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遊了好長一段,上岸後就無法抗拒這片柔軟的白沙了。出什麼事了,探長?你看起來有話要說。我給你留了言,你聽到了吧,請你給我回個電話。時間是午後沒多久,你兩點半以後就一直沒回辦公室嗎?」
莫利緊抿著嘴唇,巡視似的轉過頭。露臺上此時只有執勤的警員,兩邊的巖壁四周同樣沒人,這片天地間空空蕩蕩。探長這才垂下頭來,俯看著埃勒裡身旁的沙子,伸手摸向鼓起的衣袋。
「你看看這個。」他簡捷地說,手上多了個扁扁的小包裹。
埃勒裡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嘆口氣說:「這麼快啊?」說完接過包裹。
「啊?」
「很抱歉,探長,我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了。」
包裹是常見的褐色包裝紙,用一條髒兮兮的廉價白繩子綁著。其中一面寫著莫利的姓名和普恩塞特辦公室的地址,水藍色墨水,故意寫成印刷體,猛一看還以為是郵局寄來的。埃勒裡拆開繩子和包裝紙,取出薄薄的一捆信,一小張照片,還有一小卷看起來像是影片膠捲的東西。埃勒裡開啟其中一個信封,撇了一眼署名,然後帶著厭惡的眼神審視著那張照片,再拉出膠捲,迎著光看起來……最後,他把所有東西重新包好,交還給莫利。
「怎麼樣?」莫利過了片刻才粗聲問,「你看起來並不驚訝。沒有引起你的興趣嗎?」
「第一,我確實不驚訝;第二,我由衷地感興趣。你有香菸嗎?我忘帶下來了。」莫利替他點菸時,埃勒裡點點頭,「探長,我打電話給你,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莫利口沫橫飛。「你早就知道了?」
埃勒裡耐心地把他竊聽到的康斯特布林太太和神秘勒索者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莫利一直若有所思地皺著眉聽著。「嗯,」埃勒裡說完,莫利才開口道,「意思是說這隻鳥,先別管他是誰,兌現了他的威脅,把這堆東西送到了我手上。但你先告訴我,奎因先生,」他直視著埃勒裡的眼睛,「你怎麼知道會有這通電話?」
「我不知道,怎麼說呢,多少有點湊巧。我做此推測的思考過程先略過不談,改天我再告訴你,現在,該你跟我講事情經過了。」
莫利把包裹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我出門去追查有關皮茲這個女人的線索,看起來有的可挖。我跑到馬滕斯,但一無所獲。一回到辦公室我的一名手下就跟我說你打來過電話,我正拿起電話準備打給你——差不多一個多小時之前——信使就來啦。」
「信使?」
「沒錯,一個十九歲左右的男孩,開著一輛老福特,他說是去年花了二十塊錢弄來的,小鬼頭一個。我們調查了他,他絕對沒問題。」
「他是怎麼拿到這個包裹的?」
「他住在馬滕斯,城裡人都認識他,和寡婦老媽一起住。我們馬上打電話到馬滕斯警局核實,這孩子的說法得到了母親的證實。下午三點鐘左右,這小鬼和他媽兩個人在家,同時聽見門外傳來砰的一聲。出去一看,就看到了這個包裹。包裹上還粘著一張刻意掩飾筆跡的手寫字條,以及十塊錢紙鈔。字條上的指示很簡單,就是讓他馬上把包裹送到普恩塞特給我。於是小鬼就跳上他的老福特送來了。那十塊錢對母子倆很有用。」
「他們沒看見是誰把東西扔到他們家門口的?」
「開門出去時那傢伙早溜了。」
「可惜。」埃勒裡若有所思地抽著煙,注視著紫色的海面。
「這還不是最糟的。」莫利低喃道。他抓起一把沙子,任由沙粒從粗大的指縫間漏下,「東西一到手,我匆匆看過後就立刻打電話找康斯特布林太太——」
「什麼?」埃勒裡如夢初醒,香菸從他的指間滑落。
「我還能怎麼做?我又不知道你在電話中聽到了整個經過。我需要些資訊。跟她通電話時我就覺得她的聲音怪怪的,我告訴她——」
「可別告訴我,」埃勒裡呻吟起來,「你對她說收到了這堆信和爛玩意!」
「呃……」探長一臉悲痛,「我想我大概給了她諸如此類的暗示。當時我正忙著聯絡馬滕斯警局那邊,追查到底是誰給我寄來這堆玩意兒。於是我要她立刻開車來我的辦公室聊一聊——要是我隨便找個手下處理就好了。她——哦,她說她會立刻趕來。我又去打了一堆電話,忙得不可開交。再抬頭時才發現已經過去將近一小時了,可那位胖婦人還沒到,照理說她該到了才對。從這裡開車到普恩塞特,就算開得再慢,也用不到半小時。於是我打電話過來找到一名手下,他說康斯特布林太太沒離開過宅子。因此——哦,我就來了,」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沮喪之色,這源於良心上的不安,「我要來弄清楚,到底他媽的為什麼她改了主意。」
埃勒裡衝著大海眨了眨眼,眼神不善;接著他抓起毯子和帆布鞋,站起身。「探長,你把這件事搞得一塌糊塗。」埃勒裡穿上鞋子,披好毯子,「走吧!」
莫利探長聽話地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像只小綿羊一般跟在埃勒裡身後。
他們在天井看到了喬朗姆,他正在移栽花壇的花。「看到康斯特布林太太了嗎?」埃勒裡氣喘吁吁地問。一路從露臺快步爬上來,搞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胖的那個?」老人搖搖頭,「沒。」然後便繼續埋首於他的工作了。
兩人直奔康斯特布林太太的房間。敲門沒人應,埃勒裡直接撞開了門,兩人走入房間。凌亂不堪——床罩掀起,皺成一團,睡衣也揉成一團攤在地板上,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兩人一言不發地對視了一眼,匆匆出了門。
「見鬼,她跑哪兒去了?」莫利罵著,不敢迎上埃勒裡的視線。
「誰見鬼跑哪兒去了?」一個男低音柔聲問。兩人轉過身,發現是麥克林法官站在走廊中央,面對著樓梯方向。
「康斯特布林太太!你看到她了嗎?」埃勒裡劈頭就問。
「看到啦,出什麼事了嗎?」
「應該還沒,她人呢?」
老紳士看著兩個人。「岬角的另一頭,才幾分鐘前。我剛從那裡回來,你知道,散散步,放鬆放鬆。我看到她坐在巖壁邊——兩腳懸空——看著海。北邊巖壁,我走過去,還跟她說了幾句話。可憐的人,她看起來絕望、孤單。她連頭都沒轉過來,好像根本沒聽見我說話,動也不動一直看著海。我也不好打擾她——」
埃勒裡已經跑過走廊下樓去了。
他們快步登上巖壁邊陡峭的石階,埃勒裡一馬當先,莫利緊跟其後,再下來是老麥克林法官,板著一張臉吃力地殿後。西班牙岬角的北邊同樣有個平臺,只是樹和灌木顯然比南端的稀疏多了,地上鋪著一整片平整精美的青草,明顯有人費心照料。爬到石階頂端時,麥克林法官指了指上方,三人一看撒腿就跑,穿過一大叢樹後景象一目瞭然——他們停下了。
但沒人在此。
「怪了,」法官說,「也許她晃到別處去了——」
「分頭找,」埃勒裡匆忙下令,「我們一定得找到她。」
「但——」
「照我說的做!」
天空中掛著數條紫色的帶狀雲,天色正漸漸暗下去。
三人分頭在岬角北端的中央部分尋找,這裡是樹叢最密的部分。時而有人走到開闊處,四下掃視後又沒入樹林之中。
洛薩·戈弗裡腳步蹣跚地由岬角連線處往海邊走,肩上掛著高爾夫球杆袋。她累壞了,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忽然她停下腳步,似乎瞥見遠處有個發光的白色東西一閃而過,靠近崖邊。她想都沒想就立刻轉身,躲進旁邊的樹叢中。她覺得孤立無援,逐漸黯淡的天空和一波波打來的浪潮讓她生出附近有人的不安感。
厄爾·科特在高爾夫球場第六洞附近晃著,四下搜尋。
康斯特布林太太坐在崖邊的草地上,兩條粗腿凌空懸著。她低垂著頭,下巴幾乎觸到胸口,呆滯的眼睛盯著腳下。
過了一會兒,她用肥胖的雙手撐著崖邊,蠕動著往後退。臀部磨過草叢中的碎石,她差點側身滑倒。她縮回雙腳,面對深淵站在懸崖邊。
她的眼睛仍舊看向大海。
面向洶湧的海,拖鞋鞋尖探出崖邊約一英寸,長裙的衣角被風颳得獵獵作響。她動也不動,像生了根一樣。只有衣角漫天飛舞著。她站在那兒,彷彿映在天空中的剪影。
埃勒裡·奎因第十次從林子裡鑽出來了,眼神憂慮且緊張。他覺得心臟在逐步往下墜,重得彷彿要掉到胃裡了。他再度加快搜尋的腳步。
上一秒,康斯特布林太太還如木雕般站在崖邊,凝望著大海,下一秒她就消失了。
很難講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她舉起雙手,某種東西控制著她喉間的肌肉,一聲沙啞的低吼劃過夜空。然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彷彿被大地吞噬。
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像有某種魔法,某種可怕的魔法。就算太陽此時又從地平線下升起,海洋瞬間如雪花融化般消失不見,都不會比這更可怕。她像一陣煙一樣消失了……
埃勒裡撥開樹叢,但立刻停下來。
一個女人面朝下倒在草地上,緊貼崖邊。她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抖動著。一名穿燈籠褲的男子則站在崖邊一英尺之處,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個裝滿高爾夫球杆的袋子丟在腳邊。
背後傳來跑步聲,埃勒裡轉過身,看到莫利探長從樹叢裡衝出來。
「你聽到了嗎?」莫利啞著嗓子叫道,「那聲尖叫?」
「聽到了。」埃勒裡古怪地嘆了口氣。
「是誰——」莫利也看到那一男一女了,他皺起眉,瞬間擺出發狂公牛般的架勢,「嘿!」他大叫道。男的沒轉身,女的也沒抬頭。
「遲了一步嗎?」傳來另一個顫抖的聲音,麥克林法官也到了,他拍了一下埃勒裡的肩膀,「出什麼事啦?」
「可憐的傻子。」埃勒裡柔聲說,沒回答就徑直朝崖邊走去。
莫利低頭看著趴著的女人,是洛薩·戈弗裡。一頭蓬鬆金髮的男人則是厄爾·科特。
「是誰發出的那聲尖叫?」
沒人回答。
「康斯特布林太太呢?」莫利這回的音量增大了兩倍。
科特忽然一陣哆嗦,轉過身來。他臉色灰白且大汗淋漓,單膝在洛薩身旁跪下,輕撫著她的黑髮。「沒事,洛薩,」他遲鈍地說,一次又一次,「沒事了,洛薩。」
埃勒裡三人走到崖邊,六十英尺下有個白色的東西輕柔地飄舞著;他們能看到的也只有這部分而已。埃勒裡趴在地上,匍匐向前,直到整個頭都探到懸崖之外。
康斯特布林太太四肢伸展開,躺在崖底充滿泡沫的淺水中,臉孔向上,利刃般的岩石擦過她的身子指向天空。她的長髮披散開來,飄在水上,雙臂雙腿大張著。周遭的海水全被染紅了,她就像個肥牡蠣,從高處摔到了岩石上,攤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