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君道:「閣下的確痛快得很。我那條件,說來也極容易,第一,各位須得設法自紫衣侯處為我將‘大風膏’取來。」
王半俠想也不想,道:「這個容易。」
木郎君道:「你答應得未免太痛快,倒令我有些不信!」
王半俠大聲道:「只要你先將岑陬送來,王某什麼事都可答應,而且話出如風,永無更改。你我行走江湖,講究的便是一諾千金,何況王半俠名滿天下,豈有對你食言之理!」
木郎君凝目瞧了他半晌,道:「好,你取得‘大風膏’後,我自會令人前去索討,但條件並非只此一樣而已,其他的也非你所能答應。」
王半俠道:「你要誰答應?」
木郎君目光轉向胡不愁,自懷中取出一隻青木瓶,道:「這瓶中之藥無色無味,混人茶飯之中,無人能發覺。」
胡不愁道:「閣下可是要我將此藥交給寶兒,再要寶兒將此藥混入水天姬飲食之茶飯中?」
木郎君咯咯笑道:「不錯……」
胡不愁道:「此事也容易。縱然再難十倍的事,在下亦無不允之理,何況在下早就對那水天姬存有不滿之心。」語聲微頓,又道:「在下雖非成名人物,也是俠義門徒,萬萬不敢食言背信,此點也請前輩放心。」他伸手接過木瓶,小心藏人懷裡,神情之間,似是心甘情願,絕無半分勉強之意。
木郎君果然甚是放心,仰天一笑,道:「本座行事,絕不趕盡殺絕,你們既然痛快,本座也還你們個痛快。」
話聲未了,飛身而山,片刻便又抱著岑陬飛身而人。
只見那馬臉岑陬頭髮披散,雙頰紅腫,眼睛狼狽地瞪著木郎君,滿含怨毒之意,想是木郎君記恨前仇,已給他吃了不少苦頭。
木郎君「砰’’的一聲,將他重重摜在地上,王半俠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將他扶起,道:「戰書便在這裡。」
白衣人道:「這算什麼戰書?」雖然他能無論見著什麼驚奇之事面上都不動聲色,但此刻語聲中也不免露出詫異之情。
王半俠雙手一分,撕開了岑陬之衣襟,只見他雙肩前胸七道劍痕,傷口早已結疤,驟眼望去,也和尋常傷痕沒什麼兩樣,只是這劍痕都在肩井、乳泉等大穴之上,縱橫上下,去路分明,劍痕與劍痕之間還有條淡淡的紅線,仔細一瞧,亦是劍鋒劃出來的。白衣人不等王半俠說話,目光立即被這劍痕吸引,腳步也開始移動,一步步走向岑陬面前。
大廳中死寂無聲,人人都在等待白衣人看過這劍痕後的反應,人人心中都有如懸著塊大石一般。
只見白衣人那蒼白的面色漸漸泛起一陣興奮的紅潤,冷漠的目光也又露出那激動的狂熱。
忽然間,白衣人左掌疾出,在岑陬身上閃電般接連拍了七掌,每一掌俱是拍在劍痕之上。
岑陬狂叫一聲,一口悶氣自胸中吐出,掙脫王半俠的掌握,狂呼著奔出大廳,但出門數步又自撲地跌倒。
白衣人再也不瞧他一眼,揮起長劍,劍尖向天,微微顫抖。白衣人語聲也微微顫抖,仰天道:「天地無極,終於還是有一人能作我的對手……」突然垂首跪下,滿頭長髮四散披落,似是感激蒼天終能賜給他一個對手,又似在讚佩蒼天之能,竟能造出個能與他作對手的英雄!
眾人瞧得目定口呆,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胡不愁但覺熱淚盈眶,似乎自己也已分享到這唯有絕世之雄才能擁有的激情與感受!
突聽一聲驚呼,一聲馬嘶,木郎君身形橫飛而起。
原來那馬臉岑陬竟乘著眾人俱未留意時,跨上了胡不愁騎來的汗血馬飛馳而去。他本自大宛國來,騎術自是精絕。木郎君飛身追出,躍上了另一匹汗血馬,幾條大漢奔撲過去,要待攔阻,木郎君幾曾將這些人瞧在眼裡,揮臂一掄,四、五條大漢一齊撲地跌倒。
木郎君大呼道:「所約之事,切莫忘了……」呼聲未落,蹄聲已遠,兩匹馬一‘前一後,都已走得不知去向。
馬良頓足:「可惜可惜,汗血馬……唉!」
胡不愁含笑道:「本非你我之馬,丟了有何可惜?馬兄大好男兒,怎的對得失之事看得如此嚴重?」
馬良怔了一怔,呆望著胡不愁面上開朗的笑容,長嘆道:「胡大俠心胸如此開闊,好叫馬某慚愧!」
這一陣騷動,白衣人始終渾如不覺,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長身而起,道:「以劍作書之人,此刻在哪裡?」
王半俠道:「東海之濱。」
白衣人道:「相煩帶路。」
胡不愁介面道:「在下願效微勞。」
白衣人瞧他一眼,道:「好,走!」
舉步走向廳門,突又轉身道:「武道精神,有如登峰,既有巔峰可登,他山不登也罷……」語聲突頓,向胡不愁微一招手,大步行出。大漢們紛紛閃開道路,只見他亂髮飄飛,容色如石,每走一步,相隔仍是一尺七寸,似是世上無論任何事,都休想將他那鋼鐵般的意志改動分毫,更休想攔阻他登上武道巔峰之路。
鐵溫侯大聲道:「東海這一戰,必定冠絕千古,鐵某萬萬不願錯過,此刻便要追將過去了。」
彭清道:「這一戰誰也不願錯過,幸好敝莊還有良馬,可供代步,你我眾兄弟,不如一齊快馬趕去。」
王半俠含笑截口道:「我平生不慣騎馬,可要先走一步了,一路上還可將此訊息散佈出去,多約江湖同道去觀戰,也好為紫衣侯助威風。」眾人正待站起相送,哪知風聲過處,王半俠便已遠遠去了。
「東海之濱,雙劍爭鋒!紫衣白袍,孰為劍雄?」
當世第一劍客紫衣侯與連創江湖數十高手的白衣劍客比劍之訊息,有如風吹雨霧,立時便傳遍江湖。
郾城「岳家槍」高手「九花槍」嶽雄正在飲酒,聽見這訊息,立刻拋下酒杯,奪門而出,趕赴東海,連約來的朋友都未打聲招呼。
賒旗鎮「快馬雙鞭」呼延壽,正在精赤著上身洗馬,聽見這訊息,立刻抓起衣衫,飛身上騎,連馬鞍都未配上。
正陽關「龍虎刀」屠正方飯後閒步路上,瞥見呼延壽快馬奔過,問出了訊息,立刻飛身躍上呼延壽馬背,同騎而去,連家人都未打招呼。田家庵「臥虎」田通也恰正在陽關宴客,在酒樓上聽到呼延壽說出的訊息,立刻白視窗掠出,跳上一匹停在酒樓前酌健馬,也不管馬是誰的,便打馬追去。
蕪湖大豪「快手分金」隋如平與「飛刀將」楊世義,為了爭奪米市,正各自率弟子要一拼生死,聽見這訊息,兩人鬥志全消,竟同登一輛馬車,同車而去,在車上三言兩語,便將一場流血慘鬥消弭於無形。
有人自快馬口訊獲知這訊息,有人自飛鴿傳書獲知這訊息,白衣人與胡不愁還未出豫境,這訊息卻已遠至海濱。
一路上武林英豪只要聽到這訊息,當真是酒客拋杯,賭徒散局,縱然拋下一切,也要去瞧瞧這一場百年罕遇的大戰。
海盜之雄「紫髯龍」壽天齊,早已算定各路英雄俱將趕來東海,早已連夜在海濱搭起了百十間木屋,但只要來遲一步,仍是無屋可居。也不知有多少平日養尊處優之人,為了要一睹此戰,不惜幕天席地。
不數日間,東海之濱便已是冠蓋雲集,群英畢至,遙望海中,那五色錦帆映著日色,更是光輝奪目。
日色將暮,荒原遼闊。
白衣人與胡不愁已渡過汝河。
一路上白衣人俱行荒野,不走大路。他生命果似全已獻於武道,別的一切都不在乎。他若走得累了,立刻躺下就睡,縱是荊棘叢中,他也不顧;他若走得餓了,便彈石射些飛鳥走獸,生裂而食。
這種露宿荒野、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若是換了別人追隨於他,當真連一天也過不下去。但胡不愁天性奇特,只要白衣人能睡的地方,他便也能呼呼大睡,只要白衣人能吃的,他也能生吞活剝照樣吃下,白衣人面容石像般冷漠,他面上卻能始終帶著笑容,白衣人數日不開口說話,他也不覺難受。
這一日渡過汝水,兩人自凌晨走到薄暮,白衣人雖仍行所無事,胡不愁已是氣力將竭,勉強支援。但他縱然走得不能舉步,仍是面帶微笑,絕不叫苦。白衣人瞧他一眼,竟然頓住腳步,緩緩坐下。
胡不愁暗中鬆了口氣,仰天臥倒,但覺四肢鬆散,端的是說不出的舒服,縱然給他萬兩黃金,他也不願再走一步。
只見白衣人忽然仰天長嘆一聲,道:「白三空,好漢子!」
胡不愁與他同行至今,聽他第一次說話,便是誇獎自己的師父,不禁又驚又喜,訥訥地不知該如何答話。
過了半晌,白衣人又緩緩道:「你也不錯。」
這短短四字說自白衣人口中,那當真比別人口中的千言萬語還要珍貴了,胡不愁訥訥道:「多……多謝!」
白衣人仰望穹蒼,再不說話,胡不愁也不敢驚動於他。
這時暮雲已重,天色蒼瞑,大地充滿蕭索之意,晚風吹動他亂雲般披髮,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蒼茫暮色,遼廣荒野,坐著這冷漠的白衣人,這景象當真說不出的淒涼,也襯得他更是孤單寂寞。
胡不愁望著他石像般的側影,心中不覺感慨叢生,暗歎道:「他這一生難道都是如此寂寞?他難道沒有一個親人朋友?他這一生中究竟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唉!他縱能上達武道巔峰,又有誰能分享他的成功?又有誰能分享他的光榮?只不過令他寂寞更加深重而已!」
一時之間,胡不愁但覺這白衣人謎一般的生命中實是充滿著悲哀與不幸。他武功縱然輝煌,人生卻是黯淡的灰色。
突聽白衣人沉聲作歌,歌道:
「天瞑瞑兮地無情,志難酬兮氣難平,獨佩孤劍兮走荒瀛……」
歌聲低沉悲壯,一種英雄落魄之情,令人聞之,但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胡不愁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道:「閣下獨立異行,本是自求寂寞。以閣下才情,何必如此自苦?」
白衣人也不答話,過了良久,方自緩緩道:「此乃先父之歌……」他胸有積鬱,要一吐為快,但語聲卻戛然而止。
胡不愁黯然一嘆,似已從白衣人謎一般身世中尋出了一絲頭緒,當時試探著道:「令尊必非常人,非常人必有非常之遇!」
白衣人又自默然良久,緩緩道:「先父世之奇才,兼通百技,惟因如此分心,武功難求精進,是以一生中戰無不敗,落魄潦倒,受盡世人冷眼,終至飄洋遠渡,多年去……」似覺話已說得太多,語聲又自戛然而止。
然而這短短一席話,卻已使胡不愁思潮如湧,暗暗忖道:「白衣人之父,必因自己切身之痛,便令愛子將世事萬物俱都拋開,專心武道。聽那歌聲中悲憤不平之意,那老人必死不瞑目。白衣人自幼便被此不平之氣所薰染,自也憤世嫉俗,而將生命獻於武道。」
他已從那斷續的言語中將白衣人身世塑成了一個簡單的輪廓,但心中卻不知是該歡喜還是嘆息。
白衣人緩緩道:「我之身世,別人無權得知,縱然對你說出一些,你也必須立刻忘去。」
語聲冷酷無情,再無半分方才那種情感的痕跡。他生命的窗扉,雖因長久之寂寞而忍不住為人啟開一線,但方啟一線,便又立刻緊緊關閉。
五色帆船繡閣般的船艙中,小公主正在插花。她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雪白的小手裡拈著一枝盛放的茶花,花瓶卻仍是空的。
方寶兒坐在她身旁,出神地瞧著她,瞧她如何將這枝花插下去。水天姬坐在她側對面,手裡拿著本書,但書本半卷,也不知她是在讀書還是在想著心思。一眼望去,但見玉瓶香花,素卷美人,再加個身穿新裁的錦鏽衣衫、宛如粉裝玉琢般的方寶兒,看來真似圖畫。
小公主突然拋去了手中花枝,嬌嗔道:「不插了。?
方寶兒瞪大了眼睛,道:「為什麼?」
小公主道:「有人在身旁,我花總是插不好。」
水天姬嬌慵地伸了個懶腰,媚笑道:「我的小丈夫,快坐過來陪我念書吧,在那裡惹人討厭做什麼?」
伸出手將方寶兒拉了過去,笑道:「乖乖的,坐近些,嗯!這麼才好。」兩人真的靠在一起念起書來。
小公主瞧著他們突然站了起來,來來去去走了兩圈,突然又坐了下來,拿起剪刀將花枝一段段剪得稀碎。
水天姬瞟她一眼,格格笑道:「我的小丈夫已不在你身旁,你的花怎麼還插不好呀?」
小公主絞著剪刀,頓足道:「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水天姬笑得花枝招展,拍著方寶兒道:「你瞧,你不走人家也煩,你走了人家也煩,這該怎麼辦呢?」
小公主咬著嘴唇,道:「他呀,他死了最好!」
水天姬嬌笑道:「哎喲,那我可不就成了寡婦?」輕輕摟起方寶兒,道:「我的小丈夫,你可不能死呀!」
方寶兒道:「我死不了的,你們放心吧!」
小公主突然跑過去,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方寶兒「哎呀」大叫一聲,疼得從凳子上跌了下去。
只聽一陣悅耳的鈴聲叮叮噹噹一路響了過來,鈴兒推開門,皺眉笑道:「這三個孩子真煩人,船都快被你們吵翻了。」
水天姬笑罵道:「死丫頭,你再說,誰是孩子?」
鈴兒格格笑道:「你不是孩子是什麼?」
水天姬嬌嗔著跑過去,笑罵道:「你說,你……」
伸手去撓鈴兒胳肢,鈴兒不等她手伸出來,已笑得縮成一團,告饒道:「好姐姐,饒了鈴兒吧,你不是孩子,你……你是老太婆……哎喲……寶兒,快來救命呀,你這老太婆,要謀財害命……」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傳出門外。
珠兒也推門走了進來,又是好笑又是跺腳,道:「小祖宗們,別吵了好嗎?人家都已上去,就等著你們哩!」
水天姬放開手,道:「誰等著我們?」
鈴兒喘著氣道:「你瞧,吵得我把正事都險些忘了。侯爺要船上的人都到上面大廳去,說是有些事要吩咐。」
大廳中瀰漫著衣香,香氣如花。
二十多個錦衣少女雖在低聲笑語,但眉宇間卻都帶著些疑慮,不知侯爺究竟要吩咐些什麼。
方寶兒一群人上得廳來,似乎也被廳中這種說不出的聲音意味所感,不知不覺,藏起了笑容。
紫衣侯還未來,方寶兒倚窗外眺,只見驕陽正盛,海上金波萬丈,海岸邊卻是人影幢幢,似乎已有許多人立在岸邊,向這帆船眺望,浪濤聲、海風聲中,不時還夾雜著一兩聲豪邁的大笑,想是岸上群豪等得無奈,正在哄飲作樂,方寶兒思及這些武林英雄的豪舉,又不覺神往。
突聽一聲輕咳,廳中立時寂靜無聲。等到方寶兒迴轉身子,紫衣侯已坐到了屏風前的交椅上。
他敏銳的目光一掃,便似將廳中每個人都瞧了一眼,方寶兒只覺這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威嚴,不禁垂下了頭。
紫衣侯雖未說話,但每個人心中卻都隱隱覺得有種不祥的沉重之感,廳中更是靜寂如死。
一陣腳步聲響過,二十多個身穿藍衣的健婦,每人捧著口紫銅鑲邊的紫檀木箱,垂首而立。
紫衣侯沉聲道:「放下,開啟。」
健婦們放下箱子,啟開箱蓋,只見一陣珠光寶氣自箱子裡輝耀而出,二十多口箱子裡裝的竟全都是珠寶。
紫衣侯緩緩道:「我之家財十九均已在此,除了珠兒、鈴兒外,你們每人都可分得一口箱子。」
少女們惶然失色,顫聲道:「這是做什麼,難道是我們做了……做錯了什麼?侯爺你竟……你竟……」
紫衣侯微微一笑,道:「你們相隨於我已有多年,來日我若不幸身死,怎忍你們飄泊無依?箱中戔戔之數,已夠你們一生衣食無慮,但願你們各能自尋歸宿,也不枉與我多年相聚……」
話未說完,少女們已有人惶然淚下,齊聲道:「侯爺春秋正盛,怎的平白說出此等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