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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冰霜歷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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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坐等時機,只要等到太子朱見深即位,楊家的富貴自然滾滾而來。可惜事與願違,他看到了遠處,卻看不到更高處。明景帝在迎接英宗回朝一事上取得重大勝利後,已領悟到臣民不過是皇權下的螻蟻,匍匐活命,仰望求生,對天子有本能的畏懼,卑賤得不足一提。他既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北風吹,吹我庭前柏樹枝。樹堅不怕風吹動,節操稜稜還自持。冰霜歷盡心不移,況復陽和景漸宜。閒花野草尚葳蕤,風吹柏樹將何為?北風吹,能幾時?

——于謙《北風吹》

擊打登聞鼓非同小可,次日,國丈孫忠大鬧錦衣衛詔獄之事便傳遍北京。京城市井最好談論這種跟宮廷沾邊的事,立即引發了熱議。人們關注的不是楊壎殺人案本身,而是背後是否有什麼意味——

譬如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老國丈為何要突然去擊打登聞鼓,是不是對新皇帝朱祁鈺搶了外孫英宗朱祁鎮的皇位不滿,假意借漆匠殺人案擂鼓洩憤?

又譬如孫忠稱楊壎殺人案有冤,讓主審的錦衣衛代長官朱驥下不來臺,是不是針對朱驥的岳父,也就是目下炙手可熱的兵部尚書於少保于謙?須知若不是于謙極力主張立朱祁鈺為帝,孫太后本是主張立宣宗親弟襄王朱瞻墡的。

再譬如此案未經三法司即由錦衣衛審結,本已不合規矩,為何明景帝朱祁鈺接到擊鼓奏報後,又將案子發回錦衣衛重審?如果錦衣衛推翻原判,不等於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嗎?天下又哪有這樣的事!朱祁鈺此推諉之舉,分明是給了孫忠一個軟釘子。太上皇人還在漠北北狩,宮廷爭鬥已然拉開序幕,後面還會有什麼精彩好戲上演?

當日退朝後,朱驥被單獨召進便殿。明景帝朱祁鈺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大概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他直截了當地問道:「楊壎那件案子到底怎麼回事?」

朱驥道:「回陛下,楊壎一案,審結的卷宗已呈報御案。目下正打算遵從陛下聖旨,重新審理。」

朱祁鈺道:「我……朕只是為了應付孫國丈,不得不那麼說。嗯,這件案子既牽涉了凝命寶,還是儘快了結,只要別鬧得滿城風雨就行。」朱驥道:「是,臣遵旨。」

朱祁鈺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遂揮手道:「你退下吧。」起身扶了內侍的手,轉入內堂。

司禮監宦官張永送朱驥出來,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朱指揮,皇上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張永新近才入司禮監,權勢地位不及老宦官金英、興安等,但其人一直在郕王府聽差,是朱祁鈺心腹,目下郕王成了皇帝,他也跟著一飛沖天,金英、興安等人自知無力爭寵,也不得不讓著他,就跟當年王振仗英宗之勢凌駕於朝堂的情況類似。

朱驥對宦官干政素來反感,但也不能得罪對方,只道:「明白了。請張司禮轉告皇上,臣自有辦法應付。」

張永道:「朱指揮是於少保愛婿,前程無量。辦好了這件事,皇上一定重重有賞。」

朱驥拱手道:「朱驥身為朝廷命官,吃的是皇糧,為聖上辦事理所當然,不敢奢望賞賜。」

回來官署,朱驥尚未坐下,百戶逯杲便進來稟報道:「下官奉命率人跟蹤京軍神機營軍士方大明,他今日請假出營,去了蔣骨扇鋪附近,但只轉悠了一圈,什麼人都沒見,便回了軍營。不過他入營不久,有個平民男子模樣的人便到軍營指名找他。二人在軍營大門前嘀嘀咕咕了一番,來人交給了方大明一袋東西。從方大明掂量的手法來看,應該是一包金銀。方大明接了東西就進營了。下官留了人在軍營繼續監視,自己親自去跟蹤那男子,一直跟到觀音寺附近的一處民宅。那男子進去後再未出來,倒是不久後又有另外兩個人匆匆出來,往南北分頭去了。下官已經在觀音寺附近也安排了人手監視。特來請示朱指揮,下一步該如何做?」

朱驥思忖片刻,道:「這樣,你派人將方大明誘出京營,秘密逮捕審問。嗯,不過不要直接帶來錦衣衛官署,先暫借東廠的地方吧,我一會兒也趕去那裡。記住,一定不要讓旁人發現這件事。觀音寺那邊,再派一些得力人手過去,全部換上便衣,不要暴露形容。」

逯杲應了一聲,匆匆出去辦事。

朱驥又命校尉從大牢提出楊壎,卸掉手腳鐐銬,遞給他兩根柺杖,道:「本官目下要辦兵部文書失竊案。楊壎,你既是知情者,又認得男女賊人,便準你暫時留在我身邊做幫手。若是能抓住賊人,我會替你向聖上求情,請求從寬發落你的殺人罪名。」

楊壎試了試柺杖,道:「還算稱手。」又笑道:「朱指揮寧可放出我這個被定了殺人罪的罪犯,也要捉拿男女賊人,看來男女賊人比我有價值多了。」

朱驥喝道:「少說廢話。來人,備馬。」正預備帶著楊壎趕去東廠,忽有校尉引著蒯玉珠進來。

朱驥昨晚歇宿在官署,未曾歸家,這才想起吳珊瑚生辰一事,忙上前問道:「昨晚珊瑚的壽宴可還熱鬧?」

蒯玉珠道:「還不錯。不過珊瑚吃壞了肚子,臥病在床,她指名要見你。」忽轉頭看到楊壎也在一旁,便道:「還有他。」

楊壎道:「珊瑚娘子指名要見朱指揮和我嗎?」蒯玉珠道:「是啊,怎麼,請不動你們二位大駕?」

朱驥為難地道:「我目下有公務在身,楊壎更是重囚身份……」

蒯玉珠本來還算和顏悅色,忽然發怒道:「珊瑚說了,今日你不去,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朱驥大驚失色,問道:「珠娘說什麼呢?珊瑚她到底怎麼了?」蒯玉珠道:「珊瑚快要死了。」

朱驥「啊」了一聲,不及多思索,轉身走到楊壎面前,道:「我現下趕去吳府,你不能跟著我。來人……」

楊壎不願意再回牢房,忙道:「我怎麼不能去?我跟珊瑚娘子也很熟,她既然病危,我怎麼著也得見她一面。再說了,我又不會逃走,你朱指揮武藝高強,我能逃得了嗎?實在不行的話,你讓人將我綁起來好了。」

蒯玉珠連連催促,朱驥只得勉強同意。楊壎坐了蒯玉珠的車子,朱驥自己帶了幾名校尉騎馬跟在後面。

快到蒯府時,楊壎悄聲問道:「蘇臺是不是還住在你家裡?」蒯玉珠點了點頭。

楊壎道:「那她……她是不是認為是我殺了她哥哥?」

蒯玉珠道:「你都當堂認罪了,還問旁人做什麼?」楊壎道:「這個不一樣。旁人怎麼看我不管,我只在乎蘇臺怎麼想。」

蒯玉珠道:「我覺得蘇娘內心深處是不相信的,但人人都說你殺了人,理智又迫使她相信。楊大哥,我知道你殺死蔣鳴軍,也只是為了要跟蘇娘在一起,她對你的心意,其實並沒有因她哥哥的死而改變。要不然你和蘇娘一起逃走吧。我一會兒幫你拖住朱驥和他手下校尉,你直接去我家裡接上蘇娘逃走。」

楊壎苦笑了一下,道:「就算蘇臺肯跟我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逃到哪裡去?再說了,我也不希望蘇臺受我牽累。」

一進來吳珊瑚閨房,便聞見一股藥草氣,混雜著濃烈的膿血味。朱驥不由得驚悔交加,忙奔到床榻邊,道:「珊瑚,我來晚了!實在抱歉,我昨晚……」

忽見那躺著的人並不是吳珊瑚,而是一名男子,雖則形容憔悴,卻分明是吳珊瑚的兄長吳瑾。

朱驥一時愣住,結結巴巴地問道:「吳大哥,你……你還活著嗎?」

吳珊瑚在背後介面道:「是我哥哥指名要見你。昨晚我的生日壽宴,只是個幌子,偏偏驥哥哥還沒來。」

朱驥道:「抱歉了,我昨晚臨出門時……」

吳珊瑚道:「驥哥哥不必解釋了,你內兄於康於公子昨晚已經將緣由解釋清楚了,還代你致歉。」

朱驥很是驚訝,問道:「我內兄於康親自來了?」吳珊瑚道:「是啊,他說要替驥哥哥賠禮,非得親自來不可。」

她自與朱驥鬧彆扭後,一直稱呼他官職,顯得極為冷淡生疏,忽然又改回了小時候的稱呼,顯然是已經釋懷了。

朱驥驚詫異常,只是一時不及多問,問道:「吳大哥怎麼了?」

吳珊瑚道:「他是從瓦剌軍中逃回來的,受了重傷,一進門就暈倒,說什麼有內奸,不能張揚,只指名要見你。」

朱驥道:「你為何不早點明說?」吳珊瑚道:「哥哥不讓明說,說京城有許多瓦剌人的奸細,有的官職還不小。」

朱驥愕然道:「什麼瓦剌人的奸細?」

吳珊瑚道:「好像是說朝中有人跟瓦剌勾結,陰謀造反,雙方約定成功後平分江山,跟當年南宋、金國南北分治一樣。」見兄長睜開眼睛,清醒過來,便道:「驥哥哥還是直接問我哥好了,我在中間傳話,也傳不清楚。」隨即走到門邊,問道:「聽說楊匠官殺了蔣鳴軍,是真的嗎?」

楊壎哈哈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吳珊瑚道:「那不叫惡事。我以前就聽哥哥提過,蔣鳴軍為了自己的富貴前程,要將妹妹嫁給上司做填房。現下他上司死了,又要拿妹妹去換藥。雖說殺人不對,但我心底裡還是支援楊匠官的。」往後看了一眼,見朱驥正與兄長專心說話,便壓低聲音道:「不然這樣,我和玉珠掩護楊匠官逃走,你到隔壁找到蘇娘,一道遠走高飛吧。」

蒯玉珠道:「我早提過這建議啦,他不願意。」

吳珊瑚奇道:「這是為什麼?」楊壎道:「二位娘子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

朱驥忽招手叫道:「楊匠官,你過來。」

楊壎便雙手一攤,假意苦笑道:「就算我想逃,朱指揮看得這麼緊,我也沒機會。」走過去招呼道:「吳將軍,你可還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吳瑾很是虛弱,只勉力道:「多謝。」又道:「楊匠官,你聰明絕頂,料事如神,我早已領教。還望你助朱老弟一臂之力,找出內奸,揭破敵人陰謀……」

他在逃跑時受了箭傷,又一路顛沛流離,傷口已感染化膿,傷勢嚴重,已是奄奄一息,每日大多時間都處於昏迷中。適才有所感應,甦醒過來,將事情經過告知朱驥後,已耗盡了全身氣力,再對楊壎一番囑咐,話未說完,便暈了過去。

朱驥忙叫道:「珊瑚,快,快叫大夫。」

吳珊瑚走了過來,道:「大夫早看過了,說是傷太重,沒有法子醫治,能否活下去,全靠哥哥造化。」

自從辦完伯父、父親、兄長喪事後,她已經能夠直面慘淡的人生,不再徒然流淚。兄長的意外迴歸,於她是個驚喜,雖則極可能會再度經歷失去親人的痛苦,但總還是感激上蒼的憐憫,給了一線生機,是以能平靜對待。她上前幫兄長拉好被子,又問道:「我哥將事情對驥哥哥講清楚了嗎?」

朱驥點了點頭。吳珊瑚道:「那就好,驥哥哥,你去辦正事吧。我哥拼死逃回來,就是要將這些話帶給你,你一定要完成他的心願。」

朱驥道:「放心,我一定會找出內奸,查明真相。」又借了蒯玉珠的馬車,好讓楊壎乘坐。

楊壎道:「朱指揮,我想到隔壁蒯家看下蘇臺。」

朱驥雖然著急趕去東廠,但想到楊壎與蔣蘇臺傾心相戀,人到門前,卻不讓他進去見愛人一面,未免太不近人情,便道:「那好,我陪你去。」

二人來到繡樓前,朱驥等在門口,讓楊壎自己進去。蔣蘇臺正倚坐在窗下制扇,聽到腳步聲,只以為是蒯玉珠回來,頭也不抬地問道:「珠娘不是說今晚要陪珊瑚的嗎?」

楊壎輕聲道:「是我。」

蔣蘇臺「啊」了一聲,丟掉扇子站起來,顫聲問道:「你……你是逃出來的嗎?」

楊壎道:「不是,我隨朱指揮出來辦事,來看看你,說上幾句話,我就得跟他走。」

蔣蘇臺瞬間便已淚流滿面,有滿腹的話語想對愛人說,可偏偏什麼都說不出來。楊壎柔聲道:「好了,不要哭了,都怪我不好。」

蔣蘇臺搖了搖頭,走到門前,叫道:「是朱指揮在那裡嗎?請進來,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

朱驥不明所以,仍然走了過來,見蔣蘇臺瘦得厲害,便勸道:「人死不能復生,還望娘子節哀順變。」

蔣蘇臺急切地道:「朱指揮,我知道殺死我哥哥的真兇是誰。」

朱驥和楊壎均吃了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你知道?」

蔣蘇臺點了點頭,道:「但我只能說給朱指揮一個人聽。」

朱驥聞言便走得近些,問道:「到底是誰?」蔣蘇臺道:「是……」順手抄起一旁花架上的銅瓶,狠狠砸在朱驥額頭。朱驥哼了一聲,晃了兩下,便軟倒在地。

楊壎愕然無比,問道:「蘇臺你這是做什麼?」奔過來扶起朱驥,叫道:「朱指揮!朱指揮!」

蔣蘇臺催道:「楊大哥,你快些逃走吧。」楊壎驚道:「什麼?你打暈朱驥,就是為了讓我逃走?」

蔣蘇臺哭道:「你殺了人。我哥哥畢竟是神機營將校,朝廷不會放過你的,一定會讓你償命。你還是快些走吧。」

楊壎遂起身問道:「如果我逃走,你肯跟我走嗎?」

蔣蘇臺已是泣不成聲,道:「我……我不能……」

楊壎問道:「為什麼不能?」忽有所警覺,摸了摸臉上的刀傷,問道:「莫非是因為我毀了容,實在太醜了?」

蔣蘇臺哭道:「不……不管楊大哥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嫌棄你。可你……你殺了我哥哥……我怎能再跟你在一起?」

楊壎聞言,神情登時黯然下來。

大門外校尉久候不至,進來檢視究竟,見樓中起了變故,立即上前將楊壎、蔣蘇臺擒拿住。

一名校尉上前叫道:「朱指揮!朱指揮!」

朱驥只是暫時暈厥,很快便清醒過來。他自己爬了起來,撫了兩下額頭,道:「沒事……我沒事……放開他們兩個。」看了蔣蘇臺一眼,搖了搖頭,命人帶楊壎出去。

蔣蘇臺哭得軟倒在地,楊壎雖然心痛無比,卻無可奈何。

朱驥也不騎馬,與楊壎一道坐在馬車中,方便商議事情。他見楊壎悶悶不樂,很是好奇,道:「為了讓楊匠官逃走,蔣蘇臺不惜打暈我,這還不足以說明她對你的情分嗎?你該高興才是啊。」

楊壎嘆道:「可她不肯跟我走,認定是我殺了她哥哥。」朱驥道:「那麼多證據、證人指向楊匠官,蔣蘇臺懷疑你也是正常的呀。」

楊壎道:「可朱指揮你從一開始就相信我沒有殺人。」

朱驥道:「那是因為我聽了楊匠官的解釋,而蔣蘇臺沒有聽到你敘述的經過。如果她聽了,一定會選擇相信你。」

楊壎狐疑問道:「真是這樣嗎?」朱驥道:「兩個相愛的人,一定不要相互猜忌,心存芥蒂,事情說開,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楊壎呆了一呆,細細思量了一回,才道:「有道理。朱指揮,你這人倒真是個難得的朋友,承教了。」

朱驥道:「這是我過世的岳母教給我的。她是個明理又睿智的婦人,可惜我娶璚英僅一年,她老人家便過世了。」

楊壎道:「聽說於夫人在世時,於少保跟她很是恩愛,可謂互敬互愛,相敬如賓。」

朱驥道:「我岳母在世時,岳父別無侍妾。岳母過世後,岳父立誓終身不復娶。」

楊壎很是感慨,道:「當今達官貴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於少保可真是難得的奇男子。」

朱驥嘆了口氣,道:「我們還是說正事吧。」

楊壎道:「是吳瑾帶回來的訊息嗎?」

朱驥點點頭,大致說了事情原委。原來吳瑾早在土木堡之變前便因斷後拒戰失利做了瓦剌軍的俘虜。瓦剌人知道他是蒙古族人,倒也沒有太為難他。

吳瑾親眼見到伯父和父親慘死,痛不欲生,起初也想一死了之,然不幾天即聽說英宗皇帝也做了俘虜,起初全然不能相信,後來得到確切訊息後,又傷心又難過,遂決意先忍辱偷生,設法營救皇帝。但英宗皇帝一直被囚禁在也先弟弟伯顏帖木兒的軍營,他則被押在也先的軍營,雖也曾遠遠見過英宗皇帝被帶到也先大營,但瓦剌軍防範極嚴,始終沒有機會靠近。

吳瑾既是蒙古族人,會說流利的蒙古語,瓦剌軍對他的防範當然要鬆懈得多。他被分配做餵馬之類的雜役,除了不得出營外,倒也能隨意走動。

這一日,吳瑾見到英宗皇帝朱祁鎮被帶進也先的大營,片刻後即奔跑出帳,找了個角落痛哭起來。吳瑾不明所以,忙上前問安撫慰,又告道:「陛下,目下你身邊無人看管,是逃走的大好良機。陛下設法趕去東邊營門,我去盜兩匹馬,在那裡與陛下會合。」

看到吳瑾後,朱祁鎮反而不顧皇帝尊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加厲害。

這時候,也先等人跟出帳來。吳瑾才知道明廷在重臣于謙等人主持下,已立英宗之弟郕王朱祁鈺為帝,朱祁鎮已被遙尊為太上皇,成了大明朝多餘的人。也難怪他會如此心灰意冷、痛哭流涕了。

吳瑾當時也是驚異得駭住,以為也先會就此殺了不再是奇貨可居的太上皇朱祁鎮。然也先顯然不是有勇無謀之輩,居然帶著朱祁鎮大舉攻明,一路勢如破竹,竟逼至京師北京城下。只是此時吳瑾已被押送回蒙古本部,竟無緣得見著名的北京保衛戰。

瓦剌兵敗北京後,也先在蒙古諸部中的威信大大下降。蒙古可汗脫脫不花亦蠢蠢欲動,意圖奪回實權。也先對此心知肚明,急需一場大功勞來威服眾人。他甚至還主動請教過吳瑾,只不過為吳瑾婉言拒絕。

隔了不久,吳瑾見到曾隨侍英宗皇帝的太監喜寧匆匆走進也先大帳。他早知喜寧投降了瓦剌,懷疑對方有什麼陰謀,便假意為也先愛馬新增馬料,慢慢靠近大帳。忽見瓦剌軍士又引著一人進了大帳,那人雖然頭戴笠帽,遮住了臉龐,卻分明是一身明人的打扮,穿的既是平民衣衫,當然不可能是大明使者。吳瑾遂附到帳布上偷聽,雖然不是特別清晰,倒也聽了個大概——

那明人打扮的人是某位朱公子派來的使者,朱公子正在北京密謀奪取皇位,想請瓦剌出兵配合,如此裡應外合,共奪大明江山。

起初也先對使者不大恭敬,稱朱家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使者這才說明他家主人亦是姓朱,且是太祖皇帝嫡長玄孫,即建文帝朱允炆之孫,遠比明英宗朱祁鎮、明景帝朱祁鈺更有資格繼承皇位。也先不懂明朝歷史。太監喜寧大致講了明太祖朱元璋嫡長子朱標早逝,朱元璋遂按禮法將皇位傳給朱標長子朱允炆,即建文皇帝。但明太祖第四子朱棣窺測皇位,妄稱自己也是馬皇后所生嫡子,發動靖難之役,以武力從建文帝手中奪取了皇位。其實朱棣只是庶子,根本沒有繼位資格。而當今大明皇帝朱祁鈺生母更是明宣宗親叔漢王朱高煦的侍妾,出身低賤,太上皇朱祁鎮亦並非太后孫蓴之子,而是地位卑微的宮人所生。當年喜寧親兄長隨內使喜安即因不小心露了口風,而被孫蓴以誹謗罪名處死。

也先聽過喜寧的一番解釋後,才知大明所謂的真命天子也是靠刀槍奪來的,而派來使者的朱公子在中原傳統禮制上遠比朱祁鎮、朱祁鈺更有資格做皇帝,大為高興,當即同意與朱公子結盟。朱公子使者稱已經在朝中籠絡了許多文武大臣作為內應,邊關亦有重將願意為他所用。喜寧則告知他在宮中要害部門尚有不少親信,可以為朱公子所用。

吳瑾在帳外聽到後,大為焦急,但不及細聽起兵時間和計劃,便發現巡邏衛士走了過來,只得走開。

當夜,吳瑾設法逃出也先營地,趕去伯顏帖木兒營地,假扮是也先派來的使者,竟順利見到了明英宗朱祁鎮。吳瑾將偷聽到的計劃告訴了朱祁鎮,甚至連喜寧稱皇帝不是孫太后之子一事也未隱瞞,又預備帶同朱祁鎮一起逃走。朱祁鎮尚未從被退位為太上皇的巨大失落中走出來,只一言不發。

還是皇帝身邊的錦衣衛校尉袁斌道:「瓦剌人看管皇上甚嚴,一起逃走極難。就算能逃出營地,瓦剌發現後亦會派重兵追趕。不如吳將軍獨自逃走,將也先和朱公子聯盟的陰謀稟報朝廷,讓他們及時提防。」

吳瑾見朱祁鎮也無異議,只得同意。拜別前,朱祁鎮只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道:「一定要殺掉喜寧。」又命袁斌送給吳瑾一些財物,均是瓦剌人進獻的,讓他當作路上盤纏。

吳瑾順利出營,然走不多遠即被巡邏隊發現,一路追趕。他中了兩箭,但策馬狂奔之下,竟由此甩脫了追兵。

吳氏祖孫三代均為大明戍邊,吳瑾對九邊防守狀況極為熟悉。他在也先帳外聽到朱公子使者稱有諸多大臣與邊關重將為佐助,雖不知真假,但為保險起見,仍未按照慣例去求助戍將,只裝成普通百姓,由大同缺口入塞,獨自趕往北京。

他重傷在身,一路顛簸,幾度昏倒,全靠頑強的意志力支援,直到快進北京時,才僱到了一輛大車,馳進城中吳府時,人已昏迷了過去。

楊壎聽完經過,當即笑道:「朱指揮不必如此憂心忡忡,那朱公子使者一定是誇大其詞。」

吳瑾口中的「朱公子」,一定跟綁架並陷害楊壎的是同一個人。他既因那張印有璽印的皺紙找上楊壎,表明他其實就是聘請裱褙匠人潘舍偽造凝命寶的主謀,那麼他也一定不是真的建文帝太子朱文奎的後人,因為朱文奎的後人無須偽造凝命寶。既然這個人只是個冒牌貨,最近還在用「皇統迴歸建文帝」之類的謠言製造輿論,不惜引起官方矚目,又怎麼會已經得到了朝中文武大臣和邊關重將的支援呢?

朱驥這才恍然大悟,道:「是了,朱公子果真取得那麼多大臣支援的話,一定會暗中行事,好先發制人,出奇制勝,絕不會事先大肆聲張。」

楊壎笑道:「只有實力不夠的人,才會虛張聲勢。況且那使者不誇大其詞,怎麼能取得瓦剌太師也先的武力支援?」

朱驥道:「但喜寧原是宮中太監,且自幼進宮,時日不短,他稱有親信在朝中,怕是不假。」

楊壎笑道:「喜寧只是個太監,他在宮中得勢時,奉承他的人自然多。但這些人均是牆頭草之輩,瓦剌軍強勢時,也許有人為後路著想,勉強與喜寧通氣。而現今瓦剌兵敗退出塞外,也先在蒙古部落中威信大大下降,霸主地位亦岌岌可危,誰還會理睬一個叛徒呢?不必理會喜寧的那套朝中有親信的說辭。」

朱驥因為事關重大,不敢擅斷,先到兵部官署,將吳瑾之言稟報給兵部尚書于謙。于謙居然也是跟楊壎一樣的看法,道:「朱公子使者和喜寧之語均不足為慮。而今京師人心尚未安定,不宜大張旗鼓地追捕叛賊,除非有真憑實據,不然不能隨意捕人訊問,以免人心惶惶。」

朱驥應了一聲,出來兵部,正好遇到巡城御史邢宥。

邢宥忙告道:「有人到兵馬司認領了昨晚那具屍首。」

朱驥忙問道:「認屍的人是誰?」邢宥道:「是觀音寺的僧人。說是有無名施主託付他們來認領屍首,好好安葬。」

朱驥聞言,與楊壎相視而笑。

邢宥奇道:「怎麼,你們二位已經知道了?」

朱驥點了點頭,道:「那朱公子老巢應該就在觀音寺一帶,我已經派了人手監視,但目下還需要證據。邢御史,我們分頭行事,我和楊壎去趟東廠,你點齊一隊人馬,在東城兵馬司等我。」

那新升任百戶的逯杲極為能幹,早已帶人將神機營軍士方大明捕獲,見朱驥進來,忙奉上一個錢袋,告道:「這便是之前那人交給方大明的東西,下官曾親眼見過,裡面全是金子。」

楊壎驚叫了一聲,道:「全是金子嗎?似乎不少啊。這麼大手筆,只為買通方大明陷害我嗎?」

朱驥也不開啟,只略微掂量了一下,便將錢袋遞還給逯杲,命他回去後上交庫房,又問道:「方大明人呢?」

逯杲道:「吊在東廠大獄的刑房中。」又告道,「下官派手下偷襲方大明後,隨即用藥迷暈了他。他不知道是我們錦衣衛捉了他,也不知道目下他人在東廠。」

朱驥點點頭道:「這件事,你辦得很好。」

來到刑房,果見方大明被剝了鎧甲戎服,只穿著貼身內衣,反吊在梁下。他眼睛蒙上了厚厚的黑布,口也被破布塞住,只「嗚嗚」掙扎著。

朱驥正待上前盤問,楊壎拉住他,低聲道:「讓我來試試。」

朱驥微一躊躇,即點頭同意。楊壎走過去,伸手挖出方大明口中麻布,粗著嗓子問道:「你是叫方大明嗎?」

方大明接連「呸呸」兩聲,怒道:「你們是什麼人,竟然敢太歲頭上動土!可知道我是京軍神機營的?快些放我下來,不然等我的同伴到了,拿神機銃將你們全部轟死,一個不留。」

楊壎笑道:「跟瓦剌對仗時,怎麼不見你那麼神勇?還一個不留呢。」

方大明雙眼被黑布矇住,看不到周圍情形。他見對方不吃自己那一套,徒然掙扎了兩下,只好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捉我?」

楊壎道:「我只是個想發財的人。今日我在市集上看到一個人拿金砂付賬,似乎是個有錢的主兒,便一路跟著他。不想還未尋到機會下手,他人到了軍營,將一個錢袋交給了你老兄。雖說你是京營的人,不大好惹,可我和兄弟們要吃飯,總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於是我們向門前軍士打聽到你的名字,再設法將你誆騙了出來。」

方大明聞言反而長舒一口氣,道:「原來只是京城的盜賊……哦,不,原來只是道上的好漢,我還生怕你們是錦衣衛呢。」

楊壎道:「我們要是錦衣衛倒好了,錦衣衛一直死死追著我們兄弟不放呢。聽你老兄的語氣,怎麼,錦衣衛也要捉你?」

方大明不願意多提,只道:「好漢既已搜去我身上的錢財,算是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這就請放我走吧。」

楊壎道:「那怎麼行?你剛才還說要帶著神機營同伴拿神機銃將我們全部轟死呢。我們已經惹毛了錦衣衛,再惹上神機營,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抱歉啦,老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這也是不得已。來人,這就殺了他……」

方大明忙道:「好漢饒命,有話好說,我剛才只是信口胡謅,當不得真的。」他為了保命,不得不設法套近乎,又道:「其實我跟錦衣衛也是對頭。」

楊壎道:「哦,這話怎麼說?」

方大明道:「我最近收了人錢,幫人辦點兒事,要送一個人進監獄。偏巧這案子是錦衣衛辦的,現任錦衣衛長官跟那人交情不錯,我還一直擔心呢。」

楊壎假裝糊塗,道:「你說什麼呢,怎麼我完全聽不明白?你是不是在有意拖延,好等你同伴來救你?」

方大明忙道:「不,我說的是實話。那好,我從頭說起。」

多日前,方大明曾去蔣骨扇鋪探訪過前長官蔣鳴軍,其實他跟蔣鳴軍關係並不好,不過是上頭的命令,不得不去。出來扇鋪時,他遇到一個自稱朱公子的人,對方邀他到對面酒鋪飲酒,打聽了一些京營的事。

然前日一大早,忽有人來軍營找他,自稱是朱公子的手下,當面給了他二兩金子,稱找他幫個忙,二兩金子只是一半酬勞,事成後還有二兩金子。對方亦直言不諱,說朱公子跟蔣鳴軍和漆匠楊壎有仇,欲趁蔣鳴軍受傷癱瘓不能動彈之機,行一石二鳥之計。

方大明聽對方語氣不善,大約猜到了究竟,便沒有多問,反正他的任務只是藉口替蔣鳴軍帶話將楊壎騙去,輕易便能賺到四兩金子,相當於四十兩白銀,等於他好幾年的俸祿,何樂而不為呢,於是滿口答應了下來。

不久後,便有錦衣衛找上門來,要召方大明到公堂作證。方大明雖早猜到朱公子要殺蔣鳴軍,再嫁禍給楊壎,但聽說兵部尚書于謙親自過問此案,便開始有些著慌了。然朱公子手下立即給了他二兩金子,稱只要他按照計劃堅持說是蔣鳴軍讓他去找楊壎的,便還能得四兩金子。方大明為利益所驅,便在公堂上一力咬死是蔣鳴軍要找楊壎。所幸朱公子的計劃十分周密,有意讓方大明先去貢院附近向總甲閻英打探楊壎蹤跡,閻英又指引方氏去小吃鋪,這樣一來,閻英和鋪主均成為方大明的有力證人,由此順利過關。

案子審到最後,楊壎當場畫押服罪,被打入死牢待決。方大明這才放下心來,回去美美睡了一覺。今日一早醒來,心中惦記朱公子手下許諾的四兩金子之事,可他不知朱公子住在哪裡,便只好去最初遇到對方的蔣骨扇鋪附近轉悠了一圈,但沒見到人,只能訕訕回營。

原以為那四兩金子多半打了水漂,不想不久朱公子手下便找上門來,將金子付給了他。卻萬萬料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有人盯上了那袋金子。

方大明敘述完經過,又道:「我已經將所有事情都告訴好漢了,只求好漢放了我。那金子好漢自可留著,而且我有把柄握在好漢手中,決計不敢說出今日之事。」

一旁逯杲插口道:「你這袋金子可遠遠不只四兩。」

方大明道:「是,因為朱公子還想要我替他辦件事。」

楊壎道:「什麼事?」方大明道:「朱公子想約神機營長官見上一見。」

原神機營大半將士已歿於土木堡,新組建的神機營仍是京軍精銳,長官由右都督孫鏜兼領。在之前的北京保衛戰中,孫鏜被瓦剌大軍包圍在西直門外,明軍擔心瓦剌軍趁機攻城,拒絕放孫軍入城,孫鏜不得不率部血戰,若不是總兵官石亨及時趕來營救,只怕要全軍覆沒。

朱驥已大致猜到了朱公子的用意,聞言大急,問道:「孫都督可答應了?」

方大明道:「孫都督人去了兵部,我尚未見到他人。」忽意識到什麼,失聲道:「我認得你的聲音,你……你不是錦衣衛長官朱指揮嗎?」

朱驥見事已敗露,乾脆上前揭下方大明的眼布,冷笑道:「不錯,正是我。快些將事情一五一十地招出來,不然的話……」

楊壎忙上前道:「朱指揮稍候,我還有句要緊話要問。」

方大明認出了楊壎,驚訝得合不攏嘴,好半天才道:「你……你不是被打入死牢了嗎?」

楊壎道:「確實是啊,不過我又出來了。閒話少說,你既見過那名朱公子,他可是跟我差不多高,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樣子?」

方大明道:「不,朱公子不是什麼文弱書生,他看起來很強健,像是會功夫的人。」頓了頓,又道:「不過朱公子身邊那個侍從,倒是很像你說的樣子。」

楊壎道:「侍從?什麼侍從?」方大明道:「我第一次與朱公子在酒鋪飲酒時,他身邊還跟著個侍從,話不多,偶然開口,人也很客氣,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楊壎道:「他鬢角這裡是不是有顆黑痣?」方大明道:「是啊,你認得他?」隨即又狐疑過來,道:「你不是朱公子的仇人嗎?該認識他和他身邊的人才對。」

楊壎冷笑道:「我不認識什麼朱公子,不過那侍從倒是認得。」

朱驥問道:「是他嗎?」楊壎道:「就是他。」

朱驥便招手叫過逯杲,命道:「你留下來繼續審問方大明,看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我與楊匠官得趕去辦事了。」

離開東廠,朱驥先趕來兵部,將方大明一番話稟報給了兵部尚書于謙,又道:「看來朱公子是想利用京營作為起事的主力。」

于謙道:「目下京營多是新募徵來的新丁,良莠不齊,魚龍混雜,確實容易給人造成可乘之機。我會立即趕去京營,將將校召集起來。你儘快帶人捉拿朱公子及同黨。」

朱驥應命而出,與楊壎趕來東城兵馬司。御史邢宥和兵馬指揮使徐優早已準備妥當,遂一起往觀音寺趕來。

負責監視的錦衣衛校尉見長官親至,忙上前稟報道:「自逯百戶離開後,又有一人進去,但旋即又出來往觀音寺去了。後來有僧人出來,去兵馬司領了具屍體回來,那人跟過來抬擔架,好像很悲傷的樣子,但不久便又進了那處宅子。」

朱驥點了點頭,下令包圍宅子,又將附近所有出口都封住,自己一馬當先,先踢門衝了進去。

院子裡有兩人正蹲在樹下調配什麼東西,聽到動靜,本能地去摸兵器,卻見兵馬司軍士已拉開了弓,只得縮回了手,束手就擒。

等到楊壎進來時,短暫的抵抗已然結束。除了兩人被殺外,餘者皆被生擒,軍士在這處前後三進的四合院搜捕出了十七人,反手捆縛後,在院子中跪成幾排。

楊壎徑直走到一名模樣彪悍的男子面前,問道:「你就是朱公子吧?可還記得你在我臉上劃的這一刀?」

朱公子哼了一聲,道:「我早說該殺了你。」

楊壎指著他身邊的人笑道:「這我可就要感謝郭公子了。郭公子,我猜若不是你堅持要用蔣鳴軍一案陷害我,我是活不到現在的。」

那男子竟是曾多次光顧蔣骨扇鋪,且對蔣蘇臺也有意的鳳陽男子郭信。他低頭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不錯,我不該出於私心考慮,我早該殺了你。」又覺得百般不解,道:「我自覺做事周全,不留痕跡,你怎麼會猜到是我?」

楊壎笑道:「你做事的確周全,但不可能不留痕跡,世上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我遭人陷害,被指控為殺死蔣鳴軍的兇手,那些證人基本上都是真實可信的,只有京營軍士方大明一人說了假話。也就是說,方大明是案子的關鍵。我猜你之所以沒有殺死方大明滅口,一是我人還沒被處死,殺死證人太過張揚;二是方大明還有用,你正好可以利用他作過偽證這一點來要挾拉攏他入夥。他是神機營軍職,剛剛升職做了小頭目,能成為你日後謀事的良助。」

郭通道:「難道是官府捉了方大明,他抵擋不住嚴刑拷問,露了口風?」

楊壎道:「不,在方大明被捕前,我便已經猜到是你了。其實關鍵還是方大明。」

方大明是重要證人,楊壎是唯一疑兇,但楊壎之前並不認識方大明,二人無冤無仇,只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蔣鳴軍。方大明既然在公堂上作偽證,表明蔣鳴軍被殺一案,他多少參與其事。但他為什麼要殺蔣鳴軍呢?就算二人曾有宿怨,蔣鳴軍已然癱瘓,再也不能重返軍營,他又有什麼動手的必要呢?

無利不起早,方大明不會冒著丟掉前程的危險參與其中,除非他能從蔣鳴軍之死中得到好處。可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他既不可能接管蔣骨扇鋪,又不會娶蔣鳴軍孤妹為妻。如此,便只剩下了一種可能,他是被人收買了。

收買方大明的人,應該就是殺人真兇了。楊壎剛被朱公子綁架拷問,再醒來時,便倒在蔣鳴軍旁邊,成為殺人兇手。陷害他的人,顯然就是朱公子了。

楊壎已然知悉凝命寶一事,殺他滅口顯然是上上之策,朱公子卻偏偏為何放過他,還處心積慮要以蔣鳴軍一案來陷害他呢?最可能的答案是,朱公子一夥一定能從蔣鳴軍之死中獲得更大的利益。

但朱公子圖謀如此遠大,又怎麼會將小小的蔣骨扇鋪放在眼中呢?他殺害蔣鳴軍,多半是出於私人恩怨。陷害楊壎,又是為什麼呢?

也就是說,朱公子明明可以分別殺了蔣鳴軍、楊壎,卻非要設下嫁禍之計,除了需要一個替罪羊之外,似乎更多的是有意針對楊壎。他有意要令楊壎身敗名裂,飽受痛苦折磨而死,這便是極深的難解仇怨了。楊壎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跟什麼人結下了這樣深刻的樑子。

那日他初入錦衣衛詔獄時,獄卒正在熱議太上皇后錢氏原為絕代美人,而今竟為皇帝丈夫哭瞎了一隻眼睛,年紀輕輕,實在可惜。有獄卒道:「瞎眼還是幸運的了。如果瓦剌殺了太上皇洩憤,錢皇后無子無女,按例要殉葬。」

獄卒隨口一句話,竟提醒了楊壎。他又想到那曾入宮僅二十天便被迫為明宣宗殉葬的鳳陽才女郭愛來。當日郭信手持詩箋到蔣骨扇鋪請蔣蘇臺題扇,那詩箋用紙,跟那張試蓋了印璽的皺紙,不是一模一樣的嗎?

郭信聽到這裡,大為意外,忙問道:「楊匠官竟然知道那首詩是郭愛遺詩?」

楊壎道:「算是知道吧。我也是在宮中做漆時,聽宮人隨口議論的。」

郭信問道:「那麼蘇臺知道嗎?」

楊壎道:「當然知道。她還感慨了許久呢。」

楊壎既從獄卒對話中一念聯想到郭愛,勢必牽扯出郭信,事情便慢慢清晰起來——

郭信不正是那個有殺害蔣鳴軍,又有陷害楊壎動機的人嗎?他或許認為尋找血竭無望,或許太想得到蔣蘇臺,遂想到了這一石二鳥之計,先殺了蔣鳴軍,再嫁禍給楊壎。如此,絆腳石被搬走,情敵被剷除,他便能乘虛而入,一舉擄獲美人芳心。

至於郭信所行大逆不道之事,亦有強烈動機——他既是郭子興之後,想必不甘心大好江山被郭氏女婿朱氏所擁。而且朱元璋當年殺死郭子興兒子後才得以完全掌握郭部大權,又謀害了支援郭氏的小明王韓林兒,稱帝后視其發家根本紅巾軍為賊寇,大肆剿滅,跟郭氏實有不共戴天之仇。朱元璋雖封郭子興為滁陽王,但僅僅是因為原配發妻馬氏是郭氏義女,他擺脫不掉郭氏女婿的身份,郭氏一族已被他誅滅殆盡,根本談不上恩惠。

然這些都是陳年往事,已經跟郭信隔了幾輩人。真正觸發他心底深處仇恨的,應該是親眷郭愛之死。郭愛或許是他的姑姑,或許是他的姊妹,那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子,竟被迫生殉了已經死去的宣宗皇帝。連蔣蘇臺這樣毫不相干的人,聽聞後都難過了很長時間,郭信心中的傷痛可想而知,遂立志復仇,一心圖謀顛覆朱氏皇朝。

恰如楊壎所料,郭信有心謀朝篡位,不過他不是什麼郭子興後人,只是湊巧與滁陽王后人郭信同名而已。郭愛是他雙胞胎姊姊,相差僅一個時辰,自小感情極好。

朱公子則姓朱名路,是郭愛的未婚夫。當年郭愛因芳名遠揚被明宣宗朱瞻基橫刀奪愛,徵召入宮,朱路雖然傷心,卻又怎能與皇帝相爭?只能祝福郭愛,願她得到皇帝寵愛,從此富貴榮華。

然郭愛入宮僅二十天,明宣宗朱瞻基便去世了,郭愛被迫殉葬,臨死前以絕命詩交付身邊宮女,請她設法寄給遠在鳳陽的未婚夫。宮女身處深宮,難以與外界交通,那詩自然不可能送達朱路手中。湊巧有識字的太監傾慕詩句悽美,暗中抄錄下來。明英宗朱祁鎮登基後,又正好派那太監到鳳陽祭祖。那太監因郭愛是鳳陽人氏,遂將詩文傳給了郭愛的弟弟郭信。

郭信原以為姊姊是思念家鄉成疾病故,得到遺詩後,方知姊姊是生殉了皇帝。然天下都是姓朱的,又能到何處講理?他怒火中燒之下,恨不得立即奔赴京師,一把火將紫禁城燒得乾乾淨淨。還是朱路及時將他攔住,稱不要衝動,要想報仇,不妨從長計議。

朱路不過是隨口安慰,郭信卻當真上了心,心道:「我姊姊正當妙齡,卻像豬狗一樣為姓朱的殉葬。姓朱的拿我姊姊不當人,不過仗著他是皇帝。要想報仇,只有奪了江山,我自己做皇帝。想那太祖皇帝未發家時,也不過是個叫花子和尚,他能做得到,我為何做不到?」

然郭信無權無勢,又如何能奪取大明江山呢?思來想去,於是學昔日張士誠發家之道,仗著朱路會些武藝,糾集了一幫亡命之徒為販賣私茶、私鹽。經過數年努力,二人終於積攢了不少錢財,只是距離九五之尊寶座仍遙遙無期。而且郭信行走於民間,深知民情,朝中雖有大宦官王振干政,但民心相對安定,昔日揭竿而起那一套已然行不通了。

湊巧在雲貴時,郭信聽到建文帝朱允炆假扮僧人逃遁的故事,心中一動:建文帝是太祖皇帝生前指定的繼位者,比成祖文皇帝更為正統,若是以建文帝的名義號召起事,不就名正言順了嗎?

郭信想到這個投機取巧的法子後,便立即讓朱路冒充是失蹤已久的建文帝太子朱文奎的兒子,並按照太祖朱元璋定製為他改名為朱遵錦,尊稱為「朱公子」。但郭信仍然需要凝命寶來證實朱路身份,於是在雲貴一帶苦苦追尋建文帝下落,以求得到凝命寶。

後來郭信又聽說建文帝化名楊行祥,主動投了官府,已被押送京師,遂與朱路率人一路跟來北京,卻只得到楊行祥是假冒,且已死於錦衣衛大獄的訊息。朱路不免很是沮喪,野心勃勃的郭信卻並沒有輕易相信。他決定先在京師安頓下來,多方打探後,最終還是得到了楊行祥被秘密囚禁於錦衣衛詔獄的訊息。他買通了專事看守楊行祥的獄卒之一韓函,設法進入獄中與楊行祥交談。郭信裝作建文帝的有力支援者,表示要營救楊行祥出去,再扶他當皇帝,並試探著打聽建文帝太子朱文奎及凝命寶的下落。

楊行祥既肯主動投官自首,早已看穿世事,將生死置之度外,對於郭信這樣心懷不軌的人,根本不屑開口。但楊行祥亦未向獄卒告發郭信所言,郭信心中仍懷有期望,是以借韓函當值時,頻頻出入大牢,試圖以言辭打動楊行祥。

後來獄卒韓函實在難以承受總是擔驚受怕的日子,明確告知郭信不要再來,不然會引起上頭懷疑。郭信別無出路,於是派人綁架了禮部尚書胡濙。

胡濙的事蹟不必多再提,眾所公認他是唯一一個對建文帝下落知情者,所以成祖皇帝朱棣才在聽了他的稟報後停止追查建文帝下落。胡濙出於某種考慮,將所有事情對郭信和盤托出,告知凝命寶已與太子朱文奎一道掉入大江,不知所蹤。

但胡濙的回答只是在轉述建文帝的話,郭信仍不死心,又去錦衣衛大獄找楊行祥證實,並一再向獄卒韓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到了這種情況,楊行祥終於開了口,證實胡濙所言不虛,以讓郭信死心,及早回頭。但為名利驅使的郭信早昏了頭腦,不相信楊行祥的話,認為對方是出於保護兒子的目的,才謊稱朱文奎與凝命寶已不在人世。他狂怒之下,一時失去控制,扼住楊行祥咽喉,逼其說出下落,卻用力過猛,誤殺了楊氏。

獄卒韓函聞聲進來,驚見郭信殺了楊行祥,駭異得呆住。郭信反而冷靜下來,撕爛楊行祥僧袍,打成繩結,將楊氏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又給了韓函一大筆錢,讓他收買仵作,以自殺上報。

事已至此,韓函亦無可奈何,只能竭力掩飾,以逃脫罪責。

郭信既知凝命寶已落入大江中,無跡可尋,便又想出了新主意,他大可以自己仿造一方玉璽,反正真的凝命寶已經不在,只要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便無人知道真假。

至於郭信誤殺楊行祥之後又趕來見胡濙,謊稱建文帝已承認太子朱文奎未死,則是刻意為將來安排下的一著厲害棋子——雖則胡濙不是多嘴之人,但日後郭信以建文帝太子朱文奎名義起事時,胡濙也許能成為證明朱路即是朱文奎之子的絕佳人證,反正楊行祥已死,沒人知道他臨死前到底說了什麼。

安排好一切,餘下便只剩偽造凝命寶一事了。之前郭信已經下了不少功夫,以高價從市井中買到一道蓋有建文帝璽印的聖旨,又經賣家推薦,找上了裱褙匠人潘舍,聘請他偽造一方凝命寶。潘舍既看到建文帝公告,焉能不知郭信所想,然貪圖重金,仍然接了下來。

後來潘舍製成寶璽,交貨時為朱公子所殺。不想之前潘舍曾試蓋過璽印,其中一張被風捲走,湊巧被住在附近的兵部尚書于謙義子於康撿到,這才有了後來之事。

此時此刻的郭信極度沮喪,倒不是因為前功盡棄,連自己也遭官兵生擒——既然圖謀大事,他亦早有失敗的心理準備——而是因為心愛的女子。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第二次見面後,蔣蘇臺便會一反清淡姿態,對自己格外青睞。

當日蔣蘇臺既知郭信是鳳陽才女郭愛親眷,憐憫郭愛之悲情無常際遇,此後對郭信亦格外照顧,青眼有加,但卻從未說破。

郭信不知楊壎身為皇家漆匠,知悉諸多宮廷機密,而他自己的身份早被對方認出,誤以為蔣蘇臺對他有情。他本對這種婉約靈秀的江南女子印象極好,對方又一再主動示好,遂意亂情迷,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郭信既有娶蔣蘇臺之心,必然千方百計地接近她。然他不是傻子,亦逐漸瞭解蔣蘇臺真愛之人是其蘇州同鄉楊壎,若非兄長蔣鳴軍從中阻撓,二人早已結為連理。

難過之餘,郭信竟起了惡念,心道:「蘇臺認識楊壎在前,二人又是同鄉,在異鄉互相關照,日久生情,倒也情有可原。楊壎有什麼好,不過是個漆匠而已,我相貌、才智樣樣不比他差。如果殺了楊壎,蘇臺自然會移情於我。」

他既有大圖,並不以殺個把無足輕重的人為意,既動殺機,便開始圖謀,只不過因為大事要緊,始終未真正在楊壎身上花費心力。

那晚郭信得到蔣鳴軍許諾,只要尋到奇藥血竭便可娶蔣蘇臺為妻。郭信表面答應,心中已動了殺機,心道:「我有多少大事要趕著去辦,誰耐煩去尋血竭來治你這個癱子?我只是因為愛你妹妹才來敷衍你,你既然不把蘇臺當回事,也怪不得我冷血無情。」遂決意設法殺了蔣鳴軍,再順勢娶蔣蘇臺為妻。一想到來日可期,登時滿心歡喜。

蔣鳴軍不知郭信真正心思,還以為他當真會去尋來血竭為自己治病。

然離開蔣骨扇鋪時,郭信親眼見到楊壎和蔣蘇臺一起走出酒鋪,二人眉眼之間,情致綿綿,不由得妒火中燒。

送蔣蘇臺回家後,郭信立即召喚了一名手下,讓他連夜趕去楊家教訓楊壎一頓,不必打死,打成殘廢即可,這便是楊壎深夜遭遇的在自家門前遇襲事件。

郭信手下一棒打暈楊壎後,發現了他手中的皺紙,上面竟印著凝命寶的璽印。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顧不上再去理會楊壎,急忙攜著皺紙回去稟報。

郭信見到璽印後也是異常吃驚。他便是聘請裱褙匠人潘舍製造假凝命寶的主謀,早從潘舍口中聽過其蘇州同鄉蒯祥、楊壎、蔣蘇臺等傑出工匠事蹟,當日尋到蔣骨扇鋪定做扇子,也是慕名而往。郭信既知潘舍與楊壎同鄉,二人頗為熟稔,懷疑潘舍暗中對楊壎洩露過什麼,急忙派人連夜去抓楊壎。不想錦衣衛長官朱驥人已到楊家,且當晚留宿在那裡。手下人在牆外聽到二人對話,一時不敢輕易進去,不得不折返回去稟報。郭信亦不敢輕易招惹錦衣衛長官,他已從蔣鳴軍口中得知蔣蘇臺明日不在扇鋪,苦思了一夜,遂想出了一條一箭雙鵰的好計。

次日天未亮,郭信便派人前去軍營尋找神機營軍士方大明。其實從一開始,郭信便極其厭惡蔣鳴軍,但既意在蔣蘇臺,亦假意對蔣鳴軍親近,順便打聽了京營不少事。那日正好撞見方大明來探訪蔣鳴軍,便讓朱公子出面,邀請方氏到對面酒鋪飲酒,有意交結,以日後圖用,想不到這一天很快就到了。

果如所料,方大明貪圖錢財,輕而易舉便答應了朱公子——其實是郭信的要求。在方大明的幫助下,郭信不但成功製造了蔣鳴軍急找楊壎有事的假象,還順利將楊壎捕獲,帶回棲身之處拷問。

楊壎的回答大大出人意料,竟稱皺紙是錦衣衛長官朱驥在其岳父于謙家附近撿的。朱公子本不相信,郭信卻信了,因為他跟潘舍接觸時,時常去裱褙衚衕,發現紙張滿天飛確實是那一帶的常見景象。

郭信原本是計劃將蔣鳴軍和楊壎一併殺死,再製造出二人因爭吵仇恨互相砍殺的場面。此刻又覺得若是殺了楊壎,怕是會引來錦衣衛長官朱驥懷疑,於未來大計劃不利。但又不願意就此便宜了楊壎,便命朱公子在楊壎臉上劃下一道長長的口子,即便他能僥倖逃脫殺人罪名,面容盡毀,也無法再面對蔣蘇臺。

朱公子等人均不贊成郭信的計劃,主張將楊壎一刀殺死了事,然郭信是首腦人物,他既然堅持要讓楊壎身敗名裂後慘死,眾人也不得不從命。

之後,朱公子帶著被藥迷暈過去的楊壎趕去蔣骨扇鋪,又怕前街繁華,太過引人注意,有意將馬車停在後巷。朱公子先與一名叫林海的手下下車,進去扇鋪後院,謊稱是來給蔣鳴軍送東西的。進入房中後,林海出手制住蔣鳴軍,以左臂橫勒其頸,右手僅僅捂住其嘴,防他呼救叫喊。朱公子已從郭信口中得知蔣鳴軍身上有一把匕首,上前搜出匕首,再用匕首連刺幾下,當場殺死了蔣鳴軍。

朱公子回去抱楊壎下車時,忽然出了意外,他發現有人躲在巷口槐樹後偷窺,一時驚懼,忙命人將馬車趕走,又呼叫手下林海。林海聞聲而出,急奔去追趕那偷看的男子。

朱公子則將楊壎抱入房中,往他衣衫上抹了些血,再將帶血的匕首塞入他手中。又有意學著兩種聲音大聲叫喊。他跟江湖藝人學過口技,當年便是以此雕蟲小技博得了鳳陽才女郭愛的歡心,外人不仔細聽,倒真像是蔣鳴軍在與楊壎爭吵。

鬧了一陣,朱公子覺得差不多了,一時等不及林海回來,預備先行離開。出後門時,發現有個小女孩舉著冰糖葫蘆往這邊走來,忙躲到門板後,等小女孩進入廂房,這才閃身離去。

後面事情的發展相當順利,一切如郭信預料一般,楊壎以殺人兇手身份被錦衣衛逮捕,一切證人、證據均直接指向他。而朝廷頭號重臣于謙親自過問此案,指令務必儘快偵破。

郭信既知楊壎與錦衣衛長官朱驥交好,朱驥又知皺紙印璽一事,起初還有些擔心朱驥會聽信楊壎之言,甚至懷疑朱驥下令動刑拷打楊壎也是在做戲,後來得知老國丈孫忠憤而敲了登聞鼓為楊壎鳴冤,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刑訊可以做假,登聞鼓可不是隨便能敲的,是要記入典籍的。料想朱驥是新官上任,又受上頭催逼,急於立功,兼之鐵證如山,遂連朋友道義也顧不得了。

但仍有一件事讓郭信擔憂,那就是前去追趕偷窺男子的林海始終沒有回來。為謹慎起見,他派人到蔣氏扇鋪後巷口附近打探,看是否有人見過林海經過。有個綢緞鋪鋪主記得見過一名男子持刀追趕另一名男子,持刀男子不認得,但前面奔跑如飛的男子則是衍聖公弟子源西河,他曾與教坊司蔣瓊瓊一道到綢緞鋪買過布料。

打聽到偷窺男子源西河的姓名實是意外之喜,但郭信卻不知林海為何沒有回來。如果是源西河遇到巡邏官兵,指引對方抓了林海,那麼扇鋪後巷之事也應該敗露了才是,為何錦衣衛毫不知情?

還是說,源西河只是偶然出現在巷口,根本沒看到什麼關鍵。林海因為持刀追人,也被官兵捉了,但什麼都沒交代?

這時候,出去打探的手下入來報告,稱那源西河住在衍聖公府,其鄰居便是本朝國丈孫忠。郭信聞言大為驚駭,懷疑孫忠昨晚跑去擊打登聞鼓,多半是因為從源西河口中聽說了什麼。

尚未有所行動,便又得知林海屍體出現在東城兵馬司的訊息。郭信這才知道林海昨晚被一男一女殺了,那對男女便是因闖入兵部衙門盜取文書而被通緝的重犯,顯然與源西河無干了。

那對男女既是意圖盜取兵部機密文書,一定是敵國間諜。而中國之大敵,無非來自南北兩方,南方已平,北方蒙古卻始終是勁敵,現下瓦剌更是握有英宗皇帝朱祁鎮在手。郭信正與瓦剌首領也先通好,密謀裡應外合,卻不知道那對男女的來歷。又聽說林海死前受過殘酷拷打,便有些懷疑對方是蒙古可汗脫脫不花的人。

由蔣鳴軍陷害楊壎一案,平白生出了這麼多事端,朱公子等人均有些不滿。郭信也有些懊悔,覺得當時就應該殺了楊壎,也不必多害蔣鳴軍一條命,徒然招惹來了兵部尚書于謙的注意。然世上並無後悔藥,遂決意專心起事,一切等之後再說。

本來按照計劃,近日之內,朱公子便要與宦官喜寧在皇宮內的親信見面,但郭信覺得宦官是斷根之人,可用不可信,要想起事成功,就得有一支軍隊,京營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尤其是在目前的局勢下,大多京軍是新募兵丁,長官亦是大換血,對朝廷忠心遠不及舊營軍隊。剛好郭信打聽到了京營都督孫鏜的一些醜事,可以用作籌碼。他本來命神機營軍士方大明居中牽線,但方大明遲遲沒有迴音。郭信見意外事端頻發,不願意多等,便準備今晚以朱公子的名義親自去拜訪孫鏜。然孫鏜手握重兵,反應難以預測,是以事先得安排周全。正詳細籌謀之時,錦衣衛等官兵竟不知如何發現了這處從未暴露過的宅子,衝了進來。

御史邢宥親自從宅中捧出一方玉璽,兵馬指揮使徐優則領人將搜出的刀槍等兵甲之物堆在院中,道:「都在這裡了。」

朱驥走到郭信面前,問道:「你可還有其他同黨?你們和瓦剌具體有什麼陰謀?」見郭信不答,便命人將他及黨羽先就近押到兵馬司審訊。

楊壎道:「這下我的冤情該徹底洗清了吧?」

朱驥點點頭,道:「從現下開始,楊匠官自由了。」又道:「還要多謝楊匠官,若不是你,怕是沒這麼容易捉到郭信一夥。」

楊壎笑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老天爺吧。我命大福大,有郭信這樣一個寧可誣陷我也不肯殺我的對手,又有朱指揮這樣一個信我的朋友。」

朱驥笑了一笑,道:「我還有公務在身,忙完再去找楊匠官。」

楊壎道:「好,我也有些私事趕著去辦。」

離開觀音寺後,楊壎渾身輕鬆,立即趕來城南蒯府,欲找蔣蘇臺一訴衷腸。蒯玉珠告道:「今日楊匠官來過後,蘇娘便說要回扇鋪看看,後來一直沒有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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