是的,先生,一直到九點三十分我才回去,這次我看到了那張字條。」

「也就是說,字條被別上去,」埃勒裡喃喃道,「大致是在八點十五分到九點三十分之間。太可惜了,我們確定不了誰在什麼時間曾從牌桌邊走開……之後呢,蒂勒?之後你是怎麼做的?」

「先生,我拿著那張字條去找馬爾科先生,但我看到他正在起居室裡打牌——他剛從露臺那邊回來,這您應該記得,先生——我決定遵照信封上的指示,再找機會私下拿給他。於是,我就站在天井那裡等著,最後,在一局牌的空當時間,我想,是輪他當明手吧,馬爾科先生出來透透氣,我馬上把字條送上,他當場就開啟看了。我注意到了他表情的變化,他的眼中出現一抹很奇特的笑意,之後他又重讀了一遍,這次我覺得他看起來相當……」蒂勒找尋著準確的字眼,「相當困惑。但他只聳了聳肩,給了我些小費,並且——呃——警告我不得把字條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然後,他就又回去打牌了,我也回樓上待命去了,看是否有哪位客人需要送酒什麼的。」

「他是怎麼處理那張字條的?」探長問。

「揉成一團放到外套口袋裡了,先生。」

「也許……這解釋了他為何不想繼續打牌。」埃勒裡不確定地說,「了不起,蒂勒!要是沒有你,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

「謝謝您,先生,我想您真是過獎了,還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嗎?」

「很快就會再需要你的。」莫利低聲道,「蒂勒,跟我們一起去馬爾科的房間,我有預感,在那裡我們一定能挖出更多鬼東西來!」

長廊最東頭,一名制服警員守在門口,門邊還斜抵著把椅子。

「有情況嗎,魯斯?」探長問道。

警員懶洋洋地伸頭到一扇開著的窗外吐了口痰,搖搖頭。「安靜得跟地獄一樣,老大,好像每個人都不敢走近這裡。」

「可以想象,」莫利輕輕地說,「魯斯,你到一邊去,讓我們來檢查檢查這位馬爾科先生的窩。」他伸手扭開了門。

樓下起居室的精緻程度已經讓三人對臥室狀況有了最基本的想象和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這下,他們算見識到西班牙岬角的客房究竟講究到何種地步了,不知情的人可能會誤認為這是哪個國王的寢宮。這間臥室甚至可以說是西班牙式寢室的極致,目之所及無一不是精品——黑色的木頭、鍛鐵及各種原色材質共同營造出古樸的氛圍。巨大的四柱床上飾有王室天蓋,垂掛著華麗且厚重無比的織綿。廊柱、床、寫字檯、椅子、衣櫃,以及桌子都經過精雕細琢。房內的主照明裝置高懸於頭頂——由鏈條、雕花鍛鐵和玻璃組成的巨型燭燈,其上挺立著兩根蠟燭。衣櫃上安裝著各色精美支架。一個石砌壁爐,從其外觀判斷,顯然曾燒過與壁爐等大的巨型圓木,以供室內取暖。

「老戈弗裡可真擺闊,不是嗎?」埃勒裡輕聲評論,踏入室內,「可搞半天又有什麼用?結果只是便宜了一個想借討好女主人擺脫窮日子,不受歡迎的客人罷了。我說的正是這位丟人現眼的馬爾科先生。住進如此華麗的房間,他一定會好好展示他有利的一面,甚至在他死後你都能看得出他身上的西班牙風情,如果他穿著長襪和內衣……」

「還是光著他那兩條大長腿吧。」莫利探長沒好氣地說,「別沒事嚼舌頭了,奎因先生。魯斯問過女傭,證明今天她們還沒來得及到這個房間打掃收拾,因為事發之後我們來得太快了。而之後,從清晨六點四十五分到現在,魯斯便一直待在房間外頭。也就是說,昨天晚上這房間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什麼樣子,一切都維持著昨晚馬爾科打完橋牌後的樣子。」

「除非有誰昨天深夜偷偷來拜訪過,」麥克林法官憂心忡忡地指出這點,「我實在很懷疑……」他走向前,伸長脖子看向床鋪。床罩被扯起一角,這誰都看得出來,圖樣華麗的棉被也掀起一角——很明顯是昨晚某名女傭所為,好便於客人上床入睡。然而,床上那個蓬鬆無比的方形大枕頭看起來沒人枕過,此外床上看不出有任何躺過的痕跡。棉被上隨手扔著一套微皺的白色尼龍外衣褲,一件白襯衫,一個牡礪色活結領帶,一套兩件式內衣,一條揉成一團的手帕,以及一雙白絲襪,看得出來全是穿過的衣物。靠床的地板上則擺著一雙白牛皮男鞋。

「蒂勒,你來看看,昨晚馬爾科穿的是不是這一身?」老紳士問。

原本靜靜地站在門旁的矮小男僕,在刑警魯斯稍帶驚訝的注視下,快步走到麥克林法官身旁。他先彎腰仔細看了看那堆零亂的衣物,又看過鞋子,這才抬起那雙充滿不可思議之神采的眼睛,極其恭敬地回答:「是的,先生。」

「缺沒缺什麼?」莫利問。

「沒有,先生,除了……」蒂勒停了半晌才審慎地繼續說,「口袋裡應該有一塊表——愛琴表,表面呈放射狀,白金鑲寶石的——好像不在了。還有馬爾科先生的皮夾和香菸盒好像也不見了。」

莫利以不太情願的尊敬眼神看著蒂勒。「好傢伙,蒂勒,如果哪天你想幹刑警的活兒,隨時來找我。好吧,奎因先生,你做何感想?」

埃勒裡用兩根指頭挑起白長褲,聳聳肩,又放手讓它掉回到床上。「我應該做何感想才好呢?」

「好啦,」法官憤恨不已地說,「我們先發現這個人赤裸裸地死了,現在又找到他昨晚所穿的衣服,然後呢?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詭異至極。我相信昨晚他只是披了個鬼披肩就赤裸裸地走去露臺那裡了!」

「瘋子。」莫利也一字一句地附和,「抱歉,法官。你說我是怎麼鬼迷心竅了,居然讓手下上天下海地去找他的衣服?見鬼了,我居然沒想到去他的房間找,這是傻瓜都能想到的事嘛!」

「先生們,先生們,」埃勒裡咯咯地笑起來,雙眼仍盯著床上的一堆衣服,「親愛的梭倫,你還應該考慮到另一種可能,雖然聽起來同樣不可思議,那就是,殺死馬爾科的兇手是在這個房間動的手,再脫去他的衣服,扛著屍體穿過這間空曠的大房子走到了露臺上!不不,法官,正如探長所說,合理的解釋應該比這個簡單才是,而我猜,跟之前幾樁事一樣,蒂勒可以幫我們證明這一點。怎麼樣,蒂勒?」

「我想我可以,先生。」蒂勒有些羞怯地低聲回答,明亮的眼睛看著埃勒裡。

「那就說吧,」埃勒裡催促道,「好人做到底。我相信昨天晚上馬爾科回到房間後自己脫下了這身衣服,並且打算換一身不同的,對吧?」

麥克林法官的老臉整個兒垮了。「看來我真的是老糊塗了,愚昧不明,任憑這個赤裸死亡事件把我引到迷宮裡去。當然,事情一定是這樣子的,沒錯。」

「是的,先生。」蒂勒莊嚴地點點頭說,「您知道,先生,我還有個狐狸洞——類似餐具室的小房間——在大廳過去,西側,我每天深夜都在那裡待命,等到客人全部入睡為止。昨晚,我想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吧,有客人按鈴叫我——按鈕就在床邊,很容易找到,莫利探長——於是我趕忙來到馬爾科先生的房間。」

「差不多是他打完橋牌上樓來時。」莫利探長低聲道,他站在大床旁,掏著衣服的所有口袋,但裡面什麼也沒有。

「是那會兒沒錯,先生,我進房時,馬爾科先生正脫下這件白上衣,臉紅紅的,好像有什麼事讓他很煩。他——哦,他還罵我‘該死,怎麼這麼慢吞吞的’,並要我馬上替他拿一杯雙份威士忌加蘇打水上來。他說話時還把準備要穿的衣服擺在床上。」

「衝你發脾氣,嗯?」探長平靜地說,「講下去。」

「等我端著威士忌蘇打上來,先生,他——呃,已經選好了衣服,全攤在床鋪上。」

「都有些什麼?」埃勒裡急了,「拜託你,蒂勒,省掉優雅的修辭,我們不能陪你耗一星期,你要明白。」

「好的,先生。」蒂勒抿了抿嘴唇,眼珠滴溜溜轉著,「有他的牛津灰雙排扣套裝,帶馬甲;黑色牛津鞋;附領子的白襯衫;深灰色活結領帶;一套兩件式內衣;黑色絲質襪子;黑色襪帶;黑色的揹帶;一條裝在外套胸前口袋裡的灰色裝飾用絲帕;黑氈帽;黑檀木手杖,以及專配他如此盛裝打扮的黑色禮服披肩。」

「等等,蒂勒,我一直想追問有關披肩的問題,你對他昨晚為什麼披披肩可有什麼想法沒有?說真的,這樣的裝扮還真怪異。」

「的確怪異,先生。但馬爾科先生有點與眾不同,他穿衣服的品味,先生……」蒂勒憂傷地搖著他那光潔的小腦袋,「我記得他還喃喃地抱怨晚上天氣真冷之類的,確實如此,先生,尤其是他讓我幫忙拿出那件披肩的時候。然後——」

「他打算外出嗎?」

「當然……我不敢保證,先生,但在我看起來的確如此。」

「他經常這麼晚了還換裝嗎?」

「哦不,先生,昨晚很不尋常。總而言之,先生,我幫他擺衣物時他進浴室衝了個澡,稍後穿著拖鞋和浴袍出來了,颳了鬍子,梳了——」

「真怪,三更半夜的他到底想去哪兒?」莫利提高嗓門吼道,「真是打扮出門的好時間!」

「是啊,先生,」蒂勒小聲接話,「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我很自然地察覺到他可能是去和某位女士碰面的,先生,您知道——」

「女士!」法官也叫了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他臉上的表情,先生,還有他衣領上的每一絲褶皺所表現出的渴望——哦,先生,我該說大部分皺褶。在他要去和某位女士見面時,他的表情舉止總是這樣。事實上,他還狠狠地罵了我——呃,罵我……」說到這兒,蒂勒忽然像找不到正確字眼似的,一抹奇特的神采出現在他的眼底,但一閃即逝。

埃勒裡一直注視著他。「你並不喜歡這位馬爾科先生,是嗎,蒂勒?」

蒂勒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顯然,他的自制力又起效了。「先生,我不該說這些的,但先生——他實在是一位很難伺候的客人,非常難伺候。以及,如果一定要我說的話,可以這麼講,他是個過於注重外表的人,他能在浴室裡照鏡子照十五分鐘到半個小時,看完左邊,再看右邊,那樣子啊,好像非得確定每一個毛孔都乾乾淨淨不可,或是比較右邊臉頰是否比左邊更迷人。而且——呃——他還噴香水。」

「噴香水!」法官大叫,嚇壞了。

「要命,蒂勒,可真是要命。」埃勒裡仍滿臉含笑,「抱歉,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才要你如此勉為其難地評價這個寶貝兒。但說真的,你的觀察角度——哦,真了不起!剛剛你講到他從浴室出來,然後呢?」

「女人,嗯?」莫利喃喃著,似乎心思被其他事牽絆著。

「是,先生,他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我正幫他把原來口袋中的東西放到他要穿的衣服口袋裡——一些零錢,還有我提過的手錶、皮夾和香菸盒,以及一些零碎東西。當然,我指的是放到他那件黑色外套裡,沒想到他忽然衝過來,一把就將衣服從我手中搶走,還罵我‘愛管閒事的該死傢伙’。先生,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就是這樣,然後他就把我趕出房間了,還生氣地說穿衣服他自己會。」

「這樣啊。」莫利才開口,埃勒裡馬上打斷了他。

「可能不只這樣,」他思索著,並注視著眼前的矮小男僕,「蒂勒,他忽然如此暴怒,你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沒有?是不是你在他的外套口袋看到某個——呃——隱私性的東西?」

蒂勒機靈地點點頭:「是的先生,那張字條。」

「哦,就因為這個,他才把你趕出去了,是嗎?」

「我想是的,先生。」蒂勒嘆了一聲,「事實上,我幾乎可以肯定。因為我走出房門時,瞄到他撕掉了那張字條以及裝字條的信封,還把碎紙片扔進那邊的壁爐裡。壁爐稍早些時候也是我負責點燃的。」

三個人一起衝到壁爐前,眼睛裡都閃著期待的神采;蒂勒則留在原地,恭謹地旁觀。壁爐前的三個人全跪了下來,七手八腳地翻那一小堆冷卻了的灰燼。蒂勒清了清喉嚨,眼睛眨巴了數次,快步走到房間另一側的衣櫃前,開了櫃門,伸頭進去。

「要是沒燒——」莫利低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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