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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開往冥河的船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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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裡·奎因先生曾有此觀點:「杜卡米爾或不知誰這麼說過,犯罪,是社會之癌。這千真萬確,但不夠精準。因為事實上,癌是某部分有機組織失去控制,並不存在既定模式。科學家們依舊埋首實驗室,試圖找出可依循的模式,卻不得不承認失敗。儘管他們一再失敗,但模式必然存在。這和探案完全一樣!找出模式,你才能掌握最終的真相。」

在和屋裡其他人於主餐廳用過一頓氣氛緊張的早午餐後,埃勒裡回到自己的房間,點燃香菸,苦苦思索這一難題。他意識到模式正離他遠去。沒錯,他不止一次不經意地瞥到希望,但最終它們都消失不見,如同在空中飛舞挑釁的塵埃。

一定是哪裡不對。他非常確定,不是自己走了岔路,就是被某個障眼法騙了,才導致一樣的結果。約翰·馬爾科的死無疑是經過精心安排的,是縝密計劃下的必然結果,他越來越相信定是如此。絕對沒錯,每個環節都顯示出冷靜精準的計劃和——這麼說吧——蓄意復仇。這正是最困擾他的地方。計劃越周詳越合邏輯,理應越容易看出來才對。一名會計不管面對多麼錯綜複雜的賬目,總能輕鬆地算出正確的數字;除非他哪裡弄錯了一個數字,才會導致錯誤的計算結果。然而,約翰·馬爾科這樁謀殺案的構圖卻始終凌亂無序,很明顯,有哪個地方不對。埃勒裡此刻忽然醒悟,這回他腦子不正常的枯竭無用,並非源於兇手佈置的陷阱,倒更可能來自某種意外,導致他的推論誤入歧途……

意外!他不禁激動起來,這極有可能就是真正答案。過往的經驗告訴他,事前計劃得再周詳,也不能保證執行起來不走樣。事實上,計劃越周詳,出錯的可能性也越高。計劃要成功,關鍵在於計劃的擬訂者必須掌握實際情況的每個要點,並在執行時完美地統合。埃勒裡知道,對謀殺案而言更是如此。如果某個現實環節出了事,那整個嚴密的計劃極有可能當場崩潰。當然,計劃者可以立刻加以補救,但那個錯誤環節已無力控制,影響也一環扣一環……此案的狀況便是如此,不協調的徵象混入混雜的邏輯中,使得整體構圖不平衡,也把查案的人弄得一頭霧水。

沒錯沒錯,他越這麼想,越清楚地覺得謀殺約翰·馬爾科的兇手被某種不幸的意外纏住了,但這意外到底是什麼?埃勒裡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內踱起步來。

面對這個令人困擾的難題,他倒不寄望於腦袋裡的灰色細胞能立即得出答案,但至少可行。赤身裸體的約翰·馬爾科……這讓人困惑、避不開的裸體問題。橫著的路障,混亂製造者!它混淆了清晰的思路。這可能並不是兇手計劃中的一環;埃勒裡感覺得到,一定是這樣的。只是——這意味著什麼?可能意味著什麼呢?

他皺著眉頭,一邊用力踱著步,一邊扯著自己的下唇。接下來便是基德船長弄錯人這件事……弄錯!他一直在這兒想意外,可就沒想過這個笨水手做的蠢事!戴維·庫莫爾誤打誤撞闖入兇手的殺人計劃之中,也許庫莫爾正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拋開他太倒霉了碰上這等爛事的表面情況,核心是他被基德船長錯當成馬爾科綁架了。這一意外自然打亂了計劃。但是否逼得兇手倉促上陣了呢?答案僅僅是兇手不得不匆匆補救?更要命的:基德的犯錯和兇手把屍體剝光這兩件事之間有關聯嗎?

埃勒裡嘆息著,搖搖頭,已知的事實太少。亦或事實已全部擺在眼前,只是有某個東西遮蔽了視線,讓他看不清楚。他已慢慢認定,這可能是他探案生涯中遭遇到的最不幸、最討人厭的難題了,於是他決定先不想了,把思緒轉去別的地方。

確實有其他事要思考,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又感受到了將有事發生的風吹草動。

剛才見到麥克林法官時,這位脆弱的法學家正熱切期盼著去西班牙岬角的另一邊——高爾夫球場那邊活動活動腿腳。其他人要麼待在自己的房間,要麼迫切地想逃離此地,裝作平常的樣子,想擺脫約翰·馬爾科的鬼魂。刑警們四處閒逛,打發時間。埃勒裡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如果他在黑暗中射出的刺能正中紅心,那事情隨時可能發生。

他穿上白外套,扔掉香菸,悄無聲息地下了樓。

時間正好是兩點三十分。

埃勒裡在一樓主客廳晃悠了一個多小時,小型電話總機設定在這間客廳,能轉接到屋裡的每部電話。通常這個任務由一名下級男僕負責,埃勒裡很快支開了他。總機上有份清晰整齊的圖表,標出了每個房間的使用者姓名。現在,除了等待,什麼事也不能做;埃勒裡懷著未知的期許,不知疲倦地耐心等待著。一個多小時裡,總機的鈴聲一直沒響。

刺耳的鈴聲終於響起時,埃勒裡就坐在總機前,他劈手抓起聽筒放到耳旁,另一手插上主機插座。

「喂?」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來畢恭畢敬,「這裡是沃爾特·戈弗裡公館,請問找哪位?」

他凝神聽著,傳入耳中的聲音有點怪。悶悶的,很嘶啞,好像講話人的嘴巴里含著什麼東西,或是用布遮著嘴一般。說話的腔調極不自然,造作,很顯然是努力裝出來的。

「我找,」怪聲音說,「勞拉·康斯特布林太太,請幫我轉接給她好嗎?」

轉接給她!埃勒裡抿緊嘴巴。此人知道這是電話總機。這正是他所期待的電話。「請您等一下。」他以公事公辦的口氣回答,按下標為康斯特布林太太臥室的按鈕。鈴聲立刻響了,但沒人接,鈴聲又響了兩次。終於,埃勒裡聽到金屬碰撞聲,然後是她的聲音,沙啞且含糊不清,好像剛從睡夢中吵醒。「夫人,有您的電話。」埃勒裡裝模作樣地說,同時接通了線路。

他縮在椅子上,仍把聽筒放在耳邊,專心致志地竊聽起來。

康斯特布林太太仍舊半夢半醒地說:「喂,喂?我是康斯特布林太太,您是哪位?」

悶悶的聲音說:「先別管我是誰,你一個人嗎?講話方不方便?」

胖婦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震顫著埃勒裡的耳膜,這一瞬間,她聲音裡的睡意全部消失了。「是!是的!你是——」

「聽好,你不認識我,也沒見過我,別打主意事後追蹤這通電話,也絕對不能報警。這是你我之間的一筆小交易。」

「交易?」康斯特布林太太叫起來,「你——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此時此刻,我正看著手中的照片。照片中,你和某位已故男士一同躺在床上,地點是亞特蘭大。當然,拍照片時他還活蹦亂跳的。照片是晚上拍的,用了閃光燈。你已經睡著了,很久之後才知道被拍了照。我還有一卷八毫米的影片,拍下了你和這個男人接吻做愛的親熱鏡頭。影片是去年秋天在中央公園拍的,你同樣不知情。此外,我這兒還有一張簽了字的宣告檔案,去年秋天到冬天你僱的一名女傭指證,在家人外出期間,她在你位於中央公園西側的公寓中所看到和聽到的——你和那個已經死了的男人的事。我還有六封你親筆寫的情書——」

「老天啊!」康斯特布林太太狼狽地叫道,「你到底是誰?你從哪裡弄來那些東西的?那不是他的東西嗎?我沒——」

「好好聽著,」含糊不清的聲音說,「不必管我是誰,以及我是怎麼弄到手的,重要的是,這些東西現在在我手上。你想拿回去,是吧?」

「是的,是的。」康斯特布林太太小聲應道。

「這沒問題,付點錢就行了。」

胖婦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埃勒裡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出事了。但她終究回話了,聲音悲切、心碎且絕望,埃勒裡聽得心頭一抽,忍不住有些同情。

「我沒辦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敲詐者遲疑了一下,似乎吃了一驚。「什麼意思——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如果你當我只是嚇唬你,康斯特布林太太,如果你懷疑我手上沒這些影片和信——」

「我知道你有,」胖婦人囁嚅著,「它們不在這裡,一定是被誰拿走了——」

「你最好相信!我的確有。你是怕付了錢之後我依舊不把這些東西還給你嗎?聽著,康斯特布林太太——」

不尋常的勒索者!埃勒裡笑著想,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勒索者屈尊解釋。難不成是一次虛假勒索?

「他已經從我這裡拿走好幾千塊了,」康斯特布林太太聲音嘶啞地說,「好幾千塊,我所有的錢。每次他都答應我……但都沒給我,沒給我!他騙了我,他是個大騙子——是個……」

「可我不是。」悶悶的聲音顯得很急切,「做這種事我可是有格調的,拿走我該拿的,就再也不會煩你了。我瞭解你的感受,我可以向你保證,收到錢我就把東西還給你。你只要照我所說的方式給我五千塊,我立刻就把這堆東西寄給你。立刻,下一班郵件。」

「五千塊!」康斯特布林太太不哭反笑——那怪誕的笑聲令埃勒裡當場全身發涼,「只要五千塊?可我連五千個一分的硬幣都沒有。他把我榨乾了,該死的。我沒錢了,你聽到沒有?一分錢也沒有了!」

「哦,這就是你的答覆,對嗎?」勒索者的聲音像是從鼻孔裡噴出來,「跟我哭窮!他拿走了一大筆錢,但你是個富婆啊,康斯特布林太太,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榨乾。我再說一遍!我要五千塊,你最好乖乖給我,否則——」

「求求你。」埃勒裡聽見女人悲痛地哭起來了。

「——否則我會讓你後悔莫及!你丈夫那邊怎麼樣?兩年前他剛大賺了一筆,你不能從他那裡弄到些錢嗎?」

「不!」她突然叫起來,「不!我絕不能找他要錢!」她聲音都岔了,「求求你,你難道不知道嗎?我結婚這麼久了,我——我真的是個老女人了。我的小孩已經成年了,很乖的孩子。他——我丈夫要是知道這件事他會死掉的。他的身體很不好,他一直很信任我,我們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滿。我寧可——寧可死掉也不想讓他知道!」

「康斯特布林太太,」勒索者的聲音明顯有些沮喪,「你還沒搞清楚你所面臨的狀況。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我告訴你!強硬拒絕是沒用的。如果我去跟你丈夫聯絡,照樣能得到錢!」

「你找不到他的,你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康斯特布林太太啞著嗓子說。

「那我去找你的小孩!」

「這樣也沒用,他們也沒什麼錢,每一個人的手頭都很緊。」

「好吧,你這該死的女人!」即便聲音含糊,埃勒裡仍能聽出此人真的生氣了,「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我會給你個教訓的。你以為我這麼好糊弄嗎?照片、影片,外加那份宣告和那些信,我會立刻交到莫利探長手上——」

「不,求求你,求求你!」康斯特布林太太哭叫起來,「別!我真的沒辦法,我沒錢——」

「那就想辦法弄到錢!」

「我弄不到,真的。」女人啜泣著,「我沒人可求助,我——哦,你還不明白嗎?你不能去跟其他人要嗎?我已經為我犯下的錯付出代價了——哦,補償了一千次——我的眼淚,我的血,還有我全部的錢。你怎麼能這麼冷酷,這麼——這麼……」

勒索者的嗓門也提高了。「等莫利探長拿到這些東西,並全部交給報社,你可能就會後悔當初為什麼不乖乖拿出五千塊!你這該死的、又肥又蠢的母牛!」接著是掛上電話的咔嚓聲。

埃勒裡立刻將手伸向總機,在他火速切斷電話並撥給電話局的那一瞬間,還能清楚地聽到康斯特布林太太絕望的啜泣聲。

「電話局嗎?馬上追蹤那通電話,剛結束通話的。我是警察——在戈弗里豪宅。快!」

然後他等著,啃著指甲。「又肥又蠢的母牛」,還有「其他事」,那人明顯很瞭解馬爾科的風流韻事,並深知那些照片和檔案有什麼意義和用處。顯然不是意外落入這人手中的,而是此人本來就涉事極深。埃勒裡非常確定。過往的探案經驗讓他知道如何將懷疑具體化,如此一來,時機來臨時,才有機會驗證他的判斷是對是錯。同時,只要他能加快進度……

「抱歉,先生,」電話局回話了,「那通電話我們追蹤不到,非常抱歉。」接著是一聲輕脆的咔嚓聲。

埃勒裡坐回去,眉頭緊皺,點燃一根菸。他安靜地坐了半晌,然後打了通電話到普恩塞特的莫利探長辦公室,偏偏莫利的手下告訴他探長出去了,埃勒裡交代他莫利一回來就讓他回電。放下話筒他便離開了。

走到門廳時,一個想法猛然襲上他的心頭,於是他把香菸往盛著沙的鑄鐵菸灰缸裡一丟,轉身上樓來到康斯特布林太太房門口。他不知羞恥地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先是抽抽搭搭的聲音,接著轉為低聲哭泣。

他敲了敲門,哭泣應聲停止,接著傳來康斯特布林太太奇怪的嗓音:「誰?」

「我可以跟你聊一下嗎,康斯特布林太太?」埃勒裡以最友善的聲音說。

沒回應。不久後才傳來答話:「你是奎因先生嗎?」

「是的,沒錯。」

「不,」她的聲音還是很不自然,「不,我不想跟你講話,奎因先生。我——我不太舒服,請你離開吧,或許,改個時間。」

「但我想告訴你——」

「拜託了,奎因先生,我真的很不舒服。」

埃勒裡對著門乾瞪眼,聳了聳肩說:「好吧,沒關係,抱歉打擾你了。」說完只好走開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條泳褲,穿上帆布鞋,披了條毯子,然後下到海灘。衝看守出入口的警察頜首示意時,他想,在這個該死的案子了結之前,至少得在大西洋裡暢遊一次。他很確定今天沒必要再守在電話總機旁了,今天不會再有其他收穫了……但別人那邊可能有,一會兒聽聽莫利探長那邊的進展。

潮水已經漲得很高了。他把東西放在沙灘上,撲通一聲鑽入水裡,奮力朝著海平線游去。

他覺得有人在輕拍他的肩膀,於是睜開眼。莫利探長正俯身看著他。探長紅光滿面的臉上神情詭異,埃勒裡瞬間完全清醒過來,翻身從沙灘上坐起來。太陽已快觸到海平線了。

莫利探長說:「這可真是睡覺的好時間啊。」

「幾點了?」埃勒裡身子一顫。海風直吹上裸露的胸脯,他這才覺得冷。

「七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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