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娃笑道:「自然是在等大哥你呀!」
寶兒道:「你在危急中便將大哥拋下了,此刻大哥若被火燒死,你又當如何?」
牛鐵娃嘻笑道:「憑大哥你那麼大的本事,還會被火燒死麼?所以鐵娃放心得很,就先到這裡來等大哥了。」
若是換了別人如此說話,那必定是推諉之辭,但鐵娃這幾句話卻當真是自心裡面說出來的,半分不假。
寶兒也不禁被他說得展顏笑了,方才心中若有不滿之意,此刻也早已無影無蹤,搖頭笑道:「你倒真不會著急……」
牛鐵蘭忍不住問道:「二哥呢?」
鐵娃眨了眨眼睛,笑道:「在陪你嫂子。」
牛鐵蘭變色道:「二……二嫂也來了?」
鐵娃道:「不是二嫂,是大嫂。」
牛鐵蘭目定口呆,楞在那裡,鐵娃大笑道:「傻妹子,告訴你,你家牛老大也要娶媳婦了。」拉起鐵蘭的手,放足而奔。
但見他那艘平底方舟還好生生停在那裡,還有一人沉睡未醒,竟是天風幫主姜風。
在經過那般重的刺激之後,她身心實已交瘁,此刻睡得甚是香甜,漆黑的髮絲雲霧披散,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蜷曲著的身子,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生動的韻致,剽悍剛猛的英雄氣概,已隨著沉睡而消失……寶兒只覺惟有此時此刻她才回覆成一個真正的女人。
牛鐵蘭瞧得又驚又喜,道:「你……你要娶她做媳婦?」
鐵娃點頭直笑,道:「不錯。」
鐵蘭道:「她答應了麼?」
鐵娃怔了一怔,道:「還要她答應麼?我喜歡不就成了?」
鐵蘭苦笑道:「單隻你喜歡可不成。」
想了想又道:「你若要她答應,就要完全聽我的話,待她醒來時切莫胡言亂語,要好生服侍著她,過一陣子,再讓我給你想法子,若是心急,可就不成。」
鐵娃大喜道:「好,全聽你的。」
這時眾人都已上了船,這艘船也正如世上別的那樸實而有用的事物一樣,看來雖不起眼,用處卻比好看的東西大得多。九個人在一條船上,非但絲毫不見擁擠,還照樣能夠行駛。
鐵娃大笑道:「那時我費丁偌大氣力做這條船時,本想待我有了辦法,將全家一齊接來船上,哪知今日竟先派上用場。」笑聲一頓,又道:「大爹和大媽身子還好麼,我倒著實想念得緊。」
鐵蘭垂首道:「我也有多時未見他們了。」
寶兒心念一轉,忍不住問道:「你怎會投入天風幫門下?你那二嫂又怎會嫁給你二哥的?此刻你應該說出來了吧!」
鐵蘭想到先前自己騙他的事,臉不禁紅了,頭垂得更低,道:「我那二嫂聽說就是那蕭某人的妹子。我本也在奇怪,以她的身份,怎會嫁到我們這種平凡的窮苦人家來,後來我投入天風幫了才知道,原來我家那幾間房屋恰巧搭在長江水運樞紐之處,自我家窗戶里望出去,不但江上來往船隻以及停泊卸運之地都可盡收眼底,而且還可暗暗窺望天風幫的舉動。」
寶兒恍然道:「這就是了,他們若是將你家趕走,再在那裡設定個瞭望之處,自也未嘗不可,但那樣做便難免驚動別人耳目,天風幫自也定要前來騷擾,而他們如此做法,卻可以令人神不知鬼不覺,只要每天令人與你那二嫂聯絡,便可將江上動靜全都瞭然,又有誰會想得到一個貧窮漁戶家的媳婦,竟是江上盜幫中的眼線……唉,她雖然犧牲一些,也算是值得的了。」
哪知牛鐵蘭臉卻更紅了,囁嚅了半晌,方自輕輕道:「二哥與二嫂成婚後,二哥一直是睡在地上的。」
寶兒睜大了眼睛,道:「真的?」
牛鐵雄嘻嘻笑道:「我成親前,娘就悄悄告訴過我,男人要在上面,女人在下面,所以洞房那天,我就要她睡在地上,我睡床,哪知她卻偏偏睡床,要我睡地上,我又打不過她,只好聽她的了。」
這句話說將出來,寶兒還未覺得怎樣,李英虹與周方卻已忍不住破顏而笑,牛鐵娃的聲音更大。
寶兒道:「你笑什麼?」
牛鐵娃瞪著眼睛呆了半晌,痴痴笑道:「我也不知道……」
天已大亮,江上煙波浩瀚,方舟行於風中,江風振衣而來,眾人精神都不禁為之一振。
寶兒想到那一場殺伐惡鬥,當真有如做了陣噩夢一般,再想到已落入魔掌中的小公主,又不覺為之潸然淚下。
世事竟是這般湊巧,他遇著牛鐵蘭時,又怎會想到這偶然的相遇,竟會引出了這樣多事故,不但自己幾番瀕臨生死邊緣,也使許多人的命運為之改變……思前想後,寶兒小小的心田裡,不覺更是充滿了悲痛。
只聽周方喃喃道:「蕭某人還未死,江行只怕還是兇險,此刻若有人在前面攔劫,咱們可是死定了。」
寶兒悚然忖道:「可不是麼!」他忽然發覺,這武林騙徒說的話聽來雖不人耳,但每句話中都大有深意,每到生死存亡關鍵之際,他便會說出一句話來,有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在那水塘中若不是這騙徒一句話提醒,他們勢必將亡命冒火衝出,那隻怕真沒有一個人能衝得出來的。
但見李英虹沉吟半晌,突然拔出了牛鐵雄背插的一柄鋼刀,走到船頭,盤膝坐下,撕下刀柄紅綢,擦拭著刀身,直將一柄長刀擦得精光雪亮,在日光之下更是耀眼生花,令人見之膽寒。江中大大小小船隻,瞧見這耀眼刀光,果然都遠遠繞開。
一路畢竟無事,直走了約摸一個時辰,江面漸窄,李英虹回首道:「他兩人傷勢極需醫治,不知可否先設法靠岸?」
牛鐵蘭目光一轉,道:「前面便有個渡口。」她果然不愧江上兒女,一句話功夫,便已將船頭打偏。
寶兒見她雙手雖不停地操作,眉宇間卻是憂慮重重,心念一轉,便已知道她正在為她雙親安危擔心。
只因蕭配秋此番落得如此狼狽,確有一半是壞在鐵娃、鐵雄兄弟手上,脫困之後,自然難免遷怒到他的爹孃。
一念至此,寶兒也不覺多了份心事,深知就憑他們這幾人之力,委實無法將蕭配秋擊退,何況李英虹又必須走了。
唯有鐵娃、鐵雄兄弟兩人都是了無心事。兩人同心協力,將方舟駛近岸邊,鐵娃口中還大聲笑道:「這渡船恰好離我們家不遠,我也正好該去瞧瞧大爹大媽了。嗨!二混子,賣點勁呀,快回去瞧瞧,你老婆不知逃了沒有?」
周方喃喃道:「他老婆不會逃的,你們的勁可別賣光了,還是留著點氣力的好,要賣勁的事還在後面哩!」
牛鐵蘭、方寶兒情不自禁抬頭瞧了他一眼,兩人都知道,這老人竟又瞧出了那未來的災禍,正在暗中點醒他們。
忽然間,一艘江船順流而下,朝這方舟筆直撞了過來,雖在白晝之中,這艘船上竟滿燃燈火。
只見船面之上一無人蹤,龐大的船身來勢卻有如被鬼魅所推,急如離弦之矢,方舟縱然堅實,在這一撞之下,也必定難免片片粉碎。眾人齊地大驚失色,鐵雄、鐵娃兄弟又叫又罵,拾了只長篙衝上船頭。船頭的李英虹突然縱身而起,掠上了那艘「鬼船」,揮刀斬斷了帆索。
巨帆「蓬」的落下,船身一偏,恰恰自方舟之旁擦過,浪花飛濺而起,有如山崩般往方舟壓了下來。牛鐵蘭也跟著躍了過去,猛然一扳船舵,船身半傾,劃了個斜弧,「轟」的一聲,衝上了淺灘。
這其間當真是千鈞一髮,危險之狀,筆墨難描。
方舟之上,人人俱是滿身水溼,姜風也醒了過來,大呼著衝出。寶兒驚魂初定,反而連聲安慰於她。
但聞那邊「鬼船」上的李英虹與牛鐵蘭竟突然齊地驚呼一聲,鐵蘭嘶聲呼道:「快過來,瞧瞧這是什麼?」
鐵娃用力將方舟蕩了過去,眾人相繼躍上「鬼船」。目光動處,人人都不禁嚇得呆了。
只見船艙之中零亂地倒臥著二十餘具屍身,有的撲倒桌上,有的一半身子伏在窗外……
顯然,這些人俱是在猝然之中被襲,非但無還手招架之力,竟連奪路逃生都來不及了。
眾人俱都瞧得木然呆在當地,唯有姜風瞥了這許多屍身一眼,竟突然衝了過來,扳起一具屍身。
寶兒駭然道:「你要做什麼?」
一句話未說出,姜風竟已敞聲大笑起來,嘶聲笑道:「原來是你!」笑聲悽慘,有若猿啼。
眾人又驚又駭,凝目望去,這才發現這屍身赫然竟是蕭配秋,僵冷可怖的面容上猶殘存著一份臨死前的驚駭恐懼。
牛鐵蘭也不知是驚是喜,顫聲道:「是……是誰下的手?’’
李英虹一言不發,走了過去,長刀一展,挑開了蕭配秋的衣襟,只見他胸膛之上赫然印著只褐色掌印。
再瞧別的屍身,亦是絕無血跡的傷痕,顯見這些人俱是被人以掌力所震,立時斃命,這掌力之強毒狠辣,又是何等驚人。
眾人面面相覷,良久良久,才有人喘出一口氣來。牛鐵蘭道:「這……這莫非是那木郎君與土龍子?」
周方道:「除了他兩人還有誰?」
李英虹沉聲道:「五行魔宮中人,恩仇必報,不死不休,這蕭配秋一把火將土龍子與木郎君也燒在其中,自然難逃一死。瞧這情況,蕭配秋想必也知危機,是以便想連夜逃走,哪知……唉,還是被追著了!」
眾人雖都慶幸蕭配秋之死,但方經那般慘烈的殺伐之後,又見著如許多性命喪生,心中也不覺為之慘然。
突聽牛鐵雄大喝一聲衝進內艙,轉眼之間又衝了出來,瞧著眾人痴痴笑道:「我老婆不在這船上。」
周方微微笑道:「似蕭配秋這樣的人物,若是急著逃命時,還會管別人麼?自然連妹子也要拋下了。」
牛鐵雄歡呼一聲,躍起三尺,牛鐵蘭目中淚珠盈然,喃喃道:「這下我們總算能安心回家了。」
寶兒也不覺瞧得熱淚盈眶,滿心代他兄妹三人歡喜。
李英虹終於尋了輛大車,急著將鐵溫侯與戰常勝送去就醫。姜風滿面淚痕,跪倒相送。江風強勁,吹起她滿頭青絲,英雄事業,俱已隨風而逝。眾人想到這一日間之變化,也不禁為之唏噓淚下。
寒風振衣,李英虹輕撫著寶兒肩頭,戚然良久,還是寶兒忍不住問道:「李大叔來自中原,可知道我爺爺清平劍客的訊息?」
李英虹面色微變,竟是避而不答,只是沉聲道:「英雄事業,多屬孤身闖出,你前途不可限量,需得好自為之。」
寶兒眨了眨眼睛,垂淚無語。他年紀雖然幼小,卻已學會將許多事藏在心底,免得惹別人煩惱。
李英虹目光轉處,突又附在寶兒耳邊輕輕道:「那位周老爺子必非常人,你千萬莫以等閒視之。」
寶兒頷首應了,李英虹一躍上車,抱拳慘笑道:「青山不改,後會有期!」揚鞭打馬,絕塵而去。
姜風忍不住痛哭失聲。牛鐵蘭悄然走過去,握起她的手腕。姜風卻突然拭乾淚痕,強笑道:「各位,我也要走了。」
牛鐵蘭道:「幫主要去哪裡?」
姜風大笑道:「哪裡?……四海為家,哪裡不可安身?」她雖然想勉強作出昔日的英雄氣概,卻也掩不住語聲中淒涼寂寞之意。
牛鐵蘭緩緩道:「兇險江湖,幫主你孤身一人如何闖得?幫主你……你奮鬥多年,難道還不想歇歇麼?」
姜風望著浩蕩江水,淚珠在眼眶中的溜直轉,嘶啞著聲音道:「闖不得……唉……我也是要闖的!」
鐵娃像是想說什麼,卻被鐵蘭瞪眼駭了回去。
只見鐵蘭輕理著姜風發絲,輕語道:「但幫主你……」
姜風突然頓一頓足,厲聲道:「你還說什麼?你難道不知我已無處可去了麼?」拋開鐵蘭手掌,放足前奔。
但鐵蘭卻又及時拉住了她,顫聲呼道:「幫主……」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姜風往後退了一步,突然回首,緊緊抱住了鐵蘭的身子,兩人竟抱頭痛哭起來。鐵蘭流淚道:「我家還可安身,幫主若不嫌棄,何妨在我家歇段時期……」
姜風流淚道:「我這無家可歸的人,你肯收容我?」
牛鐵蘭又驚又喜,道:「幫主,你!答應了?」
姜風悽然道:「你當我還想闖蕩江湖麼?對江湖我……我實已怕了,我實在連一步都不敢再闖。」
這滿身傲骨的江湖女兒,如今竟也忍不住流露了真情,鐵蘭聽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卻不覺為之心碎,流淚道:「幫主,你……」
姜風突然站起,拭乾了淚痕,悽然笑道:「幫主?我還是什麼幫主?你再喚這兩個字,我就真的要走了。」
鐵蘭破涕一笑,道:「好,姐姐,妹子什麼都聽你的。」
寶兒在一旁又不覺瞧得熱淚盈眶,滿心感動,喃喃道:「在患難中現出的真情,為何總是叫人瞧了要忍不住流淚?」
牛鐵娃咧開嘴笑嘻嘻走過來,又想說什麼,但鐵蘭又瞪眼攔住了他,輕叱道:「還不帶路回家?」
鐵娃嘻嘻笑道:「好,大妹子,哥哥什麼都聽你的。」伸手拉著寶兒,道:「大哥,你可也得跟我大爹大媽磕個頭才成。」兩人當先而行,鐵蘭扶著姜風在後相隨。
周方卻一把拉著鐵雄,道:「你媳婦一聽她哥哥死了,必定再也不會留在這裡,那時你想再娶個媳婦,可就難了。」
牛鐵雄道:「這……這怎麼辦呢?」
周方笑道:「你可願我老人家教你個法子?」
牛鐵雄道:「老爺子你……你快救救命吧!」
周方道:「她若要走,你就這麼出手一抓……」
雙手齊出,比了個招式,介面笑道:「保險就可將她抓住。」
牛鐵雄學了幾遍,訥訥道:「這麼容易就可抓住?」
周方笑道:「就是這麼容易。你抓住她後,不妨再放開她一次,再使出這一手,還是一樣可以將她抓住。」
牛鐵雄瞪大了眼睛,道:「真的?」
周方捋須笑道:「自是真的。但第二次抓住她,可再也別放開了……」這時眾人已走上一道山坡。
突見一條人影自坡上如飛奔下山來,卻是個瓜子臉、大眼睛、美秀中又帶著三分英氣的青衣少女。
牛鐵雄搶步趕過去,咧嘴道:「好媳婦,你來接老公了麼?」
那青衣少女瞧見這麼多人,神色微微一變,後退了三步,瞪眼道:「你怎的一個人回來了?你們人呢?」
牛鐵雄笑道:「他們人都跑了,不要你了。」
青衣女怒道:「放屁,我去瞧瞧。」轉身就要離去。
牛鐵雄突然大喝道:「站住!」
青衣女厲聲道:「我要走就走,誰管得著?」
牛鐵雄道:「我是你老公,我不管你誰管你?」
鐵娃拍手笑道:「好,不想二弟也有些男子氣概。」
青衣女冷笑道:「你來管管看,小心吃耳光……」話猶未了,不知怎的,雙手已被牛鐵雄一把抓住。
牛鐵雄大笑道:「你見過這一手麼?……大哥,這就是我老婆蕭素秋,從前我怕她,如今她可要怕我了。」
蕭素秋掙也掙不脫,紅著臉道:「出人不意,算什麼男子漢?」
牛鐵雄道:「好,你若不服,我就再讓你試試……」
方自放開手,蕭素秋便一掌拍了過來,哪知牛鐵雄手一動,便又將她手抓住。蕭素秋明知他一招是自哪裡來的,卻偏偏閃避不開,這一來不但蕭素秋目瞪口呆,面紅耳赤,姜風與鐵蘭亦是滿心驚異,只覺牛鐵雄這一著出手之巧妙、部位之奇詭,便是換了自己,也是一樣無法招架。
牛鐵雄大笑道:「好媳婦,這下你可服了麼?乖乖地跟著你老公來吧!」拉著她放足上山奔去。
寶兒與鐵蘭、鐵娃俱都瞧得又驚又喜,情不自禁轉首去瞧周方,周方卻恍如不覺,只是捻鬚微笑。
眾人到了山上小屋中見著牛家兩老,自然又有一番悲喜、哭哭笑笑、吵吵鬧鬧、吃吃喝喝……
這些人間的悲喜劇也難以一一描敘。到了晚間,寶兒悄然踱人屋後小林,樹梢頭月明星繁,山坡下江流如帶。
寶兒俯首望去,十里江流,果然俱都可收眼底,不禁暗歎忖道:「此地形勢果然險要,難怪那蕭配秋要……」
一念尚未轉過,突見兩艘無篷大木船溯江而上,船上數十人一起操縱,船行之急,急如奔馬。
星月與水光相映,將船上照得清清楚楚,這兩艘船上百餘條漢子,竟然全都是蓬頭鶉衣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