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埃勒裡大叫,「還有機會——即便沒完全燒燬,也會一碰就碎……」
五分鐘之後,三個人拍了拍汙黑的雙手,沮喪到了極點,因為什麼也沒留下。
「燒得一乾二淨,」探長欲哭無淚,「真是倒霉透了,他媽的全都……」
「等等,」埃勒裡起身,急忙又檢視一番,「依我看,這些灰燼不太像紙張燒的,當然,我並不能斷言……」他忽然住了口,銳利的目光看向蒂勒,蒂勒正冷靜地關回衣櫃門。「蒂勒,你在那邊搞什麼鬼?」
「沒什麼,先生,只是檢查一下馬爾科先生的衣櫃而已。」蒂勒謹慎地回答,「我忽然想到,除了我剛剛講的那些衣物之外,也許你們會想知道還有哪些衣服不見了。」
埃勒裡睜大眼睛瞪了他半晌,接著大笑起來:「蒂勒,到我這兒來,隔這麼遠顯得太生疏了。你還發現有什麼不見了嗎?」
「沒有,先生。」蒂勒回答,神色有點狼狽。
「確定?」
「非常確定。您知道,先生,馬爾科先生的櫃子裡有哪些東西我一清二楚,如果您希望我來檢查這個房間裡的所有櫃子——」
「好主意,那就來吧。」埃勒裡轉身,環視了房間一圈,彷彿在尋找什麼一般。蒂勒——他平靜的瘦小臉龐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笑——走向雕飾華美的櫃子,拉開抽屜。探長無聲地踱著方步,看著他。
埃勒裡和法官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話也沒說,然後分頭搜查起房間來。他們的行動無聲無息,房裡唯一的聲響來自於蒂勒拉抽屜和關抽屜。
「沒有。」終於,蒂勒哀傷地宣佈,關上櫃子最底層的抽屜,「沒有一樣不該有的東西,也沒任何東西遺失,很抱歉,先生。」
「瞧你說的,好像你做錯了什麼一樣。」埃勒裡說著走向浴室,浴室門本來就開著。「好主意,蒂勒……」他走入了浴室。
「連個字母都沒留下,」探長陰沉地說,「真是個精明的傢伙。好吧,我想這就——」
埃勒裡打斷了他,聲音意外地冷酷,他們這才發現他又出現在浴室門口,表情嚴肅。他盯著蒂勒面無表情的臉。「蒂勒。」埃勒裡的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情感。
「是的,先生?」矮小男僕躬身問道。
「你說你沒看內容就將字條交給了馬爾科先生,這是謊話,對不對?」
蒂勒眼中出現了某種難以言喻之色,耳根開始紅了。「先生,請您再說一遍,很抱歉我沒聽清楚。」他平靜地反問。
兩人四目相對了半晌,埃勒裡嘆道:「我該道歉,但我不得不弄清楚,昨晚馬爾科把你轟出門之後,你沒再回來嗎?」
「沒有,先生。」男僕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前。
「你直接睡了?」
「是的,先生,我先回待命的小房間了,看看有沒有其他客人召喚。您知道,先生,還有芒恩先生和科特先生在,此外我認為庫莫爾先生也在——當時我並不知道庫莫爾先生被綁架了。在發現沒人需要服務之後,我就下樓回自己的房間睡了。」
「馬爾科趕你走是幾點的事?」
「先生,我想差不多是午夜十二點。」
埃勒裡又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莫利和麥克林法官,兩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還有,蒂勒,我猜你看到芒恩先生、芒恩太太先後上樓回房了,是嗎?」
「芒恩先生約八點三十分上樓,但我並未看到芒恩太太回房。」
「我明白了。」埃勒裡說著走到一旁,「兩位,」他若有所失地說,「字條在這裡。」
第一眼,他們看到的是盥洗臺邊擺著剃鬚用具——沾著白色乾肥皂沫的刷子,安全刀片,一小瓶綠色化妝水,還有一小罐刮鬍膏。埃勒裡豎起大拇指一比,其他人依次走了進去,發現字條擺在蓋著的馬桶蓋上。
由米色碎紙片拼成——和之前在露臺圓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每一片碎片都又髒又皺,絕大部分邊緣都焦了,而且顯然——從勉強拼成的長方形上的不完整處來看——極不完整。不難發現,是某人將它們從壁爐裡挑了出來,再依照撕開的邊緣勉強拼湊成的。
此外,在馬桶旁的瓷磚地板上,還有一小堆同樣的米色碎紙片。
「不用管地上的那堆,」埃勒裡說,「那些是信封,而且燒得什麼也看不出來了,你們看看字條上的內容吧!」
「是你拼的嗎?」法官問。
「我?」埃勒裡聳聳肩,「我發現時就擺成這樣。」
莫利和法官彎下身去。儘管只剩斷章殘篇,但的確能辨識出是一份留言字條,沒日期,沒稱謂,打字機打的字,可見的內容如下:
……etmeonter……ight……(-……在平臺見我……今晚……)
atl……kit‘sv……ust……(1點……單獨……必須……)
seeyou……neiwill……e,(見你……我也將……)
toopl……leasedon‘tfa……(請……別……)
rosa(洛薩)
「洛薩!」法官驚叫,「這——這不可能啊,這絕不可能——怎麼……這怎麼說都絕不可能!」
「瘋了,」莫利探長則嘟囔著,「全瘋了,這該死的案子從頭瘋到尾。」
「我不懂——有趣。」
「真殘忍。」埃勒裡乾巴巴地說,「至少,馬爾科是在這張字條的召喚下乖乖走向死亡,伸出腦袋接受死神溫柔的擁抱的。」
「你認為這之間有因果關係?」法官問,「用這張字條來誘殺他,是嗎?」
「這應該不難判定。」
「看起來確實簡單。」老紳士皺了皺眉,「‘今晚一點在平臺上見我。這很’……對了,對了!……‘這很重要,我必須見你’……我猜……‘必須單獨見你’……接下來是什麼呢……‘我也會一個人去’……最有可能是這樣了。剩下的就好猜了,‘請別辜負我’。」
「這位年輕女士,」探長語帶諷刺,走向房門,「我想馬上找她聊聊。」接著他緩緩轉過身來,「哦,我突然想起來,是誰把這些紙片拼起來的?可能是蒂勒吧,如果——」
「蒂勒講的都是實話,」埃勒裡茫然地擦拭著他的夾鼻眼鏡,「這一點我敢保證。至於是不是他拼出這張字條的,我想,他不會笨到拼完就把它留在這裡讓人發現。他是個聰明的小傢伙。不不,不用考慮他。
「換個角度來看,昨晚馬爾科離開房間赴約之後,一定有人偷偷潛入這裡,從壁爐灰燼中找出這些殘餘的碎片——我敢說昨晚壁爐的火一定很微弱,快熄了,但馬爾科沒留意,可以想見他是太興奮了,滿腦子都是約會的事——帶到浴室,挑出信封部分扔到一旁,再小心地把字條碎片組合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到浴室來拼?」莫利低吼著,「這裡可能大有文章。」
埃勒裡聳聳肩。「我不確定這一點是否重要,或許是希望在拼湊過程中不被打擾——以防被人打斷。」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玻璃紙袋,小心翼翼地將字條碎片裝進去。「探長,這份證物很重要,就先暫放在我這兒好了。」
「字條上的署名,」麥克林法官低聲說,一向秩序井然的思緒似乎有點亂了套,「也是打出來的,看來——」
埃勒裡已走到浴室門邊了。「蒂勒。」他親切地叫著。
矮小男僕仍站在原地,寸步未動。他以極其恭謹的態度應道:「怎麼了,先生?」
埃勒裡悠閒地走向他,掏出香菸盒,啪的一聲開啟,說:「來一根?」
蒂勒似乎嚇了一跳。「哦不,先生,我不可以這樣!」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可以的,不過隨你吧。」埃勒裡塞了根菸到嘴裡。這時浴室裡的另外兩個人也出來了,無言地站在門邊,不解地看著他。蒂勒變魔術般從身上某處拿出火柴來,擦亮,畢恭畢敬地送到埃勒裡嘴邊的香菸前。「謝謝,蒂勒,你知道,」埃勒裡愉悅地吐出一口煙說,「到目前為止,你對這個案子的貢獻頗多,真不敢想象要是沒有你我們該怎麼辦。」
「謝謝您的誇獎,先生,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而已。」
「確實如此。對了,家裡有打字機嗎?」
蒂勒眨了一下眼說:「我想有的,先生,在圖書室裡。」
「只有一臺嗎?」
「是的,先生。您知道,戈弗裡先生在這裡過夏天時會把生意完全丟開,秘書都不帶,因此幾乎用不到打字機。」
「嗯……當然啦,蒂勒,用不著我費神為你指出對你不利的地方,相信你也想到了。」
「有什麼對我不利的地方嗎,先生?」
「有啊。比方說——借用戈弗裡先生的說法——除了那個大發慈悲把馬爾科幹掉的人外,你似乎是最後一個見到他還活著的人,這實在太倒霉了。現在,除非好運轉到我們這邊——」
「好運確實在我們這邊,先生。」蒂勒恭敬地說著,輕搓著他那雙小手。
「哦?」埃勒裡猛地取下嘴裡的煙。
「您看,先生,我並不是最後一個見到馬爾科先生還活著的人——我的意思是,當然,除了兇手。」蒂勒咳了一下,住了嘴,小心地垂下眼睛。
莫利從房間另一端撲了過來。「你這氣死人的小惡鬼!」他咆哮著,「要從你嘴裡問出點兒東西,就跟拔牙一樣,你為什麼不早說——」
「拜託你,探長,」埃勒裡低聲勸道,「蒂勒和我都明白,真相的揭露必須通過某種——呃——精緻的陳述。接著說,蒂勒。」
矮小的男僕又咳了一聲,不同的是,這回的咳聲裡帶有尷尬成分。「先生,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講,這對我的身份而言實在太敏感了,您知道——就如同您說的——」
「講,該死的東西!」探長聲如洪鐘。
「先生,就在我被馬爾科先生趕出房間,準備回我的待命房間時,」蒂勒已冷靜了下來,「我聽見有上樓的腳步聲,而我也看到她——」
「她,蒂勒?」埃勒裡柔聲問道,並以眼神制止莫利。
「是的先生,我看著她走上長廊,走向馬爾科先生的房間,走得很急——而且沒敲門。」
「沒敲門,哦?」法官低聲說,「也就是說,她——不管這個她是誰——正是那個從壁爐裡找出字條碎片的人嘍?」
「我不這麼認為,先生,」蒂勒有點懊惱地說,「因為馬爾科先生當時還在更衣,而且不可能換完了,畢竟我剛走不過一分鐘而已。他人仍在房間裡,此外,我還聽到兩人吵了起來——」
「吵!」
「是的,先生,而且吵得很兇。」
「我想,」埃勒里語調溫柔,「蒂勒,你說過你的待命小房間在走廊另一端的盡頭,也就是說,你趴在馬爾科的房門邊偷聽了?」
「不,先生,是他們講話的聲音實在——實在太大了,我想不聽都不行。不過他們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莫利抿著下唇,踱著方步,惡狠狠地看著蒂勒那顆光潔的小腦袋,好像恨不得有把劊子手的大斧頭在手。
「好吧好吧,蒂勒,」埃勒裡帶著充滿同志情誼的笑容說,「該說出這位深夜悄悄上門的客人是誰了吧?」
蒂勒緊咬住嘴唇,看著探長,然後他緊繃的嘴角一鬆,露出一個極其驚慌的表情。「這真讓人難以啟齒,先生,尤其馬爾科先生曾大聲地吼她——我記得確切的字眼,先生,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即將說出口的話——‘你這愛管閒事的臭婊子’……」
「她究竟是誰?」莫利徹底爆發了,他一刻也不能再忍了。
「是戈弗裡太太,先生。」
《聖經》中記載的一種天降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