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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風孰與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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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合是明廷頒發的朝貢貿易憑證,始於洪武十六年(1383年)。明廷朝貢貿易只是一種政治手段,但對於日本等國家而言,則是巨大的營利之機,甚至成為國家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尤其鄭和下西洋後,東南亞與中國海陸來往頻繁,亦帶來了漸多的倭寇侵擾。明成祖朱棣遂實行海禁政策,只開放勘合貿易,即官方貿易,勘合因而變得十分搶手。

花不常好,月不常圓。世間萬物有盛衰,人生安得常少年。昨日朱顏如醇酒,今日俄然成白首。白首容顏漸枯槁,萬事無心成潦倒。翁莫惱,自古人生無不老。

——于謙《翁莫惱》

自明景帝朱祁鈺親生太子朱見濟死後,復立太上皇之子朱見深為太子一事,便在朝野間傳得沸沸揚揚。人們普遍同情太上皇朱祁鎮的遭遇,就連他任由大宦官王振禍國殃民之事也慢慢淡忘了。而今,這股蠢蠢欲動許久的潛流,終於因監察御史鍾同的一紙奏書而徹底爆發。

鍾同字世京,江西吉安人,景泰二年(1451年)進士,後授官御史。父親鍾復曾任翰林院修撰。當時大宦官王振專權,好大喜功,徵發大軍征討雲南麓川土司。翰林院侍講劉球上奏勸阻,奏上不聽。

後來有巨雷震壞奉天殿,明英宗朱祁鎮按照慣例下詔求直言。劉球與好友鍾復約好聯名上書,但鍾復告訴妻子後,鍾妻認為這會得罪王振,堅決不同意。

剛好劉球來約鍾復,鍾妻在屏風後罵劉球道:「你自己上疏,何必連累他人!」劉球嘆息道:「這種事,他竟然跟婦人商量!」

於是劉球獨自上書,後來果然被王振下獄害死,屍體都被肢解成碎片。劉球的長子劉鉞只找到父親的手臂,「裹裙以殮」。

鍾復見好友喪命,想到之前的約定,大為懊悔,不久病死。

鍾妻非常後悔,經常哭道:「早知爾,曷若與劉君偕死。」

意思是,早知道如此,還不如讓丈夫與劉球一起死,也落個忠臣之名。

鍾同經常聽母親提及此事,自小有心要做劉球那樣的直言之臣,成全父親之志。而今,他終於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上書請求重新立英宗之子朱見深為太子。

儘管不少大臣私下都認為應該復立朱見深為太子,但無人敢輕易提起。人人都知道明景帝朱祁鈺私心極重,這事搞不好就要掉腦袋。而鍾同此舉,大有將生死置之度外之意。一時滿朝文武皆驚。

鍾同率先上書這一天,騎馬上朝,馬竟然伏在地上,始終不肯起來。鍾同拍著愛馬之首,告道:「吾不畏死,爾奚為者!」馬盤桓再三,這才站起來。

鍾同的奏書事先經過精心準備,先是大論時政,後面才提到復儲一事,稱:「父有天下,固當傳之於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臣竊以為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沂王天資厚重,足令宗社有託。伏望擴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蠲吉具儀,建復儲位,實祖宗無疆之休。」

明景帝朱祁鈺當即就拉下了臉,很不高興。但因為鍾同的話比較委婉,朱祁鈺不好當場發作,只得勉強按流程將鍾同的上書發交禮部議奏。

群臣見皇帝臉色不好,都保持沉默,誰都不願意第一個發言。長久的沉默中,朱祁鈺自己也頗覺尷尬,於是主動詢問寧陽侯陳懋的意見。

陳懋字舜卿,早年隨父陳亨參與靖難之役,之後立功封寧陽侯,鎮守寧夏、甘肅等地,並屢次跟從明成祖朱棣遠征漠北。之後又跟隨明宣宗朱瞻基征討平定朱高煦叛亂。明英宗時期,負責鎮守甘肅。他是唯一一位以靖難之役功臣身份封侯並活至現在仍保持爵位的侯爵,且因其女是明成祖妃子,可以說是朱棣的岳丈,為在世的皇親國戚中輩分最高者,無人能及。

陳懋雖是武將,飽經世故,卻尚有忠直之心,當即表示贊同鍾同的提議。

明景帝朱祁鈺見陳懋不開竅,很是惱火,便轉問吏部尚書王直的意見。王直很想直言,但又擔心由此惹來大禍,於是老謀深算的他先「引罪求罷」。朱祁鈺自然說直言無罪,於是王直表示贊成鍾同。

朱祁鈺很不高興,又詢問其他大臣的意見。眾大臣都默不作聲,就連一向為群臣先的兵部尚書于謙也保持緘默,從始至終未發一言。

朱祁鈺本指望有人出來反對鍾同,卻不想陷入此等難堪境地,只好說「緩議」。明眼人都知道,所謂「緩議」,即是無限期拖延下去,直至不了了之。

隔了一日,禮部郎中章綸依照事先與鍾同的約定,再一次上書,陳言修德弭災十四事,以令皇帝之「緩議」無法緩下來。

章綸字大經,號葵心,樂清人,出生在雁蕩山麓南閣村。八歲入社學,燃枯竹為燈,夙夜苦讀,所詠《寒梅》詩:「梅生山谷間,不與群芳異。霜冷雪寒時,清香滿天地。」深受塾師章仲寅的讚賞,認為章綸將來「必樹名節」。

宣德六年(1431年),章綸入選府學,知府何文淵留署施教,學養大進。正統三年(1438年)中舉人,次年上京會試,於途中寓所撿到一箱金子。章綸家境貧寒,卻能拾金不昧,在原處坐候失主,傳為一時佳話。

就在這次會試中,章綸中二甲三名進士,授官南京禮部主事。景泰初,召為禮部儀制司郎中。章綸「見國家多故,每慷慨論事」,與同樣胸有大志的鐘同情投意合,結為好友。

與鍾同奏疏尚且婉轉不同,章綸上書語氣比鍾同直接多了:「孝悌者,百行之本。願陛下退朝後,朝謁兩宮皇太后,修問安視膳之儀。上皇君臨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親受冊封,是上皇之臣也。上皇傳位陛下,是以天下讓;陛下奉為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陛下與上皇雖殊形體,實同一人。伏讀奉迎還宮之詔曰:‘禮惟加而無替,義以卑而奉尊。’望陛下允蹈斯言。或朔望,或節旦,率群臣朝見延和門,以展友于之情,實天下之至願也。更請復汪後於中宮,正天下之母儀;還沂王之儲位,定天下之大本。如此則和氣充溢,災沴自弭。」

明景帝朱祁鈺讀到「上皇是天下之父,陛下是上皇之臣」一句,拍案震怒,再也顧不得面子,下旨立即捉拿章綸和鍾同。

當時日薄西山,天光已暗,宮門都已經上鎖,不得出入。傳旨宦官便將聖旨從門縫中遞出。

當晚,章綸和鍾同被錦衣衛逮捕,被關入著名的詔獄。明景帝朱祁鈺指名其心腹錦衣衛指揮盧忠監審,盧忠亦摩拳擦掌,一定要追究出幕後主使。章綸、鍾同備受酷刑,都只說意由己出,並非人授。

主審的刑部官員已得到司禮監大太監興安授意,一定要追究出章、鍾二人與南內太上皇朱祁鎮有勾結,因此用盡了酷刑和荼毒手段,「榜掠殘酷,血肉狼藉」,非逼迫章綸、鍾同招供出與太上皇是如何聯絡的。章綸和鍾同這兩人也是鐵骨錚錚的硬漢子,「瀕死,無一語」。

剛好這時候大風揚沙,天地晦暗,伸手不見五指。刑部審訊官和監審盧忠也有些害怕,怕遭到報應,這才停止用刑,將章綸、鍾同關回獄中。

新科進士楊集非常佩服章綸和鍾同的氣節,也痛惜二人的遭遇。憤怒之下,連夜寫了一封信,投遞給了當朝重臣于謙。

楊集在信中說得非常不客氣,大意是:「奸人黃()獻議易儲,不過是為了逃死,諸公竟然倉促之間促成其事。別的人也罷了,你於公是國家柱石,難道不該想想如何善後嗎?今章綸和鍾同又下獄了,如果他們死在杖下,諸公就可以安坐高堂,享受俸祿,無奈清議不會寬容。」

于謙讀過信後,心中很有感觸。但他亦有太多無奈——

瓦剌兵臨城下的危急關頭,他敢於挺身而出,高呼「社稷為重,君為輕」,只因國難當頭時,君依賴於臣,軍國大事無不言聽計從,因而他有力挽狂瀾的力量。然局勢一旦平靜下來,君主便又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大臣只是皇權的卑微附庸。

於氏過世的多智的妻子董氏曾將大臣與皇帝的關係比作侍妾與丈夫,丈夫可以任意買賣侍妾,甚至隨意主宰其生死。明朝皇帝亦如此對待大臣,升降一憑己意,不高興了,還可以用廷杖之刑在午門打大臣屁股。

于謙倒不是畏死,也不是沒有鍾同和章綸的勇氣,他只是知道自己衝不出體制的桎梏。皇帝不中意聽的進言,即便他是兵部尚書,一樣是人微言輕。

內心深處極度迷惘,一腔焦灼憤懣,實無可宣洩,于謙便將楊集的信箋拿給了新近入閣的大學士王文。

王文初名強,字千之。束鹿人,與靖遠伯王驥同鄉。永樂十九年(1421年)進士。授監察御史,持廉奉法。明英宗朱祁鎮即位後,遷陝西按察使。正統三年(1438年)正月擢右副都御史,巡撫寧夏。後召為大理寺卿。又遷右都御史,巡視延綏、寧夏邊務等。進左都御史,為政整肅。明景帝朱祁鈺即位後,召掌事。為人深刻有城府,面目嚴冷,中實柔媚。景泰三年(1452年)加太子太保,後改吏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直入文淵閣,由此開二品大臣入閣的先例。不久前再進謹身殿大學士,兼東閣。

王文看了信,只笑道:「書生不知忌諱,不過這楊集還挺有膽量,可以給他個官噹噹。」於是授楊集六安州知州,命其立即出京上任,不得延誤。

楊集與于謙義子於康及女婿朱驥相熟,其寫信本意並非要責罵于謙,而是想激勵于謙出力營救章綸和鍾同二人。而於謙之所以拿給內閣學士王文看,也是想商議一個辦法,但王文輕描淡寫,有意忽略了于謙的用意。

但無論如何,于謙身為朝廷重臣,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作為,卻是不爭的事實。在京師保衛戰中精明果斷的他,而今卻表現得如此猶豫不決,這隻能說明他已經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

在殘酷的皇室內部權力之爭中,沒有公平正義可言,完全是皇帝個人私利的算計。于謙的疏離與冷漠,間接表明他對朝廷政治失去了熱情和興趣。而被士民寄予太多希望的他,在日後反而將成為這場鬧劇的犧牲品。

剛好此時南京大理寺少卿廖莊到北京辦事,亦憤而上書,雖沒有公然替鍾同、章綸求情,卻提及明景帝朱祁鈺還是郕王的時候,英宗皇帝對待兄弟如手足,盡心盡意,如今景帝也應該朝謁太上皇,優待太上皇諸子。

朱祁鈺看了很是生氣,將奏疏扔在了一邊。宦官舒良趁機道:「這都是鍾同惹出的禍。」

一句話,立即勾起了皇帝的新仇舊恨。朱祁鈺立即封旨到錦衣衛,命人用最大最重的板子杖打詔獄中的章綸和鍾同。鍾同當場死於杖下,死時年僅三十二歲。章綸身子強健,勉強活了下來,但也是奄奄一息。

鍾同終與他所敬佩的大臣劉球一樣,因直諫而遭殺身之禍。他死後次日,其馬悲鳴嘶叫而死,傳為京師一大奇事。

刑科給事中徐正為人好諂媚,見章綸和鍾同因建議復英宗子朱見深儲位而遭遇大禍,認定明景帝朱祁鈺視侄子朱見深為眼中釘,為了迎合上意,上奏道:「沂王不宜居住京師,應遷置所封之地,以絕人望。」意思是將故太子朱見深徙封到外地,不要讓他再在中樞紫禁城中居住。

徐正本意是要討好明景帝,沒想到朱祁鈺正在憤怒的時候,一聽見朱見深的名字就惱火,不但沒有聽從徐正的建議,反而將其謫戍窮邊。自此,滿朝文武大臣再沒有人敢提復立太子一事。

朱驥甦醒過來時,正聽到楊壎與於康在窗下低聲議論鍾同、章綸之事。他因身中奇毒而昏迷幾日,不知短短幾日內朝堂上已發生了諸多大事。忽聽到鍾同已慘死在錦衣衛大獄,竟一時難以相信。明明昨日還在金桂樓與他把酒言歡,何以一晚過去,竟是天人永隔?

只聽到於康道:「昨晚於冕去過鍾府,竟被鍾氏家人趕了出來。鍾母還指著院中的馬屍道:‘所謂國家棟梁,廟堂重臣,忠義不如一匹馬。’這顯然是指責我義父沒有出面營救鍾同。于冕不敢告訴義父,只說鍾母傷心過度,泣不成聲,未能交談。」又悵然問道:「而今天下人都認為鍾同、章綸之死是我義父之錯嗎?」

楊壎搖頭道:「於少保曾力抗強敵,保全江山社稷,功不可沒。正因為他功勳太大,所以成了眾望所歸的英雄。人們對他期望太高,盼望他能出面解決世間一切不公不平之事,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於少保最重要的身份,是皇帝的大臣,就算他站了出來,也改變不了局面。」又道:「更何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於少保也是人,憑什麼要讓他出面,為什麼你自己不能挺身而出,只在一旁說三道四?於少保吃的是朝廷俸祿,這是不假,可他只是兵部尚書,他在他的位子上,已經是廢寢忘食,竭盡所能,開創了兵家新局面。而今國泰民安,邊境晏然,不正是於少保的功勞嗎?還要期待他多做什麼?」

瓦剌雖然送明英宗朱祁鎮歸國,並主動與大明修好,但于謙作為兵部尚書,並未掉以輕心,認為只有加強鞏固國防,才能長久地制止瓦剌侵略,為此特意上疏提醒明景帝道:「上皇雖還,國恥未雪。」

隨後,于謙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強邊防建設:一方面,加強宣府、大同、遼東及北京附近的防務,增加軍馬,修繕城堡關隘,收復獨石八城;另一方面,整肅軍紀,嚴懲犯法的郭亨、楊俊等軍官,就連保護京師立下首功的武清侯石亨也不例外。

同時,于謙還仔細閱讀了《軍資總會》,參照書籍,對與軍事有關的馬政、陣法、戰車、軍器、軍功制度等方方面面進行徹底改革,以新式火器大量配備軍中。

更重要的是,于謙著手改革京營軍制,創立了團營。原先明廷京衛軍隊分別隸屬於五軍、三千、神機三大營。五軍營是洪武時編定的軍制,有步隊、馬隊,專教陣法。三千營是永樂時編定,都是騎兵,專管扈從皇帝出入。神機營是永樂時對交阯作戰時所建,使用火器,主要是步兵,更附添馬隊在內。三大營各有總兵官,不相統一,同歸五軍都督府調動。平時掌府官只管軍政文書,不管操練,戰時分別調遣,號令不能配合一致,將領和軍士彼此也不熟習。英宗正統年間時,京營軍士雖然有五十萬之多,但由於營政廢弛,作戰能力很低。而在土木堡之變中,京軍傷亡極多,營制更加紊亂。

景泰二年(1451年),于謙從京營中選出十萬精銳,編成十營操練,稱作團營,分十營操練。次年,團營增加到十五萬人。未選入團營的軍士仍歸三大營,稱作「老家」。團營十營中,每營一萬五千人,置都督一人,統率本營,叫作「坐營都督」。坐營都督下,有都指揮三人、把總十五人、指揮三十人、領隊官一百五十人、管隊三百人。十團營設一名總兵官,由武清侯石亨充任,總領團營,受兵部尚書于謙節制。明景帝又派太監曹吉祥、劉永誠為監軍。

自從建立團營後,于謙規定,自他本人以下大小將官,都要親自在安定門外校場操練武器,演習陣法。把總、指揮領隊等主要軍官必須熟習每個士兵及衛所番號。遇有戰事,京軍出征,各級將領隨隊而行,不再另派將領。

經此整頓,京軍改變了兵將不相習、互不統屬的舊弊,「管軍者知軍士之強弱,為兵者知將帥之號令」,明軍戰鬥力大大提高,也節省出大量軍餉。史稱「于謙創立團營,簡精銳,一號令,兵將相習,其法頗善,京軍之制一變」。至此,明京營軍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經過數年的整頓,明朝國防力量大大加強,多次擊退瓦剌的侵擾,邊境上較前大大安定。

這幾日,於康沒少聽到士民因鍾同之死而指議義父于謙之語,就連好友楊集也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京師,不免心中難過。忽聽到楊壎一番論述,這才感到如釋重負。然依舊不能忘記義父在家中仰天長嘆的神情,有愧疚,也有恐懼,心道:「改天我要將楊壎這番話轉告義父,他老人家聽了之後,一定會就此釋懷。」

正待再議妻子蒯玉珠一事,忽聽到背後有人問道:「可有找到玉珠?」卻是朱驥醒了。

於康趕到床邊,扶妹夫坐起來,又見他眼角尚有淚痕,問道:「你聽到我和楊匠官對話了?」

朱驥點了點頭,卻不再提鍾同之事,只問道:「玉珠呢?」

楊壎道:「暫時還沒有玉珠訊息。」又解釋道:「歹人一直沒有再露面,信使也沒有再來過。於康兄已經知道了真相,我二人商議過,應該是鍾同、章綸上書之事引起了軒然大波。歹人既意在太上皇,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輕舉妄動。」

朱驥左右打量一番,又問道:「我人是不是還在蒯府?我不是中毒了嗎?你該不會是設法取了鄭和寶圖,這才換回瞭解藥吧?」

楊壎道:「你人在蒯府,確實中毒了,而且已經昏迷了五天。至於解藥一事,則說來話長。」又嘆道:「其實我也才剛剛清醒,就比朱兄早一個時辰,剛才一直在說鍾同、章綸上書一事,還未來得及講述我這幾日的經歷。既然朱兄醒了,我便原原本本地從頭敘說一遍,就從你中毒暈厥開始說起。」

那日禮部尚書胡濙趕來蒯府,於康帶他到蒯祥房中,大致看過後,便引他到廂房,請他出手救治朱驥。當時網狀黑紋已由手臂瀰漫到朱驥軀幹,狀況極為詭異。

胡濙看過後連連驚歎,道:「我生平閱歷無數,自認為還算見多識廣,竟從未見過這種毒藥。」凝思過後,先開了一張方子,意圖先壓住毒性,阻止毒藥繼續擴散,再慢慢設法醫治。

藥熬好喂下去後,倒也見效,網狀黑紋果然被壓制在朱驥右半邊身子,不再彌散。胡濙又連夜趕回麻繩衚衕,遍查家中所藏醫書醫方,苦思解毒之法。

凌晨時,胡濙不顧年高體衰,再次乘車趕來蒯府,告道:「我醫術有限,實在沒有法子解這種毒。不過我翻了舊日筆記,內中有一則記錄,記載了當年我在福建遇到的一起真假勘合爭貢事件。」

勘合是明廷頒發的朝貢貿易憑證,始於洪武十六年(1383年)。因明廷對鄰國實行羈縻政策,只要按時朝貢,便能獲得大批賞賜。貢使進京,沿途往返的車、船、食宿,亦均由官府供給。周邊鄰國為了獲得經濟上的利益,均樂於派遣使者入明朝貢,甚至發生了多起假冒鄰國使者騙取財物的事件。明太祖朱元璋為杜絕這種事再發生,命禮部頒發勘合文冊,賜給諸國,規定凡至中國使者,必驗勘合相同,否則以假冒逮之。當時獲得勘合憑證的有暹羅、日本、占城、爪哇、滿剌加、真臘、蘇祿國東王、西王、峒王、柯支、勃泥、錫蘭山、古裡、蘇門答臘、古麻剌共十五國。其他國家倒還好,唯有日本最令明廷頭疼。

洪武末年,因胡惟庸案及倭寇侵擾中國沿海等問題,明太祖朱元璋與日本斷絕了往來。明成祖朱棣即位後,又主動與日本修好,並派大臣趙居任出使日本,賞賜了一批勘合。

這批勘合稱為「勘合百道」,系由日字號勘合一百道和本字號勘合一百道,以及日字號勘合底簿二冊和本字號勘合底簿二冊組成。日字號勘合一百道、日字號與本字號勘合底簿各一冊存於明朝禮部,本字號底簿一冊置於福建布政司。而本字號勘合一百道、日字號勘合底簿一冊則送至日本。日本入明朝貢的船隻,每船需帶勘合一道,與福建布政司存放的底簿核對無誤後,始護送至京,再與置於禮部的底簿核對。由明朝派往日本的船隻,亦需帶禮部的日字號勘合,與日本的日字號底簿核對無誤後,才准予入口貿易。每逢朝廷改元時,即將新勘合和底簿送到日本,把未用完的舊勘合和底簿收回。

明廷朝貢貿易只是一種政治手段,但對於日本等國家而言,則是巨大的營利之機,甚至能成為國家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尤其鄭和下西洋後,東南亞與中國海陸來往頻繁,亦帶來了漸盛的倭寇侵擾。明成祖朱棣遂實行海禁政策,只開放勘合貿易,即官方貿易,勘合因而變得十分搶手。

胡濙那年漫遊到浙江寧波,正好趕上日本不同武士家族各派使者來華,因欲爭相入港,便互相指責對方勘合為假。寧波市舶太監明基厭惡雙方橫暴,下令關閉港口,將兩派人馬均拒之門外。

然不幾日,明基便中毒而死。其全身佈滿網狀黑紋,甚是奇詭。時人紛傳是日本人下毒,官府卻苦無證據,福建布政司為求息事寧人,最終還是放日本船隻入港,也不辨勘合真偽,視兩方均為正牌使者。

胡濙告知經過後,道:「我在福建聽說這件事後,便將明基中毒異狀記在了筆記中,但因未親眼得見,竟沒有留下什麼印象,適才翻閱舊日筆記,才記了起來。」

於康忙問道:「楊匠官,你曾去過日本,可有聽說過這種奇毒?」

楊壎搖頭道:「我在日本只是學習漆藝,沒有聽過毒藥之事。不過胡尚書提及的這件事倒是提醒我想起一樁舊事來。」又問道:「胡尚書,你可知道鄭和下西洋寶圖收藏在哪裡?」

胡濙雖知朱驥身中奇毒,卻不知緣由,也沒有多問,忽聽楊壎問及寶圖之事,很是詫異,道:「當然是收藏在兵部。楊匠官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言外之意,分明是鄭和寶圖不算什麼至關重要之物,且多年塵封在角落,早已被人遺忘。蓋因華夏地大物博,又自以為是世界中心,號稱「中國」,歷代王朝多好閉關自守,輕視對外貿易,並不以鄭和開拓西洋路線為珍貴。

於康倒是愕然,問道:「寶圖怎麼會收藏在兵部?」

胡濙道:「寶圖一直就收在兵部車駕司,沒有為什麼。不過目下也許收在內府中。據我所知,太上皇當年當政時,曾想重開西洋,私下派人將寶圖從兵部取走,不久後即發生了土木堡之變,再未有人提過寶圖,它應該還在宮中。」

楊壎一拍腦門兒,道:「我就知道是這樣。哎呀,我早該猜到的。胡尚書,多虧你及時告知,不然我迄今還想不到下毒暗害朱驥的人是誰,就是幾年前闖入兵部衙門盜竊機密文書的男女賊人。」

當年男女賊人化裝成軍士,借送米之機混入兵部官署,盜走機密文書《軍資總會》。官府大索全城,未有所獲。而那對賊人竟甘冒奇險,跟蹤到蔣骨扇鋪,意圖殺死目擊證人楊壎滅口,已是奇事一件。

楊壎最想不通的是,那《軍資總會》既然十分重要,賊人好不容易才偷盜取得,又如何會輕易攜在身上,還將其遺落在了蔣骨扇鋪後院中?而今他既猜及男女賊人真正想要的鄭和寶圖,之前疑問便迎刃而解——

男女賊人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想要盜取鄭和寶圖。他們大概已經從某種渠道打聽到寶圖藏在兵部官署,為此沒少下功夫。先是意圖綁架兵部長官于謙愛女於璚英,後來又趁孫太后壽誕百官放假之機混入兵部車駕司。但彼時明英宗朱祁鎮已派人將寶圖取走,賊人未能尋到,意外見到《軍資總會》一書,感覺日後也許會有用處,於是順手取走。

二賊出來時,正好遇到楊壎,由此露了面目。楊壎只關注女賊人也就是紫蘇身上的扇子來自何處,男女賊人愕然之下,不知楊氏來歷,亦未當場痛下殺手。但後來二人大概暗中跟蹤打聽過楊壎,知道了楊氏亦算是官府中人。二賊因為鄭和寶圖尚未到手,須得繼續留在京師,而楊壎是唯一一個看到二人真面目的證人,於是決意殺他滅口。

不想後來在蔣骨扇鋪出了變故,先有藏身那裡的李惜兒捨命相搏,後有錦衣衛校尉逯杲及京營將校蔣鳴軍陸續趕來,賊人一時不能得手,便及時退走。

二人既徹底露了形容,料想必遭全城通緝,只能先行離開京師,或是暗中蟄伏下來,等風聲過後再作打算。但兵部丟失了《軍資總會》這等機密文書,必會窮追不捨,於是二人決意捨車保帥,有意將書卷投入蔣骨扇鋪後院,裝出無意中失落的樣子。這一招,亦成功瞞天過海,騙過了所有人。兵部因追回機密文卷,不久又因邊防警報連連,果然不再追查此案。

二賊之後銷聲匿跡,但應該並未離開北京,能在處處張貼有二人畫像的京城中生存下來,也屬不易。土木堡之變後,二人又不知如何跟郭信一黨扯上了干係,捕捉並殺了郭信手下林海,這亦是郭信臨死仍未能釋懷之謎。

幾年過去,二賊仍未放棄盜取鄭和寶圖,但只知寶圖不在兵部,不知它到底收在何處。剛好最近發生了歹人綁架蒯玉珠事件,賊人不知如何知道了此案。他們大概早知蒯玉珠是兵部尚書于謙兒媳,便想到了一個點子,冒充歹人出現,要對方以寶圖交換蒯玉珠。

這一計劃的絕妙之處在於:二賊手中本來沒有任何籌碼,卻以蒯玉珠為幌子,將於謙女婿朱驥一步步引入彀中,並令其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中了毒。就算于謙這方不肯以鄭和寶圖換取解藥,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官府只以為是綁架蒯玉珠的歹人所為而已。而二賊極可能由此而打探到鄭和寶圖的具體下落。

於康聽了楊壎分析,很是不解,問道:「論起來,《軍資總會》比鄭和寶圖要重要得多,那對賊人為何只要寶圖,甚至不惜為此耗費數年光陰?」

楊壎笑道:「因為對方是東瀛日本人。於兄該知道日本是個島國,地少人多,國力有限。自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統一日本全境後,便極度渴望對外開拓。對日本而言,鄭和寶圖可是無價之寶。」

於康一時不能相信竟會與日本扯上干係,道:「楊匠官這般推測,是因為朱驥所中毒藥酷似當年福建布政司市舶太監明基症狀嗎?可胡尚書也不能肯定明基所中之毒來自日本呀。」

胡濙道:「嗯,是。如果當時有證據證明是日本人下毒害了明基的話,朝廷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日本貢船入港的。」

楊壎卻認定自己的看法沒有錯,並堅持要獨自趕去白塔寺,與那紫蘇會上一面。胡濙既沒有辦法解毒,要想救朱驥一命,只能設法從對方手中拿到解藥。

於康見楊壎甚有把握,只得勉強同意,且未將事情告知於家人,連於謙也瞞過了。于謙只以為朱驥在忙蒯玉珠的案子,又憂慮鍾同上書復儲一事,竟絲毫不知女婿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天亮後,楊壎先騎馬去了趟工部,辦完事,又轉而來到錦衣衛官署,尋到百戶袁彬,問道:「官府可有打聽到玉珠的訊息?」

袁彬搖了搖頭,道:「錦衣衛、都察院、兵馬司均派出了大量人手,搜遍了全城,也沒有蒯娘子的蹤影。」頓了頓,又道:「不過我昨晚遇到楊銘,他受朱指揮之命到金桂樓打探訊息,說是有了點線索。我問他具體線索是什麼,他不肯說,說是等有了眉目再說。」

楊壎道:「那好,如果楊百戶有什麼訊息,就請他直接去蒯府。」想了想,又問道:「可有什麼來歷不明的人私下找過袁百戶?」

料想袁彬曾與太上皇患難與共,算是朱祁鎮心腹,若歹人有心私入南內營救太上皇,說不定會與袁彬聯絡。

不想袁彬愕然半晌,又仔細回想了一遍,才道:「沒有。」

楊壎道:「那麼孫太后或是孫太后的兄弟最近找過袁百戶嗎?」

袁彬道:「沒有啊。我上次入宮見孫太后,還是兩個月前呢。不過我最近去過孫國丈府上,他老人家病得厲害,身子很是不好。」

袁氏四十多歲才接替父職入錦衣衛,老成純樸,未沾染上校尉常見的惡習。他既是這麼說,便是確無其事了。

楊壎心道:「或許歹人出於好意,才未主動聯絡孫太后一方,怕營救太上皇一事不成,反而牽累了孫家。」

袁彬又問道:「朱指揮人呢?」

楊壎道:「朱指揮生病了,讓我來代他請個假。對了,朱指揮還有任務交給袁百戶,他命你帶上一些便衣校尉,暗中監視南城的張大夫醫鋪。」

袁彬道:「張大夫醫鋪我知道,在蒯府附近,莫非朱指揮懷疑張大夫跟蒯玉珠被綁一案有關?」

楊壎道:「朱指揮只交代了命令,沒說緣由,總之你暗中監視就是了。」又笑道:「不過千萬不要讓人發現。袁百戶昨日一路跟蹤我,我可是老早就發現了的。」

袁彬不好意思地應了一聲,自去辦事。

出來官署時,楊壎聽到有校尉在低聲議論鍾同上書復儲一事。他對政治及權勢沒有任何興趣,也未太在意。又見時候還早,便先去買了些點心,趕來國丈府探訪孫忠。

到孫府大門時,正好見到司禮監提督太監金英出來。金英自從上次沒有立即表態支援景帝朱祁鈺立自己兒子為太子後,便有些失勢,始終未能當上掌印太監,反而讓一直不如自己的興安後來者居上。不過他究竟是幾朝權宦,手中握有宣宗皇帝欽賜的免死詔書,又曾力扶明景帝登基,有定鼎之功,朱祁鈺倒也不敢像對待林聰那樣公然報復,只不過自此不再視他為心腹。

金英來國丈府,是奉孫太后之命來給孫忠送藥,不知是不是在孫府碰了釘子,臉色不大好,認出楊壎,只略略點了點頭,便翻身上馬去了。

孫忠正坐在中院庭院中曬太陽,一見到楊壎進來,病懨懨的臉上登時有了些神采,笑罵道:「你小子還知道回來!以為你抱得美人歸,從此就留在江南了呢!」

楊壎笑道:「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朝廷一再宣召,不得不回來。這不,我前日剛回京師,今日便來探訪您老人家了。」

孫忠忙叫下人去準備午飯。楊壎忙道:「不忙,我坐一坐就走。」

孫忠卻甚是固執,道:「不行,今日你得留在這裡吃飯。難不成三大殿等著你去刷漆不成?」

僕人問道:「還沒到午時,現下就讓廚子開做嗎?」

孫忠道:「現在就做!客人到了,當然要立即好酒好菜招待,管他什麼午時不午時!把宴席就設在庭院裡,吃得安逸些。」

又命僕人去對面衍聖公府問問源西河有沒有空,有空的話,便過來一道吃午飯。

楊壎笑道:「這倒是方便。怎麼我就沒趕上孫老這樣的鄰居?」

孫忠道:「別說做鄰居,你搬來我這裡住都行。」

楊壎笑道:「不瞞孫老,我前日入城,將行囊寄在了車馬行,連著在外面將就了兩晚,人都還未回過自己家呢。」

孫忠道:「回去做什麼,反正你現下也只是一個人,不妨搬來跟我老頭子做伴。」問了車馬行地址,便命僕人去搬取楊壎行李。

楊壎忙道:「這可使不得,哪敢打擾孫老的清靜?」

孫忠板起臉道:「怎麼,你是看我老孫成了太上國丈,不值錢了,也跟其他人一樣,不稀罕搭理我了?」

楊壎見孫氏真的生了氣,料想對方沒少受明景帝的氣,忙道:「哪裡的話,孫老既不嫌我煩,我這就搬來這裡,跟您老做伴,還不行嗎?」

孫忠這才收斂怒色,笑道:「那就好,你把你們江南的人事也都說給我聽聽。」

僕人又折返了回來,稟報道:「小的看到源公子跟教坊司蔣家娘子站在街邊說話,便沒有過去。」

孫忠道:「那你去門口望著,等他二人說完話,便叫源公子過來。」又朝楊壎詭秘一笑。

楊壎莫名其妙,問道:「怎麼了?」孫忠笑道:「我們源公子愛上教坊司的蔣瓊瓊啦。」

楊壎早幾年曾見過源西河到教坊司找蔣瓊瓊,聞言倒也不驚訝。

孫忠倒是愣一了愣,問道:「怎麼,小楊知道這件事?」

楊壎搖頭道:「不知道。不過自古以來郎才女貌,才子愛佳人,又有什麼稀奇。」

孫忠道:「但他二人身份懸殊,終究差得太大了些。」

楊壎道:「源公子是衍聖公得意門生,自是人中龍鳳,但蔣瓊瓊也不差,否則當年怎麼能名動京華?而今雖然年紀大了些,可文章、詩詞、歌舞樣樣出色,若不是流落風塵,說不定又是一個當代李清照呢。」

他並不如何瞭解蔣瓊瓊,可勁兒地誇她,只是本能地反感身份懸殊一說,因此非要抬槓到底,表明蔣氏並不低人一等。

孫忠居然連連點頭,笑道:「別的不說,蔣瓊瓊真是懂事。源公子常常來我這邊閒坐,也不避諱他喜歡蔣瓊瓊這件事,可是他師尊現任衍聖公不準,料想成事極難。他打算等師尊過世、他盡完弟子孝道後,便帶著蔣瓊瓊遠走高飛。那蔣瓊瓊也極懂事,知道她的身份,即便源公子邀請她,也從不踏入衍聖公府半步,說是怕褻瀆了聖人聖地。」

楊壎道:「不錯啊,他二人不但般配,還真心相愛。源公子肯為瓊娘放棄衍聖公弟子身份,倒也難得。」

孫忠越談興致越高,招手叫過一名僕人,命道:「去把上次太后派人送來的那罈女兒紅挖出來,我要跟小楊好好喝上一杯。」

正好源西河進來,笑問道:「好酒有沒有我的份兒?」

孫忠笑道:「當然有。源公子請坐。」

既有客來了,他便不能穿得太過隨便,忙命僕人扶自己起身入內更衣。

源西河將楊壎拉到一旁,低聲道:「我本來正要去找丘濬,聽說楊匠官來了孫府,便過來問上一問。蒯玉珠人找到了嗎?」楊壎搖了搖頭。

源西河道:「那麼歹人可有提出條件?」楊壎道:「沒有。」

源西河沉吟道:「歹人綁走玉珠,應該是針對於少保,怎麼會悄無聲息呢?」

楊壎道:「或許是見官府追捕正急,想等風頭過去。」

他心中有事,實在無心留在孫府吃吃喝喝,便道:「源公子,你代我陪陪孫老,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

源西河忙道:「楊匠官,我知道你跟蒯玉珠是同鄉,你惦記她的安危,著急出去找他。但恕我直言,你現下出去,未必能救得了蒯玉珠,但你留下來,卻可以救一位老人的命。」

楊壎很是不解,問道:「此話怎講?」

源西河道:「楊匠官可知孫國丈這些年來極少露出笑臉,身體也是急轉直下?今日他見你來,氣色好了許多,不但拿出好酒,還鄭重入室換衣,你忍心讓他失望嗎?你需要花費的,不過一頓飯的時間而已。」

楊壎聞言一凜。他其實也看得出孫忠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只是不願意朝壞處想而已,此時得源西河一語提醒,心中大為觸動,遂拱手道:「源公子不愧是名門高徒,見識過人。好,我就留下陪孫老吃這頓飯。」

正好孫忠更衣出來,三人便坐在花架下閒聊胡扯。楊、源二人均不敢提時局,生怕觸及孫氏心事。孫忠也絕口不提皇帝、太上皇之類,只對江南風物有興趣,問了許多事。

一會兒便有下人端了酒菜上來,三人邊吃邊談。楊壎盡揀江南美景風光、奇人逸聞講述,聽得孫忠、源西河瞠目結舌,極是嚮往。

孫忠嘆道:「原來江南如此人傑地靈。我這把老骨頭若是能好起來,就親自去江南看看。」

楊壎笑道:「孫老要是去,我一定親自為您駕船做嚮導。就是我們那邊溼氣重,北方人到了那邊,常常水土不服呢。」

忽有人拍門叫道:「楊匠官在裡面嗎?」

楊壎應了一聲,又問道:「是誰找我?」對方應道:「小的是石大人衚衕開茶鋪的,昨日楊匠官交代的事,有訊息了!」

楊壎大喜過望,忙親自趕去開門,卻是適才買過點心的點心鋪老闆及昨日飲過茶的茶鋪老闆,忙問道:「可是有人發現了歹人行蹤?」

茶鋪老闆忙告道:「楊匠官交給小的兩張畫像,上面有一個人今早在北城出現過,有家賣餅的今日一大早見過他,還記下了他大致的住址。小的收到訊息後,便立即按楊匠官吩咐趕去蒯府報信,但門僕說楊匠官去了錦衣衛官署。小的一路尋過來,幸好順路向點心鋪老闆打聽時,他告訴小的說楊匠官來了孫國丈家。」

點心鋪老闆道:「也幸虧楊匠官買點心時,小的多問了一句。」

楊壎道:「抱歉抱歉。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二位和那位賣餅店家日後的漆活兒,我全包了。」問了賣餅店的具體地址,又打發走二人,這才回身。

他未及開言,孫忠已揮手道:「去忙你的吧,我早看出你心不在焉,是為了逗我老頭子高興才勉強留下的。」

楊壎忙道:「什麼都瞞不過孫老。不過反正我就要搬過來住了,日後有的是時間。孫老先跟源公子好好喝上幾杯,我忙完的話,晚上回來陪您宵夜。」

源西河有意起身相送,低聲問道:「是蒯玉珠有訊息了嗎?」

楊壎道:「目下還不能確定,只是有人發現了歹人蹤跡,我得立即趕過去。」

源西河道:「那好,楊匠官多加小心。」

朱驥既已中毒,楊壎不敢再以其名義調動錦衣衛,想了一想,便先往都察院而來。

明廷中央機構基本集中設定在大明門兩側。只有內閣和六科分位於皇城中午門東、西兩邊,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則在西單牌樓附近。

楊壎到都察院找到監察御史林鶚,請他帶一隊人馬跟隨自己去北城。

林鶚問道:「歹人出現在北城的訊息可靠嗎?」楊壎道:「絕對可靠。」

林鶚仍是不解,問道:「朱驥是錦衣衛指揮,又是玉珠親眷,他怎麼不親自去?」

楊壎道:「他目前被別的事牽絆住,分不開身。」

林鶚遂不再多問,道:「那好,我這就去點兵。」

出來時,正好遇到監察御史鍾同。楊壎已知鍾氏冒死上書復儲一事,招呼了一聲:「鍾御史!」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便只朝對方拱了拱手,便與林鶚一道往北城而來。

到了餅鋪附近,楊壎讓林鶚部屬先行散開,以免太過張揚,打草驚蛇。他自己先進來餅鋪,報了姓名。店家忙迎上來,道:「正等著楊匠官您呢。」

親自引了楊壎穿堂過巷,指著前面道:「那人走到中間的二條衚衕,便轉向東去了。小的跟過去時,已不見了他蹤跡。料想是住在二條衚衕東邊一帶。」

楊壎一見便傻了眼——這一帶全是低廉租戶房,院中院、院套院、院連院,密密麻麻住著幾十戶人家。要是展開搜查的話,得再多調幾隊人馬,才能完全封鎖住所有出口。

楊壎想了想,問道:「那人買了多少餅?」店家道:「六十個。」

楊壎道:「那麼那一夥至少有十個人了。」店家忙告道:「大概有七八個人,都是壯漢,所以吃得多。」

楊壎奇道:「你怎麼知道?」

店家道:「今日買餅的這個人,前日跟一群人一起進的衚衕。小的本來也沒留意,那邊都是大雜院,人進人出沒什麼稀奇。但有兩個人抬著一個長長的口袋,有點古怪,小的便多看了幾眼。」

楊壎曾從錦衣衛官署順手拿了張根據吳珊瑚描述畫出的歹人頭領絡腮鬍子的畫像,忙取出來,問道:「那群人裡面有沒有這個人?」

店家摸了摸腦袋,道:「好像有。面目不記得了,但小的記得有個人有一臉鬍子。」

楊壎心道:「既然絡腮鬍子也在那群人裡面,那口袋中裝的一定是玉珠。我料得果然不錯,在金桂樓試圖帶走老太監阮浪的強盜,跟當街綁走玉珠的歹人,是同一夥人。」又問道:「可有辦法具體尋到這些人住在哪裡?」

店家道:「得等他們再來買餅了。楊匠官放心,這一帶就小的這家燒餅鋪最紅火,對方一定還會再來的。」

楊壎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又著急趕去白塔寺索取解藥,便叮囑了店家一番。再出來尋到林鶚,告道:「雖然能基本斷定玉珠就被關在東二條衚衕某處,但這一帶地形複雜,出入口極多,不能明目張膽地搜尋,否則歹人極可能逃脫,也許還會危及玉珠生命。」

林鶚也道:「除非打探到歹人的具體藏身之處,才能動手。」又問道:「目下等於陷入僵局,下一步該怎麼辦?」

楊壎道:「煩請林御史先兼任巡城御史,假意帶兵在這一帶巡邏,等候店家訊息。」

林鶚見楊壎牽馬欲走,很是意外,問道:「楊匠官不留下嗎?」

楊壎道:「我還有急事趕著去辦。等忙完那件事,我會再來與林御史會合。」又頗覺擔心,道:「林御史……」

林鶚正色道:「楊匠官放心,我知道事態嚴重,一定會小心行事。」

楊壎便騎馬自往白塔寺趕來。到了寺門口翻身下馬,到門前攤子邊尋了幾張紙,捲成書卷模樣,拿在手中。他在白塔附近徘徊了兩刻工夫,才有人過來搭訕道:「是錦衣衛朱驥派你來的嗎?」

對方雖然用竹笠遮住了大半邊臉,然看身高體形,並非楊壎曾經照過面的男女賊人。

楊壎道:「是。昨日是你用帶毒袖箭射向朱驥的嗎?解藥呢?」

那人問道:「鄭和寶圖呢?」

楊壎一揚紙卷,道:「明人不做暗事,不瞞你說,我原以為鄭和寶圖在工部,但卻不是,也不在兵部,目下還沒有查到它在哪裡。求你先給解藥救人,再寬容些時日。」

對方冷笑道:「你倒是會打如意算盤。」

楊壎道:「朱驥死了,對你們又有什麼好處?目下我們盡力隱瞞他中毒之事,但一旦他死去,事情就大了。我雖然不知你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們要鄭和寶圖做什麼,但實話告訴你,本朝根本沒有人關心那勞什子下西洋寶圖,所以一時才不知它被丟在了哪個角落。但若是朝廷知道你們意在鄭和寶圖,甚至不惜綁架兵部尚書於少保兒媳,再下毒加害於少保女婿,那麼不值錢的寶圖也立即變得金貴起來,朝廷會高度重視,將寶圖藏入秘閣,那麼你們就再也沒有得到的希望。」

那人聞言沉吟不語,顯然頗為心動。

楊壎又道:「況且就算替朱驥解了毒,玉珠不還在你們手中嗎?你們仍然有籌碼。」

對方道:「蒯玉珠只是後備計劃,留著她還有大用。」頓了頓,又道:「你說的倒是不錯,但空口無憑,總不能就憑几句話,就讓我把解藥給你。」

楊壎道:「你想要我答應什麼?」對方道:「你能承諾什麼?」

楊壎道:「我只是個漆匠,什麼都承諾不了。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朱驥中毒及你們意在寶圖這件事,我們這邊一定不會張揚出去。這難道不是你目下最希望的嗎?」

對方笑道:「你倒是個實在人。」想了想,道:「好,我先給你一顆藥,你喂朱驥服下,三日內他自會醒來。但這顆藥不是真正的解藥,只能多延十日性命。十日後,你帶著鄭和寶圖來這裡,我再給你真正的解藥。」

楊壎在日本待過幾年,會說流利的日語,知道日本人說話不翹舌,語言都是平舌音。他與這人一番對話,對方雖會說流利的中文,但卻語調甚平,聽起來沒有抑揚頓挫的音節,跟他以前見過的日本人說漢語一模一樣,愈發肯定對方身份。心道:「我手上什麼籌碼都沒有,要拿到解藥根本不可能,先拖延十日也好,也許十日內能追查到這些日本人的棲身之處。」

於是點頭應承道:「好。」接瞭解藥,又有意問道:「玉珠還好嗎?」

對方道:「她是人質,有什麼好不好的?」不再理會,揚長去了。

楊壎還試圖跟蹤對方,剛一轉身,便有一支袖箭不知從何方飛來,釘在腳邊。他嚇了一跳,擔心那支小箭有毒,不敢用手去取,亦不敢任其留在原處,便用手中的紙包了箭桿,將其拔出。又見天色不早,便一路趕回蒯府。

來到蒯家附近的張大夫醫鋪時,楊壎見錦衣衛百戶袁彬打扮成商販模樣,在醫鋪對面槐樹下支了個水果攤子,便假意買水果,下馬過去問道:「果子怎麼賣?」

袁彬道:「三文錢,不收寶鈔。」又低聲告道:「今日張大夫稱病歇業,人一直在家裡。我派人手監視住了前、後門,目下還沒有人出入。」

楊壎道:「這些人倒真沉得住氣。」搖了搖頭,騎馬進來蒯府。

於康見楊壎帶回了一顆不是解藥的藥,還有些擔心,道:「那些人心機深遠,這藥該不會又是他們的詭計?」

楊壎道:「朱驥死了,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他們也知道一日之內根本不可能拿到寶圖,所以早有準備。」將藥用水喂朱驥吞服下去。

等了一會兒,朱驥身上黑紋慢慢淡去,於康這才略略放心。又聽說已有賣餅店家發現歹人行蹤,御史林鶚已帶兵等候在附近,伺機圍捕,一時等不及訊息,竟與楊壎一道摸黑朝北城趕去。

到達北城時,燒餅鋪已經打烊。楊壎拴好馬,上前拍了幾下門,叫道:「怎麼這麼早就關門了?買燒餅!」

門扇開啟,開門的卻是監察御史林鶚。楊壎忙與於康閃身而進。於康急切問道:「可有我妻子訊息?」林鶚搖了搖頭。

店家忙上前告道:「今日那人買走六十個燒餅後,再未出現過。」

於康不無擔心地道:「林御史公然帶兵到此,會不會被對方發現了?」

林鶚道:「楊匠官離開後,我立即分派便衣軍士,守住了東二條衚衕的出口,並未發現有多人同時離開,也沒有見過攜帶長口袋的人。就算歹人有所警覺,玉珠娘子應該還留在這一帶。」

楊壎道:「只能先設法打聽到具體位置後再說。」

林鶚道:「我已經派了軍士裝扮成閒人,進去那一帶打聽,但沒有發現。關鍵是那一帶住得雜亂無章,住戶互不認識,也無從打聽。」

楊壎道:「這一藏身之處選得極佳,如果不是歹人極熟悉京師環境,便是有高人暗中指點。」

一時也無法可想,楊壎便讓店家繼續留意,又請林鶚留下便衣軍士監視,自己與於康先行回去。

於康雖然不捨,然留下亦是無用,只得隨楊壎離開。又問道:「楊匠官還是跟我回去蒯府嗎?」

楊壎道:「不了。我連著兩個晚上沒有睡好覺,腦子像糊了漆,一團亂麻,想事想不清楚。我今晚得好好休息。於兄有事的話,便到孫國丈府上尋我。」

到孫忠宅邸附近時,正見到一名男子鬼鬼祟祟躲在石獅子後面,朝大門張望。楊壎遠遠看見,忙策馬上前,正待喝問,對方卻轉身便走。

楊壎叫道:「什麼人敢在孫國丈門前撒野?你再跑,我可要喊人了。」

這一帶因極近皇城,巡防甚嚴,只要楊壎出聲呼叫,瞬間便能驚動官兵。那人只得停下來,轉身笑道:「我是宮中當差的,楊匠官不認得我嗎?」

楊壎翻身下馬,問道:「你認得我嗎?我怎麼瞧你面生得很?」

那人便出示腰牌,果然是宮裡的太監,名叫李發。

楊壎問道:「這麼晚了,李公公在這裡做什麼?」

李發笑道:「我只是路過,看到府裡有燈,一時好奇,便想看看孫國丈在做什麼。」

楊壎道:「路過?是回皇宮路過嗎?那你怎麼穿著一身便衣?」

李發無言以對,立時拉下臉,轉身去了。

楊壎見對方前恭後倨,一時也想不通李發的目的,心道:「難道是皇帝聽到風聲,知道有人圖謀營救南內太上皇,懷疑孫老參與其中,所以派了人暗中監視?」

想到明景帝的刻薄寡恩,不免很是憂心。他其實並不關心誰當皇帝,那是姓朱的家事,哥哥不比弟弟英明,弟弟也不比哥哥厚道,所謂萬變不離其宗。但他喜愛孫忠這個童真有趣的老頭兒,不希望他因皇室內部爭鬥而遭厄運。

孫府僕人聽到動靜,忙開門出來牽馬。楊壎忙道:「那是蒯府的馬,我臨時借的,麻煩好好照料。」自進來尋孫忠。

孫忠剛服完藥,渾身發熱,索性踢了薄被,半倚在榻上散熱。

楊壎進來笑道:「我回來啦。可有宵夜吃?」

孫忠氣息不順,咳嗽了兩聲,才招手叫過僕人,命道:「快去做宵夜。」

楊壎道:「別專門做啊,其實我也不餓,孫老想吃的話,我就陪您吃。」

孫忠道:「那就做幾個下酒菜,將那大半罈女兒紅重新取出來。」

楊壎道:「孫老身上不便,倒也罷了,怎麼源公子酒量如此不濟,那罈女兒紅竟還剩下大半?」

孫忠道:「昨日你前腳剛走,源公子後腳就被人叫走了,說是皇帝明日在文淵閣有講讀,得預先擬定題目。」

楊壎笑道:「這個正常,衍聖公是朝廷門面,衍聖公的弟子也是皇家妝點。」

孫忠笑道:「你這個工部漆匠,還不是皇家妝點?」

楊壎聞言哈哈大笑,道:「還真是,不過妝點的地方不同罷了。」又道:「同是妝點,日後我得跟源公子多親近親近。」

說笑一番,楊壎問道:「金司禮今日來給孫老送過藥,宮裡可有再派人來?」

孫忠搖了搖頭,道:「我叫金英轉告太后,不必再為我的身子費心了。古語有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太后也算見識過大風大浪,難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況且我一大把年紀,活也活夠了。」

楊壎忙道:「孫老別這麼說,我還指著您身子大好後下一趟江南,親手抱抱我的一雙兒女呢。」

孫忠精神登時一振,道:「是了,為了這個,我也得快些好起來。」見僕人端酒菜進來,又習慣性地命道:「去對面看看源公子有沒有空……」忽想到源西河得參加文淵閣講讀,便擺手道:「算了,他明日要進宮,大概早已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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