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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孤懷激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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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之名始於明代,其閣亦始建於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始創宮殿於南京,即於奉天門之東建文淵閣,盡貯古今載籍」,此即文淵閣建閣之始。明成祖遷都北京後,仿南京已有規制營建北京宮殿,亦有文淵閣。隨著明朝內閣制度的發展,文淵閣成為大學士等官員專門入直辦事之所,不再僅僅是藏書之所,而是上升為秘閣禁地。

年去年來白髮新,匆匆馬上又逢春。關河底事空留客,歲月無情不貸人。一寸丹心圖報國,兩行清淚為思親。孤懷激烈難消遣,漫把金盤簇五辛。

坐擁紅爐尚怯寒,邊城況是鐵衣單。營中午夜猶傳箭,馬上通宵不解鞍。主將擁麾方得意,迂儒撫劍漫興嘆。東風早解黃河凍,春滿乾坤萬姓安。

——于謙《立春》二首

位於東四牌坊附近的金桂樓這幾日格外熱鬧,蓋因剛過進士放榜日不久,新科進士們爭相擺宴慶祝。金桂樓名字取得好,素來是新貴們的首選之處。

新科進士丘濬今日亦在金桂樓擺酒請客,慶祝只是其一,更多的是為了一個承諾。他在正統九年(1444年)即考中舉人,在廣東鄉試中名列第一,然赴京會試卻名落孫山,之後入國子監深造,一直留在京師生活。期間也曾參加過一次禮部會試,直至今年才金榜題名。會試時,主考官內閣大學士商輅列其文章第一,然殿試時因策文不合明景帝朱祁鈺心意,只能屈居二甲第一。雖然未能成為大明狀元,但卻是十八名入選翰林院的進士之一,仍然榮耀無比。

十年異鄉生活,寒窗苦讀之餘,亦是思念親人。正當丘濬在京師國子監苦讀時,其結髮妻子金氏在家鄉瓊州亡故,甚至未能見到最後一面。

初接到訊息時,丘濬傷心欲絕。然彼時國家亦多災多難,五十萬京軍覆沒於土木堡,英宗皇帝也被瓦剌俘虜,他的個人情懷很快淹沒在巨大的憂慮中。

那一日,丘濬遇到伯父、父親均戰死沙場的將門之女吳珊瑚,見到對方清瘦哀慼的容顏,心中陡然起了巨大的波瀾,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關心她、愛惜她。二人同病相憐,彼此呵護,彼此撫慰,逐漸走到了一起。

然吳珊瑚是蒙古人,即便是再婚,丘氏家族依然不同意丘濬娶異族女子為妻。丘濬借回鄉探親之機,欲設法說服親朋好友。吳珊瑚竟摒棄京城富貴榮華,跟隨丘濬到了海島,又拜當地漁家為義父,以普通漁家女的身份留在瓊州。

傳統中國人在感情表達上多含蓄深沉,對女子的期待尤其如此。吳珊瑚此舉,曾在北京激起了軒然大波,然南方海島風俗淳樸開放,倒也不認為有什麼出格之處。

吳氏本是蒙古王族,出身豪門,自小萬事無憂,本來連做飯、縫補之類的小事也不會做,兩年海島生活下來,竟成為織網好手,小有名氣。丘家感懷萬狀,終於認可了這樁婚事。丘濬遂許下諾言,一旦金榜題名,便正式迎娶吳珊瑚為妻。因而今日金桂樓酒宴,不獨是慶祝他進士及第,亦是要當眾宣佈婚期。

錦衣衛指揮僉事朱驥早早便趕到了金桂樓,能夠親眼看到兒時玩伴嫁個好男子,自然令人欣慰。只是他到得太早了些,主角丘濬、吳珊瑚都還未到,只有吳珊瑚兄長吳瑾在包廳裡裡外外張羅。他便自己在大堂尋了個位子,正待坐下,臨窗一桌的年輕男子忽道:「這金桂樓一到飯點,便火爆得不行,兄臺反正只是等人,何必多佔一張桌子?不妨過來這邊擠上一擠。我也在等人,我們算是‘同等’。」

朱驥抱拳道:「承教了。」走過去坐在那男子對面,剛要詢問對方姓名,卻不禁訝然呆住。一時還不能相信,微一猶豫,便伸手往那男子眼前晃了幾晃。

那男子笑道:「兄臺不必再試探了,我確實是個瞎子。」

朱驥忙道:「抱歉,是我失禮了。閣下既然看不見,如何知道我在等人?」

那男子笑道:「我眼睛瞎,心可不瞎。」

朱驥見對方態度隨意自然,顯然不以自己是瞎子為恥,心念一動,問道:「莫非閣下就是仝寅?」

那男子笑道:「不錯,正是我。嗯,兄臺能知道我的名字,應該是官府中人了。聽你行走矯捷輕便,應該是身懷武藝之人,不是京營將官,便是錦衣衛。」

朱驥道:「錦衣衛也算是京營,不過我確實是錦衣衛。」當即報了自己姓名。

仝寅道:「原來是朱指揮,久仰。」朱驥道:「我也久仰仝先生大名。」

仝寅字景明,山西安邑人。十二歲時雙目失明,無以謀生,於是拜師學占卜之術。其人聰慧敏捷,技成之後,佔禍福多奇中。石亨為大同參將時,仝寅父親仝清帶著兒子經過大同,仝寅為石亨占卜,無不靈驗。石亨大為稱奇,便將仝寅留在身邊。北京保衛戰後,石亨因軍功封武清侯,成為武臣之首,風光顯赫。仝寅也跟著來到北京,住在石亨府邸中。京城中的達官貴人都愛來找仝寅占卜,一時享有盛名。

仝寅笑道:「久聞是真,久仰未必。朱指揮想必對占卜這等江湖之術不屑一顧,也不如何相信。」

朱驥心中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不便當面承認,只笑道:「哪裡的話,仝先生言重了。」

仝寅道:「朱指揮,你有位好友就快要到了。」

朱驥心道:「我獨自來到酒樓,又曾上樓看過,仝寅大概聽到動靜,不難猜到我在等人。即便他看不到我身穿便服、未攜兵器,但我是錦衣衛指揮,大白天的來到酒樓,當然是為私事,等的人必是朋友。這些我都能推測到,仝寅猜到‘好友就快要到了’又有什麼稀奇?如果說這也叫占卜,那楊壎應該稱得上神算。」也不說破,只笑應道:「希望他快些到吧。」

仝寅大概聽出了朱驥的漫不經心,便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只安心飲茶。

鄰座幾名酒客正在議論當下傳得沸沸揚揚的復儲一事,即重新立英宗之子朱見深為太子。

明景帝朱祁鈺以庶子身份幸運登上大寶,地位穩定後,將兄長英宗朱祁鎮囚禁在南內,又費盡心機,廢掉了英宗之子朱見深,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甚至不惜送禮物討好群臣,廢除原配皇后汪氏。這一赤裸裸的出於私利的做法,令景帝的名望和威信大打折扣。

儘管朱祁鈺在改立太子的鬥爭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但勝利太過短暫,他的寶貝兒子朱見濟當上太子僅僅一年,便夭折於襁褓之中。因為朱祁鈺只有朱見濟一個兒子,幸運女神再度向英宗之子朱見深招手。

民間甚至有不少議論,認為景帝朱祁鈺奪兄位、廢兄子,是犯了天忌,所以老天爺都不幫他,有意要讓他絕後。

那幾名酒客顯然也同情明英宗父子。一個黑臉漢子道:「我以前就聽人說過,太上皇是天命所歸,一個宮女的兒子,卻當上了皇帝。後來被瓦剌捉去,還能完好無缺地活著回來。這些可都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另一個紅臉漢子介面道:「什麼天命所歸!真有天命的話,還會被關在冷宮中做太上皇?」

黑臉漢子答道:「當今皇帝沒有兒子,大寶之位最終還是要傳給太上皇的兒子。到了那個時候,太上皇等於還是皇帝,這不是天命所歸嗎?」

一個白臉男子道:「那倒也未必。當今皇帝年紀不大,也許還會有子嗣。」左右看了一眼,刻意壓低聲音道:「聽說皇帝近來日夜忙碌於後宮嬪妃的床笫,為的就是儘快生下兒子。我昨晚去麗春院,還聽說了一件奇事……」

他有意停頓了下來,幾經同伴催促,才不無得意地道:「聽說皇帝已經慌不擇食,連教坊司的妓女也看上了,連夜派人召她進宮呢。」

同伴聽說此等風流韻事,大感興趣,急忙追問被明景帝看上的妓女是誰。白臉男子道:「好像叫蔣瓊瓊。」

紅臉漢子忙道:「我知道蔣瓊瓊,她以前曾是麗春院頭牌紅妓,長得一朵花兒似的,我有個富豪朋友還摸過她。」

白臉漢子笑道:「如此,你那位朋友豈不是與皇帝共摸過同一個女人?」

紅臉漢子道:「是這個理。不過算起來,那蔣瓊瓊年紀不小了,至少有三十好幾了。當今皇帝還要比她年輕許多,不知如何會看上她。」

白臉男子笑道:「也許皇帝偏偏喜歡那種半老徐娘呢。」

他三人暗中議論宮廷大事,雖只是取樂,卻也怕朝中耳目聽到後招惹禍事,聲音甚是細微。朱驥卻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聞言立欲起身,卻被仝寅及時按住了手,不禁一怔。

仝寅搖頭道:「坊間閒言碎語,當不得真。朱指揮雖是錦衣衛官員,可也別失了身份。」

朱驥未及回答,忽聽到有人招呼自己,回頭一看,卻是錦衣衛指揮盧忠。盧忠原先在兵部當差,父親曾是郕王府管事,算是明景帝朱祁鈺私人,因為這一層的關係,朱祁鈺將盧忠安插進錦衣衛做了長官。

朱驥不大喜歡盧忠,但對方畢竟是自己上司,忙起身見禮。

那黑臉漢子等三人看到盧忠穿著一身錦衣衛的飛魚服,料想朱驥也必是錦衣衛,他適才坐在鄰座,也不知聽到了多少對話,嚇得魂飛魄散,想也不敢多想,忙不迭地起身走了。

盧忠笑道:「這兒不是官署,朱指揮不必多禮,我也是來赴朋友私宴。」

原來盧忠與司禮監太監王瑤交好,今日湊巧是王瑤義父老太監阮浪生日。那阮浪在永樂朝便已淨身入宮,是目下紫禁城中資格最老的太監,皇宮許多後進宦官都是他的義子或是門下弟子,王瑤也是其中之一。阮浪最愛金桂樓的菜式,王瑤便與另一名出自阮氏門下的大太監曹吉祥一道在金桂樓定了一桌豪華酒席,要為義父賀壽。

朱驥忙道:「我也是為朋友賀喜而來。」

盧忠瞟了仝寅一眼,問道:「朱指揮的朋友該不會就是他吧?」

朱驥道:「不是,我朋友在樓上包廳。這位是……」

正好司禮監太監王瑤率一眾人護著阮浪進來,盧忠便甩下朱驥,自去招呼寒暄。朱驥只好回來坐下。仝寅忽開口道:「我朋友到了。」

朱驥道:「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擾仝先生與朋友會面。」

起身時,一名青衣女子施施然走了過來,正是李惜兒。她已長成一名靈秀少女,雖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依然難掩麗色。人也變得成熟了許多,大大方方地招呼道:「朱指揮。」

朱驥道:「惜兒,好久不見,你又長高了一截。」又問道:「你來找我有事嗎?」

李惜兒搖頭道:「我是來找仝先生的。」

朱驥一怔,不及多問,便見到丘濬引著眾人走進堂來,忙道:「我朋友到了,得空再去教坊司找你。」

仝寅叫道:「朱指揮,你我今日因‘同等’而相識,可謂有緣。我贈你一句話,你今日只是為慶賀朋友金榜題名而來,切莫多管閒事。」

朱驥不解其意,也不便回應,只朝李惜兒點了點頭,便轉身去迎朋友。

丘濬見到朱驥,招呼了一聲,笑道:「我是主人,反倒遲了。」

朱驥問道:「珊瑚呢?」丘濬道:「她和珠娘在後面。」

朱驥走出幾步,再度回過頭去,卻見李惜兒與仝寅正竊竊密語,似是交談甚歡,疑心李惜兒要找仝寅占卜,可又不便多問,只好先跟隨丘濬等人上樓。

雖然是喜宴,丘濬卻不想大張聲勢,只邀請了少數幾個朋友。除了吳瑾、吳珊瑚兄妹、朱驥和蒯玉珠外,國子監同窗只邀請了林鶚、楊集二人。

林鶚已於景泰二年(1451年)中進士,目下官任監察御史,因鐵面無私而大名鼎鼎,號稱「舉以總三法司奏按」。楊集則與丘濬同榜中進士,昔日同學,又成同年,喜上加喜。

監察御史鍾同及禮部郎中章綸也在受邀之列,二人均是林鶚同僚,因此而與丘濬結為好友。

當然也不是沒有遺憾,丘濬同鄉好友邢宥正以御史身份巡按遼東,人不在北京,無法參加今日的宴會。

另外還有一位貴客——衍聖公弟子源西河。現任第五十八代衍聖公孔彥縉自永樂八年(1410年)便襲封衍聖公,而今年事已高,獨生愛子孔承慶又已病逝,長孫孔宏緒才只有幾歲,便命最得意的弟子源西河長駐京師衍聖公府,專事應付處理朝廷事務。

衍聖公府比鄰國丈孫忠府邸,源西河沒事的時候,常常去找孫國丈飲酒聊天。而土木堡之變後,孫忠亦經歷著巨大的失意。尤其外孫朱祁鎮成了太上皇、曾外孫朱見深不再是太子後,常有校尉上門滋事,設法盤剝孫府財物。源西河每每見到,均挺身而出,厲聲呵斥對方。他是衍聖公在京師的代表,連皇帝都禮讓三分,校尉也不得不就此退去。孫忠很是感慨,時常戲稱自己是落魄的太上國丈。

丘濬在國子監就讀多年,這次能高中進士,最感激前後兩位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和蕭鎡。尤其是李時勉,在被大宦官王振戴枷示眾後,便主動辭官回鄉,然依舊不忘寫信勉勵昔日學生。其人已在土木堡之變後不久因傷痛國事而過世,丘濬追憶其音容笑貌,時常感懷涕泣。他也格外感激當年仗義營救恩師的國丈孫忠,時常上門拜訪探視,如此倒與源西河相熟起來,結為了好友。而今孫忠病重,不能親身來金桂樓向丘濬道賀,源西河便身兼兩種身份出席,同時代表他自己和孫忠,還攜帶了兩份禮物。

吳珊瑚兄長吳瑾已襲封恭順侯。他提前到了金桂樓,早已安排妥當。只出了一點兒小意外,丘濬定的包廳剛好在司禮監太監王瑤隔壁,吳瑾因小事跟王瑤手下爭了幾句,但王瑤到後,認出了吳瑾,另一名大宦官京營監軍曹吉祥又與吳瑾同在京營為官,算是同僚,雙方各讓一步,也就算了。

丘濬見賓客差不多已經到齊,便請諸人就座。楊集笑道:「不等新娘子了嗎?」丘濬道:「珊瑚說了,讓我們先開席,不必等她和珠娘。」

話音剛落,便聽到門前有人哈哈笑道:「可算是趕上了。」卻是楊壎到了。

朱驥登時大喜,忙上前握住好友雙手,問道:「楊兄何時從蘇州回來的?」

楊壎笑道:「剛剛。我聽說丘兄金榜題名,今日在金桂樓擺宴慶賀,便不請自來了。」

丘濬忙道:「楊匠官大駕光臨,正求之不得。今日珊瑚還唸叨過,說要是楊匠官和蘇娘都在京師就好了。」

楊壎道:「珊瑚娘子和蘇臺交情好,互相念叨是正常的。但珊瑚娘子唸叨我,一定是想請我給她新房刷漆吧?」

眾人見他說得風趣,均笑了起來。

朱驥問道:「蘇娘可還好?」楊壎笑道:「她很好,剛剛又生了個大胖小子。」

眾人聞言,忙齊聲道賀。

源西河笑道:「既是如此,楊匠官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兒女雙全,還捨得離開嬌妻愛兒嗎?」

楊壎搖頭道:「沒辦法,誰叫我是匠戶呢?朝廷連下了兩道詔書,命我必須儘快趕回京師,不然以抗旨論處。」

吳瑾道:「朝廷急召楊匠官回朝,應該是為修繕太廟一事。」

楊壎笑道:「公事回頭再說,喝酒要緊。」

林鶚笑道:「楊匠官,你臉上多了這道傷疤,非但不難看,還平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楊壎笑道:「多謝林御史褒獎,我妻子蘇臺也這麼說。我在蘇州跟人口角,旁人一見我臉上刀疤,便立即嚇得退讓三分。每每與人爭執獲勝,我便格外感謝當年那壞人朱公子在我臉上來了這麼一刀。」

眾人聞言,無不哈哈大笑。丘濬請楊壎入席坐下,便命開席。

金桂樓之所以聲名在外,主要是菜式精緻,都做成了花樣。菜名也取得風雅吉利,比如「花好月圓」「大展宏圖」之類,是以格外為士人所喜。眾人知道吳珊瑚是蒙古女子,不拘禮法,也不等她,先自開席暢飲。

酒過三巡,不免又議及時勢來。眾人因朱驥在錦衣衛任職,不便提及目下京城熱議的復儲一事,只談瓦剌新可汗,即前瓦剌太師也先。

此前瓦剌內部三大首領太師也先、可汗脫脫不花、阿剌知院紛爭不斷,尤以也先與脫脫不花矛盾最為激烈——

脫脫不花是元室嫡裔,蒙古名義上的可汗,但自也先父親脫懽起,蒙古大權就落到了瓦剌太師手裡。脫脫不花不甘心徒居虛名之位,想真正復興其蒙古宗主的地位,自進攻北京失利後,便單獨嚮明朝派遣貢使,想取得明廷支援,至少是名義上的認可。明廷亦想利用脫脫不花來削弱也先的勢力,對脫脫不花所派遣的使臣,宴勞賜賞要遠遠優厚於也先的使臣,故意厚此薄彼,使之互生猜忌。果然,也先和脫脫不花的矛盾越來越深。

瓦剌三大首領中,也先因得專權,兵力最強。脫脫不花雖名為可汗,兵力較少,阿剌知院兵力更少。三大首領外親內疏,聯兵南侵時,利多歸也先,有害則均受,因而矛盾重重。

當時脫脫不花所立太子非正妻之子,而其正妻是也先之姊。為了自身利益,也先希望脫脫不花改立姊姊的兒子做太子,為此特意邀請脫脫不花及諸部落首領在明安哈剌舉行會盟,商議蒙古太子的問題。脫脫不花因為勢力不及也先,也不敢公然得罪對方,遂應邀前來。

就在這次會盟上,早有安排的也先忽然率軍攻打脫脫不花。脫脫不花沒有任何準備,一敗塗地,只率領部屬十餘人逃往兀良哈部,想去依靠沙不丹。沙不丹曾是脫脫不花的岳父,女兒曾嫁脫脫不花,但卻被脫脫不花遺棄。沙不丹本來為女兒之事惱恨脫脫不花,加上畏懼也先的勢力,非但沒有收留脫脫不花,還殺死了他,將其首級砍下,獻給也先。

脫脫不花一死,也先乘勝威脅諸部,東及建州、兀良哈,西及赤斤蒙古、哈密諸衛,一時又恢復了昔日威風。

此時蒙古已無可汗,也先便乾脆自立為可汗,年號添元,以示繼承元朝之大統。並於不久前派遣使者到明朝來朝聘,文書上稱「大元田盛可汗」。書稱:「往者元朝受天命成為夷夏之主,今我已得其位,擁有國土和人民,並得傳國玉璽,敬請遣使修好。」

此傳國玉璽即為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父子窮兵黷武、費盡心機想得到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之玉璽。明廷見事已至此,不得不優禮厚幣答報,回書上稱「瓦剌可汗」,等於正式承認了也先的可汗地位。

楊壎久在江南,少聞北方之事,聽說也先最近稱汗,很是驚訝,道:「聽說只有黃金家族成員才能當可汗,也先不是因沒有資格,之前才立脫脫不花為可汗的嗎?雖然不是他親手殺人,脫脫不花卻也是因為他而死,蒙古部眾如何還能服他?」

吳瑾是蒙古人,熟知蒙古習俗,道:「也先只是暫且以武力壓服蒙古諸部,並沒有真正贏得人心。他這可汗之位,怕是坐不長久。」

丘濬道:「這也先也是太貪慕虛名,其實他只要立脫脫不花與其姊之子為可汗,便名正言順,而他自己還能繼續掌握大權。」

鍾同搖頭道:「這可不是虛名,這關係到留名青史的問題。唐代武則天自高宗時代起便已經完全掌握了朝政大權,最終還不是要自己過一回皇帝癮,不惜以婦人之身篡位登基?」

楊集道:「既然也先不能服眾,日後瓦剌內部矛盾更重,對我大明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正閉門議事,門扇忽被撞開,眾人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這才舒了一口氣。

進來的卻是今日主角之一吳珊瑚,她明顯精心修飾打扮過,但臉上妝容卻因為汗水涔涔而弄得花了。

朱驥首先站起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吳珊瑚急道:「玉珠……玉珠出了事。」

眾人一愣,忽聽到外面有人喊道:「強盜,有強盜!」

朱驥反應最快,先衝出門去,卻見兩名大漢正拖著那老太監阮浪往樓梯口行去,呼救聲正是自阮浪口中發出。

朱驥喝道:「什麼人?還不快些放手!」

他未帶兵器,直衝過去,一記勾拳,擊在左邊大漢下顎上。那大漢吃痛,手上勁松,朱驥便趁機將阮浪奪了過來。

那大漢惱羞成怒,還要再上前與朱驥搏鬥,卻被同伴及時拉住,說了一句什麼。大漢轉頭見眾人皆聞聲從包間出來——錦衣衛指揮盧忠穿著飛魚服、佩帶繡春刀,一看便是錦衣衛——不由心下發怵,便與同伴掉頭往樓下逃去。

盧忠已喝得半醉不醉,一邊做出拔刀的架勢,一邊問道:「出了什麼事?」

朱驥道:「盧指揮,你照顧阮公公,我去追強盜。」

阮浪卻一把扯住衣袖,道:「不要追。」見朱驥面露驚異之色,又解釋道:「窮寇莫追。」

吳瑾過來急告道:「珊瑚說玉珠在前面街道口被人捉走了。」

朱驥便不再理會阮浪之事,欲先去追查蒯玉珠下落,腳下剛動,便覺得踩到了什麼硬物,拾起來一看,卻是一柄金刀,雕鏤精細,一望就不是凡品。

阮浪忙道:「這是我的。一定是剛才強盜捉住我時,我不小心從身上掉下來的。」

朱驥正要將金刀還給對方,司禮太監王瑤卻好奇道:「義父什麼時候有這樣一柄漂亮的刀?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朱驥沉吟道:「這不是普通金刀……」又覺得要阮浪這樣資格極老的太監當眾證明他是金刀之主,實在有些失禮,便住口不說。

阮浪已明朱氏言外之意,只得實話告道:「這是太上皇賞賜我的生日禮物。」

朱驥這才會意,忙將金刀還給阮浪,與吳瑾一道下樓去尋蒯玉珠。正好在樓前遇到內兄於康,忙道:「阿兄,你來得晚了。」

於康已娶蒯玉珠為妻,道:「我跟玉珠約好酉時在金桂樓會面,不算晚呀。」

朱驥道:「玉珠出了事。」他也不明究竟,只簡短告道:「阿兄先上樓去,問清楚珊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和吳大哥趕去前面看看,事情剛發生不久,也許能追到歹人。」

忽聽到有人道:「仝先生告誡過,切莫要多管閒事,難道朱指揮忘了嗎?」

卻是李惜兒扶著仝寅站在身後。她一身布衣,婀娜俏麗,仿若原野上盛開的野花,爛漫而明亮。

朱驥顧不上理睬,與吳瑾先趕來街道口,向路邊小販打聽。小販忙告道:「適才真有一夥人在對面樹下攔住兩名女子,將其中一人搶走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

朱驥問了方向,一路追來。再沿路打聽時,卻沒有了訊息。料想那些歹人制伏或是迷暈了蒯玉珠,將她藏在馬車中或是用其他方式帶走,由此掩蓋了蹤跡。一時無跡可尋,又見天色不早,只得先回來金桂樓。

王瑤一行正要離去,阮浪特別向朱驥道了聲謝,道:「今日全虧了朱指揮。」

朱驥道:「這是我分內之事。」又問道:「阮公公可認得那兩人?」阮浪連連搖頭道:「不認得。」

楊壎跟出來問道:「阮公公既不認得對方,金桂樓這麼多人,他們為何獨獨盯上了您老人家?」

阮浪道:「我適才起身去茅廁,出來時正好遇到那兩人,不知道怎麼就被他們盯上了。」

王瑤忙道:「義父氣派非凡,一望就知不是普通人,被歹人盯上也是正常。好在只是虛驚一場。」也不理睬朱驥,自率人護著阮浪去了。

錦衣衛指揮盧忠醉得不輕,需要人從旁攙扶才能行走。他雖然認出了朱驥,卻只是擺了擺手,大概是讓他不要將醉酒一事說出去。

朱驥忙重新進來包廳,詢問事情經過。吳珊瑚氣鼓鼓地道:「我已經說了好多遍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和玉珠趕來金桂樓時,忽然有一夥人攔住了我們,問誰叫蒯玉珠,玉珠剛應了一聲,就被他們捉住。我上前理會,也被對方抓住。領頭的絡腮鬍子將我粗暴地推倒在地,便帶著玉珠揚長去了。我跌得不輕,等起身時,那些人早不見了。我沒有法子,只好趕來金桂樓報信。」

朱驥道:「你可有看清那些人的臉?」

吳珊瑚道:「別的人不一定記得,但那絡腮鬍子我記得一清二楚。」又向於康歉然道:「於大哥,實在抱歉,都是我不好,非要去換胭脂水粉,這才和玉珠落了後。不然我們跟濬哥哥他們一道來金桂樓,歹人就無機可乘了。」

於康道:「這不怪你。歹人指名找玉珠,一定有所圖謀,不過是湊巧趕上你二人落單罷了。」

丘濬料想朱驥必定要立即展開行動,以及時營救蒯玉珠,忙向眾人致歉。

鍾同道:「找人要緊。我還要回去準備明日上朝的奏章,就不多留了。」

章綸也道:「丘兄既已選了翰林,日後便會常住京師,我們有的是時間再聚。」與鍾同拱手辭去。

源西河還想留下幫忙,於康忙道:「源兄有心,畢竟你是衍聖公的代表,身份尊貴,不便參與這些事務,還是請你先回去。」

源西河聽罷,亦拱手辭去。

朱驥道:「丘兄,我和你陪珊瑚去錦衣衛官署,畫出歹人影像,再儘快發出通緝告示。」

楊壎道:「我和於康兄趕去蒯家,以防歹人與蒯家聯絡。」

朱驥躊躇道:「好是好,只不過楊兄剛剛回來京城,舟車勞頓……」

楊壎道:「都這個時候了,還說這些做什麼?況且玉珠是我同鄉,尋她回來,我亦是責無旁貸。」

林鶚道:「我這就趕回官署,通知巡城御史,搜尋全城,看是否有所發現。」

外面天色已黑,眾人遂不再遲疑,分頭行事。

蒯府尚不知道蒯玉珠被歹人當街劫走一事,聞訊後無不大驚失色,蒯母甚至當場暈厥了過去。蒯父人在昌平,正為明景帝朱祁鈺營建壽陵,因而蒯家無主,只能指望祖父蒯祥。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匠官倒是神色鎮定,皺緊眉頭,一言不發。

於康扶住岳母,又命眾人退出,親手關好門窗,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祖父知道些什麼?」

蒯祥看了楊壎一眼,沒有說話。楊壎忙道:「既是蒯老爺子有話單獨對孫女婿交代,我這就出去。」

蒯祥擺手道:「不必。小楊,你我同為蘇州人,我跟你祖父自小相識,我尊他為兄長,情分比親兄弟還要親,怎麼會信不過你?」嘆了口氣,又道:「其實我以前一直想把玉珠許配給你。」

楊壎大吃一驚,道:「什麼,還有這樣的事?那玉珠她……」

蒯祥道:「是玉珠親口告訴我,你只鍾情於制扇子的蔣家娘子蔣蘇臺。她也覺得蔣蘇臺才貌雙全,跟你更為相配。」又轉頭道:「康兒……」

於康忙道:「祖父請放心,這些玉珠早已跟我提過,我從不介意。」

楊壎一時百感交集。一向伶牙俐齒的他,竟久久無言,不知該說什麼好。

蒯祥又道:「康兒,你是我孫女婿,也算是我蒯家人。玉珠這件事,我本該指望你,但你義父於少保是本朝兵部尚書,是社稷棟樑,不能有絲毫閃失,因而我要將這件事交給小楊來辦。你不必再管,這就回家靜候訊息吧。」

於康先是一愣,隨即慨然道:「義父於我有養育之恩,我感激不盡,終生不敢忘記。但我和玉珠已結為夫婦,夫妻同體,而今她有事,我怎能置身事外?況且聽祖父話裡的意思,玉珠是牽涉進了什麼不好的事,我是她丈夫,無論如何都會有所牽連。」

他深知蒯祥脾性,一旦作了決定,旁人難以改變,是以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楊壎。

楊壎卻是站在蒯祥一方,道:「蒯老爺子慮事周全,他既然這麼決定了,一定有他的考量。於康兄,你還是先回去。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一定會將玉珠救出來。」

於康無奈,只得訕訕出去。他雖退出堂屋,但心中憂慮愛妻被歹徒捉去,又見蒯祥神情閃爍,分明知道些什麼,哪肯就此離去?便在庭中徘徊,預備等楊壎出來,再細細詢問究竟。

過了一刻工夫,忽聽到堂中楊壎高聲叫道:「來人,快來人!老爺子暈倒了!」

於康嚇了一跳,聞聲推門而進。卻見蒯祥躺倒在堂首太師椅中,楊壎正站在邊上,神色焦急。他轉頭見到於康,愣了一愣,才問道:「於兄怎麼還沒走?」

於康道:「我怎麼能走?祖父他老人家怎麼了?」

楊壎道:「我剛在說營救玉珠之事,他就暈了過去。」

於康忙上前察看,見蒯祥雙眼緊閉,嘴角有白沫泛出,似是中了風,忙高聲呼叫僕人去請大夫。又見楊壎要抬腳溜走,忙一把拖住他問道:

「祖父他老人家對你說了什麼?」

楊壎道:「能說什麼,還不是設法尋找營救玉珠的事。」

於康道:「你們在裡面單獨待了一刻工夫,只說了營救玉珠的事?如果只是這件事,為何祖父要趕我出來,還說跟我義父有牽連?」

楊壎掙脫掌握,正色道:「於兄,你素來精明,所以於少保才讓你掌管於家。蒯老爺子用心良苦,難道你還想不到緣由嗎?唉,這也怪不得你,當局者迷。」

於康呆了一呆,凝思半晌,才逐漸回過味來,道:「你是說,歹人捉住玉珠,只是扣作人質,他們真正意圖在我義父?」又道:「一定是了!我義父出入侍從甚多,宅邸也有軍士守衛,外人難以靠近。璚英最近一直住在孃家,且足不出戶,只有玉珠是最好的下手物件。」

楊壎道:「正是如此。所以蒯老爺子才將你打發出去,他老人家準備犧牲玉珠一命,寧死也不答應歹人要求。」

於康「啊」了一聲,登時流下淚來,往蒯祥身邊跪下,道:「我枉為男子,竟不知祖父大人如此高義。」

楊壎勸道:「於兄也不必難過。蒯老爺子只是說無論如何不能答應歹人要求,但我們還是有機會救出玉珠的。」

於康忙起身道:「既然歹人對家父有所圖謀,我該立即趕回於家,以防他們送信上門。」

楊壎道:「尊父於少保是本朝重臣,皇帝專門派有京營衛士貼身保護。那些衛士都配備火銃,歹人再厲害,哪敢靠近於府?照我看,他們有所要求的話,一定會來蒯府,讓蒯府人出面轉告於少保。於兄只需等在這裡便好。」

於康這才恍然大悟,道:「是了,楊兄分析得極是。難怪朱驥平日總誇楊兄,果然是個思慮周全的人。」

楊壎道:「那好,於兄留在這裡,一邊照看,一邊等待歹人送信。我先去錦衣衛官署找朱驥,看他那邊是否有所進展。」於康應道:「也好。」

楊壎便在蒯府借了一匹馬,一路趕來錦衣衛。官府畫工史平已應召而來,並根據吳珊瑚描述,畫出了絡腮鬍子的相貌,朱驥派人將畫像連夜送去刑部,請當值官員簽發通緝告示。

楊壎進來時,朱驥剛派人將公文送走。楊壎問道:「丘兄和珊瑚人呢?」朱驥道:「我讓他們先回新居了,不然也是白白耗著。」

楊壎問道:「畫工走了嗎?」朱驥道:「還沒有。夜色已深,我讓他在公房歇下了。」

楊壎道:「太好了!朱兄,你派人去叫畫工起來,然後讓他畫出你今日在金桂樓見過的兩名強盜的相貌。」

朱驥道:「是了,金桂樓阮浪那件案子我倒是忘了。不過天實在太晚了,還是明日……」

楊壎堅決地道:「不行,非得今晚畫出來不可。」

朱驥一怔,料想楊壎不會平白無故關注阮浪一案,問道:「難道楊兄認為金桂樓的案子跟玉珠當街被劫有關聯?我跟丘濬、珊瑚反覆商議過,都認為歹人當街綁人是因為她是我岳父於少保的兒媳,就跟當年那對男女賊人意圖對璚英下手一樣。」

楊壎道:「我也是這麼認為,所以讓於康等在蒯府,隨時靜候歹人上門提條件。」

朱驥道:「但阮浪這件案子……」

楊壎正色道:「朱兄,你稱呼我這個漆匠為楊兄,表明你真心拿我當朋友。我站在朋友立場勸你一句,這件事,你莫要多管。」

朱驥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楊壎狐疑道:「你笑什麼?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笑得這麼奇怪。」

朱驥道:「楊兄是今日之內第二個叫我莫要多管閒事的人。」

楊壎立即警覺起來,問道:「另一個是誰?」朱驥道:「仝寅。」

楊壎皺眉問道:「仝寅是誰?」

朱驥道:「楊兄這幾年不在京城,不知仝寅大名。他是個瞎子,靠占卜為生,極得武清侯信重,來京城後一直住在石府。達官貴人爭相找他算命,據說極其靈驗。」

楊壎道:「名氣那麼大,應該有幾分本事。」

朱驥道:「今日在金桂樓,仝寅先對我說,我有位好友就要到了。我原以為是廢話,結果後來楊兄你就出現了。這算不算靈驗呢?」

楊壎道:「當然算了。既然仝寅都這麼說了,朱兄就不要再管閒事了。但你今日跟那兩名強盜近距離交過手,應該記得他們的相貌,不妨先找畫工畫出來。」

朱驥疑心愈重,料想楊壎不肯明說,便派人叫來畫工史平,畫出了兩名盜賊的影像。

楊壎仔細看過畫像後,又請畫工多描了一份,自己收了,道:「案子發生在金桂樓,是不是該由東城兵馬司接管?」

朱驥道:「按照慣例,阮浪才是苦主當事人,先得給他看過畫像,請他出面指認後,再移交相關官署。東城兵馬司有權接管這件案子,不過我們錦衣衛……」

楊壎道:「別管這件案子,真的,朱兄,算我求你。」

朱驥道:「我可以不管,但楊兄得把話說清楚。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楊壎道:「那好,我實話告訴朱兄,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有所預感。我人雖在江南,可也聽聞了不少宮中之事。而今太子病死,又有復儲一說,正是敏感時期。那阮浪是宮中老太監,凡是跟宮廷沾邊的事,都切莫插手。」

朱驥道:「楊兄既讓我不要多管阮浪一案,為何又要連夜畫出兩名強盜的畫像,還自己收下一份?」

楊壎笑道:「因為我沒看清強盜的臉啊。我留下一份畫像後,下次再遇見這兩人,就知道他們是強盜了。」

這是明顯的謊話,朱驥當然不信,道:「楊兄你……」

楊壎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道:「我好睏啊。我家幾年沒人住了,估計灰有一尺厚,進不去人。這裡有睡的地方嗎?」

朱驥道:「屏風後面有一張睡榻,是我臨時休息用的。」楊壎道:「那好,我先去睡了。」當真轉到屏風後,不客氣地躺了下去。

次日天還未亮,已得到訊息的于謙先趕來錦衣衛官署,問道:「可有玉珠的訊息?」

朱驥道:「沒有。目下已懸賞發出通緝告示。那絡腮鬍子特徵明顯,如果他出現,應該有人能認出來。」

於康匆忙進來,告道:「我在蒯府等了一夜,也沒有人來送信。」

于謙看了義子、女婿一眼,問道:「你們都認為歹人綁架玉珠是針對我嗎?」

他為人嚴峻,居家也是如此,只對女兒和兩位兒媳和顏悅色,是以於康、朱驥均不敢答話。

于謙沉吟片刻,道:「這樣,阿康還是繼續回蒯家等候訊息。一旦歹人上門送信,提出條件來,你先不要有回應,只說一定會轉達給我,我也會認真考慮。」

於康聞言大為驚愕。他之所以焦急萬狀,是因為熟知義父性情——一個從來以大局為重,當年堅決拒絕與瓦剌和談、完全不顧也先握有太上皇的朝廷重臣,又怎麼會因為兒女情長,而向惡人低頭屈服呢——卻不想于謙語氣竟有圓轉之意,即使是緩兵之計,也是從所未有了。

于謙卻有自己的考量,若對方綁架的是自己的兒子、女婿,甚至是最鍾愛的女兒璚英,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談判,但偏偏是兒媳玉珠。當日老匠官蒯祥親自將玉珠的手交到了他手裡,鄭重託付,情形歷歷在目。他須得對得起蒯老的這份信任,不希望其最愛的孫女因成為於家媳婦而遭受厄運。

朱驥也對岳父的態度很是意外,忙道:「我已經在蒯府附近安排了人手,都是最精幹的探子,一旦歹人信使出現,便能徇跡跟蹤。」

于謙搖了搖頭,道:「對方挑中玉珠下手,足見不是無能之輩,不會沒有防備。」想了想,又道:「朱驥,你再多派人手,攜著歹人畫像,到市井坊間四下詢問,總比坐等他們上門要好。」

朱驥應了一聲,正好千戶白琦進來,便請對方去辦搜查之事。於康卻是不肯離開,似還有話說。

于謙問道:「蒯匠官身體可還好?」

於康道:「他老人家昨晚傷心過度,中了風。大夫連夜趕來救治,人是醒了,可有些傻了,什麼也不記得了,連人都認不出來了。孩兒想……想……」

于謙道:「你想到請胡尚書出手救治蒯匠官,是嗎?」於康道:「是。可是胡尚書素來清簡,不肯輕易出手。」

于謙沉吟道:「此刻胡尚書應該正在上朝途中,我會在下朝後跟他提及此事。你先回去蒯府,好好照顧蒯匠官。」

於康道:「是。多謝父親大人。」這才慌忙去了。

于謙又皺眉問道:「你何以對白千戶如此客氣?」朱驥道:「白大叔是先父老部下,我初入錦衣衛時,他也帶過我,算是半個師傅。」

于謙道:「就算如此,這裡是錦衣衛官署,你是指揮,他是千戶,你是長官,他是下級,你當眾稱呼‘白大叔’成何體統?」

朱驥悚然一驚,躬身道:「是,於少保教誨,下官記下了。」

于謙趕著上朝,也顧不上更多,匆忙整了衣冠出去。

朱驥送走岳父,回來見楊壎還在呼呼大睡,料想是遠途奔波太過勞累所致,一時不忍叫醒他,便自攜帶了兩名強盜的畫像,與百戶楊銘帶了兩名校尉入宮尋找老太監阮浪。

正好在宮門口遇到京營監軍曹吉祥。曹吉祥昨日在金桂樓與朱驥照過面,聽說對方找阮浪,忙告道:「朱指揮不知道嗎,阮公公專事看守南內。朱指揮要尋他,得去小南城。」

朱驥聞言,不禁轉頭看了楊銘一眼。楊銘即哈銘,他與袁彬在太上皇北狩期間朝夕服侍,與朱祁鎮關係匪淺。朱祁鎮被囚南內後,楊銘與袁彬亦常常被孫太后召入宮中,並替孫太后將一些日用物品帶給太上皇,是以楊氏應對南內情況頗為熟悉。

楊銘忙道:「下官雖去過南內不少次,但連崇質宮大門都沒有進過。南內守備十分厲害,根本不讓外人靠近宮牆,是以下官不認得南內內侍。」頓了頓,又刻意補充道:「南內守備是靖遠伯王驥。」

朱驥登時皺起了眉頭——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靖遠伯王驥與他岳父于謙不和,是于謙生平最討厭的人之一——但出於公心,仍不得不往南內而來。

南內位於東華門外皇城東南隅,永樂年間稱東苑,是明成祖朱棣「觀擊球射柳」之處,類似皇家練武場。每年端午節時,皇帝車駕臨東苑,並聽任文武群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聚觀。

宣德年間,鍾愛自然風光的明宣宗朱瞻基在此修建了齋居別館,亦由名匠蒯祥主持,殿閣簡陋樸素,內外種植了大量奇花異草,雞鴨成群,有意呈現田園草舍風光。朱瞻基也為此寫下了大量詩句,栩栩如生地描繪了各種動物的形態。崇質宮即是齋居別館中的建築之一,因是黑瓦,不同於皇宮大內之琉璃瓦,故別名黑瓦殿。

自太上皇朱祁鎮歸國以來,明景帝朱祁鈺視兄長為最危險的政敵,生怕朱祁鎮尋機聯絡群臣復辟,因而明令禁止南內內外交往,違令者斬無赦。朱驥雖是錦衣衛官員,卻也不能進入南內,只能到崇質宮外,請守備召阮浪出來。

負責守備南內的是靖遠伯王驥。王驥字尚德,保定束鹿人。雖是儒生,卻身高體壯,精於騎射,剛毅有膽,曉暢軍事,永樂四年(1406年)進士及第,官拜山西兵科給事中,鎮守山西。當時徐溝鹽池因淫雨連綿被水浸淹,王驥請朝廷免除鹽民的二十萬兩課稅銀,因而在民間獲得了美名。

明宣宗宣德年間,精明強幹的王驥任兵部右侍郎,長期代理兵部事務,後正式升任兵部尚書。英宗朱祁鎮即位之初,在大宦官王振慫恿下,頗有開邊的野心,命王驥上詔議邊防事務。王驥當時看不起王振這樣的閹人之輩,沒有立即回覆,五天後即被朱祁鎮下令逮捕,與兵部右侍郎鄺埜一道被關入錦衣衛詔獄。此為朱祁鎮激憤之舉,當時實際執政者為太皇太后張氏,小皇帝及心腹宦官王振尚未能完全掌控朝政,很快又不得不將兩位兵部長官放出。

明廷興兵征討麓川思任發後,名將方政、沐昂和宦官王振先後進剿,均損兵折將,無功而回。正統六年(1441年),王驥受命總督軍務,與平蠻將軍蔣貴督軍十五萬,在麓川之戰中借風縱火,焚柵破寨,一舉擊敗思任發,並因征討麓川之功封爵靖遠伯。後總督雲南軍務,對於穩定西南邊陲起了極大作用。

王驥是幾朝老臣,沙場老將,擅長用兵。當年英宗皇帝朱祁鎮率五十萬京軍御駕親征時,王驥正率領明軍主力在南方作戰,得以保身。他雖然威名赫赫,政治上卻是個投機者,有點兒官迷的味道,曾一度不擇手段地巴結大宦官王振,為朝中正直大臣所不喜,譬如兵部尚書于謙便極其討厭他。

明景帝朱祁鈺選中王驥到南內看守太上皇朱祁鎮時,王氏已年過七旬。至於朱祁鈺為何會選中他,迄今仍是個謎——

有人說是因為英宗初登基時即因王驥沒有及時回奏而將其下獄,險些處死,王驥心中一直有怨;也有人說因為王驥不是什麼正經人,七十多歲了,仍然好走馬遊樂,飲酒吃肉,甚至頻繁出入青樓。而自古以來,貪財好色、汙點多多的武將反而最為主上所喜。

但事實上,王驥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為巴結明景帝而刻薄對待太上皇。朱驥人到時,他正要親自將瓦剌可汗也先派使者送給太上皇的禮物獻入南內。

自英宗朱祁鎮歸國後,也先時常派使者送來一些禮物,指名交給太上皇,半句不提新皇帝。由於事關國體,景帝朱祁鈺也不能不如數轉交。他見也先如此優待兄長,心中很不是滋味,特意派人送信給也先道:「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飛短流長,遂致失好。如果太師有使,朕當優禮待遇!」

意思是說,英宗和王振當政時與也先失和打仗,但現在是他朱祁鈺當政,一定會好好對待也先的使者,實際上也是暗示也先應該送禮物給他朱祁鈺。

但也先始終沒有私禮給朱祁鈺本人,即使在他稱汗前後急需明廷的支援。後來有人告訴明景帝,說這是也先挑撥離間的詭計,就跟當年明廷厚待脫脫不花、薄視也先使者一樣,朱祁鈺這才釋然。

朱驥幾人剛進入南內範圍,便有全副武裝的京營軍士衝了出來,喝問道:「什麼人敢擅闖南內?」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素來地位尊貴。校尉見這些軍士態度蠻橫,個個手持火銃,一副牛氣沖天的樣子,很是不滿,沒好氣地答道:「還問什麼人,看不到我們穿著飛魚服嗎?這位是我們錦衣衛朱指揮。」

軍士勉強客氣了些,告道:「南內是禁地,除非奉有皇帝諭令,才能入見太上皇。朱指揮進來這裡,可奉有皇帝諭旨?」

朱驥忙道:「我們來南內,不是為了見太上皇,而是因為一件案子來找阮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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