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壎癟嘴笑道:「編排得還真像那麼回事。」
朱驥又道:「不知楊匠官是否知道,你手裡的兇器,正是蔣鳴軍本人的防身匕首。蔣鳴軍妹妹蔣蘇臺和京營軍士方大明都證明了這點。」
楊壎呆了一呆,失聲道:「呀,難怪我覺得眼熟,那還真是蔣鳴軍的匕首。呀,呀,這朱公子太厲害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又搖了搖頭,道:「總之我沒殺人。朱指揮沒聽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句話嗎?」
朱驥道:「別說眾口,就算有十個人作證你殺人,你也算是有罪。如果不是楊匠官證詞涉及凝命寶,這件案子按例要上堂審理,傳訊證人,當面指證,如果面對如此鐵證還不認罪,便要用刑拷打,以得到認罪供狀。」
楊壎笑道:「看來反倒是那凝命寶救了我。」
朱驥道:「不,為了以示公正,不負聖上所託,我還是打算開堂公案審理,時間就在明日。」
楊壎吃了一驚,道:「怎麼,朱指揮不怕凝命寶一事傳出去?」
朱驥道:「什麼凝命寶,世人多沒聽說過。就算你抬出建文帝來,旁人也只以為你胡說八道罷了。」
楊壎道:「這麼說,朱指揮是要在公堂上拷打我了?」
朱驥道:「楊匠官信不信得過我?」楊壎道:「信是信……」
朱驥道:「那好,楊匠官放寬心,先吃飽肚子,好好睡一覺,明日公堂再見。」
楊壎吃是吃飽了,可牢房如此寒冷,也沒個棉被之類保暖,只憑身上一件棉衣禦寒,又哪裡睡得著?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夜,終於等到了天亮。有獄卒送來早餐,不過是一碗稀得可以照見人影的豆粥,唯一的好處是粥是熱的。楊壎便就著豆粥,將昨晚剩下的飯菜吃了。
又等了一個多時辰,才有校尉進來提楊壎過堂。典獄長聶引提著一副手枷等在獄廳中,笑道:「該過堂了,不得不裝裝樣子。」親自上前,將楊壎雙手銬住。
進來大堂時,堂前已站了不少人,都是被錦衣衛招來官署作證的,包括找到了家長的小女孩及京營軍士方大明在內,卻是沒有蔣蘇臺。
楊壎一見到方大明便極是生氣,喝道:「你為什麼陷害我?」撲過去便作勢欲打,卻被押解他的校尉制止,將他拖入堂中,強迫他跪下。
堂官正是朱驥。他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問道:「下跪犯人可是楊壎?」楊壎見對方神色嚴肅,勉強應了一聲。
朱驥又問道:「昨日可是你殺了京營將校蔣鳴軍?」楊壎道:「沒有的事。我是被人冤枉的。」
朱驥道:「那怎麼會有人見到你手握蔣鳴軍的匕首,倒在他屋裡?」
楊壎見事已至此,便再無顧忌,道:「這全是因為一張破紙而起。前日,朱指揮你拿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有個圖章,說是在裱褙衚衕撿到的,讓我幫你查查這紙是哪家裱褙鋪子的。我還覺得奇怪,一張破紙怎麼能勞動錦衣衛長官大駕,於是非要你說個清楚明白才肯幫忙。你告訴我說,那圖章不是普通印章,是什麼凝命寶,就是建文帝用過的那方十六字玉璽……」
他說到這裡,堂下證人發出一陣驚呼聲,堂上校尉也各自面露驚異之色。
朱驥喝道:「什麼凝命寶,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亂語。楊壎,你若再胡說八道,別怪我不留情面,大刑伺候。」
楊壎道:「我在交代事情經過啊。」又續道:「我聽了只是半信半疑,那圖章明明是黑的,哪像皇帝璽印?但還是引著朱指揮去找我同鄉裱褙匠潘舍,想請他看看。不想我們到時,潘舍人已經死了。我又害怕又難過,便去了酒鋪喝酒。後來回家時再次路過裱褙鋪,見朱指揮人還在那裡,就向他要了那張紙,想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結果我到家不久就有人翻牆進來,將我打暈,搶走了那張紙……」
將朱驥及時趕到以及次日遭朱公子綁架一事說了一遍。又指著臉上傷口道:「這就是那朱公子逼問我時,在我臉上劃下的道。」
朱驥倒也不否認凝命寶一事,道:「那張紙是撿到的,我查問紙張來歷只是例行公事,並沒有當真。你說潘舍是因為幫人制造假凝命寶被殺,朱公子就是主顧,他又懷疑你知情而找上了你,那他為什麼不當晚殺了你,而非要等到昨日才綁架你?為什麼審問你後又不殺你,而是以蔣鳴軍之死來嫁禍你?」
這些問題朱氏早就問過,楊壎也反覆思慮過,卻始終想不通究竟,此時被在公堂當面詰問,仍然無言以對。
朱驥喝道:「所以一切都是你在撒謊!你一心想娶蔣鳴軍之妹蔣蘇臺,與他起了爭執,一怒之下殺了他,又想脫罪,便想利用之前那張紙之事,編造出一個朱公子的謊言來。」
楊壎大叫道:「冤枉,我說的全是實話。」
朱驥全然不信,下令將楊壎押到一旁聽審,按流程將證人傳訊一遍。總甲閻英、小吃鋪店家、京營軍士方大明等挨個上場,將所知敘述了一遍。
朱驥冷笑道:「楊壎,你現下還有什麼話說?這麼多證人證明你去蔣骨扇鋪見蔣鳴軍,又有這麼多街坊親耳聽到你跟蔣鳴軍爭吵,那位小女孩還親眼看到你人在蔣鳴軍房中,手裡握著蔣氏的匕首。不是你殺人,還能是誰?我知道你是官匠,自恃有些名聲,不將錦衣衛放在眼裡,現下該讓你知道些厲害了。來人,給我杖責二十。」
當即有行刑校尉上前,將楊壎拖翻在地,按住手腳,將他棉衣掀起,剝下夾褲,只留下貼身內褲,「噼噼啪啪」打了二十杖。
楊壎起初大叫冤枉,後來便破口大罵朱驥是昏官,當了錦衣衛長官就不顧朋友情面之類。然數杖過後,劇痛纏身,鮮血染紅了內褲,他除了哼哼唧唧,再也喊不出來了。
二十杖打完,楊壎已無法起身,只能伏在地上。朱驥問道:「現下你願意招供了嗎?可是你殺了蔣鳴軍?」
楊壎甚是硬氣,勉強抬頭道:「不是……朱驥……你……你冤枉好人,虧了你岳父於少保一世英名。」
朱驥大怒,喝道:「住嘴,這是審案,不準再提於少保的名字。」
千戶門達曾扈從英宗皇帝親征,土木堡兵敗後僥倖逃回,但卻因護主不力被降級罰俸。他見長官雷霆震怒,忙上前獻策道:「這楊壎好歹是見過世面之人,不動大刑,是不會招的。他是漆匠,靠雙手做活兒,最愛惜手藝,不如用拶指夾他手指,不怕他不招。」
朱驥微一沉吟,便命人取來拶指,將楊壎十指一一套入夾棍中,作勢欲收時,才問道:「楊壎,你招還是不招?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十根手指可就廢了。」
楊壎道:「朱驥,你好狠……」見行刑校尉用力欲收,忙叫道:「好,好,我招……我招了……」
朱驥卻不命人鬆開拶指,只喝道:「快將你殺人經過一一招來。有一句謊話,便要立即動刑。」
楊壎既已服軟,又有刑具夾在手上,隨時待發,為了保住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手藝,只好垂頭喪氣地招供道:「昨日我在小吃鋪吃完早飯,京營軍士方大明帶話給我,說蔣鳴軍有事找我,我便去了蔣骨扇鋪,結果跟蔣鳴軍起了口角,我一氣之下就把他殺了。」
朱驥道:「你臉上的傷怎麼來的?」
楊壎道:「是蔣鳴軍劃的。他騙我近身,忽然抽出匕首劃傷了我的臉。我實在氣不過,才奪過匕首殺了他。」基本上是將昨晚朱驥在獄中的話重複了一遍。
朱驥道:「你既然殺了人,為什麼還留在現場?快說,不說就廢了你這雙手。」
楊壎只得胡亂編道:「我……我臉上的傷流了太多血,一時嚇得暈了。」
朱驥又詢問一番,見殺人動機、行兇經過均已詳實,這才命人鬆了拶指,命書吏將供狀送到楊壎面前,讓他簽字畫押。楊壎自知一畫押便等於判了自己死刑,是以遲遲提筆難下。朱驥一再催促,又以拶指威脅,楊壎無奈,只得簽了名,按上指模。
朱驥看過供狀,蓋上錦衣衛指揮大印,命道:「來人,押楊壎下去,釘上死囚大枷,關入死牢。沒我的命令,不準任何人探視。」
證人們見蔣鳴軍殺人案僅僅一日便水落石出,當堂審結,效率極高,均感滿意,各自散去。
忽有校尉報道:「門前有人自稱能夠作證楊壎沒有殺人。」
朱驥本已走下堂來,聞言不禁看了楊壎一眼。楊壎搖頭道:「這世上,除了朱公子那夥人,沒有人能證明不是我殺人,總不成是朱公子自己來投案自首了。」
朱驥便重新坐回堂上,仍讓楊壎跪在一旁,命手下帶證人進來,卻是衍聖公弟子源西河。眾人均感意外。朱驥問道:「源公子如何能證明楊壎沒有殺人?」
源西河道:「昨日我曾去教坊司找人,貪圖路近,便從蔣骨扇鋪後巷穿過。當時後巷裡有一輛馬車,將巷子完全堵住了。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那一片都是前鋪後院,從來沒見過有馬車停在後院門口的。我既起了疑心,便先閃身在巷口槐樹後。馬車停下後,有大漢扛著一個人從馬車上下來,進了院子,馬車又立即往前走了。」
朱驥道:「源公子可有看清對方面孔?」
源西河道:「抱歉了,距離太遠,沒有看清。但我留意到那個被扛著的人反綁著雙手,而且眼睛蒙了黑布。」
楊壎忙道:「呀,這不就是我嗎?」
朱驥道:「既源公子發現異樣,為什麼沒有呼救或是報官?」
源西河猶豫了一下,道:「因為我也被人發現了。那大漢轉頭看到了我,便喊了一聲,院子裡迅疾出來一個人,朝我奔來……」
楊壎問道:「這個人不會是我吧?」
源西河道:「當然不是,我認得楊匠官的臉。我見他手裡拿著一把尖刀,嚇得傻了,轉身就跑。一路瘋跑,直到進了衍聖公府才停下,中間連頭都沒回過。倒叫朱指揮見笑了,我真的是嚇壞了,連昨日跟教坊司瓊孃的約會也錯過了。」
朱驥道:「源公子既沒有看清對方面孔,如何能肯定跟蔣鳴軍一案有關?」
源西河道:「我不知道。後來瓊娘尋上門來,說蔣骨扇鋪出了命案,我感到跟我看到的情形有關。今日聽說錦衣衛開堂審問蔣鳴軍一案,我覺得我應該來說出真相。」
朱驥道:「源公子能肯定那輛馬車就停在蔣骨扇鋪後院嗎?」
源西河道:「嗯,這個……我其實不知道蔣骨扇鋪具體在什麼地方,得到了後巷實地,才能確定位置。我這就帶朱指揮去看,只要我指明的位置就是蔣骨扇鋪後院,不就可以證明楊匠官是遭人陷害嗎?」
楊壎奇道:「我跟源公子僅有一面之緣,你如何能肯定我不是殺人兇手?」
源西河道:「楊匠官有一雙妙手,我不相信你會用這雙手殺人。」
楊壎道:「呀,想不到源公子竟是我楊壎的知己,足慰平生。」
朱驥命人將楊壎帶下監禁,走下堂來,向源西河實話告道:「楊壎已經招承殺人罪名,此案算是結案了。」
源西河不知楊壎是在刑罰威脅下被逼服罪,不明究竟,問道:「那麼我看到的又是怎麼回事,不是也算是案子的疑點嗎?」
朱驥道:「前一陣瓦剌大舉進犯,京師豪俠盜賊趁機橫行,迄今未能全部擒獲。也許源公子看到的是另一起綁架案。我會立即派人去那一帶巡查的,有需要的話,再請源公子來作證。」
源西河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又問道:「可否讓我見一下楊匠官?」
朱驥為難地道:「楊壎已是待決死囚,按律是不能探視的。」
源西河道:「當日我在孫國丈府上遇到朱指揮和楊匠官,看起來你二位交情頗好。朱指揮相信楊匠官會殺人嗎?」
朱驥道:「這裡是大堂,只講證據,不講人情。」
源西河這才無話可說,遂拱手去了。
朱驥便命書吏填寫蔣鳴軍一案相關文書,建議判處楊壎斬首示眾,秋後問斬,再送去兵部,交給尚書于謙。
為這個案子忙了整整一天,朱驥也有些累了,正靠在便廳椅子上略事休息,忽聽報吳珊瑚求見,很是驚異,親自迎出來,道:「珊瑚,我一直說去你家看你,結果一忙就給耽擱下來了。」
吳珊瑚冷冷道:「朱指揮是大忙人,這幾個月常常忙得連自己家都不回,哪裡還想得起登我們吳家的門?」
朱驥有些怕她,不敢接話,只好問道:「你來官署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吳珊瑚道:「今日是我生日。」朱驥道:「啊,不好意思,我忘記了。」
吳珊瑚道:「家裡人為了讓我開心,今晚要辦一場宴會,左右鄰居都請了,就差你朱指揮。我跟家人說你是大忙人……」
朱驥忙道:「不,不,我今晚一定登門為你賀壽。」
吳珊瑚道:「愛來不來吧。」一如小時候一道玩耍時的語氣。
朱驥又想起少時的情誼來,忙道:「一定會來的。珊瑚,你坐坐再走。」
吳珊瑚道:「我不想坐。」嘴裡這般說,腳下卻是不動。
朱驥便搬過來一把椅子,吳珊瑚也順勢坐下了。朱驥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來,誠懇地道:「珊瑚,我知道你從小對我好,可我父母過世得早,家舅又不爭氣,敗光了家產,連祖傳的房子都賠上了。你是公侯之後,我自知配不上吳家,所以才疏遠了你。後來只是機緣巧合,才會遇到於少保,他老人家不嫌棄……」
吳珊瑚登時拉下了臉,怒道:「你以為我是因為你娶了於尚書的女兒才生氣的嗎?」
朱驥愕然道:「難道不是嗎?」
吳珊瑚道:「當然不是。璚英人那麼好,溫柔善良,又出身名門,堪可配你。我生氣是因為你跟那蔣瓊瓊……」一時說不下去,起身道:「我該走了,還有人在外面等我呢。」
朱驥不敢多問,也不敢再接話,只好悶悶送將出來。
國子監監生丘濬正等在門口,見吳珊瑚、朱驥同時出來。忙迎上來招呼,又問道:「今晚珊瑚壽宴,朱兄會來嗎?」
吳珊瑚道:「他愛來不來。我們走。」拂袖而去。
丘濬只得朝朱驥拱拱手,轉身去追吳珊瑚。
朱驥目送二人走遠,見吳珊瑚側過頭與丘濬交談,又露出少見的笑容來。不知為什麼,心中也莫名其妙地感到歡喜。他知道丘濬新近喪妻,大概與失去至親的吳珊瑚同病相憐,才會因此走近,互相有個撫慰。
剛要回返官署,蒯玉珠匆匆奔了過來,問道:「當真是楊壎殺了蔣鳴軍嗎?」朱驥道:「他已經招供,還有什麼可說的?」
蒯玉珠很是失望,嘆道:「蘇娘這下可要傷心欲絕了。」
朱驥心念一動,問道:「蔣蘇臺怎麼看她兄長之死?」蒯玉珠道:「她只是哭個不停,能怎麼看?」
朱驥遲疑道:「那個……」本想問丘濬與吳珊瑚之事,又覺得不好意思,便改口道:「今晚珊瑚壽宴,珠娘會去嗎?」
蒯玉珠白了他一眼,道:「當然要去。我又沒做對不起珊瑚的事。」
朱驥道:「我也沒……」不敢說完,頓了頓,終於鼓足勇氣道:「剛才珊瑚來過,說她這些年生我的氣不是因為我娶了璚英。」
蒯玉珠愕然道:「你竟然不知道?」朱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以為……」
蒯玉珠道:「當年你跟那蔣瓊瓊難道不是真的……」
朱驥忙道:「我只是送瓊娘回去,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她是麗春院名妓。」
蒯玉珠道:「就算你不認識她,那樣的絕色美人站在你面前,你想也該想到了。」
朱驥道:「我那時才十幾歲,能懂什麼事?」
蒯玉珠道:「算了,我懶得理你。我要見楊壎。」
她與朱驥自小一起長大,這幾年對他態度蠻橫,當然是因為他有負吳珊瑚,但三人情分不減,滿以為自己開口,對方一定會答應,不料朱驥乾脆地拒絕道:「不行。」
蒯玉珠很是驚愕,道:「為什麼不行?我跟楊壎雖不是親眷,卻是蘇州同鄉。」
朱驥大手一揮,道:「這是規矩。」不再理睬蒯氏,轉身進去官署。
蒯玉珠氣得直跳腳,道:「虧我從小就幫你在珊瑚面前說好話,而今你當了錦衣衛指揮,了不起了?」
回來便廳,朱驥又處理了幾起公文,見天色不早,便先回岳父家,告知妻子晚上要去吳家做客。
於璚英道:「你們那麼多年的鄰居,應該的。珊瑚剛剛失去伯父和父兄,夫君要好好勸慰她。」
朱驥問道:「我總不能空手而去,該給珊瑚帶什麼禮物呢?」
於璚英沉吟道:「女孩子無非喜歡服飾、玩意兒之類的。珊瑚雖是蒙古人,卻不改女孩兒家本性。但她不愛金銀珠玉之類,我從來沒見她戴過。這樣,夫君不妨到蔣骨扇鋪買把扇子,我看珊瑚手中常常更換不同的扇子,應該對扇子是情有獨鍾的。」
朱驥不好提蔣骨扇鋪出了命案一事,只應道:「那好,我出去尋尋看看。」
朱驥換上便服出來時,天色已然黑定,正好遇到內兄於康。於康問道:「聽說楊匠官殺了人,可是真有其事?」
朱驥略微點點頭。於康本頗為關切,然見妹夫神色,似不願多提,便不再多問。
朱驥簡單告知了行蹤,道:「今晚我去完吳家,就直接歇宿在自己家了,不必再給我留門。」
於康笑道:「妹夫就這樣空著手去給吳小娘子拜壽嗎?」
朱驥也甚覺頭疼,道:「我還沒想到要給珊瑚買什麼。」
於康道:「就算想到,這會子怕是也來不及了。我這裡有兩盒新買的各色糖果點心,本來是買給家裡人吃零嘴的,妹夫既有急用,不妨先拿了去。」
朱驥也沒有別的辦法,便隨於康取了點心,尚未走出大門,忽有校尉進來稟報道:「朱指揮,有人敲了登聞鼓為楊壎訴冤。」
朱驥大吃一驚道:「什麼?是誰敲了登聞鼓?」
校尉道:「說起來,是打死我也不會相信的一個人。」
朱驥道:「到底是誰?」校尉道:「是孫太后的父親孫忠孫國丈。」
朱驥大為意外,微一沉吟,即將手裡的點心盒子交給於康,道:「我得立即趕回錦衣衛官署,可否煩請兄長派人將這件禮物送去吳府?」
於康道:「妹夫放心去吧,我一定辦妥這件事。」
朱驥抬腳便走,校尉提醒道:「朱指揮,你還穿著便服呢。」
朱驥道:「來不及了,先去看看怎麼回事。」
登聞鼓是懸掛在朝堂外的一面大鼓。敲撾登聞鼓則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直訴方式。堯舜之時,便已經有「敢諫之鼓」,凡欲直言諫諍或申訴冤枉者均可撾鼓上言。周朝時,懸鼓於路門之外,稱「路鼓」,由太僕主管,御僕守護。百姓有擊鼓申冤者,御僕須迅速報告太僕,太僕再報告周王,不得延誤。這「路鼓」就是後來「登聞鼓」的雛形。
到了晉代,晉武帝始設登聞鼓,懸於朝堂或都城內,百姓可擊鼓鳴冤,有司聞聲錄狀上奏。這就是所謂的「登聞鼓」直訴制度,即冤枉者不服判決,可以不受訴訟審級的限制,直接訴冤於皇帝或欽差大臣。這種制度彌補了絕對禁止越訴的不足,加強了自上而下的司法監督,客觀上有利於百姓冤情上達。而皇帝亦往往能認真處理,如「西平人麴路伐登聞鼓,言多襖謗,有司奏棄市,帝曰:朕之過也,舍之不問」。
晉代以後,歷朝都設有登聞鼓。北魏時,「闕左懸登聞鼓,人有窮冤則撾鼓,公車上表其奏」。隋朝「敕四方辭訟……有所未愜,聽撾登聞鼓,有司錄狀奏之」。唐代規定:「有人撾登聞鼓……主司即須為受,不即受者,加罪一等。」
宋代專設登聞鼓院和登聞鼓檢院,前者隸屬於司諫、正言,後者隸屬於諫議大夫,兩院均由宦官掌管,受理吏民申訴之狀,也因此發生了不少故事。
北宋立國之初,京師開封市井間有個名叫牟暉的人走失了一頭豬。因豬是自己走失的,並非失竊,到開封府報案時,官府不予受理。牟暉投訴無門,氣急敗壞的他跑到登聞鼓院敲響了大鼓。於是,丟豬一事立即被緊急上報到御案前。宋太祖趙匡胤不怒反喜,特意給宰相趙普下手詔道:「今日有人聲登聞來問朕,覓亡豬,朕又何嘗見他的豬耶!然與卿共喜者,知天下無冤民。」豬最後沒有找到,趙匡胤詔令賜給牟暉一千錢,以補償他的損失。
北宋靖康年間,金兵南下,直抵開封城下。宋欽宗為討好金人,罷了力主抗金的尚書右丞、東京留守李綱之職,並割三鎮予金人。訊息傳開,京城軍民義憤填膺,以太學諸生陳東等為首的數萬人伏闕上書,要求複用李綱,並登階擊登聞鼓,喧呼動地,迫使宋欽宗復了李綱之職。
元、明兩朝均沿襲舊制,專門設有鼓院,以受理四方吏民之訴為要務。由於登聞鼓是古代有冤屈者最有效的直訴渠道,因而使用者頗多。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六月,龍江某衛吏因母親去世請求辭官回鄉祭母。吏部尚書詹徽不同意。吏部掌管天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等事務,既然最高長官否決衛吏的請求,照理他再沒有別的出路,只能繼續幹下去。但這個衛吏決心很大,跑到南京午門外敲響了登聞鼓。於是這件辭職不成的小事被明太祖朱元璋知道了。朱元璋認為龍江衛吏是為了盡孝才辭官,應該予以批准,並嚴厲批評了吏部尚書詹徽。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桃源人氏蘇彬因縣多荒田,而苛捐雜稅極重,縣民難以存活,遂上疏朝廷,請求蠲免,奏疏不達。蘇彬遂親赴南京,到午門擊打登聞鼓後,自縊於鼓下。為民請命,終以身殉。官員從其懷中尋找了再次請求減免賦稅的奏疏,明太祖朱元璋看後很是感動,下詔免桃源縣賦糧萬石,並戶口為裡。
宣德年間,軍士閻群兒等九人被誣告為盜,判為斬刑。家人拼死擂登聞鼓訴冤。宣宗皇帝朱瞻基下令複審,果然發現冤情,九條人命由此得救於刀下。
由於明朝法律允許死囚家屬在行刑之前擊打登聞鼓訴冤,監管登聞鼓的給事中將情況上報皇帝后,往往有因此暫停行刑者,死囚便能死裡逃生。有一些精明有心的死囚為了僥倖求活,便讓家人在行刑時到午門敲打登聞鼓。明宣宗時,監獄中有二十七名被判死刑的強姦盜竊犯教唆家屬聯合起來打登聞鼓訴冤。負責監管登聞鼓的官員林富不勝其煩,上報宣宗皇帝,稱:「擊鼓訴冤,煩瀆不可宥。」明宣宗朱瞻基倒是為人開明,道:「登聞鼓之設,正以達下情,何謂煩惱?自後凡擊鼓訴冤,阻遏者罪。」
正因為敲打登聞鼓可以直達天聽,通常能得到及時有效的處理,所以成為人們心中的希望,民間有一些訴訟、鬥毆類小事,也往往去擊鼓。正統元年(1436年),明廷重臣以明英宗朱祁鎮的名義頒佈《禁妄擊登聞鼓旨》,規定:「登聞鼓專為申冤而設。凡軍人等陳告戶婚田土、鬥毆、相爭、軍役等項事務,只許赴通政使司並當詼衙門告理,不許逕自擊鼓。官員不許受狀。系申訴冤枉並陳告機密重事方許受狀入奏。」
此令嚴厲禁止官民因民事案件而擊鼓。當然即便訪民因小案敲擊了登聞鼓,也不會受到懲處,只是掌鼓官員不會受理。明英宗詔令之後,登聞鼓絕少再響起,這當然不是因為民間沒有冤案,而是大宦官王振干政後,為了粉飾太平,採取了一些人為手段禁止人們敲打登聞鼓——
有意上訪者才剛剛走近登聞鼓,便已被守在附近的軍士攔下,帶到官署,隨便捏造個罪名痛打一頓。這些上訪者本是為親人申冤而來,結果反而惹禍上身,平白捱了一頓棍棒,即便僥倖躲過牢獄之災,也只能忍氣吞聲,哭訴無門。是以人們知道後,再無人敢輕易擂響登聞鼓。連朝中大臣都屈服於王振的淫威,又何況民間百姓呢?
趕去官署的途中,朱驥不禁心道:「之前人人畏懼王振,是以登聞鼓數年不響。若不是他在土木堡之變中被殺,孫忠以國丈身份去敲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嗯,他是太上皇的親外公,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事。當日楊壎請他出面營救國子監李祭酒,也是因為他的身份足夠與王振抗衡。然目下在位的是新皇帝,跟孫國丈並無血緣關係,是否還會在楊壎這件欽命要案上插手?」
他料想孫忠是從鄰居衍聖公弟子源西河那裡聽聞了楊壎一案,然孫氏素來沉悶低調,英宗皇帝朱祁鎮在位時,其為人所知者,也僅有營救國子監前祭酒李時勉一件事。目下換了朱祁鈺做皇帝,此公卻如何肯為非親非故的楊壎出頭?一時頗為費解。
校尉惴惴告道:「孫國丈早前曾到過錦衣衛,要求見楊壎一面。因為朱指揮下了嚴令,不準人入獄探視,小的們不敢違抗,所以沒有同意。不想孫國丈一氣之下便去擂了登聞鼓,結果事情鬧大了。早知道,就該放孫國丈進去的。」
朱驥搖頭道:「這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只是遵命行事。」
朱驥人到達錦衣衛官署時,明景帝朱祁鈺特使司禮監大宦官金英已陪著孫忠等在那裡。
金英端著架子道:「皇上已知悉孫國丈為楊壎擊鼓鳴冤一事,很是重視,命錦衣衛重新徹查此案,務必以真相大白天下。」硬邦邦甩下一句,便自行回宮去了。
朱驥請孫忠坐下,如實告道:「今日開堂審案,有眾多證人、證據,無不指認楊壎殺人,楊壎亦當堂負罪,簽字畫押。這裡有卷宗抄件,孫國丈儘可過目。」
孫忠卻將卷宗推開,搖頭道:「我不看這個,我只想見見楊壎。」
朱驥見對方意志堅決,料想不讓他入獄探視,他勢必繼續鬧個天翻地覆,只得親自引孫忠入來詔獄。又道:「孫國丈探視囚犯時,我人須得在場。」
孫忠聞言愈發不滿,道:「怎麼,朱指揮怕楊壎暗中告知我真相?這倒像是欲蓋彌彰了。」然朱驥不肯走開,他也無可奈何。
楊壎被囚禁在死牢之中,模樣甚是悽慘。他臀部受過杖刑,無法坐立,偏偏又按慣例釘了大枷,只能僵著身子,側臥在地上,移動一下都極為困難。
孫忠見狀大為不平,憤憤道:「這分明是刑訊逼供過了。」上前扶楊壎起身,問道:「小楊,你說,是不是錦衣衛嚴刑拷打於你,你受逼不過,才承認了殺人罪名?」
楊壎長嘆一聲,道:「孫老,確實是我殺了人,我已經當堂簽字畫押了。」
孫忠道:「什麼?不可能,決計不可能!我聽源公子說,蔣骨扇鋪後巷裡發生過不尋常的事,他已如實上報,錦衣衛卻不去核查,獨獨盯上了你。」也不顧朱驥在場,直言道:「分明是朱指揮新官上任,想盡快破案邀功。你不必怕他,我已經敲過登聞鼓,皇上知悉了這件案子,下旨務必查明真相。」
錦衣衛官署離皇宮雖近,詔獄卻處於半地下,兼之牆厚門重,楊壎竟沒有聽到鼓聲,聽說孫忠竟為自己去敲了多年不鳴的登聞鼓,吃了一驚,呆了半晌,才嘆道:「孫老,你是皇親國戚,貴不可言,而我只是個漆匠。為什麼你一力相信我沒有殺人,還要替我出頭?」
孫忠道:「你雖只是個漆匠,卻以手藝為傲,從不自輕自賤,脾性甚合我胃口。況且我也不全是為了你。」嘆了口氣,道:「昔日王振禍亂朝政,人們都說只有我孫忠能與他相抗,可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太上皇北狩之後,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那麼自私,只想著自己清靜安穩,早些挺身而出,或許大明就不會有這麼大災難。」
楊壎道:「可是孫老實在犯不著為了我去敲登聞鼓。」
孫忠道:「登聞鼓就是讓有冤屈的人敲的,沒有人敢敲的話,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鼓。錦衣衛屈打成招,讓小楊你受了這麼大冤屈,我老頭子也該出來做點事了。」又轉頭問道:「於少保為了江山社稷勞心勞力,天下景仰,他可知朱指揮而今的所作所為?」
朱驥道:「於少保雖是我岳丈,然兵部與錦衣衛互不統屬,該上報兵部的事,他老人家自然知道。」
孫忠道:「瞧你這小子,年紀輕輕,當上了錦衣衛長官,倒神氣活現起來了。你才幾斤幾兩……」
楊壎忍不住笑出聲來,道:「好了,孫老別再罵朱指揮了,他沒有冤枉我,我們是在演戲。」
孫忠一驚,道:「什麼,演戲?」
朱驥見楊壎說出真相,只得道:「我早相信不是楊匠官殺人,只不過不知對頭真面目,所以想將計就計,引對方現身。」
孫忠問道:「那你為何要在堂上拷打楊壎,還將他當作死囚對待,讓他多受苦楚?」
朱驥道:「我懷疑綁架楊匠官的朱公子,就是之前到錦衣衛大獄殺死楊行祥的兇手。他能無聲無息地潛入戒備森嚴的詔獄殺人,想必有內應在此。雖則獄卒韓函已死,錦衣衛大多將校歿於土木堡,但難保他沒有別的眼線。我有意折辱楊匠官,也是為了讓眼線看到。」
孫忠這才明白究竟,轉頭罵道:「死小子,不早說,害得我奔去敲了登聞鼓。」
楊壎忙道:「這件事,只有我、朱指揮和於少保三人知道,目下加上孫老,也只有四個。」
孫忠很是意外,問道:「於少保也知道這件事?」
朱驥點了點頭,道:「我曾經和楊匠官一塊查案,瞭解他的為人,相信他不會殺人,尤其不會殺死心愛女子的親人。我岳父於少保也信他。當時在蔣骨扇鋪,於少保親口問是不是楊匠官殺人,楊匠官明明可以當面說出經過,好儘快洗脫嫌疑,但因為事涉凝命寶,他絕口不提,可見他將大局看得比自己清白還重。後來我將楊匠官所述轉告於少保,於少保說這是個忠心可託的人,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於是才有了後面的好戲。」
楊壎道:「哎,那可不叫什麼好戲!朱指揮事先沒有說清楚,只跑來牢房問我信不信得過你,撂了一句話就走了。結果第二天就在公堂上將我打得死去活來,還要夾我手指。那一刻,我差點兒就懷疑你是不是也變成一意邀功請賞的昏官了。」
朱驥正色道:「這也是不得已,我擔心隔牆有耳,所以才事事小心,我既信得過楊匠官,我相信楊匠官也信得過我。至於公堂上動刑……」
楊壎道:「這我倒是理解,對手如此厲害,安排下如此天衣無縫的陷害計劃,不將戲碼做足,怎能引他上當?」與朱驥相視一笑。
一旁孫忠很是感動,站起身來,道:「二位如此心照不宣,肝膽相照,那我更要配合好好演一場戲了。」
忽揚手扇了朱驥一巴掌,怒道,「明明是屈打成招,還要將人鎖成這樣,不是有意弄死他,好殺人滅口嗎?」
又走進去拉開牢門,朝外叫嚷道:「大家聽好了,給我老頭子作證,錦衣衛長官朱驥不準人探視犯人,還要弄死楊壎,殺人滅口……」
朱驥忙道:「這裡是詔獄,請孫國丈小點兒聲。」
孫忠道:「怎麼了,我連登聞鼓都敲了,在這裡喊幾句話還不行?」
朱驥大感頭疼,換作旁人,還能命校尉直接拿下,可對方是國丈,又一把年紀,決計不能動手,只好問道:「孫國丈要入獄探望楊壎,我已經破例應允了,您老人家還想要怎樣?」
孫忠道:「新皇帝不是說了嗎,錦衣衛要重新徹查此案,務必以真相大白天下。既有冤情,就表明楊壎還不是死囚,先把重枷去了。」
今晚當值的副千戶白琦亦跟來了大獄,見長官很是難堪,忙上前低聲勸道:「孫國丈不是普通人,他敲了登聞鼓,皇帝接報後卻將案子又發回錦衣衛,擺明不給他面子,他心中氣不過,今晚鐵了心要來大鬧錦衣衛。不如先聽他的,先打發他走再說,免得弄得人盡皆知。」
朱驥便順勢道:「那好,就聽孫國丈的。來人,去了楊壎的死囚大枷。」又賠笑道:「孫國丈,這裡寒氣重,您老小心身子,我先陪您上去。關於楊壎的案子,您有什麼疑問,儘管提出來,咱們慢慢商議。」
大枷戴上不易,通常要用錘子擊打楔子,才能固住,脫下亦十分困難,得用大斧劈開枷板。死囚牢房狹小,難以展身。副千戶白琦聽長官下了令,便命校尉將楊壎架出來,帶去獄廳脫枷。
剛到獄廳,巡城御史邢宥便引人抬著一副擔架進來。邢宥道:「朱指揮,我正找你。」
朱驥見擔架上躺著一個人,隨口問道:「他是誰?」邢宥道:「是個死人。」
原來最近京師內外盜賊蜂起,景帝朱祁鈺為此不得不下詔道:「擒獲者不分首從,俱處以死;能自首或自陳同盜者免罪,仍給以不自首者家貲之半。」
儘管如此,仍不能平息,是以官民人人警惕。就在不久前,有人慾往運河中拋屍時,被一警覺的船伕看到,以為是強盜,遂高聲叫喊了起來,驚動了附近的巡城御史邢宥,忙引兵來捉。那兩人丟下屍體,竟只憑兩柄匕首,便殺出官兵包圍圈,然後趁夜色逃脫。
朱驥細細一看,才見那死人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不禁皺眉道:「既是如此,邢御史將屍首交給兵馬司處置即可,為何還繞遠道抬來錦衣衛?」
邢宥道:「我跟兩名賊人照了面,雖然只有微弱的燈火照亮,但還是能認出他們就是之前闖入兵部盜取機密文書的一男一女。」
數月前,有一男一女假扮軍士混入兵部官署,雖被漆匠楊壎撞破,但仍然成功盜走了機密文書《軍資總會》。之後二人還曾闖入蔣骨扇鋪,欲殺知道其相貌的楊壎滅口。後雖全城貼出圖形告示,也只僥倖尋回了《軍資總會》,始終未能將二人擒獲。官府以為二人早已趁瓦剌軍進擊時逃離了北京,不想今晚巡城御史邢宥竟意外在運河邊上遇到了二人。
邢宥又道:「這就是那對男女欲拋棄的屍體,我猜他多少跟二人有所關聯,所以才抬他來錦衣衛。」
朱驥本已放棄追捕那對男女賊人,料不到忽然又有線索出現,忙道:「孫國丈還在這裡,邢御史稍等我一下。」
邢宥日夜忙於巡城捕盜,尚不知道蔣鳴軍命案,見楊壎被架在一旁脫枷,好奇地問道:「楊匠官犯了什麼事?」朱驥道:「說來話長。」
一旁孫忠親眼見到楊壎身上的大枷脫下,這才略感滿意,又指著朱驥的鼻子道:「我以後每天都要來看望楊壎,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再去敲登聞鼓告御狀。」
朱驥道:「是,是,我當面向孫國丈保證,絕不敢虧待楊壎。我這裡還有公務。白千戶,你代我送孫國丈出去。」
白琦應了一聲,引著孫忠出去。
校尉正待押解楊壎回牢房,楊壎忽指著擔架上的屍體道:「我認得這個人。」
朱驥與邢宥交換一下眼色,登時大喜過望,忙命校尉扶楊壎過來,道:「楊匠官可看清楚了,你當真見過這個人?」
楊壎卻又搖頭道:「沒見過。」
邢宥奇道:「楊匠官剛剛不是還說見過他嗎?不妨再仔細看看,他被人痛打過,臉有些變形了。」
楊壎道:「我說我認得,沒說見過。認人不一定要靠眼睛,我聞過這個人,他身上有股獨特的狐臭味兒,隔老遠便能聞見。」
邢宥低頭猛吸一口氣,道:「好像是有一股子騷味,是不是屍臭?」
一旁有名叫李立的獄卒插口道:「天氣冷得這般厲害,潑水成冰,這個人死了還不算久,應該不會有屍臭。況且屍臭也不同於狐臭。」
朱驥道:「你叫李立,對吧?我記得曾跟仵作伍漢學過驗屍,那你過來聞聞,看是什麼臭味。」
李立走過來,小心翼翼地伏下來,往屍體周圍嗅了一遍,起身告道:「肯定不是屍臭。至於是不是狐臭,小的就不知道了。」
楊壎很是不屑地道:「你們還懷疑漆匠的鼻子嗎?」
邢宥道:「楊匠官可還記得在哪裡聞過這個人?」
楊壎「嘿嘿」了兩聲,搖頭笑道:「說不得,說不得。」
朱驥上前一步,低聲道:「怎麼,楊匠官有意不說,是要報復我白天動刑拷打於你嗎?」
楊壎笑道:「當然不是,而是我若當眾說了出來,就等於證明你朱指揮屈打成招,剛剛了結的是一樁錯案冤案。」
朱驥駭然而驚,轉頭看了一眼屍體,問道:「他……他跟……」
楊壎笑道:「那個死人,就是綁架我的朱公子的手下。」
朱驥聞言一怔,微一凝思,退開幾步,低聲與邢宥商議了幾句,遂命道:「來人,開了楊壎手足鐐銬。他有關於男女賊人的重要線索,那件案子事關兵部機密,應優先辦理,先准許楊壎戴罪立功。」
進來官署,朱驥屏退侍從,只留邢宥、楊壎二人,先對邢宥說了詳細經過。邢宥這才知情,奇道:「楊匠官當真受過二十杖嗎?我看你似乎沒什麼事啊。」
楊壎笑道:「這當然是朱指揮命人做了手腳。只不過有外人在時,我得裝出傷重不能行走的樣子。但適才我戴著重銬大枷可不是假的,若不是孫國丈出面,怕是我現下還被鎖在牢房中,一動不能動呢。」又嘆道:「真是僵臥牢房不自哀啊。」
邢宥笑了一笑,又問道:「我帶回來的屍體,楊匠官能肯定就是其中一個綁架者嗎?」
楊壎道:「朱公子用刀劃傷我的臉的時候,就是那有狐臭的人站在我身後,一隻手勒著我的脖子,另一隻手按著我的頭,我死都記得他的氣味。」
邢宥道:「果真就是朱公子手下的話,又跟那男女賊人有什麼關係呢?」
楊壎道:「那有狐臭的人成了那副模樣,比我還要悽慘,顯然經過拷打折磨。如果不是結下了私人恩怨,兇手有意令他多受苦楚,便是要從他口中盤問什麼。」
朱驥道:「那對男女賊人之前闖入兵部時已露了形容,被全城通緝,拋頭露面要冒極大的風險。他們捉住那有狐臭的人加以折磨,之後又冒險棄屍,應該不是為了復仇。莫非他們也想從朱公子那裡得到什麼?」
楊壎道:「這下不是更好了,兩件案子合二為一,只要我們追捕到朱公子一夥,便可以順藤摸瓜,將以前那件斷了線的無頭案子接起來。」
邢宥道:「朱指揮不惜對楊匠官用苦肉計,預備如何追捕朱公子一夥呢?」
朱驥道:「我已經派了精幹人手,日夜監視相關嫌疑人。等摸清對方底細後,便可立即拉網搜捕。」
邢宥道:「既已有了嫌疑人,朱指揮為何不將他秘密捕來審問?以錦衣衛的手段,應該有辦法讓他開口。」
楊壎笑道:「這我絕對相信。朱指揮手下能人甚多,有個千戶見我捱了二十杖還不肯招,立即出主意,要用刑具夾我雙手。我是手藝人,這可絕對是我的軟肋呀,於是不得不屈服,按照朱指揮的授意胡亂招供了一通。」
朱驥頗為尷尬,只道:「因為我們手裡沒有任何憑據指證對方,萬一他抵死不認,或是如楊匠官所言,胡亂招供一通,甚至牽連無辜進來,那事情豈不是要糟?」
邢宥道:「那好,就按朱指揮的計劃來。對了,要不要重新發出那對那女賊人的通緝告示?」
楊壎笑道:「關於這個,我有個更好的主意——不如將那具屍體連夜交給地方官府,順天府也好,兵馬司也好,明日讓他們公開招領無名屍體,並以殺人罪名通緝那對男女賊人。如此,朱公子便知道手下遭了旁人毒手,就算不立即報復,也應該會有所行動吧。」
朱驥拍手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們預料在蔣鳴軍一案公告前,朱公子一夥肯定會按兵不動。若是將朱公子手下屍體丟擲去,或許能就此激怒他,引誘他出動人手,尋找仇家。」
三人商議一通,朱驥仍命校尉將楊壎押入牢房囚禁,自己與邢宥分頭行事。
常德公主:明宣宗朱瞻基第三女,母孫皇后。正統五年(1440年)下嫁薛桓。朱瞻基有二子三女:長子朱祁鎮(明英宗),母孫皇后;次子朱祁鈺(明景帝),母賢妃吳氏;長女順德公主,母胡善祥(宣宗原配皇后);次女永清公主,母胡善祥;三女常德公主。
後來朱元璋當上皇帝,將患難之妻馬氏立為皇后,這便是著名的大腳馬皇后。朱元璋對妻子一直敬重有加,大臣、平民靠馬皇后婉轉進言得保性命者不在少數。她曾勸朱元璋道:「我常聽說夫妻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不忘和我貧賤時過的日子,也願不忘和群臣過的艱難日子,有始有終,才是好事呢。」馬皇后病危時,自知病重不治,怕連累醫生,不肯服藥,還說:「生死有命,禱祀何益?世有良醫,亦不能起死回生。倘服藥不效,罪及醫生,轉增妾過。」馬皇后死後,朱元璋十分悲痛,之後不再立皇后,由此來表達對馬皇后的尊重和懷念。又,浦江(今浙江)有鄭氏,家族和睦,十代同堂,名傳道還,當地人稱為「義門」。元朝時,官府賜給鄭家一塊「天下第一家」的匾額。朱元璋即位後聽說了此事,頗感興趣,將鄭氏家長鄭謙召到京城相見,問他家中人口共有多少。鄭謙回答說:「一千有餘。」朱元璋讚歎說:「一千多人同居共食,同心合力,世所罕有,確實是天下第一家啊!」於是賜給了他豐厚的禮品讓他回去。馬皇后在屏後聽了他們的對話,心有不安,連忙傳話給朱元璋說:「陛下當初一人舉事,尚得天下;鄭謙家千餘人,倘若舉事,不是太容易了嗎!」朱元璋聽了不免為之一驚,急命中官再召鄭謙,問他道:「你治理家族,也有什麼方法可循嗎?」話到這裡,殺機已現,鄭謙稍有不慎,立即便是滅頂之災。但鄭謙的回答很令人意外:「沒有其他的訣竅,只是不聽妻子的話罷了。」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天意。朱元璋聽了才釋然一笑,不再追究,安心地放他回家了。這一次,明太祖雖然沒有完全接受馬皇后的意見,卻又恰恰表現出他對馬皇后的重視。他認為自己之所以成功,離不開妻子的輔佐,既然鄭謙從不聽從妻子的話,便認定他成不了大氣候。
小明王:名韓林兒,元末民變領袖韓山童之子。韓山童祖父為民間白蓮教首領,被謫徙永州。韓山童繼續傳教工作,聲稱天下將大亂,彌勒降生,明王出世,又自稱是宋徽宗八世孫,當為中原之主,藉以鼓動百姓起事。至正十一年(1351年)與劉福通等聚眾起事。部眾以頭裹紅巾為標誌,故被稱為「紅巾軍」。韓山童被推奉為明王,不久遭捕殺。劉福通等紅巾軍將領迎韓林兒至亳州(今安徽亳州),立為帝,稱小明王。國號大宋,年號龍鳳,以亳州為都城。後亳州失守,韓林兒退駐安豐(今安徽壽縣)。當時韓林兒雖有帝名,但實權為劉福通掌握,外出將領大多不受約束,政權建設很差。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二月,安豐受張士誠部將呂珍圍攻,韓林兒被名義上尚屬大宋政權的朱元璋救出,安置在滁州(今安徽滁州),從此受朱元璋挾制。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朱元璋遣廖永忠接韓林兒至應天(今江蘇南京),途經瓜步(今江蘇六合縣南瓜埠),沉之江中,宋亡。
胡濙精通醫術為歷史真事,曾與戴思恭講《內》《難》諸經,推仲景為醫學正宗。著述有《衛生易簡方》一書。此書為胡濙遊走四方尋找建文帝下落時,廣泛收集各地民間單方驗方編成。書中分為諸風、諸寒、諸暑、諸溼等145類病證,共396方,主張方宜簡易,多數方劑藥僅一、二味,且多為易得之品。本書還附有服藥忌例22條及獸醫單方47首。現存多種明、清刊本。戴思恭,元代神醫朱丹溪(綽號朱半仙,倡導「陽常有餘,陰常不足」說,「滋陰派」創始人,在中國醫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最得意的弟子,曾廣為民間百姓診治疾患,名氣極大。明朝洪武年間,被徵為正八品御醫,授迪功郎。由於戴氏療效特別好,每次都能藥到病除,所以深得明太祖朱元璋器重。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五月,朱元璋得病而久治不愈,下令逮捕醫官,唯獨慰勉戴思恭道:「你是仁義人,不用怕。」仍重用他。不久,朱元璋病逝。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後,將諸多侍醫治罪,唯獨提升戴思恭為太醫院使。永樂三年(1405年)戴思恭去世,享年82歲,明成祖朱棣親撰祭文,派人祭奠,稱其為「國朝之聖醫」。
冰糖葫蘆:中國傳統名小吃,宋代時便有明確記載:「冰糖葫蘆,乃用竹籤,貫以山裡紅、海棠果、葡萄、麻山藥、核桃仁、豆沙等,蘸以冰糖,甜脆而涼。」傳聞最初始於宮廷。南宋紹熙年間,宋光宗寵愛的黃貴妃生了病,不思飲食,日漸憔悴,御醫對此束手無策。宋光宗不得不張榜求醫。一名江湖郎中揭榜進宮,為黃貴妃診脈後道:「只要用冰糖與紅果(即山楂)煎熬,每頓飯前吃五至十枚,不出半月病準見好。」黃貴妃照辦後,後來這種做法傳到民間,小販為了方便,又把它串起來賣,就成為了冰糖葫蘆。北方冬天最常見。
古人執行死刑一般放在秋冬季節,稱為秋決。理論上並非一定要在秋天,而是在秋冬兩季均可。但因秋天在先,春夏兩季以及之前積累下的死刑判決一般在當年秋天便可執行了,所以大多在秋天執行。秋決的做法最早形成於西周時期,漢朝時形成定製,以後歷代都遵守。秋決制度與古人的天人合一觀念有關。古人認為人與自然之間有內在的聯絡,崇尚人與自然的和諧,認為人行事應該處處順應自然。春夏乃是萬物滋長、生命欣欣向榮的季節,不宜執行死刑。而秋冬季節則是萬物蕭條、生命凋謝的季節,此時執行死刑才是順應自然的。因此,除犯了謀反等大罪的人要立即處決之外,一般的死刑都要留待秋冬季節執行。又古人在行刑時間上還有其他一些禁忌。比如唐宋時期規定正月、五月、九月為斷屠月,每月的十齋日為禁殺日(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明朝時,國家進行大的祭祀活動時也禁止行刑。另外,行刑當天的具體時間也規定在下午1點到5點之間。過時則要等到第二天。
周代王宮分「朝」和「寢」兩部分——「朝」即朝政,指代王城,是國君和大臣決策處理政務之處,是行使最高權力的地方;「寢」即是宮城,是國君和王族成員居住和休息的場所。「朝」又有外朝、治朝、燕朝之分。對應三朝的則是三門,分別是:庫門,即外門;雉門,即中門;路門,即寢門。外朝在庫門之內,是中樞官署所在地,譬如大司敗斷獄決訟即在此處;治朝又稱正朝,在雉門之內,是大臣每日朝見國君的地方,是王宮最重要的大廷所在,凡重大的政治活動如獻俘、冊命、聽朔多在這裡舉行。祭祀王室祖先的宗廟也在正朝中;燕朝則在路門之內,是國君聽政的地方。古者視朝之儀,臣先國君而入,國君出路門立於寧,遍揖群臣,則朝禮畢,再退回燕朝處理日常政事,諸臣則至外朝官署治事處治文書。
龍江:今黑龍江省龍江縣。
桃源:今湖南桃源縣(屬常德市)。古名武陵。宋太祖年間,地方轉運使張詠(其人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斧聲燭影》及《交子》)根據朝廷析武陵縣之政令,在實地考察之後,建議置桃源縣。理由是其地有桃花源勝地及桃川宮。桃花源因東晉大詩人陶淵明所作《桃花源記》而得名。桃川宮位於桃花源桃源山,始建於晉代。
與登聞鼓緊密相關的還有正統元年(1436年)開始執行的「重囚處決三複(覆)奏」制度。前面提過,由於「三複奏」制度的執行,死刑往往要拖延午後才能執行,即戲曲中常常出現的午時三刻處斬。但若死囚家屬在死刑執行前敲了登聞鼓的話,官員上報皇帝,皇帝覺得有冤,會立即派校尉趕到刑場通知暫停行刑。如果皇帝查驗後決定繼續執行死刑,時間通常到了晚上,起不到當眾執行死刑以殺雞駭猴的作用。針對這一點,嘉靖元年(1522年),明世宗(嘉靖皇帝)專門頒佈詔令,「詔自今以申、酉行刑,不報」,禁止死囚犯臨刑前擊鼓,死刑必須在下午3~7點之間執行。但大臣浙江道監察御史陳逅認為死刑應該被慎重對待,皇帝應該提前而不是到臨刑之時才重視。陳逅提出的解決辦法是:「請今後處決重囚,前期一日,該科之覆奏畢,即給駕帖,付錦衣衛監刑官親請法司取囚赴市,次日依法行刑,限未刻以前畢事。覆命如有鳴鼓訴冤者請於三覆奏以前封進,若覆奏已畢,雖有鼓狀,無得輒受。違者悉坐以罪。」大概意思是,處決重囚的前一天,刑科報請皇帝複審案件,無誤後,即發駕帖給錦衣衛監刑官,負責押解犯人到刑場,第二天再依法行刑。執行死刑在下午1點前結束。如果重犯家屬要擊鼓訴冤,必須在三複奏之前由官員遞交給皇帝。一旦第三次復奏完成,即使有人再擊登聞鼓鳴冤,也不得受理,凡是違反者都要治罪。明世宗同意,遂於嘉靖二年(1523年)下詔令曰:「鼓狀照舊行,決囚准予未刻以前行事。」由此恢復了登聞鼓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