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侯微笑道:「強敵當前,這一戰實是生死難知,我若不先為你們作個安排,怎能安心一戰?」
他雖然談笑生死,但笑中也不禁有些黯然之意。
少女們一齊拜伏在地,欲語無言,小公主忽然痛哭著道:「爹爹,你若沒有把握戰勝他,何必沒來由地與他廝殺?」
紫衣侯面色一沉,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這一戰我縱是明知必死,也是勢在必戰,絕無選擇!何況這一戰勝負之數,他與我正是各佔其半……你生為我的女兒,便該切切記著‘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八個字,正是我輩武人之本色!」小公主不敢再說,哭聲卻再也不能停止。
方寶兒聽得「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八個字,心中忽覺一陣熱血直衝而起,奔騰洶湧,不可斷絕。
轉眼望去,廳中無一人不是熱淚盈眶,有的已痛哭失聲,就連水天姬亦是淚眼模糊,不敢去瞧這悲壯的景象。
紫衣侯仰視窗外,默然半晌,緩緩道:「鈴兒、珠兒,我本當還你等自由之身,怎奈……」微微一嘆,手指小公主,接著道:「怎奈她實是年齡小,必須有人照顧,你倆與她相處時日最久,如今我便將她以及這艘帆船與船上剩下的物件,全都交付給你們。我實不忍令你們的青春虛度而終老海上,但……」
鈴兒、珠兒滿面淚痕,伏地痛哭道:「侯爺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侯爺就是要咱們去死,咱們也是心甘情願的!」
少女們更多已是泣不成聲,紛紛道:「我們情願跟著鈴兒、珠兒姐姐一齊去死,也不願離開這裡。」
紫衣侯沉聲道:「事到臨頭,誰也勉強不得,何況你等正值青春年華,怎能輕言死字?」
他面色雖也十分沉重,但神情仍是鎮靜無比。
方寶兒呆呆地瞧著這滿廳痛哭著的少女,呆呆地瞧著這鎮靜從容、氣度恢宏的紫衣侯,心裡不覺泛起一種奇異的滋味,暗歎忖道:「一個人面臨生死關頭,若還能保持紫衣侯這般氣度,此人若不是生性涼薄的冷血之人,便必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真正大英雄……」
忽然間岸上隱隱傳來一陣陣騷動與驚呼,愀乎群豪俱在紛紛呼喝著道:「來了……來了……」
方寶兒心神不知不覺間也為之一震,轉首自視窗瞧了出去,只見一艘輕舟自岸邊破浪而來,兩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齊力搖槳,一條黑衣勁裝大漢雙腿微分,泰山般卓立在船頭,遠在十餘丈外,便引吭大呼道:「回稟侯爺,那白衣劍客此刻已來了。」
滿廳之人,俱都聳然動容,就是這「白衣劍客」簡簡單單四個字中,便似已含有不知多少神奇的魔力,足令風雲激盪,山河變色!
紫衣侯蒼白而鎮靜的面容也煥發起一種奇異的光采,使他那有如上古神話人物一般的面容更平添幾分奇異的魅力。
方寶兒手指不住顫抖。他雖然不喜武功,但眼見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已近在眼前,那興奮與激動之情也是難以自制,只覺水天姬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掌,春蔥般的手指也變得木石般冰冷。岸上群豪之興奮激動,更遠在方寶兒與水天姬之上,只因他們已親眼瞧見了白衣人,瞧見了這近日已在江湖中造成了神蹟的人物──白衣人與胡不愁已並肩來到了這似已沸騰的海岸邊,呼聲與騷動,已將那震耳的怒濤聲完全掩沒。
但這轟雷般的呼聲也無法令白衣人冷漠的面容有絲毫改變,他目光凝望著那五色錦帆,動也不動。
「紫髯龍」壽天齊聞得動靜,率領手下四大頭目趕來迎賓,但四大頭目中一條虯髯扳肋的大漢一眼見了白衣人,面色竟突然慘變,如見鬼魅一般,雙足再也無法移動,只是簌簌地發抖。
白衣人也瞧見了他,目中神光一閃,突然改變方向,筆直走到「紫髯龍」壽天齊等五人面前。
那虯髯大漢神色更是驚震。壽天齊與另三人瞧見白衣人冰冷的目光,心頭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意,卻不知白衣人以如此目光瞧著那大漢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只聽虯髯大漢顫聲道:「……你還未死?」
白衣人冷冰冰的目光中泛起一陣輕蔑之意,一字字道:「你還不配我出手!」轉過身子,筆直走向海岸。
那虯髯大漢鬆了口氣,撲地跌倒在地,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他卻未伸手去擦,似是連手也嚇得軟了。
壽天齊更是驚詫,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虯髯大漢道:「此……此人自……自東瀛一帶乘船而來,在嶗山被屬下的弟兄們發現,見他船上所載貨物份量不輕,彷彿金銀一類,便下水鑿沉了他的船隻,眼見此人沉人海中,那沉船之地距離海岸至少還有一里,
兄弟們只當他必定不能活了,哪知……他竟未死!」
他自不知這白衣人內功已至爐火純青之境,竟可閉氣半個時辰,沉船後竟以千斤墜身法直下海底,再自海底直走上岸,是以他未見這白衣人浮上海面,便當他必已葬身海底,再也未想到群豪等待著的白衣劍客便是此人。壽天齊沉聲道:「他船上共有幾人?」
虯髯大漢垂首道:「只……只有一人!那時屬下見他孤身一人,飄洋過海,已知此人不凡,是以未曾過去交手,卻不知此人目光竟是如此敏銳,
遠遠瞧了一眼,到如今還記得屬下容貌,更不知那船上所載竟非珍寶,而是千百斤用來鎮壓風浪的銅鐵。」
壽天齊面上隱現怒容,道:「他此刻卻饒過了你!」
虯髯大漢道:「他居然不來報仇,亦是大出屬下意料。」
壽天齊怒喝道:「他饒過了你,我卻饒不過你!你竟不顧海上道義,向孤身客旅行劫,所犯何罪,你也該知道!」
虯髯大漢面無人色,顫聲道:「屬下知罪。」
壽天齊厲聲道:「你既知罪,便該自尋了斷!」再也不瞧他一眼,放開腳步,向白衣人追了過去。
那虯髯大漢仰天慘笑一聲,道:「天命……天命……」突向三條大漢翻身跪下,慘然道:「盼三位兄長念在昔日之情,為小弟照顧妻小。」
三條大漢面色黯然,齊聲道:「你只管……」三人一齊轉過頭去,似是不忍再去瞧他一眼。
虯髯大漢伏地再拜,道:「多謝大恩……」反手自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當胸插了下去,一聲慘號,鮮血四濺,身子緩緩倒下,立時氣絕而死。
另三條大漢俯身抬起了他屍體,亦同向白衣人走去。
群豪見到這一群海上豪雄幫規竟是如此森嚴,都不禁為之肅然,騷動的海岸又變得死一般靜寂。
白衣人聽得慘呼,回首而望,壽天齊已追到他身後,抱拳沉聲道:「壽某屬下行事不當,但湖海之上卻有公道……」
他似乎早已知道那虯髯大漢必定不敢偷生,更知道別人已將屍身抬來,頭也不回,輕叱道:「抬過來!」
三條大漢將屍身抬到白衣人面前,壽天齊雙臂高舉,厲聲喝道:「不仁者死!不義者亡!海上道義,堅如精鋼!」
分散在四處接待貴客的海上弟兄,一齊轟然喝應,當真是聲震天地,白衣人目光中光芒閃動,道:「好──」
壽天齊道:「罪者雖已伏法,但壽某仍需負毀船之責,半個時辰中,便有一艘嶄新海船駛來,以作賠償!」
‘
白衣人凝目瞧了他兩眼,再不說話,大步走向海邊。風浪已息,海濤拍打沙灘,捲去了方才凌亂的足印。
只聽一陣語聲白海上帆船中傳了過來,道:「閣下劍術無雙,號稱無雙劍客,可願與在下海上一戰?」
語聲祥和平柔,但一個字一個字傳人耳中,卻是清清楚楚,聽來有如在你耳邊說話一般。
群豪不禁聳然動容,暗道:「好深厚的內力!」
白衣人卻仍冷漠如昔,緩緩道:「為何要戰於海上?」語聲亦是平平穩穩,衝破海風,直傳到五色帆船上。
船上的水天姬、方寶兒以及那些少女聽得這語聲,也不禁吃了一驚,暗中更是為紫衣侯擔心。
紫衣侯道:「閣下可是定要聽這解釋?」
白衣人微一沉吟,道:「不聽也罷。」
紫衣侯道:「你我同時登舟,會於海上,如何?」
白衣人道:「好!」
兩人相隔雖有數十丈,卻如對面交談。兩人雖明知這一戰生死勝負難以預卜,但語聲卻仍從容不迫。但岸上、船上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子百人聽得這一番話,心頭宛如突加巨石,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壽天齊手掌一揮,已有條輕舟劃了過來。白衣人望了胡不愁一眼,道:「你可願為我操舟?」
胡不愁肅然道:「自當效命。」
舟上大漢躍下,胡不愁掠上。白衣人身形一閃,已到了船頭。胡不愁划起雙槳,輕舟破浪而出。
那邊紫衣侯亦自出艙,含笑向操舟前來報訊的大漢道:「此戰想必有些兇險,不知你可願為我操舟?」
那大漢如蒙殊恩,受寵若驚,滿面俱是興奮之情,道:「小……小人榮幸之……之至!」但覺熱血衝上喉頭,幾乎語不成聲。
紫衣侯回首一笑,道:「多自珍重……」瞧了小公主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是一言未發,飄然掠上輕舟。
五色帆船上之人,人人俱是熱淚盈眶,欲說無語。小公主緊咬著嘴唇,淚珠在一雙大眼睛中轉來轉去,小小的嘴唇竟被咬出血來,卻還是忍耐不住,眼淚終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一連串落了下來。
方寶兒喃喃道:「傻孩子,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突然轉過頭去,只因他自己眼淚也落了下來。
千百雙眼睛都瞬也不瞬望著海上。驕陽將落未落,海上萬丈金波,兩葉輕舟越來越近。
紫衣侯雙手抱劍,道:「請!」
白衣人單手握劍,道:「請!」
突聽嗆然兩聲龍吟,萬丈金波上已多了兩道劍氣,落日、金波與劍氣相映,直似七寶蓮池大放光明!
群豪只覺目眩神迷,竟是不敢逼視。
胡不愁雙手操槳,更覺掌心滿是冷汗,抬頭望去,只見卓立在船頭的白衣人身子似槍一般直,劍尖斜斜下垂,對面船頭的紫衣侯劍身平舉,輕舟雖在不停晃動,他劍尖卻始終不離一點固定的位置。
輕舟相距更近,兩人目光凝注著對方,莫說麋鹿關於道左,便是泰山崩於他兩人身旁,他兩人目光也絕不會為之一瞬!紫衣侯面色更是蒼白,
白衣人一雙眼神興奮之情也越來越是狂熱!
忽然,兩舟交錯而過,紫衣侯平平一劍削出!
這一劍劍勢絕無絲毫詭奇之變化,但劍尖寒芒顫動,眨眼間已急震二十餘次,將白衣人前胸、雙脅、下腹、喉頭上下三四十處大穴俱都籠罩在這一劍攻勢之下,但劍勢卻絕不擊出,明是攻式,其實卻乃世上最妙之守著。
白衣人手腕轉動,掌中長劍連變數十個方位,卻仍不敢在紫衣侯此一招下運劍反擊。
一個浪頭打來,兩舟突然分開。
紫衣侯、白衣人交換一招後,身形又自恢復原來形態,四下豪傑無論瞧不瞧得清楚,都覺心神一陣緊張,直到此刻才能喘氣。
胡不愁得天獨厚,更是瞧得目眩神迷。他乍看只覺紫衣侯這一招乃是點蒼派鎮山劍法的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中第一著「春風初動」,再一看又覺此招與青城劍派「青雲赤霞劍」中一招「雲霞幻生」有些相似,仔細一看,卻又暗覺此招竟是河南洛陽李家莊不傳之劍「天龍秘劍」中一招「龍舞九天」蛻變而出,瞬息間覺此招實是與武林「兩儀劍法」中一招「太極初生」一般無異。
這四招俱是攻勢中最最凌厲之著,紫衣侯一劍中能包含這四招之精髓,已足可令人驚悚。
但胡不愁立刻便又覺紫衣侯那一招與這四招雖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卻是截然不同,他立刻便覺出此招並非攻勢,而乃守勢。
「清平劍客」白三空武功老練沉穩,將普天下各門各派劍法中的守勢俱都研究得十分精到。
胡不愁乃是清平門下高足,於此道自也頗有功候,這一念轉過,但覺紫衣侯這一招中赫然竟似包含了灌江口二郎廟「楊二郎神劍」中一招「河清海宴」、華山七鶯流傳下之「七鶯劍陣」中一招「風雨不透」、崑崙「龍風大九式」中一招「龍圍鳳守」、長白山長白劍派「長白劍」中一招「玄冰如鐵」以及清平劍客本門劍法中一招「八方風雨」這五招中之精萃。
這五招無一不是天下劍法中守勢最最嚴密之著,紫衣侯此一劍中竟將這五招之精萃包括無遺,試問還有誰能在這一招下乘隙反攻?
更何況這一招雖是守勢,卻又將攻勢含蘊在其中,雖穩健不失凌厲,雖細密卻不柔弱。
胡不愁越想越覺這普普通通之一招中實是妙用無窮,就只這一招,已夠普通人學上一生。他自己雖瞧得出這其中奧妙,卻也實在想不出紫衣侯怎能將這許多種不同劍法中之精萃融在一招之中。
又是一個浪頭打來,兩舟交錯。
紫衣侯曲肘側身,掌中劍斜斜而舉,動也不動。
這一招看來自是守勢,但白衣人神色卻比方才更是凝重,長劍曲旋,高舉過頂,將自己全身上下俱都置於長劍包護之下,只因他深知紫衣侯這一招看來雖是守勢,其實卻蘊藏無數後著。
海風呼嘯,舟身搖盪,白衣人竟是絲毫不敢動彈,只因他劍勢若是露出絲毫破綻,便休想再避出紫衣侯這一劍之下。
兩人身形石像般木立在動盪之輕舟上,只瞧得胡不愁緊張得再也透不過氣來,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他再也無法支援,操槳之雙手一鬆,輕舟自急浪中退開,紫衣侯與白衣人的身形立刻分開數丈。
但這兩招攻過,胡不愁覺今日之戰紫衣侯已佔了七分勝算,只因他的劍法確是爐火純青,無懈可擊,若說世上還有種劍法戰得過他,當真是令人萬萬難以相信之事。
胡不愁心裡暗暗放心,卻又暗覺慘然。白衣人雖是今日武林群豪之公敵,但此人風標奇特,卻令人不得不對他生出一種英雄崇拜之心。
心念轉動,他手下已忘了操槳。紫衣侯舟上的大漢更是已變得痴了,不再動彈,幾個浪濤打過,雙舟越隔越遠。
紫衣侯與白衣人仍是保持原來的姿勢,動也不動,胡不愁真願意這兩隻輕舟就此盪開,飄流出海,永不復返,好叫紫衣侯與白衣人這一戰永遠也不要分出勝負,只因無論誰勝誰負,對他都是個重大的打擊。
但忽然間,他耳中只聽得「叭」的一響,輕舟忽然一陣急震,竟生生分為兩半,白衣人所立之船頭竟與舟身分開。
原來白衣人不耐久候,竟暗中用了內力,將輕舟震斷,紫衣侯正也與他抱著同樣心思,足下輕舟也生生一折為二!
胡不愁與那大漢再也保持不住舟身之平穩,一個浪頭打進來,便將他兩人一齊打人海中。
四下群豪,看得又是一陣騷動。
這時情勢已更是緊張。紫衣侯與白衣人各自踏著一截船頭,立在海浪之上,相隔又是越來越近。
海上風浪如山,金波萬丈,這一紫──白兩條人影立在萬丈金波上,看來當真有如天府飛仙、凌波虛渡一般!
群豪只瞧得心動神馳,片刻便回覆死寂,再無人敢大聲喘一口氣,只聞心跳之聲咚咚不絕,人人俱是汗透重衣。
突見那萬丈金波上又閃耀起萬丈金光。
金光閃動,急如飛蛇閃電,在一剎那之間,紫衣侯與白衣人掌中劍已各個急攻二十餘次之多。
群豪但見劍光閃動,哪裡還分辨得出劍勢?人人腔子裡一顆心都平白提了起來,在這剎那間,竟是沒有人呼吸得出。
突聽一聲龍吟響徹海天。
吟聲不絕,紫衣侯人影搖了兩搖,一個踉蹌,跌人海中,白衣人雙手握劍,高舉過頂,又自不動。
海天遼闊,萬丈金波,襯著孤零零一條白衣人影,這景象無論用任何言語也難描述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