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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孤懷激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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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聽說,便讓朱驥等人等在原處,自趕去稟報王驥。王驥便親自入南內,叫了阮浪出來。

阮浪似是宿醉未醒,想來昨日是他生辰,沒少飲壽酒。他晃悠悠地走過來,一聽說朱驥是為昨日強盜之事而來,便立即警醒過來,連連搖頭道:「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他若一直是醺醉的樣子,糊里糊塗地稱不記得,倒也可信。但他搖頭之前,分明有一絲銳光閃過雙眼。朱驥不由得多了幾分狐疑,忙掏出畫像展開,道:「這是我請畫工畫出的強盜相貌,請阮公公看一眼,是不是這兩個人。」

阮浪瞟了一眼,眯起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頜,道:「是這兩人嗎?不是吧?」

朱驥道:「這是畫工根據我的描述畫的,我跟這二人近身交過手,應該不會記錯。」

阮浪道:「唉,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真不記得了。」又道:「朱指揮有多少大事要辦,何必親自來管這麼件小案子?況且反正我也沒丟什麼東西。」言外之意,竟也是讓朱驥不要多管閒事。

朱驥疑雲更重,試探著問道:「阮公公是不是認得那兩名強盜?」

阮浪道:「哪有的事?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們,從來沒有。」一邊搖頭如撥浪鼓,一邊轉身回南內去了。

楊銘為人單純直率,摸著腦袋道:「常人遇到盜賊,都是立即報官,好及時抓住對方。這阮公公怎麼好像生怕我們沾染了這件事似的?」

朱驥也大為不解,便讓楊銘與兩名校尉帶著強盜畫像到金桂樓去打探,自己則趕回錦衣衛。

進來官署時,楊壎人已經不見了。校尉告道:「朱指揮前腳剛走,楊匠官後腳便離開了。」

朱驥早料到會有此情形,也不驚奇。轉身見到公案上有一封信,信皮寫著「錦衣衛朱指揮親啟」,墨跡甚新。他隨手拆了,一讀之下,驚得一彈而起。這竟是綁架蒯玉珠的歹人送來的信!忙招手叫進校尉,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

校尉道:「不知道,是大門守衛送進來的,說是有人放在了官署門前的石獅子座上。」

朱驥心道:「對方不往蒯府或是於府送信,偏偏送來錦衣衛官署,倒真是讓人想不到。」

那信中叮囑朱驥不得聲張,見信後立即出門,獨自到西四牌樓下等候。朱驥一時無法可想,又不知楊壎去了哪裡,便如約來到西四牌樓。

北京最熱鬧的市井有三處:東四、西四和鼓樓。而西四人最多,也最熱鬧。西四是西四牌樓的簡稱,位於西安門外大市街,因路口立有四座牌樓而得名。牌樓建於明初,為四柱三門七樓式,描金油漆彩畫木結構,簷下有如意斗拱,硃紅漆柱,正脊兩端、垂脊頂端有吻獸。四根立柱下面有三尺高的漢白玉夾柱石,各柱頂部前後斜向支撐著一根戧柱,是典型的「街道牌樓」。東邊路口牌樓上書「行仁」二字,西邊路口牌樓上書「履義」二字,合起來即是「履行仁義」之意。南面和北面的牌樓上各書「大市街」三字。

除了裝飾外,四牌樓還分別是金城坊、鳴玉坊、積慶坊、安福坊的出入口。當然,它最為著名的則是另一個別稱——「西市」,京師刑場的代名詞。

明廷在西四一帶設有西帥府、燕山前衛及西城兵馬司衙署,殺人刑場則佈置在西四牌樓。處決人犯事宜通常由錦衣衛、理刑官、刑部主事、監察御史及大興縣、宛平縣合署承辦,即「所謂會官處決」。大興縣在西四東轉角街樓,宛平縣則在西四西轉角街樓。

行刑前,要在刑場上搭起蓆棚,供監斬官員使用。另外還要豎起幾根高高的木樁,做處決犯人後懸首示眾之用。斬刑與凌遲分別在西、東側牌樓下執行。犯人被處決後,大興縣領屍身投漏澤園,宛平縣領首級貯庫。分別處理,是有意令死者在死後也不能落個全屍。

朱驥料想歹人選中西四,是因為這裡人流穿梭不息,容易藏身。他站在路北牌樓下左右打量,始終不見人來,倒是有不少路人因他一身錦衣衛官服而側目注視。

又等了一會兒,有個小孩怯生生地走過來,卻又不敢走近,似乎頗為害怕。

朱驥走過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家大人呢?」

小孩鼓足勇氣問道:「你是姓朱嗎?這有一封給你的信。」將信塞入他手中,轉身就跑。

朱驥欲查明送信人身份,忙抬腳去追。卻見小孩滴溜溜地轉過街口,躲入了路邊的燒餅攤子。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隨口問道:「壯壯,你跑哪裡去了?京城壞人多,別瞎跑。」忽見到朱驥過來,回頭驚叫道,「你惹上了錦衣衛?」忙將雙手往圍裙上抹了抹,上前賠笑道:「官爺要吃燒餅嗎?」

朱驥道:「我不吃。那是你家孩子嗎?我有點兒事情問他。」

攤主道:「小孩子能曉得什麼事?」見朱驥神情嚴肅,不得不回頭叫道:「壯壯,出來,這位錦衣衛官爺有事問你。」

那壯壯卻縮在桌子下,死活不肯出來。

朱驥料想自己穿著一身飛魚服,對方害怕,只得走開。拆信一看,卻是讓他再趕去白塔寺,反覆更換地點,分明是怕朱驥有所準備,暗中伏下了幫手。

朱驥心道:「對方如此謹慎,當然是怕我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設法救出玉珠。但目下這是唯一的線索,只能遵照指示了。」便如約來到白塔寺。

白塔寺本名大聖壽萬安寺,原是元代皇家寺院,規模宏大,始建於元代至元八年(1271年)。當年元世祖忽必烈改國號為「大元」,為慶祝「遂一天下」,決定建造一處佛教聖地——白塔。忽必烈親自勘察選址,由入仕元朝的尼泊爾匠師阿尼哥主持,經過八年的設計和施工,才算大功告成,隨即迎請佛舍利入藏塔中。

白塔塔體為磚石結構,由塔座、塔身和塔剎組成:塔座為三層須彌座式;塔身為覆缽式;剎頂為銅製鎏金小型佛塔,塔剎由碩大的下大上小十三重相輪,托起一個巨大銅製華蓋,其周邊垂掛著帶有佛字和佛像的華蓋,下面各系一個風鈴。

白塔竣工後,元世祖忽必烈蒞臨,以塔為中心,往東南西北四方各射一箭,以射程為界佔地,興建了規模宏大的大聖壽萬安寺。從此這裡便成為元代皇家寺院,是蒙古人心中的神聖之處,也是百官習儀和譯印蒙文、維吾爾文佛經的地方,寺內香火極為旺盛。因位於大都城西,所以又稱作「西苑」。元朝皇帝常常到此主持佛事活動,最多一次參加者達七萬之眾。然而到了元末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一場雷電大火焚燒了寺院所有殿堂,唯有白塔倖免於難。

白塔寺寺廟無存,白塔卻是香火仍旺。朱驥來到白塔下,轉了兩圈。有個戴笠帽的人走過來,問道:「你姓朱嗎?」卻是個女子的聲音。

朱驥道:「我是朱驥。請教娘子尊姓大名。」那女子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內嫂在我手中。」

朱驥道:「總要有個稱呼,才方便交談。」那女子道:「朱指揮就叫我紫蘇好了。」又命道:「轉過身去,面朝白塔,雙手放在塔上。」

朱驥遵命照做。紫蘇走上前來,抽出匕首,抵在朱驥後心。外人看起來,倒像是一對情侶靠在一起,在白塔下許願私語。

朱驥問道:「娘子要我做的,我都已經照做。你們想要什麼?」

紫蘇道:「一件對大明來說無足輕重的東西。」

朱驥道:「哼,無足輕重的話,你們還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嗎?到底是什麼?」紫蘇道:「鄭和下西洋的寶圖。」

鄭和下西洋是永樂時期的重大事件。鄭和原本姓馬,小名叫三保,自幼閹割,為燕王府太監。因聰明能幹,得到朱棣信任,賜名鄭和。後又得高僧道衍召引,成了佛門弟子,法名福善,人稱「三寶太監」。朱棣當上皇帝后,聽說建文帝朱允炆從海上逃走,擔心朱允炆會捲土重來,便派遣心腹太監鄭和率領船隊浮海尋找。

之所以選中鄭和,除了他為人幹練外,還因其人是回回出身。鄭和祖父、父親均信奉伊斯蘭教,甚至親身到過麥加朝聖,其馬姓本為先知穆罕默德首字「穆」的音譯。鄭和自小便從父親那裡聽說過外國的一些情況,另外他還身兼回教、佛教兩種身份,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所謂「西洋」,是指中國南海以西的海洋,包括印度洋和沿海地區。鄭和統率的船隊稱為「寶船」或「西洋取寶船」,每次出海有寶船五六十艘,規模最大的第七次出海有海船二百餘艘。最大的寶船有九桅十二帆,長四十四丈,可容一千人,足見當時中國造船業的發達。每次出航,船隊中有水手、軍士兩萬多人。船上載有大量中國的特產,用以和外國做交易。

船隊從太倉劉家港出發,最遠到達東非海岸,歷十七國。從永樂三年(1405年)起,鄭和七次率領龐大的艦隊下西洋,每到一處,都以瓷器、絲綢、銅鐵器和金銀等物,換取當地特產,從事貿易等。

雖然鄭和並未尋找到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然其下西洋之後,航路暢通,貿易發展。所經諸國都紛紛派遣使節前來中國修好通商。渤泥、菲律賓、馬來亞等國國王還親自到中國來進行友好訪問,促進了中國與亞非國家的經濟文化交流,亦出現了明成祖朱棣渴望的「萬邦臣服」的盛況。

然浮海西洋花費太過巨大,且中國對待友鄰邦國素來厚出薄進,明廷消耗不起,宣德之後,便叫停了下西洋。明英宗朱祁鎮即位後,好大喜功的他在大宦官王振慫恿下,一度想重開西洋之旅,但最終被眾大臣諫止。

所謂「寶圖」,即是指鄭和所繪下西洋路線及所經各國地貌圖。因事隔多年,早已被人遺忘,此刻從這名叫紫蘇的女子口中說了出來,倒像是塵封已久的古鏡被衣袖拂亮,又現出一抹黯黯的光華來。

朱驥應道:「寶圖不是藏寶圖,只是航海路線圖,對尋常人沒什麼用處。你要寶圖做什麼?」

紫蘇道:「輪不到朱指揮發問。想要你內嫂活命,就把寶圖拿出來。」

朱驥道:「寶圖是前朝文卷,我一時哪裡能尋到?」

紫蘇道:「你拿不到,你岳父兵部尚書於少保還拿不到嗎?」

朱驥道:「不是,我是說時間久遠……」

紫蘇喝道:「再推三阻四,我這就去殺了蒯玉珠。」

朱驥只覺得背心一痛,料想衣衫已被對方匕首刺破,只得道:「那好,你給我點時間,我總得回去跟我岳父商量一下。」

紫蘇道:「給你一日時間。」

朱驥道:「一日哪裡夠?我岳父正上朝議事,退朝後還要回去兵部官署辦公,我晚上才能見到他老人家……」

紫蘇厲聲道:「你當這是買賣玩意兒嗎,還敢討價還價?」

朱驥道:「我性命全在娘子掌握中,哪敢討價還價?只是一日實在太少。」

紫蘇卻不由分說,道:「你拿到寶圖後,明日再來這裡,自會有人跟你聯絡。敢耍花樣,就等著給蒯玉珠收屍。日落之前,不見你人與寶圖出現,也等著給蒯玉珠收屍。」又吩咐道:「你先站在這裡別動,等我走遠了再轉身。」

朱驥只覺得背心一鬆,料是對方收了兵刃。又等了片刻,剛要轉身,一支箭呼嘯而來,釘在他右腳邊,卻是一支小巧的袖箭。

朱驥料想紫蘇還有同黨在暗中監視自己,只得強行忍住。又等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卻見人來人往,紫蘇早不見了蹤影。他將腳底袖箭抽起,籠入袖中,便趕回千步廊兵部官署。

于謙尚未下朝,朱驥便先回來錦衣衛。百戶袁彬正在官署等候,見長官回來,忙稟報道:「楊匠官現在在蒯匠官府上。」

原來早上朱驥離開官署時,特意安排了袁彬暗中留意楊壎,若是楊壎離開,便一路跟著,看他去了哪裡。

袁彬又告道:「楊匠官離開錦衣衛後,最先去了工部衙門,還在門前跟上朝遲到的工部江尚書說了幾句玩笑話。」

朱驥道:「楊壎辭官歸鄉幾年,這次是應召回京,想必是去工部報到了。」

袁彬道:「下官也是這麼想。然後楊匠官便往東去了,去了東城武清侯家。」

朱驥聞言大為驚異,道:「他去石亨石將軍家做什麼?」

袁彬道:「下官也是好奇。不過到石府大門時,有個瞎子從府裡出來,迎上了楊匠官,似是早已約好見面。」

朱驥問道:「然後呢?」袁彬道:「然後瞎子便跟楊匠官到巷口的茶鋪喝茶去了。下官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看到二人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話。楊匠官又吃了一大碗陽春麵,然後摸摸肚皮,就往蒯匠官府上去了,再也沒有出來。」

那瞎子一定就是占卜先生仝寅了。袁彬說仝寅與楊壎事先約好見面,朱驥卻知不是——

昨日楊壎剛到京城,便匆忙趕到金桂樓,而後蒯玉珠出了事,他便與於康一道去了蒯祥府邸,後又趕來錦衣衛官署,晚上也歇宿在這裡,沒有片刻閒暇。況且楊壎根本不認識仝寅,又怎麼可能事先與其約好?

唯一的解釋是,那仝寅倒真有幾分神算本領,預先算到楊壎回來,所以提前迎了出來。

又或者根本就是巧合,仝寅只是剛要出門,湊巧在門口遇上了楊壎。

剩下的問題是,楊壎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兒去找素昧平生的仝寅呢?莫非是要請對方占卜蒯玉珠的下落?

朱驥又去了一趟兵部,于謙仍沒有回來。他料想朝上必是出了大事,便讓袁彬守在兵部官署,一旦于謙下朝,便火速去蒯府找他。

趕來蒯府,於康迎出來道:「仍然沒有歹人訊息。」

朱驥道:「我倒是接到了歹人的信。」大致說了經過。

於康忙問道:「那鄭和下西洋寶圖在哪裡?」

朱驥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在工部,也許是在文淵閣中,又或許收藏在內府印綬監中。」

於康問道:「為什麼鄭和寶圖會在工部?」

朱驥道:「當年鄭和下西洋所乘的寶船,全部由工部下屬造船廠承造,按理該收藏在工部。但是‘七下西洋’是本朝盛事,寶圖收藏在文淵閣或是內府也說不準。」

工部亦是中央官署,位於兵部和鴻臚寺之間。文淵閣和印綬監則位於紫禁城中,尤以文淵閣為禁中之禁。

文淵閣之名始於明代,其閣亦始建於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始創宮殿於南京,即於奉天門之東建文淵閣,盡貯古今載籍」,此即文淵閣建閣之始。明成祖遷都北京後,仿南京已有規制營建北京宮殿,亦有文淵閣之建。

南北兩京文淵閣均位於皇宮中,起初主要用於藏書,如著名的《永樂大典》即貯藏於文淵閣。又是「天子講讀之所」,皇帝不時在此翻閱書籍,並召集翰林儒臣講論經史。明太祖朱元璋於此「萬幾之暇,輒臨閣中,命諸儒進經史,躬自披閱,終日忘倦」。明成祖朱棣「或時至閣,閱諸學士暨庶吉士應制詩文,詰問評論以為樂」。明宣宗朱瞻基也曾利用「聽政餘閒,數臨於此,進諸儒臣,講論折衷,宣昭大猷,緝熙問學」,並特撰《文淵閣銘》,述其盛況。

隨著明朝內閣制度的發展,文淵閣成為大學士等官員專門的入直辦事之所,不再僅僅是藏書之所,而是上升為秘閣禁地。閣門上還高懸聖諭,嚴申規制:「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閒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鄭和下西洋寶圖果真在文淵閣中的話,想在一日之內取到,無異於登天。

於康跺腳道:「寶圖若在工部官署,還勉強能想想辦法。若在文淵閣或是內府中,如何才能在一日內取到?」

朱驥道:「我也知道難辦,甚至不可能辦到,可對方就是這麼要求的,且態度極其強硬。岳父他老人家還未下朝,我不敢擅作主張,只好先來這邊看看。」又問道:「昨日你和楊壎一起回來蒯府時,可有發現他有什麼古怪之處?」

於康道:「沒有啊……嗯,一定要說怪的話,就是祖父他老人家先將我趕了出來,說有話要單獨跟楊壎說。」

朱驥忙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於康道:「我問過楊壎,他說只是關於營救玉珠之事。嗯,這麼說起來,還真是有點奇怪,他二人單獨在堂中說話,大概有一刻工夫。後來我聽到楊壎驚呼,再進去時,祖父已經不省人事了。而今人完全傻了,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只是不停地念叨玉珠。」

朱驥道:「楊壎人呢?」於康道:「在內室陪著祖父呢。」

朱驥便讓於康叫楊壎出來,肅色問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楊壎莫名其妙,問道:「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朱驥道:「昨晚你跟蒯匠官單獨在一起時,發生了什麼事?你必須得說清楚。」

楊壎道:「我已經告訴於康兄了啊,只是營救玉珠之事。其實蒯老爺子說的不是營救玉珠,而是不必營救,因為事情必然要牽扯到兵部尚書於少保。」見朱驥一臉不相信的神情,不由也有些著惱,反問道:「怎麼,難不成朱指揮懷疑是我害得蒯老爺子成了現在這樣?」

於康忙道:「朱驥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怕遺漏了重要線索。歹人已經聯絡他了。」

楊壎大吃一驚,道:「什麼,歹人直接找到錦衣衛了?呀,這一招還真是高明,我竟沒有想到。」又急急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朱驥道:「你明明知道,還問我做什麼?」

楊壎道:「我怎麼會知道?」朱驥道:「你不知道,怎麼還去管阮浪的閒事?」

楊壎道:「怎麼又提起那檔子事了,我不是叫你不要多管閒事嗎?」又追問道:「歹人提了什麼具體條件?」

朱驥見對方神色,愈發起疑,想要再套套楊壎的口風,於康關心妻子安危,忍不住先說了出來,道:「他們要用寶圖去換玉珠。楊匠官,你素來多智,可有什麼辦法?」

楊壎道:「之前知道的人少,還能想想辦法,目下你們都知道了,還能有什麼法子?!這幫歹人說聰明也真聰明,說蠢笨也真蠢笨,為什麼要去找你朱驥呢?」

朱驥道:「你果然早就知情!是不是歹人綁架玉珠的同時,就已經派人找過蒯匠官。蒯匠官怕我等有公職在身為難,所以只私下將事情告訴了你,讓你暗中想辦法?還有,你今早趕去工部,是不是為了打聽寶圖下落?」

楊壎道:「朱兄,朱指揮,你是錦衣衛長官,難道不知道你眼皮底下發生的要案嗎?工部收藏的皇城圖紙已經全部失竊了。」

於康怔了一怔,忙問道:「皇城圖紙失竊?那寶圖呢?鄭和下西洋的寶圖呢?」

楊壎張大了嘴,一下子愣住了。

朱驥見楊壎詫然之極,這才會意過來,道:「原來楊兄說的圖,是皇城圖紙。」

楊壎道:「朱驥,你小子一向老實,這次居然使詐。」

朱驥抓住楊壎肩頭,逼問道:「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楊壎搖頭道:「我不能說。」

朱驥道:「為什麼不能說?」楊壎道:「不能說就是不能說。總之我可以告訴你,那個紫蘇向你索要寶圖的事是假的,對方是有意轉移你的視線。」

朱驥轉過身子,指著背心被匕首刺破的洞,道:「紫蘇費盡心機約我見面,又用匕首對準我背心,防我反抗。這種情況下提出來的交換條件,怎麼可能是假的?」又從袖中取出袖箭,告道:「這是監視我的紫蘇同黨防止我追蹤射出的箭。他們這麼費心安排了一切,怎麼會是假的?」

於康卻一眼看到朱驥手心有蛛網狀的黑色細紋,驚道:「妹夫,你的手……」

朱驥奇道:「咦,這是……」

楊壎忙舉袖將袖箭拂落在地,道:「朱驥中了毒!於康兄,快去請大夫。」

於康吃了一驚,忙不迭地去了。

朱驥卻是不信,道:「我怎麼會中毒?」

楊壎道:「袖箭上有毒。朱兄,你中計了。那紫蘇手中根本沒有玉珠,她只是湊巧知道了玉珠被綁一事,利用這件事來誘你上當。」

紫蘇手中並無籌碼,但目下朱驥既然中毒,解藥便成了極有效的籌碼。所謂明日以寶圖換蒯玉珠一事,其實是以寶圖換取解藥。

楊壎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錯,朱兄所中毒藥一定是世間奇毒,只有紫蘇才有解藥,不然她這一切的精心佈置就失去了意義。」

朱驥只覺得手掌慢慢失去知覺,竟連握掌成拳也做不到。他便用另一隻手抓住楊壎,道:「你快些告訴我真相,不然我死不瞑目。」

楊壎卻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不行。不是我不願意,而是不能。況且朱兄一時半刻不會死的,那紫蘇還指著拿你的性命換鄭和寶圖呢。」

朱驥道:「楊兄為什麼始終不肯對我說實話?」

楊壎道:「我有我的理由。朱兄信不信得過我?」

朱驥道:「信。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涉險。」退開幾步,提一口氣,反手拔出繡春刀,對準自己右手腕,道:「你告訴我真相,不然我就斬下我這隻手。」

楊壎笑道:「哪有用自己身體威脅他人的道理?」

朱驥道:「你以為我不敢嗎?好,那我就……」

忽聽到屋裡有人叫道:「你們都進來吧。」卻是蒯祥的聲音。

朱驥一時愣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楊壎嘆了口氣,道:「進去不就知道了?」

原來蒯祥並未真的中風失憶,昨晚他將孫女婿於康趕出堂中後,楊壎問道:「玉珠到底牽涉進了什麼大事,竟連於康也要回避?」

蒯祥嘆道:「對方意圖不在玉珠,玉珠只是籌碼。」

楊壎道:「我猜也是。對方想借於康之手,從於少保身上得到什麼?」

蒯祥一怔,隨即搖頭道:「不,對方不是針對於少保,針對的是我。」

楊壎「啊」了一聲,凝思半晌,有所醒悟,問道:「他們想從蒯老爺子身上得到什麼?」蒯祥道:「紫禁城東苑建築圖。」

楊壎奇道:「東苑?那是什麼地方?」

蒯祥道:「噢,我年紀大了,老糊塗了。東苑是永樂時的稱呼,後來改名小南城,也就是而今太上皇居住的崇質宮。」

楊壎這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有人想營救太上皇,但又苦於宮禁森嚴,無法靠近,竟異想天開地想到了打蒯祥的主意。蒯祥是紫禁城設計者,內中一磚一瓦皆十分熟悉。那些人想通過他尋到一條出入南內的便捷通道,如此便能不驚動禁衛,不動聲色地救出太上皇,再以太上皇的名義振臂一呼,圖謀不軌。

楊壎忙問道:「那些人已經先找過蒯老爺子了嗎?」

蒯祥點了點頭,告道:「前些日子我到工部辦事,聽說有人混進官署,偷走了一堆圖紙,當時還不明白小偷偷取圖紙做什麼。前幾日歸家途中,有人持刀攔住我,索要南內的建築圖。我那時才明白過來對方的意圖,料想那歹人應該就是從工部偷走圖紙的小偷,便告訴他說圖紙在工部,而且已經失竊了。」

楊壎道:「但工部留存的圖紙是老圖紙,南內還是叫東苑。就算歹人手中有東苑圖紙,卻不知道那就是崇質宮,於是又來找蒯老爺子。」

蒯祥道:「我也想明白了這點,但卻不能實話告訴對方。那歹人果然說他手中有皇城的全部圖紙,唯獨缺少南內。我說那就是工部的事了。那人道:‘你是皇宮設計者,沒有了舊圖紙,也應該能重新畫出一張來。’一邊說著,一邊拿刀子抵在我胸口。我便道:‘我年紀大了,實在記不住事。’那人倒沒有再威逼,只冷笑幾聲,便收了兵刃,轉身去了。」

楊壎道:「蒯老爺子可有報官?」蒯祥道:「沒有。你看看目下太上皇和前太子的處境……唉,如果我上報,皇帝一定會……」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卻不言而喻——明景帝朱祁鈺囚禁太上皇在先,廢除太子朱見深在後,其為人已是天下皆知。一旦他知悉有人試圖闖入南內營救太上皇,一定會斬草除根,將太上皇殺死,再弄個「病歿」之類的由頭公告天下。

楊壎得知緣由,也極感為難,問道:「那目下該怎麼辦?」

蒯祥道:「就算我同情太上皇的遭遇,也不能就此畫出圖紙,再交給歹人。可是玉珠……」

楊壎忙道:「蒯老爺子放心,歹人還沒有達到目的,玉珠暫時沒有危險。朱指揮正根據珊瑚描述畫出歹人畫像,很快就會發出通緝告示,全城搜捕。」

蒯祥驚道:「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要將事情弄得更糟?」

楊壎道:「歹人當街抓走玉珠,有諸多人證,玉珠更是本朝於少保的兒媳婦,官府如果不立即追捕緝拿,未免顯得太無能了。」

蒯祥道:「不是,我是擔心歹人試圖營救太上皇這件事……」

楊壎忙道:「蒯老爺子放心,大家都想不到這一節,一定會以為綁走玉珠是要針對於少保。之前曾發生過一起類似事件,也是賊人想利用於少保愛女來對於少保下手。」

蒯祥道:「但我知道歹人真正想要什麼,他們捉了玉珠,一定會上門來找我,到時我該怎麼辦?」

這位營建過無數著名建築的工匠竟急得六神無主,大粒大粒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楊壎道:「蒯老爺子相信我視玉珠為親妹,一定會出盡全力營救吧?」

蒯祥道:「那是當然,不然我也不會趕走於康,只將事情告訴你了。」

楊壎道:「那好,我建議蒯老爺子什麼都不要做。你目下只能裝病、裝糊塗,你不記得什麼圖紙,也不記得曾被人持刀威脅過。歹人想要南內地形圖紙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而今我當作沒聽過,蒯老爺子你也病得失了憶,全然不記得了。旁人只以為歹人綁架玉珠是對於少保有所圖,我們也這樣以為。」

蒯祥道:「那玉珠怎麼辦?」

楊壎道:「只能通過官府渠道營救玉珠,這才是保全蒯家上下的唯一辦法。」又道:「老爺子放心,除了玉珠這件事外,我還有別的線索,一定能找到玉珠的。」

蒯祥躊躇許久,才點頭道:「好,我信得過你,玉珠的性命就託付給你了。」

楊壎點了點頭,又叫道:「老爺子!」蒯祥道:「什麼?」楊壎道:「該你裝病裝糊塗了。」

蒯祥嘆了口氣,坐回太師椅中。又捨不得新泡的春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才假意閉上眼睛。

楊壎俯身過去,囑咐道:「老爺子千萬記住了,戲要一直演下去,對誰都不能透露。歹人再來找你,你也是失了憶,認不出對方來。」

蒯祥忽然有些不耐煩起來,發怒道:「我知道了。裝病,裝糊塗,不正是我朝大臣所長嗎?」

楊壎嘻嘻一笑,忽大叫道:「來人,快來人!老爺子暈倒了!」於是才有了後來之事。

楊壎說完經過,又道:「實在抱歉,我是顧慮太深,才不敢告訴朱兄你。但若是昨晚我對你說了實話,今日你赴紫蘇之約時,便會從對話中發現對方其實沒有抓住玉珠,你警覺之下,應該就不會中毒,甚至能設法捉住紫蘇。對不住,是我害了你。」

朱驥搖頭道:「那紫蘇佈置周密,安排有同黨在附近接應,就算我發現了她是在用玉珠誆騙我,她和同黨也足以制伏我,令我中毒。楊兄和蒯匠官慮事周全,我深為感激。只是玉珠既是家嫂,我有責任為營救她出力。」又問道:「昨晚楊兄便已與蒯匠官演了一齣好戲,騙過了所有人。那時楊兄你還不能預料今日紫蘇毒害我一事,你說還有別的線索,那是什麼?」

楊壎見事已至此,只好實話告道:「就是阮浪一案。」

他昨日在金桂樓時,偶然聽到司禮監太監王瑤手下議及老太監阮浪是專事南內的內侍,本來也沒有太當回事,再聽到蒯祥說歹人是為南內圖紙一事而綁架蒯玉珠時,便恍然有所醒悟——這兩件案子有一個明顯的共同點,那就是南內。

想來歹人出於某種目的,一心想營救太上皇朱祁鎮出來,除了想向蒯祥索要南內地圖外,還欲將阮浪發展為內應。但阮浪平日都在深宮中,歹人無緣得見,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宮參加生日宴會,便想暗中與他通氣。

那阮浪自永樂一朝便入了宮,幾十年來,見識過多少風浪,焉能不知輕重利害,想必不是裝糊塗,便是斷然拒絕。歹人還想繼續勸說,阮浪卻是不肯再聽。歹人一時著急,便想將他拉到僻靜處繼續勸服,卻不想阮浪高聲呼救,引得朱驥出手相助。

楊壎既想到此節,料定出現在金桂樓的兩名強盜與綁走蒯玉珠的歹人必是一夥,吳珊瑚只記得歹人首領有絡腮鬍子的相貌特徵,如果再畫出另兩名同黨的畫像,無疑會增大尋找的機率,於是楊壎堅持讓畫工連夜畫出了兩名強盜相貌。但因為跟蒯玉珠被綁一樣,案情涉及太上皇,是以不便告知朱驥真相。

早上楊壎趕去工部,只是例行公事去報到,跟所謂的鄭和寶圖無關。他之後去找占卜先生仝寅,則是因為朱驥曾提過在金桂樓遇到時,仝寅告誡他不要多管閒事。仝寅既是武清侯石亨的心腹,石亨又執掌京營兵權,楊壎懷疑想要營救太上皇的歹人已預先拉攏過石亨,仝寅或許聽到些什麼。

楊壎到達石府時,仝寅先行出來,說是已經算到有貴客臨門,且不方便在石府中談話,所以主動出迎。

當時楊壎很是驚異,然在茶鋪坐下後,略談幾句,便對仝寅刮目相看。這人還真是眼瞎心不瞎,對時勢洞若觀火。

一番試探下來,楊壎認定仝寅不知有歹人意圖營救太上皇一事。他之所以讓朱驥不要多管閒事,或許真是洞悉天機,測算到了什麼。又或許是聽到或是感覺到一些事情,斷定金桂樓將有事發生,再聯絡到當今皇帝久久不令兵部尚書于謙入閣、明顯有猜忌之心的局勢,提醒朱驥主動避開麻煩,亦是情理之中之事。

至於老太監阮浪對朱驥尋上門問案的反應,也不足為奇。他當然不敢與歹人合作,甚至沾都不敢沾一點邊。但他也不希望這件事傳揚出去,否則當今皇帝知曉後,勢必對太上皇不利,而他亦會受到牽連。

朱驥聽了楊壎一番解釋,這才明白究竟,忙問道:「那麼阮浪這條線可有進展?」

楊壎道:「我已將強盜畫像交給茶鋪店家,請他幫著通傳全城商鋪,凡是肯出力幫忙的,我楊壎無償贈送楊倭漆一桶。提供準確線索尋到強盜的,店鋪裡裡外外的漆活兒我全包了。」又不無得意地道:「強盜也是人,總得吃喝吧,我不信他們不露面。」

朱驥又想起西四燒餅攤那個叫壯壯的小男孩畏懼自己是錦衣衛的情形,嘆道:「這一招,確實比派錦衣衛校尉拿著畫像四處詢問線索要好使多了。」

蒯祥道:「全城商鋪加起來,怕是有幾千家。小楊這次要破費了,怕是你俸祿加上你平日接私活兒撈的外快也不夠使的。我這些年的俸銀加上皇帝賞賜,也有不少,回頭我讓人拿給你。」

楊壎笑道:「蒯老爺子見外了,說這話做什麼?況且您老人家現下不是糊塗失憶了嗎?」

蒯祥道:「是了,我還得繼續裝病。朱指揮,這件事,還望你不要告訴他人,包括你岳父於少保和康兒。」

朱驥忙道:「是,蒯匠官放心,這件事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我絕不會洩露出去。」

楊壎問道:「朱兄手臂可還好?」

朱驥右臂已全無知覺,卻不願意旁人為自己擔心,只咬牙道:「這不是要命的毒藥,沒事,我挺得住。」又覺得有些不解,道:「紫蘇既是要用下毒要挾我,如何不將毒藥直接塗抹在信箋上?」

楊壎道:「這就是對方的狡詐之處。紫蘇及同黨不知綁走玉珠的歹人的真實目的,大概也以為對方意在於少保,只想搶在前頭與你聯絡,讓人誤以為他們跟歹人是同一夥人,如此混淆視聽。我等誤以為對方握有玉珠及解藥兩個籌碼,就算不乖乖就範,也會將案子重點放在綁架玉珠的歹人身上,無論如何難以追查到紫蘇等人的真正身份。」

蒯祥也道:「紫蘇以假亂真這一招確實高明。她搶先冒充歹人出面聯絡,等到真的歹人再出現時,官府便完全糊塗了。」

忽聽得有僕人叫道:「張大夫來了。」

楊壎便向蒯祥使個眼色,令其躺好,自己扶著朱驥到外堂坐下,再去開門,請大夫進來。

那張大夫低著頭,提著藥箱,一步跨進門檻,便直奔內室。

楊壎道:「喂,病人在這裡。」忽見朱驥朝自己使了個眼色,心念一動,又改口道:「我跟大夫開玩笑呢,蒯老爺子在裡面。張大夫請。」

張大夫問道:「蒯匠官好些了嗎?」楊壎道:「昨晚老人家受刺激中了風,而今口吐白沫,連人也認不得了。」

張大夫道:「我知道,我昨夜來過。我開了些寧神的藥,蒯匠官服下後可有好些?」

楊壎不禁一愣。他見這張大夫神情鬼祟可疑,原以為是歹人假冒,卻不想是真的大夫,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聽到朱驥大叫一聲,轉頭一望,他人已經暈了過去。

楊壎忙奔出來,擼起朱驥臂上衣衫,卻見他整條臂膀佈滿網狀黑紋,如同刺青一般,甚是詭異。

楊壎忙叫道:「張大夫!張大夫!」

那張大夫應了一聲,卻是隔了一會兒才趕出來。正好於康進來,忙招呼道:「原來張大夫來了這裡,這可實在太好了,我正找你。」

張大夫只簡略看了朱驥臂膀一眼,便搖頭道:「治不得,治不得。」提了藥箱急急出去。

於康道:「喂,張大夫……」

朱驥卻又緩緩睜開了眼,道:「我沒事……阿兄,你幫我在這裡找間靜室,扶我躺下。我這半邊身子開始麻木,不能動了。」

於康忙上前扶起朱驥。楊壎趁機進來房間,低聲問道:「那張大夫可是奉歹人之命來送信的?」

蒯祥道:「是,他說他妻子、兒子在對方手中,不得不走這一趟。兩日後,他會再來取歹人要的東西,我拿不出來的話,我家人和他家人都要死。」

楊壎問道:「那蒯老爺子怎麼回答他?」

蒯祥道:「我能怎麼回答?我不是失去記憶糊塗了嗎?」

楊壎這才放心,道:「是了,蒯老爺子死死咬定這一條就好。千萬不要心軟啊,老爺子不交出東西,張大夫及其妻兒還有可能得救,一旦交了,他全家必定被殺了滅口。」

蒯祥道:「我明白,可終究還是感覺是我牽累了他。」

楊壎忙道:「這不是誰牽累誰的問題,歹人作惡,總會傷及無辜。老爺子,你安心躺著,我該出去忙了。」

於康將朱驥臨時安置在同一處院子的廂房中。楊壎跟進來問道:「朱驥怎樣了?」

於康道:「人已經昏暈了。」楊壎還不大相信,問道:「他真暈了?」

於康道:「這還能有假?人暈過去前,還叮囑我千萬不要告訴璚英,以免她擔心。」嘆了口氣,道:「看他這樣子,怕是一日之內,毒性便要蔓延全身了。」

楊壎道:「難怪那紫蘇限定一日之內拿到鄭和寶圖,原來毒藥藥性也是一日之限。」

於康只以為下毒加害朱驥與綁架妻子者是同一夥人,咬牙切齒地道:「想不到歹人如此狠辣,他們已經捉了玉珠,還要再用朱驥來多做一層保障。」又問道:「為什麼楊匠官之前說紫蘇向朱驥索要寶圖的事是假的,只是為了轉移視線?」

真正知情者蒯祥、朱驥均已臥床不起,一個真的中了毒,一個雖是假病,卻不能起身。楊壎一個人難以應付兩頭,不得不說了實情,只是未提張大夫已遭脅迫、被逼充當了信使一事。於康這才知道事情牽涉重大,愕然呆住。

楊壎道:「於兄不必擔心,朱驥之前已安排了大量人手搜尋玉珠,我也託請了不少朋友私下幫忙,應該很快就有訊息了。」

於康道:「歹人沒有送信來,也許是見官府追捕正急,想等風頭過去。我雖擔心玉珠,但她總算有驚無險,倒是朱驥……該怎麼辦?」

楊壎道:「鄭和寶圖收在哪裡?」於康道:「朱驥說如果不在工部,多半就在文淵閣或是內府中。他原本想等我義父於少保下朝後,二人商議個可行的法子,卻不想出了中毒這件事。」

楊壎道:「如果事關玉珠,她是外來的媳婦,又是女子,於少保還有可能考慮妥協。朱驥中毒既是跟玉珠一案並沒有直接關聯,於少保一定會直接拒絕對方,決不會交出寶圖。」

於康道:「楊匠官倒是熟知我義父的性子。」

楊壎道:「天下誰人不知於少保是社稷為重,君為輕。嘿嘿,能為玉珠向歹人屈服,即便只是有這個可能,已經是罕見的慈父柔腸了。」又道:「這件事,絕不能告訴於少保。不然他一定會調派重兵包圍白塔,那時就算能捉住紫蘇,怕是也得不到解藥,不能解救朱驥了。」

於康也同意此點,又躊躇道:「但我們沒有寶圖,始終換不回解藥來救朱驥。」

楊壎道:「實在不行,明日我去白塔會會那紫蘇。」

於康道:「你去?朱驥好歹還穿著一身錦衣衛官府,對方又不認識你,如何認出你,又怎麼會相信你?」

楊壎道:「朱驥中了毒,明擺著不能赴明日之約。紫蘇顯然也不會真的期待朱驥會出現,只要是跟朱驥或多或少有關係的人,她就會上前聯絡。我也有法子讓她相信我。」

於康道:「你沒有寶圖,如何能換回解藥?」

楊壎道:「我只能設法拖延。對方真正想要的是鄭和寶圖,不是朱驥的性命,一定會考慮我的提議。不過除此之外,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還要另想辦法。上次我聽朱驥說,禮部胡尚書醫術高明……」

於康登時眼前一亮,道:「是了,也許胡尚書有法子能救朱驥。」

話音剛落,便有僕人進來稟報,說是禮部尚書胡濙到訪。

楊壎狐疑道:「怎麼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是不是太巧了?」

於康道:「一定是我義父懇請胡尚書來救祖父。」忽又想起一事來問道,「那祖父裝病這件事,要不要事先告訴胡尚書?」

楊壎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不能告訴。」

於康卻是不無擔心,道:「胡尚書醫術高明,萬一他看出來怎麼辦?」

楊壎失笑道:「胡尚書何等人物,就算他看出來,也不會揭破的。正如蒯老爺子所言,裝糊塗正是本朝大臣所長。」

於康半信半疑,一時不及思慮更多,忙出庭迎接胡濙。胡濙神色極為凝重,卻又有一絲黯然。

於康心中一緊,問道:「可是朝上出了事?」

胡濙嘆道:「出了大事!唉,大事!又有人要因此丟掉性命了。」

丘濬為景泰五年(1454年)進士。當年錄取舉子三百四十九名,前三名為一甲,另一百二十九名為二甲,後二百十七名為三甲。丘濬是二甲第一名,即總名次第四名。

安邑:今山西運城。中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曾為夏朝都城。

後邢宥常年巡按天下,斷處諸多疑案。明憲宗年間,升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賜璽書,巡撫江南十一府,總理江南兵民財賦。傳聞他在任上時,有一民婦與他人通姦,被養子發現,恐被告發,便來個惡人先告狀,反而先狀告養子強姦了她。邢宥審問時,養子不作任何申辯,遂被判死刑。事後,邢宥發現獄中留有遺書曰:「孝子不言親之過,邢公不明安在哉。」邢宥方知錯斬了孝子,愧疚不堪,於是堅決辭官歸隱。他回到故鄉(今海南文昌水吼村),在東昆港北湄的山丘上蓋了一間「湄邱草亭」,以讀書寫作自娛,因此自號「湄邱道人」。雖到晚年,仍手不釋卷,「足跡未嘗至城市」。邢宥與丘濬交誼甚厚。丘濬回鄉探親時,曾到水吼村探望邢宥。分別時,邢宥送行至瓊山與文昌交界處的葫蘆鋪(今海南瓊山大致坡鎮)。後人為了紀念二人友情,特在當地修建了一座「約亭」。邢宥死後,丘濬(彼時已是內閣大學士)親自撰寫墓誌銘。

「田盛」二字的音義,與「天聖」相似。

古代帝王即位後,便要開始為自己修建陵墓。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後,將明景帝朱祁鈺預營的陵寢毀掉。朱祁鈺死後,以親王禮葬於金山口(今北京玉泉山北麓),成為明代遷都北京之後唯一一位沒有葬於明十三陵的皇帝。明憲宗朱見深即位後,復景泰帝號,將原郕王墓擴修為皇陵。嘉靖時(1522—1566年)又改建陵碑,並易綠瓦為黃瓦,使之符合帝陵規制。

英宗朱祁鎮復辟後,不忘南內八年幽居生活,對小南城大肆擴建。據《明英宗實錄》:「初,上在南內,悅其幽靜,既復位,數幸焉。因增置殿宇,其正殿曰龍德,左右曰崇仁、曰廣智。其門南曰丹鳳、東曰蒼龍,正殿之後,鑿石為橋。橋南北表以牌樓,曰飛虹,曰戴鰲。左右有亭,曰天光,曰云影。其後壘石為山,曰秀嚴,山上平中為園殿曰乾運。其東西有亭曰凌雲,曰御風。其後殿曰永明,門曰佳麗。又其後為園殿一引水環之,曰環碧。其門曰靜芳,曰瑞光。別有館曰嘉樂,曰昭融,有閣跨河曰澄輝,皆極華麗。天順三年(1459年)十一月工成,雜植四方所貢奇花異木於其中。每春暖花開,命中貴陪內閣儒臣賞宴。」又據《燕都遊覽志》:「自東華門進至麗春門,凡裡餘,經宏慶殿,歷皇史庋門,至龍德殿,隙地皆種瓜蔬,注水員甕,宛若村舍。」明朝滅亡後,睿親王多爾袞(太祖努爾哈赤第十四子)將小南城改為睿親王府。當時清朝順治皇帝在位,由多爾袞攝政,睿親王府實為國家政治中心。後多爾袞死,被削王爵,其府遂空。時人吳偉業(號梅村,「衝冠一怒為紅顏」《圓圓曲》作者,其事蹟見同系列小說《柳如是》)有詩道:「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垣宿鳥驚。七載金滕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

束鹿:今河北辛集。

靖遠伯王驥,與威寧伯王越、新建伯王守仁同為明代因功封爵的僅有文官。王越字世昌,景泰二年(1451年)進士。官至兵部尚書,總制大同及延綏甘寧軍務。曾嘗三次出塞,收河套地。身經十餘戰,出奇取勝,動有成算。獎拔士類,籠絡豪俊,人樂為用。以功封威寧伯。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世稱陽明先生。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和軍事家,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弘治十二年(1499年)進士,歷任刑部主事、貴州龍場驛丞、廬陵知縣、右僉都御史、南贛巡撫、兩廣總督等職,晚年官至南京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因平定宸濠之亂軍功而被封為新建伯。

當時的「回回」泛指伊斯蘭教徒(其遵循的伊斯蘭教法律被稱為回回法),但也包括其他西域人(不一定信奉伊斯蘭教,此西域泛指中國以西國家)。

麥加:伊斯蘭教的主要聖地,在今沙烏地阿拉伯。因篇幅有限,鄭和祖、父、兄事蹟見同系列小說《孔雀膽》。

劉家港:位於今江蘇太倉。起於南宋,興於元代。元代定都大都後,為實現南糧北運的經濟需要,重修大運河,新闢海運,使劉家港成為當時江南漕運和海運的集結地。極富傳奇色彩的江南首富沈萬三元末便寓居在劉家港,以方便泛海經商。入明後,明廷在劉家港興建運倉,用於儲存官糧,號稱「天下之倉,此為最盛」。明嘉靖年間,因倭寇登岸侵掠,劉家港設重兵駐守。明末港口淤淺,海運遂衰。

渤泥:今加里曼丹。又鄭和下西洋前後歷經30年,其時間之早,規模之大,都是後來的哥倫布、麥哲倫所不能相比的。它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早87年,比麥哲倫到達菲律賓早116年。鄭和下西洋大大加強了中國與南洋的聯絡,在世界航海史上寫下了極其光輝的一頁。直到今天,索馬利亞、坦尚尼亞等國,還把當地出土的明代瓷器,作為同中國人民傳統友誼的象徵。在東南亞一些國家,如印度尼西亞的爪哇有地名叫三寶壟、三寶廟;泰國有三寶廟和三寶塔(因鄭和叫三寶太監而得名),印度的古裡和柯枝都建有紀念碑。

此文淵閣為明代明成祖朱棣所建文淵閣(已在明末戰火中被毀),非今存清代乾隆所建文淵閣(位於今故宮東華門內文華殿後)。據明宣宗所言:「太宗皇帝肇建北京,亦開閣於東廡之南,為屋凡若干楹,高亢明爽,清嚴邃密,仍榜曰文淵。」可見明文淵閣位於紫禁城東廡之南。又,明英宗正統十四年(1449年),南京明皇宮發生火災,文淵閣及其所餘書籍皆付之一炬。

當時明廷尚未修建皇家檔案館皇史宬(位於今北京天安門東邊的南池子大街南口)。弘治五年(1492年),內閣大學士丘濬(即本書中的同名人物)上書皇帝,提出應收集整理歷代的經籍圖書,立為案卷儲存,以備「今世賴之以知古,後世賴之以知今」。又建議仿照中國古代「石室金匱」之意,在紫禁城文淵閣附近建造一所全用磚石壘砌的重樓,上層用銅櫃存放各朝皇帝的實錄和國家大事文書,下層用鐵櫃保藏皇帝的詔冊、制誥、敕書及內務府中所藏可用於編修全史的文書。但丘濬建議未得到採納。直到嘉靖年間,明世宗才下令修建皇史宬,地址選在囚禁過英宗的南內以西。建築為整石雕砌,殿內大廳無樑無柱,南北牆厚分別為6米,東西牆厚分別為3米。地面築有1.42米高的石臺,其上排列150餘個外包銅皮雕龍的樟木櫃,叫「金櫃」,即能防火、防潮、防蟲、防黴,且冬暖夏涼,溫度相對穩定,極宜儲存檔案文獻。初名神御閣,又稱表章庫,後改名皇史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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