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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風孰與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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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壎勸道:「孫老剛服過藥,不宜飲酒,我陪您吃兩筷子菜,早些歇息。這酒留著您身子好了再喝,如何?」

孫忠應了。他本來不肯進食,此刻心情大好,胃口也好了起來,竟與楊壎將四盤酒菜一掃而光,這才各自歇息。

次日醒來時,日頭已升得老高。楊壎從衣箱中匆忙尋了一身乾淨衣衫換上,出門時卻不見孫忠。

僕人告道:「孫國丈遵照大夫囑咐,去御河邊散步了,人還未回來。」

楊壎道:「我今日要出門辦事,晚上也不一定會回來,請孫老不必等我。」

僕人應了一聲,忙趕去牽馬。

路過衍聖公府時,正好見到源西河出來。楊壎打了聲招呼,問道:「源公子不是要進宮嗎?」

源西河道:「本來是的。不過一早宮裡有太監來,說是皇帝身體有恙,不能起身……」

楊壎大吃一驚,忙翻身下馬,追問道:「皇帝染恙起不了身了嗎?」

源西河忙道:「不是楊匠官想的那樣。是……哎,是皇帝昨晚臨幸了數名妃子,疲累異常。一時起不了身。聽說本來皇帝今日連早朝都不想上的,但後來還是勉強去了。文淵閣講讀一事,自然取消了。」

楊壎這才舒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

源西河狐疑問道:「楊匠官本來在擔心什麼?」楊壎道:「沒什麼。」

源西河道:「可有找到蒯玉珠?」

楊壎道:「沒有。」甚是沮喪,連連搖頭道:「諸事不順,諸事不順。」

忽想到之前與那算命瞎子仝寅交談時,對方斷言自己返京後將會諸事不順,且有一厄,心念一動,忙拱手道:「我該去工部辦事了。源公子,回見吧。」

源西河問道:「楊匠官搬到國丈府了嗎?」楊壎道:「是啊。」

源西河道:「那個……嗯,我留意到最近總有陌生人在孫國丈家附近轉悠,懷疑有人在暗中監視孫國丈。」

楊壎道:「昨晚我也發現了。」頓了頓,又問道:「源公子,你算是局外人,旁觀者清,你認為會是什麼人所為?」

源西河微一躊躇,即道:「楊匠官是孫國丈信任的人,也就是我源西河信任的人。既然楊匠官直言詢問,我便實話實說了。」舉手朝西面皇宮指了指,道:「除了紫禁城中的那一位,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要監視孫國丈。」微微嘆息,顯然也為孫氏頗為不平。

楊壎搖了搖頭,道:「我不在的時候,還請源公子多多照顧孫老。」

源西河道:「那是自然。」

楊壎遂先往工部而來,找到當值官吏趙絲路,問及公事。趙絲路道:「本來上頭催得極緊,要在一個月之內將太廟內外粉上新漆,但昨日不知為何又叫停了。」

他與楊壎相熟,見左右無人,便低聲告道:「聽說跟鍾同鍾御史上書有關。」

楊壎啞然失笑道:「這兩者能有什麼關係?八竿子也打不著。」

趙絲路道:「鍾御史上書請立太上皇之子為太子,皇帝當然不高興,所以對一切跟太上皇沾邊的都牴觸。太廟剛好在南內邊上……」

楊壎半信半疑,問道:「當真是這樣嗎?」

趙絲路道:「我也是聽人議論的。總之,楊匠官現下清閒了,這豈不是一件好事?」

楊壎搖頭道:「這可未必是好事,我怎麼覺得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辭出工部,楊壎先趕來蒯府。朱驥仍未醒來,但身上黑紋卻淡得多了。又趕去張大夫醫鋪,錦衣衛百戶袁彬仍在原處監視,告知張大夫的妻兒今早回來了。

楊壎大吃一驚,忙進來醫鋪,徑直問張大夫道:「是不是有人捉了你妻兒,要挾你給蒯老爺子帶口信?」

張大夫「啊」了一聲,駭異問道:「你……你怎麼知道?」

楊壎道:「玉珠被歹人綁架,錦衣衛派了人嚴密監視蒯府四周以及進出過蒯府的人,張大夫進出兩趟,當然也在監視之列。」

張大夫不得不點頭承認,又哭喪著臉道:「不過我也是被逼無奈……」

楊壎道:「我不關心這個。你可有見過對方的臉?對方是如何找到你的?」

張大夫道:「當晚蒯府僕人來請我去給蒯匠官治病,我出去時家裡都還是好好的,回來時妻兒就不見了。只有一封信留在桌子上,說是我妻兒在他手中,讓我次日正午後到蒯家傳話,只准告訴蒯匠官一個人。要傳的話,都已經寫到了紙上,我沒有見過對方人。」

楊壎道:「對方沒有再找過你嗎?」

張大夫道:「沒有。我急得不得了,連醫鋪都關了,專門等候對方再來找我,可始終沒有人來。幸好今早我妻兒自行回來了。」

他亦是大惑不解,又道:「對方在信上說得明明白白,讓我兩日後去找蒯匠官取什麼東西。前日說的兩日後,算起來應該是明日,我人還未去過蒯府,自然也沒有拿到東西。卻不知他們為何提前放了我妻兒?」

楊壎道:「那封信呢?給我看看。」張大夫道:「燒了。信上寫得明明白白,看過後就要燒掉,不然我就再也見不到我妻兒了。」

楊壎心道:「這些歹人做事還真是滴水不漏。可他們未再與張大夫聯絡,又為何放了他妻兒回來?」忙讓張大夫叫妻子出來,問道:「你和孩子被歹人綁走,可有見到對方面孔?」

張妻搖頭道:「沒有。相公前腳出去,便有人敲門。奴家以為是相公落了東西,趕去開門時,便被來人當頭一棒打暈了。再醒來時,手腳被綁住,口中塞了布團,眼睛上也蒙了黑布,看不清周圍。孩兒還小,就算看見了什麼,也記不住。」

楊壎見那孩子才三四歲,站在門邊,一邊咬著手指,一邊怯生生地望著自己,只好算了。又問道:「那你被關在什麼地方?嗯,你雙眼雖被矇住,但總有感覺,比如那地方有沒有特別的氣味等。」

張妻道:「這個我記得。」

楊壎本來也沒有抱多大期望,不過隨口一問,聞言大喜過望,忙問道:「是不是有燒餅的香氣?又或者有沒有別的女子跟你關在一處,你聞得見她身上的氣息?」

張妻道:「沒有啊。奴家被關在一輛馬車上。後來奴家感覺到身邊還有一個人,摸索過去,原來是我孩兒。」

楊壎道:「馬車?什麼馬車?」張妻道:「奴家也不知道。原先奴家也不知道被關在馬車上,只覺得那地方狹小,稍微動上一動,便會搖晃,但又不是十分厲害。後來有人上來,解開奴家手腳上的綁繩,將我帶下去,我才知道那是一輛馬車。」

楊壎道:「那麼你可有見到趕馬車的人?」

張妻道:「對方未取下奴家眼睛上的黑布,還告訴奴家說,等聽不到馬車聲音了才準取下黑布。奴家害怕極了,又怕他傷害我孩兒,不敢不聽。所幸馬車離開後,我取下眼布,發現孩兒就在身邊。奴家又高興又恐慌,又怕相公擔心,就趕快歸家了。」

楊壎道:「聽娘子描述,你被關在馬車上時,車子一直沒有挪動過地方,是吧?那你獲釋具體是在什麼位置?」

張妻答道:「就在前面蘇州衚衕口。」

楊壎心道:「原來不光有錦衣衛在監視蒯府,歹人也派了人在附近監視,而且張大夫妻兒就被關在監視者乘坐的馬車上。」

不由對歹人膽量極為佩服。但仍想不明白歹人既要張大夫再去找蒯祥索取圖紙,為何東西沒有拿到,便提前釋放了張氏妻兒。

出來醫鋪,錦衣衛百戶袁彬迎上來道:「楊匠官可有打探到什麼?」

楊壎知道錦衣衛手段狠虐,若是知道歹人找上過張大夫,必定將其全家當作重要證人投入監獄,目下幾件案子千頭萬緒,均沒有實質性進展,實在沒有必要再多破壞這家人的生活,便道:「沒他們事了,袁百戶可以將手下撤回去。」

袁彬遲疑道:「就這樣撤了嗎?要不要先問問朱指揮的意思。」

楊壎道:「先撤了吧。朱驥中了毒,人在蒯府中。你先不要聲張,我帶你去看他。」

袁彬大吃一驚,忙命手下先回官署,跟楊壎進來蒯府探視朱驥。

於康忙迎上來告道:「朱驥和楊匠官帶回來的兩支袖箭,我拿去兵部找精通兵器的官吏看了,說是沒見過這種工藝的小箭,應該不是我大明所造。我想到楊匠官推測對方可能是日本人,便問他那裡有沒有日本的貢刀。正好朝廷將上次日本使團進貢的一批刀具發下兵部作參照,拿出來比照一看,還真是同一種鋼質、同一種工藝。只不過倭刀是鋼刃本色,袖箭刷了黑漆而已。」

楊壎笑道:「那不是黑漆,應該是鍛造時加入了某種礦石,袖箭自然變成了黑色。現下於康兄總該相信那些人是東瀛日本人的推測了吧?」

於康點了點頭,道:「那現下該怎麼辦?雖然是守株待兔,但玉珠那件案子總算是有了眉目。我們該如何找到這些日本人?」

楊壎沉吟道:「這些人在北京多年,均能講流利的漢語,相貌也與漢人無甚分別,要找出他們,怕是極難。」

於康道:「若是容易的話,那對露過相的男女賊人早該被捉住了。也是奇怪,他們如果一直留在京師的話,怎麼會從來沒有被人認出來呢?」

楊壎道:「這隻能說明他二人藏身在一個與外世基本隔絕、從來沒有人想到的地方。」

於康道:「那是什麼地方?」

楊壎道:「我一時也想不到。哎,目下也沒有好的法子,尤其我跟於康兄均不是官府中人,我雖在工部任職,其實只是個漆匠,不能公然調動官府人力物力。這樣吧,還是等朱驥醒了再說。」

正好袁彬探完朱驥,出來問道:「是誰將朱指揮害成這樣?」

楊壎不便提及日本人,便道:「是綁架了玉珠的歹人。朱驥收到他們的信,如約去談判,卻被對方暗中下了毒。」

袁彬發怒道:「又是他們!先是綁架蒯小娘子,接著又毒害朱指揮,分明是針對於少保。」忽想到什麼,竟就此丟下於康、楊壎,轉身便走。

楊壎叫道:「袁百戶,你去哪裡?」袁彬道:「楊銘曾說發現了線索,我這就去找他。」急急去了。

楊壎不明所以,又將張大夫之事告知於康。

於康狐疑道:「那張大夫被要挾作為信使及中間人,按約定,他明日才來蒯府取圖紙,歹人提前釋放他妻兒,再無制衡他的籌碼。目的尚未達到,便預先釋放人質,卻是為什麼?」

楊壎道:「我本來也想不明白這一點,但適才袁彬的激憤之語倒是提醒了我。先不談日本人橫插進來毒害朱驥這件事,會不會玉珠這件事,一開始就是個圈套?」

張大夫妻兒既被釋放,就表明歹人並不指望他來蒯府取圖。目下蒯府仍在錦衣衛監視中,歹人又被發現藏身在北城,再找到合適人選進入蒯府,怕是難上加難。也許根本沒有什麼人意圖營救南內太上皇,這起案子從一開始便只是個圈套。

於康失聲道:「楊匠官是說,這是有人設下圈套,刻意陷害我義父?」

楊壎道:「不,不是。如果歹人綁架玉珠為取得南內圖紙這件事洩露出去,無論於少保什麼態度,兒媳牽涉宮廷政變,均會引起皇帝猜疑。但關鍵是,當今皇帝早已經不再像登基時那般信任於少保,不然於少保早就以兵部尚書之職入內閣為大學士了。我說的圈套,指的是針對南內太上皇。」

於康仍是不解,道:「太上皇被囚禁在南內,完全失去了行動自由,還需要什麼圈套?」

楊壎道:「太上皇只是被囚禁在南內,人並沒有死。尤其太上皇有好幾個兒子,其中一個還是前太子,這對沒有子嗣的當今皇帝而言,算是重大威脅。但當今皇帝囚兄廢侄,已極不得人心,惹人非議,他不是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也不敢貿然加害兄長。但如果有人意圖擁護太上皇復位,這便是謀逆大案。當今皇帝便能以此罪名誅殺太上皇。」

於康駭然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壎道:「可能我是有點異想天開,但只有作此假設,才能解釋內宮太監在暗中監視孫國丈一事。」

於康愈發吃驚,道:「當今皇帝派了人監視孫國丈?」

楊壎點了點頭,道:「不但住在對面衍聖公府的源西河留意到了,我昨晚還當場撞見過。」

於康道:「那玉珠……」

楊壎道:「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玉珠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我猜這件事應該策劃了許久,只是不巧趕上了監察御史鍾同上書復立太上皇之子為太子,局勢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現在也不是剷除太上皇的好時機。」

於康卻仍然難以置信,道:「就算皇帝不顧人倫,想害太上皇,但這圈子未免繞得太大了吧?」

楊壎道:「那麼於兄怎麼解釋張大夫妻兒被釋一事?」

於康道:「也許歹人已經從某種渠道,打聽到玉珠祖父受到刺激,失去了記憶,張大夫就算來了,也取不到圖紙,所以乾脆將人放了,免得節外生枝。」頓了頓,又道:「楊匠官讓玉珠祖父裝糊塗裝失憶,我是極佩服這個點子的,真的沒有比這更好的應對方法了。」

楊壎道:「呀,還真是有這個可能。」抬腳便往外走去。

於康問道:「楊匠官去哪裡?」

楊壎道:「去找個聰明人聊聊。」

楊壎徑直來到東城武清侯石亨府邸,請門僕找仝寅出來。

門僕道:「仝先生剛剛應朋友之約出去吃午飯了。」

楊壎道:「那他去了哪裡吃飯?」門僕道:「說是要去東四,具體哪家酒樓不曉得。」楊壎笑道:「我曉得。」

趕來金桂樓,果見仝寅坐在角落一桌。同桌的朋友,卻是教坊司名妓李惜兒。

楊壎徑直走過去,不客氣地坐下來,笑道:「惜兒,幾年不見,你人可是大大變樣了。布衣素裙,已是如此明豔動人,真不敢想象你一旦打扮起來,是何等傾倒眾生的景象。」

李惜兒道:「楊匠官,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油嘴滑舌,整日無所事事,游來蕩去。」

楊壎道:「哎,你救過我的命,我可是一直心存感激。蘇臺還特意為你做了一柄骨扇,等我行囊收拾好,再拿去送給你。」

李惜兒這才顏色稍緩,問道:「蘇臺姊姊可還好?」

楊壎笑道:「做了我楊家少奶奶,有什麼不好?」

李惜兒很是不屑,道:「少來貧嘴。蘇臺姊姊嫁給你,可真是……」

楊壎笑道:「可別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啊,蘇臺都為我生下一兒一女了。」

李惜兒「呀」了一聲,道:「恭喜……」

忽有人直奔到一旁,氣喘吁吁地道:「惜兒娘子,我正到處找你呢。」卻是當今權勢最大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興安。

楊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李惜兒卻甚是冷漠,似不將興安放在眼中,自顧自地端起茶盅,飲了一杯,這才慢吞吞地問道:「興司禮不忙國家大事,來找我這個小女子做什麼?」

興安道:「皇上……」忽覺得當眾提及不妥,便道:「惜兒姑奶奶,這就請上轎吧,有話路上再說。」

李惜兒冷笑道:「沒聽說……」忽聽到仝寅咳嗽一聲,便改口道:「那好吧,今日可是看興司禮的面子。」

興安滿面笑容,道:「是,是。」護著李惜兒去了,竟對眼前的楊壎熟視無睹,連招呼都未打一聲。

楊壎納罕異常,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只聽說司禮監掌印太監位比宰相,何時對教坊司舞姬如此恭敬了?」

仝寅微笑道:「這兩個問題,我都回答不了。楊匠官急著找我,可是又來算卦?」

楊壎道:「之前仝先生說我諸事不順,還說我要遭一大厄,敢問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仝寅搖頭道:「這是命中註定,無可化解。」

楊壎道:「仝先生既能未卜先知,也該負責指點迷津。」

仝寅道:「我失去了一雙眼睛,才能洞悉天機。若是楊匠官易身而處,可願意用眼睛來交換占卜的本領?」

楊壎道:「當然不願意。」

仝寅道:「那就是了。楊匠官要解自己的厄運,需要付出一位朋友的性命,你是否願意交換?」

楊壎乾脆地道:「不願意。我寧可自己死,也不要朋友替我死。況且我連厄運是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事,我自己能應付化解。」

仝寅笑道:「楊匠官回答得如此爽快堅定,看來心中早有主意,還來找我做什麼?」

楊壎道:「嗯,這個……是這樣,如果有壞人做了壞事,官府卻抓不到他們,我很想找到這些壞人,請問仝先生有沒有辦法?」

仝寅笑道:「這我可沒有辦法,我只是個算命的。而且得本人在我面前,我才能占卜。」

楊壎道:「那如果壞人出現在這裡,仝先生有沒有辦法算到他藏身在哪裡?」

仝寅道:「這個……應該算不到。」

楊壎狐疑道:「什麼叫應該算不到?」

仝寅笑道:「楊匠官問的這些,已完全超出了占卜的範圍,就卜卦能力而言,我是算不到的。但我是個瞎子,聽覺、嗅覺比常人敏銳許多,如果壞人出現在我面前,也許我能察覺到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線索。」

楊壎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仝先生是個聰明人,這話上道。不,不僅上道,簡直太合我心意了。」

仝寅道:「楊匠官有話不妨直說。」楊壎道:「仝先生可還記得大前日金桂樓這裡出了事?」

仝寅點了點頭,道:「當日我也在這裡喝茶。」

楊壎道:「不錯,就是仝先生在這裡遇到錦衣衛朱驥的那一天,有兩名強盜試圖綁架皇宮老太監阮浪。事情雖然發生在樓上,但那兩名強盜一定是從大門進來,也算是從仝先生眼前經過,先生可有法子找到他們?」

仝寅笑道:「我又不是神仙,任誰從我面前經過,我便能一口猜出對方來歷嗎?不過那兩人應該不是真的強盜,他們在樓梯口跟阮浪說了一些話,我雖聽不清言語內容,但他們的語氣並不兇惡。」

楊壎霍然起身,道:「是了是了,線索就在我眼前,我竟然看不見。」對仝寅深深一揖:「仝先生,這次我若能成功救回朋友,一定好好感謝你。」

仝寅笑道:「那好,我靜候楊匠官來找我飲酒。」

楊壎笑道:「這麼說,我這次一定能成功了,由諸事不順變成了諸事順利?」

仝寅道:「一旦諸事順利,厄運便會隨之而至。不過楊匠官也不必過於憂慮,你為人戲謔風趣,處處吉星高照,總能逢凶化吉,這厄運也許不會危及你性命。」

楊壎大是好奇,道:「到底是什麼厄運?民間有‘四喜四悲’的說法。‘四喜’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四悲’則是幼喪父母,少無良師,中年喪偶,老喪獨子。難道我要喪偶?可我妻子人在江南……」

仝寅搖頭道:「楊匠官別妄自揣測了,天機不可洩露。」

楊壎哈哈笑道:「那好,我就聽天由命、順其自然吧。」

楊壎其實並不如何相信占卜一說,但卻相信仝寅有敏銳的觀察力——這「觀察」不是用眼,而是用心、用聞、用聽——果然他也沒有失望。

離開金桂樓後,楊壎趕回孫府,取了自己出入皇宮的腰牌,到南內來尋阮浪。

南內守備靖遠伯王驥久仰楊壎大名,十分客氣,將他請入自己官署坐下,再派人去請阮浪。又告道:「今日上頭忽然來了一道命令,凡是會見南內宮人,均得有本官在場。聖命難違,還望楊匠官體諒。」

楊壎本來有些懷疑綁架蒯玉珠是出於明景帝設計,但朱祁鈺既然突然下了這道命令,就表明他確實憂懼南內與外界聯絡交往,也就不存在所謂圈套一說了。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有軍士帶阮浪進來。阮浪認出楊壎,很是意外,道:「實在想不到竟是楊倭漆找我。」

楊壎道:「阮公公,今日冒昧求見,也是情非得已。公公還記得大前日你在金桂樓遇盜一事嗎?」

阮浪一怔,隨即連連搖頭道:「那件事我早忘記了。」

一旁王驥好奇問道:「錦衣衛朱指揮已經為那件案子來過一趟南內,楊匠官怎麼也會牽涉其中?」

楊壎道:「我其實是為蒯匠官的孫女蒯玉珠來的。」

大致說了蒯玉珠當街被綁的經歷,又道:「有人見到綁架玉珠的絡腮鬍子跟阮公公在金桂樓遇到的強盜走在一起,所以我懷疑這本是一夥人。但目下陷入了僵局,歹人既不露面,官府也無從追蹤。我們都十分擔心玉珠的安危,蒯匠官更因受到刺激而中風昏迷,而今連人都不認得了。我也是沒有辦法,才趕來求見阮公公。不知您老人家是否還能提供一些線索?」一邊說著,一邊上前握住阮浪的手,用力捏了兩下。

阮浪愣了一愣,道:「我只跟那兩名強盜簡單打過照面,如何還有別的線索?」無論楊壎如何暗示,始終只是搖頭。

楊壎不免很是失望,可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回,不願立即辭去。

阮浪卻生怕沾染上是非,站起身來道:「我該回去南內了。」又問道:「靖遠伯上次送我的跌打酒可還有剩的?我老了,身子骨不中用,每晚全身痠疼,抹點藥酒就好多了。」

王驥連聲笑道:「還有,還有。我也每晚都用。」轉身便往內室去取藥酒。

等到王驥進去裡屋,阮浪忽低聲道:「對方提到了瓦剌可汗,他們應該是也先派來的。」

楊壎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瓦剌也先雖然稱汗,處境卻並不好,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外援,以實際行動來支援他壓服蒙古諸部,大明顯然是上上之選。然自土木堡之變後,也先便是大明頭號勁敵,當今明景帝朱祁鈺更是在抗擊瓦剌入侵的大前提下登位,同意與瓦剌講和已是讓步,又怎會公然支援也先鞏固汗位?如此豈不是貽笑天下,與通敵叛國有什麼區別!

但蒙古局勢已是一觸即發,刻不容緩,也先不得不謀求其他出路。既然明景帝朱祁鈺這條路決計走不通,也先便想起太上皇朱祁鎮來。雖然朱祁鎮當過他的俘虜,心中嫌隙怨恨難以輕易消除,但目下朱祁鎮的處境並不比在瓦剌時強,亦時時有被親弟弟朱祁鈺謀害的危險。如果派人設法救出朱祁鎮,並助他復位登基,那麼朱祁鎮感激之下,必然轉而支援也先,由此結成穩固可靠的聯盟。

事實上,縱觀天下,瓦剌也先是最有動機營救太上皇朱祁鎮的人,且會出盡全力。只不過其人遠在天邊,大明又先後發生明景帝廢除朱見深太子位、改立己子朱見濟為太子、朱見濟夭折於襁褓、朝野輿論要求明景帝復朱見深太子位等重大事件,局勢動盪不穩,竟無人想到意圖營救太上皇的竟是蒙古人。

之前楊壎還一度懷疑是明景帝朱祁鈺設下圈套,好找藉口剷除太上皇,顯然是無稽之談了。至於歹人提前釋放了張大夫妻兒,應該是如於康所言,大概歹人已從某種渠道得知蒯祥失憶並信以為真,知道無法再從其手中得到南內圖紙,遂不得不放棄了原先的計劃。

至於蒯玉珠,蒙古人的主要目的是扶持太上皇朱祁鎮復位,再與大明結盟。她是大明象徵紫禁城的設計者之孫女,蒙古人既是心懷誠意而來,應該也不會動她。只是她被扣幾日,多少聽聞知悉歹人圖謀,歹人在未達目的之前,為防洩密,決不會釋放她。

楊壎瞬間即想明白了內中緣由,但表面卻作出悶悶不樂的樣子,大聲道:「既然阮公公也沒什麼線索,我走了。」

離開南內,楊壎正欲趕去京營尋找恭順侯吳瑾,孫府僕人忽趕過來叫道:「孫國丈不行了,他老人家指名要見楊匠官。」

楊壎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僕人道:「有人見到楊匠官入宮,小的便一直等在這裡。快,快走,遲了就見不到了。」

楊壎見僕人焦慮萬狀,料想孫忠病情緊急,忙隨僕人朝孫府趕來。

孫忠四子孫繼宗、孫紹宗、孫顯宗、孫續宗均已聞訊趕到,各帶子孫,圍守在床榻前。源西河也在這裡,正是他最先發現孫忠倒地。

楊壎擠到床邊,叫道:「孫老,我來了!」

孫忠一直提著一口氣,見到楊壎,忽倒吸了一口氣,抬手指著他,口中「嚯嚯」有聲,欲說什麼,卻始終未能說出來,隨即頭一歪,手無力地垂落了。

孫繼宗忙叫道:「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即是太醫院太醫董宿,聞聲上前,搭了一下孫忠脈搏,搖頭道:「孫國丈去了。」

孫忠雖獨居一宅,與子孫並不親暱。但多虧他與彭城伯夫人交好,才能令女兒孫蓴被選入宮,由此帶給孫家滿門富貴,是以孫家上下均感激他。聽到御醫宣佈孫忠過世,房中登時哭聲一片。

孫忠幼子孫續宗脾氣最暴,搶到楊壎面前,不客氣地質問道:「楊匠官,你住在國丈府中,家父他老人家死前只要見你,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家父的事?」

楊壎滿面愕然,未及開言,一旁源西河忙道:「完全不關楊匠官的事,是我最先發現孫國丈倒地的。」

原來今日午飯後,孫忠小憩了半個多時辰,醒來精神很好,說要再去御河邊散步,且不要僕人婢女跟著。下人知道他脾性,只好隨他。但孫忠剛出大門,驟然頓住,搖晃了兩下身子,便倒了下去。當時源西河正好出府,遠遠見到,忙高聲叫喊。僕人聽到呼救聲,出來扶起孫忠時,他人已經暈了過去。

源西河趕過來,幫著僕人將孫忠抬進府。不久,太醫董宿到來,用了針灸,孫忠總算醒來,但卻不理會聞訊趕來的諸子,只要見楊壎一人。

孫續宗也知道事情多半與楊壎無關,不過是傷痛父親過世,又有些惱怒父親素喜獨居,將兒孫都趕出去自立門戶,卻將楊壎這樣一個外人留居在府中,又恨太上皇失勢,一旦孫太后過世,孫氏滿門富貴榮華便會如東流水,多方惱恨失意之下,竟將楊壎當作了出氣筒,當眾發作。不過源西河是衍聖公弟子,身份尊貴,他既出面圓轉,孫續宗便不再糾纏楊壎,哼了一聲,退了開去。

楊壎轉頭凝視孫忠遺容,心中一陣陣地揪緊。他不知這叫不叫傷痛,但此刻房中擠滿了孫氏子孫,稍後孫太后得知訊息後也極可能趕來,他自知孫府中沒有自己的位置,便知趣地退了出來。

源西河跟出來安慰道:「楊匠官,孫家人只是一時傷心難過,才會口不擇言,你別放在心上。」

楊壎搖了搖頭,道:「孫老視我為忘年交,我又怎麼會和他的兒子計較?」頓了頓,又道:「我心情實在好糟。源公子,你曾邀我到衍聖公府做客,擇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到府上做客,你我痛飲一番如何?」

源西河先是一怔,隨即應道:「好,我就陪楊匠官大醉一場。」卻不引楊勳回府,而是帶他來到御河邊的玉帶酒肆,告道:「府上廚子請了假,半年未歸,衍聖公府也是半年多未開過火了。今日先在這裡將就一頓,改日我好好預備後,再請楊匠官到衍聖公府做客。」

楊壎昏頭昏腦,有酒喝有人陪就行,哪管什麼地方?酒一上來,他便自斟自飲了三杯,忽想到與孫忠的諸多約定再也無法實現,不禁怔怔流下眼淚來。

源西河勸道:「我知道楊匠官跟孫國丈交情很深,我也很尊敬愛戴他老人家,可而今他去了,也算是享以高壽,更有兒孫滿堂,算是喜喪,楊匠官還是要節哀順變才好。」

楊壎道:「源公子可知道孫老明明兒孫滿堂,卻獨獨願意跟我這個漆匠親近?」

源西河道:「想來是你二人十分投緣吧。」

楊壎道:「這只是其一。孫老跟平常人一樣渴望天倫之樂,但他是國丈,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他臨終前,最想見的人其實並不是我,而是他的親生女兒孫太后、他的外孫太上皇,以及他那曾是太子又被廢去儲君位的曾外孫,但他見不到,也不能說出來。他從來都不喜歡他的國丈身份,只因為皇家不同於普通家庭,權勢永遠凌駕在親情之上。而我湊巧是個對名利地位毫不在乎的人,正好契合了孫老的微妙心理,所以他老人家格外青睞於我。」

源西河聞言很是詫異,道:「旁人都說楊匠官玩世不恭,嘻嘻哈哈,愛開玩笑,想不到你竟能審時度勢,洞若觀火。」

楊壎搖頭道:「我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早便看到了權位名利的本質,所以覺得這些索然無趣。源公子是名家弟子,學問見識遠超我百倍,但在洞明世事上,源公子你不一定及得上我,因為我地處卑微,只有我這樣的人,才能看得到真諦。」

源西河道:「此話何解?」楊壎道:「世間萬物,包括人在內,本來起源自最低的姿態。但號稱智慧的人類,卻只知崇拜權力,人人仰頭向上,想成為高高在上的英雄。哼,英雄,為什麼不問問做英雄的代價?看看而今於少保的困境就知道了。」

他喝得多了,舌頭大了,話也隨之多了起來,又道:「孫老對源公子也很好,不過並不是因為你合他的胃口,而是因為源公子你是名家弟子,儀表出眾,學問淵博,是男人中的俊傑,人人渴望與你相識做朋友。就連孫老,也希望能有你這樣的兒子。總的一句話,孫老視我如知己,視源公子如親子。但你我二人在他心目中,仍是不及他最想見的人,因為血濃於水,他老人家是性情中人。但他不能說出來,臨死尚且如此隱忍情感,最終遺憾離開人世,又怎能稱作喜喪?」

源西河勸道:「楊匠官,酒多傷身,而今你心中難過,更要少飲。」

楊壎道:「我才喝了幾杯,離大醉還差得遠呢。」又賭氣喝了幾杯。

源西河見他不聽勸,便上前奪下酒杯,扶他出來,楊壎不肯,卻是不能抗拒。

外面天光已暗,正好見到昨晚遇見的太監李發匆匆行過,仍是一身便衣。楊壎登時氣打不出一處來,掙脫源西河的攙扶,奔過去揪住李發衣領,問道:「李公公這是趕著去哪裡?是去國丈府監視孫老嗎?你去遲了,他老人家已經過世啦。」

李發吃驚地盯著楊壎,說不出話來。源西河忙跟過來,拉開楊壎,又向李發賠禮道:「實在抱歉,楊匠官喝醉了。」

李發居然什麼都沒說,只拍了拍衣衫,便繼續朝前走了。

楊壎道:「咦,他怎麼不理我?」

源西河道:「楊匠官,你喝醉了。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楊壎未及回答,忽有一名錦衣衛將官奔過來叫道:「楊匠官,原來你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你了。」

楊壎掃了對方一眼,道:「你是誰?」楊銘道:「我是錦衣衛百戶楊銘,是朱指揮的手下。」

楊壎道:「噢,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蒙古人哈銘是吧?你……你找我做什麼?是找我喝酒嗎?我今晚要喝個痛快。」

楊銘看了源西河一眼,仍遲疑著說道:「我有了重要線索。袁彬說朱指揮中了毒,人還未醒,讓我直接來找你。」

楊壎道:「是了,我也有重要線索,是也先……瓦剌可汗……」只覺得腦子越來越昏,越來越熱,就此暈了過去。

於康和朱驥聽到這裡,均大吃一驚,問道:「楊銘說找到了重要線索,那是什麼?」

楊壎道:「我也不知道,我來不及聽完,人便暈了,就此酩酊大醉。再醒來時,人在客棧客房中,說是源西河送我去的。我還以為是次日,趕來這裡,跟於康兄一聊,才知又過了一日,我竟是前晚醉酒,今日才醒。」

於康見朱驥甚是迷茫,又特意告道:「章綸是前日上書,與鍾同一道在當夜被錦衣衛逮捕的。當時楊集人正好在鍾家,連夜寫了一封信給義父,昨日便被內閣外派為官,被勒令出京了。」想到與丘濬趕去相送、楊集始終不肯轉身面對自己的情景,不免悵然。

朱驥問道:「鍾同是何時被杖死的?」於康道:「也是在昨日。」

朱驥遂不再多問,默默起床穿衣。

於康又道:「我去過北城燒餅店幾次,歹人始終沒有再露面。所以我懷疑對方已察覺到官府派了探子在那裡,有所警惕。或許連玉珠都已經轉移走了,只是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法子。」想到妻子落入歹人之手已有五日,她性情剛烈,估計沒少吃苦頭,愈發憂心。

楊壎道:「於康兄,實在抱歉,都怪我貪杯誤事,耽誤了整整一日……」

於康搖頭道:「孫國丈跟楊匠官交情匪淺,他在你面前驟然過世,你怎能釋懷?都是男子漢大丈夫,抱歉的話就不必說了。況且楊匠官跟玉珠只是同鄉,卻盡心盡力,為了營救她而四處奔走,我感激還來不及呢。你說吧,下一步該怎麼做?」

楊壎道:「本來當今皇帝和太上皇誰當皇帝只是皇室家事,外人即使看不過眼,也只能發發牢騷,但目下既然瓦剌捲入,便成了國家大事。雖然也知道還有日本人在暗中窺測鄭和寶圖,但我們只能先將重點放在追查蒙古人上。朱兄,你體內劇毒未解,且只有十日之期……」

朱驥正色道:「不是還有十日嗎?只要十日之內破了蒙古人這件案子,我就算死,也是了無遺憾。」

楊壎道:「那好,我想這樣安排,我和朱兄先去找楊銘,問問他所說的重要線索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我們去找吳瑾,設法從蒙古人這條線下手。於康兄,你不妨去找一趟你義父於少保,將日本人暗中窺測鄭和寶圖一事告知他,請他查明寶圖下落後妥善收藏,以免給外人可乘之機。」

於康道:「那好,我就先不向義父提及朱驥中毒和蒙古可汗也先正設法營救太上皇一事,他老人家這幾日實在夠心煩意亂了。」又叫道:「妹夫,你多日未曾回去裱褙衚衕,璚英幾次問起你……」

朱驥忙道:「等我忙完蒙古人這件案子,就去接璚英回家。中毒一事,我會親自跟她交代。」

於康也不願意妹妹為此擔驚受怕,道:「也好。另外還有一事,前日教坊司蔣瓊瓊來過,指名要見妹夫。看她神情,似乎有什麼急事。我不能讓旁人知道你中毒未醒,便說你去忙公務了,人不在這裡。蔣氏卻說她去過錦衣衛官署,說是你託人請了病假。我不敢讓她進來,只好說你有些私事出去了。又問她找你到底有什麼事,她不肯說,轉身匆匆走了。」

朱驥年少時曾與蔣瓊瓊有過交往,但後來除非不得已,已極少有來往。他料想對方不會無緣無故地來找自己,必定是有要緊事,只是目下難以顧上,只點了點頭,道:「等我忙完,得空再去問瓊娘找我有什麼事。」

趕來錦衣衛官署,卻找不見楊銘。問起旁人,說是已經有兩天沒有見過楊氏人了。朱驥找到百戶袁彬,問及楊銘行蹤。

袁彬答道:「我前天離開蒯府,專程去找楊銘,問他在金桂樓發現的線索是什麼。他說是一條重大線索,要立即稟報朱指揮。不得已,我告訴他朱指揮中了毒,人在蒯府,對外只說生病。」

朱驥問道:「你沒問楊銘線索是什麼?」

袁彬道:「當然問了,但他不肯說。我說:‘朱指揮一時半會醒不了,你說出來,我跟你一起商量。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但他就是不說。又問目下誰在管蒯玉珠的案子,我說應該是楊匠官,他曾以朱指揮的名義讓我監視張大夫醫鋪。楊銘聽了,就立即轉身走了。我猜他是去找楊匠官了。」重重看了楊壎一眼,道:「當時我還特生氣,後來想到楊銘堅持不說,也許是為了獨佔頭功,也就算了。」

楊壎笑道:「你二人曾在漠北同生共死,你還不知道楊銘為人嗎?他這樣的忠厚老實人,不肯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袁彬尚未釋懷,賭氣道:「是啊,我也知道啊,獨佔頭功就是他的道理。」

楊壎上前一步,低聲告道:「楊銘發現的線索,裡面一定牽涉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他怕牽累你,所以才不肯告訴你。」

袁彬聞言一呆,問道:「是楊銘告訴楊匠官的嗎?」

楊壎道:「不,前晚楊銘找到我時,我人已經醉了,沒跟他說上話,這只是我猜的。當年我被錦衣衛逮捕,朱指揮在公堂下令對我用刑,甚至要廢掉我一雙手,我卻從未懷疑過他。袁百戶可知為什麼?」

袁彬道:「朱指揮事先跟楊匠官通過氣,動刑只是走走過場?」

楊壎搖頭道:「不是,是因為我對朋友有信心。袁百戶,你也要對朋友有信心。」

朱驥道:「楊銘人沒有來過官署,你我只能先去他家找找了。」

路過鎮撫司公堂時,堂中不斷有慘叫聲傳出,有什麼人正伏在地上受刑。正好有一名年紀極老的犯人被五花大綁帶到,卻是南內老太監阮浪。

楊壎大為驚詫,忙上前問道:「阮內使犯了何事?」

阮浪搖頭不答,旋即被校尉押解進大堂受審。

楊壎轉頭看了朱驥一眼,使個眼色,朱驥亦有所擔心,招手叫過袁彬,問道:「出了什麼事?」

袁彬開始不敢說,引著朱、楊二人走到角落,才道:「全是一柄金刀惹的禍。」

原來前幾日老太監阮浪過生日,太上皇念他入宮多年,勤勤懇懇,將自己隨身佩帶的金刀賞賜給了他,作為生日禮物。後來阮浪義子王瑤見到,很是喜愛。阮浪因自己已經失勢,而王瑤在司禮監任職,前途無量,便大方地將金刀轉送給了義子。不想那金刀不知如何落入了錦衣衛指揮盧忠手中,盧忠以金刀嚮明景帝朱祁鈺告發,說太上皇與阮浪、王瑤勾結,圖謀復辟,金刀便是陰謀的證據。朱祁鈺十分生氣,立即下詔逮捕了阮浪、王瑤,交由錦衣衛嚴刑訊問。

袁彬道:「盧指揮正在親自審案,堂上受刑的就是司禮監太監王瑤,一早就被帶進去,拷打到現在。盧指揮也不忌諱,公然喊道:‘皇帝說了,務得實據。’」

楊壎聞言,不禁苦笑道:「我之前還以為玉珠那件事是圈套,原來金刀案才是。」

袁彬問道:「楊匠官在說什麼?」楊壎搖頭道:「沒什麼。」

朱驥皺眉道:「當日在金桂樓,我見過那柄金刀,當時阮浪就說是太上皇送的生日禮物。一柄金刀,能有什麼陰謀?」

又聽到大堂中慘叫聲迭起,應該是阮浪也加入了受刑的行列,一時忍耐不住,便欲進堂。

楊壎忙將他扯住,低聲道:「朱兄,你扭轉不了這件案子的結局,正如於少保無力改變鍾同鍾御史的命運一樣。阮浪、王瑤被屈打成招,牽連進太上皇,正是當今皇帝想要的結局。」

朱驥道:「可是……」

楊壎道:「你救不了他們,卻還有機會救其他人,又何必白搭上你自己?你我還是儘快去找楊銘要緊,蒙古人那件事一旦張揚開去,根本不再需要阮浪、王瑤二人的口供,不但太上皇死無葬身之地,怕是蒯家上下,還有孫太后孫家上下,都要受到牽連。你岳父於少保跟蒯家是姻親,只怕……」

他沒有說完,朱驥卻不禁打了個寒戰,遂不再堅持挺身為阮浪作證。

出來官署時,正好遇到錦衣衛校尉押著京營監軍曹吉祥進來。曹氏出自阮浪門下,手握兵權,連兵部尚書于謙都受其監管,本是最有實權的宦官,而今也落得個鐐銬纏身,想必是被金刀案牽連了進來。

曹吉祥倒頗為鎮靜,還主動跟朱驥、楊壎打了聲招呼。

朱驥嘆道:「也不知這樁莫名其妙的金刀案要牽累多少人。」

楊壎道:「這曹吉祥不是普通人,一定能全身而退。」

楊銘住在西城鐵匠衚衕,其住處原是孫太后名下的一處宅子。孫太后為感激楊銘在漠北朝夕侍奉太上皇,將這座帶花園的三進四合院賞賜給了他。

楊壎道:「楊銘沒有親眷嗎?一個人住這麼大宅子,實在有點兒浪費。」

朱驥上前叩了兩下門環,見大門虛掩,便徑直推門進去。宅院中槐影森森,卻是不見人影。

楊壎道:「這宅子外面看起來不起眼,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幽靜雅緻。」對這處四合院的佈置讚不絕口。

朱驥叫道:「楊銘,楊百戶,你在家嗎?」

楊壎道:「去臥室看看,這裡環境這麼好,也許他在家安心睡覺呢。」

朱驥聞言,便先進來臥室。一到門口,便聞到一股異味——屍臭味。楊銘果真在裡屋躺著,卻不是在睡覺,而是死在了床上。

樂清:今浙江。

六安州:元至元末置,屬廬州路,治所在六安縣(今安徽六安),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六安、霍山等市縣和湖北英山縣地。明洪武初廢六安縣入州。

廖莊後來也遭明景帝報復,以「平時狂妄」的罪名,杖八十,貶為蘭州附近的定羌驛丞。

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後,大將郭登上書說章綸、廖莊、林聰等人都因為直言得罪,應該給予嘉獎。朱祁鎮立即下旨釋放了章綸,並下令找出當年章綸和鍾同的上疏,結果始終沒有找到,想必已經被明景帝怒而毀去。有個記性好的宦官朗讀了所記得的內容,朱祁鎮「嗟嘆再三」,擢升章綸為禮部右侍郎,贈鍾同為大理左寺丞,並錄鍾同長子鍾啟為國子監監生,不久任命為咸寧知縣。章綸始終不改亢直秉性,不為當事者所喜。因不趨附權臣石亨,又與尚書楊善(之前變賣自己家產迎回明英宗的大臣)論事不合,改調南京禮部,改就吏部。任侍郎二十年未升遷,後來辭官回鄉,優遊林泉,以詩書自娛。

終明之世,頒賜給日本的勘合共有永樂、宣德、景泰、成化、弘治、正德六種。

見日本學者臼井信義《足利義滿》一書:「義滿鼎盛期的北山時代最重要的財政收入來源,實際就是和明王朝的貿易。」

嘉靖二年(1523年)六月,日本左京兆大夫內藝興遣使宗設抵寧波。未幾,右京兆大夫高貢遣使瑞佐偕寧波人宋素卿亦至。按明朝慣例:「凡番貢至者,閱貨宴集,並以先後為序。」但宋素卿賄賂了寧波市舶太監賴恩,宴會時得以坐在宗設上座,其貨船雖然後至,但先於宗設貨船受檢。宗設怒殺瑞佐,焚其船隻,追宋素卿至紹興城下,沿途劫掠而去,對當地居民造成很大損害。明備倭都指揮劉錦、千戶張鏜追擊時戰死,浙中大震,史稱「爭貢之役」。事後,宋素卿被捕下獄,兩年後瘐死獄中。明廷要求日方懲辦宗設及倡首數人,放回被擄中國官民,繳還舊有勘合,遵守兩國所訂之約,如此方許換給新勘合,繼續貿易。日方沒有答覆。明給事中夏言奏倭禍起於市舶,禮部則請罷市舶,明廷遂廢除福建、浙江市舶司,僅留廣東市舶司一處。明朝與日本的貿易途徑就此斷絕,導致倭寇滋生,為後來的「東南倭禍」埋下了伏筆。直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東南沿海倭寇才被明將戚繼光、俞大猷徹底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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