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只見兩艘無篷大水船溯江而上,船上百餘條漢子竟然全身都是蓬頭鶉衣的乞丐。
寶兒昔日在那山谷中瞧見三個乞丐貪得非分之財,又被木郎君駭得狼狽而逃,本覺得丐幫中全是貪財怕死之徒,但後來見著那見義勇為之馬車伕,才知道無論任何一幫之中,俱都難免良莠不齊,此刻見到這百餘乞丐去得如此匆忙,不禁喃喃自語道:「莫非丐幫也出了什麼變故?」
只聽身後一人介面道:「不錯,丐幫中必有變故發生。你可是想去瞧瞧麼?」口音蒼老,正是周方。
寶兒雖不通武功,但自幼耳目便極是靈敏,此刻見到周方竟能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後,心下不禁吃了一驚。
但見周方仰首望天,捻鬚微笑道:「丐幫門徒,平日流浪四方,訊息最是靈通,若有誰要尋人,去詢他們再好也沒有了。」
他這番話像是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說人寶兒心裡,寶兒暗中又不覺吃了一驚,強笑道:「老爺子,你可也想去瞧瞧麼?」
周方笑道:「我老人家浪跡天涯,什麼熱鬧都要瞧的。」
寶兒心念一動,突然福至心靈,道:「我跟著你老人家走。」
周方微微笑道:「你受得了流浪之苦?」
寶兒毫不遲疑,大聲道:「受得了。」
突聽一個聲音嘆著氣道:「受不了……受不了……」牛鐵娃愁眉苦驗,長吁短嘆,自林外緩緩走了進來。
周方笑道:「什麼事受不了?」
鐵娃苦著臉道:「我眼睛沒有一時一刻離開過那姓姜的小姑娘,但……但她卻從來也沒有瞧過我一眼。」
周方大笑道:「她赤身露體被你抱在懷裡,自然對你害臊。她越是不理你,才表示她委實對你有意。她若毫不在意,照樣與你言笑,那你才真要受不了啦!」
鐵娃瞪大了眼睛,道:「女人的心思真是這樣奇怪的麼?」
周方道:「天下最奇怪的東西,便是女人的心了。」
鐵娃呆了半晌,又自嘆道:「但我方才瞅著無人,曾悄悄扯了扯她袖子,她卻還是不看我一眼,只是仰天自言自語,說什麼:‘來日流水長,男兒當自強,若非英雄漢,休想配紅妝。’這幾句話我雖記著,但意思可半點也不懂。」
寶兒暗笑道:「姜風看來雖是個巾幗英雄,但究竟還有些忸忸捏捏的女兒態,明明一句話可以說出,卻偏偏要吟詩作句,只恨鐵娃這樣的莽漢卻又偏偏半點也不懂這些才子佳人之事,竟將這詩句對人說了出來。」
只聽周方笑道:「好極好極,看來這女子一顆芳心竟真的被你打動了。她唸的這四句正告訴你,來日方長,要你莫要著急,只要你能做出一番英雄事業,她終究是你的,但你若不是英雄,卻是配不上她的。」
鐵娃歡呼一聲,雀躍三尺,但瞬又愁眉苦臉,道:「英雄要如何做法,老爺子,你肯教教我麼?」
周方微笑道:「你若要做英雄,暫時就跟著我與你大哥走吧!」
忽然又聽得一個聲音長嘆著道:「走吧!走吧!還是走的好。」牛鐵雄也愁眉苦臉走了進來。
周方笑道:「你又是為了什麼如此苦惱?」
牛鐵雄嘆道:「我那老婆還是要我睡在地下,我一上床,便被她一腳踢下,老爺子你教我的那一手也不管用了。」
周方大笑道:「好,我再教你兩手有用的。」拉著牛鐵雄走到一旁,指手畫腳,又比了幾個招式。
牛鐵雄學得居然不慢,周方笑道:「好,好,我老人家還得教你個法子,好讓你老婆永遠服服貼貼地跟著你。」
牛鐵雄大喜道:「真有這種法子?老爺子你快說吧!」
周方道:「法不傳六耳,你且附耳過來。」
牛鐵雄果然附耳過去,聽了半晌,一張臉突然紅了,吃吃笑道:「這……這不嫌有些害臊麼?」
周方道:「你兩人本是夫妻,有什麼好害臊的?快!快!去依計行事。」牛鐵雄歡呼一聲,飛也似的跑了。
寶兒與鐵娃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知周方說的是何妙計。
第二日清晨,寶兒與鐵娃俱都在暗中留意著那牛二嫂的動作,只見她端茶煮水,突然已服服貼貼地做起牛家的媳婦來了,只是垂眉斂目,似是滿面嬌羞,行止之間,也似有些慵嬌無力。
再看牛鐵雄,卻是挺胸凸腹,洋洋得意,還不時摸著下巴痴痴地笑。鐵娃忍不住悄悄問他:「周老爺子教你的是什麼法子?」
哪知牛鐵雄卻拼命搖頭道:「這法子我萬萬不能告訴你。」大笑一聲,遠遠跑了開去。
周方、寶兒與鐵娃向眾人告辭時,自又有一番挽留、叮嚀、眼淚……離別的情致,古往今來從未有什麼不同。
但他三人終於上船而去,乘的仍是鐵娃那艘「方舟」。
方舟離岸,岸上人影漸漸模糊,鐵娃突然痴痴笑了起來。寶兒道:「別人滿懷離情別緒,你笑什麼?」
鐵娃痴笑道:「她終於瞧了我一眼……等我上船後偷偷瞧了我一眼,雖然只是一眼,但已比什麼話都好得多。」
他話雖說得粗陋,但語中包涵的都是人間至真至靈之情意,寶兒莞爾道:「此等深情,不想你竟也能體會。」
周方突然道:「你倆必須記著,這一路之上,你兩人必須多用眼,少用嘴,手腳更不可隨意動了。」
寶兒笑道:「我等又非瞎子,不睡覺時,眼睛自用得最多的。」
周方道:「同樣是用眼睛去瞧,但瞧的方法卻大有不同。若是視而不見,與瞎子也無什麼兩樣。」
語聲微頓,又道:「流水你可瞧見過麼?」
寶兒失笑道:「自然瞧見過的。」
周方緩緩道:「不錯,流水你瞧過不止千百次了,但我卻要問你,流水間有何哲理?有何妙趣?你可回答得出?」
寶兒怔了一怔,道:「這……」
周方笑道:「這就是了,世上有許多事正與流水一樣,你雖瞧過,卻是視而不見,自然瞧不出其中之妙。」
寶兒愧然道:「老爺子說得是。」
周方道:「此刻我便要你對流水靜靜瞧上三個時辰。你能瞧出些什麼,三個時辰後我再問你。」
寶兒道:「是。」俯首望去,但見滾滾江流奔騰不息,自船舷兩側流過,激起一連串浮白色的泡沫。
三個時辰過後,方舟已溯江而上數里。
周方道:「我再問你流水間有何奧妙,你可回答得出麼?」
寶兒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從前只當流水便是流水,沒有什麼別的,但如今才知道,這一江流水,在騷人眼中,便是一篇絕妙詩詞文章,在雅士眼中,便是一闋絕妙音樂歌曲。」
周方冷冷道:「若在武學宗師眼裡,便成了一套連綿不絕、無懈可擊的武功,此點你莫非未曾想到?」
寶兒恍然大喜道:「不錯,這流水中正是包涵著無上武學至理。你且看江流水中的波浪,驟眼看去,俱都相同,但仔細一瞧,便可發覺波浪與波浪間其實大不相同,其中變化之微妙複雜,當真是奧妙無窮。這……這正與那白衣人的劍法有些相似。他每劍刺出,都似二樣,但卻又絕不相同……」他越說越是興奮,一雙大眼睛裡頓時充滿了智慧的光芒,光芒閃閃,令人不可逼視。
周方面上也微微露出一絲欣慰之笑,捻鬚道:「不錯。我再問你,你一刀可能將流水斬斷?」
寶兒道:「抽刀斷水水更流,斬不斷的。」
周方笑道:「莫說一刀斬不斷,便是千萬刀也無法斬斷的,這其中的道理,你可知道是什麼?」
寶兒一怔,道:「這……這……」目光一陣閃亮,突然大喜呼道:「我知道了,這隻因流水之間實含蘊著一種生生不息之機,絕非任何力量所能斷絕。若有人武功能如流水一般,必當無敵於天下。」
周方神色更是欣慰,但口中卻肅然道:「對了,這生生不息四字,正是上天賦予人間之最大恩惠,你固然可自星辰之變化升沉、草木之盛榮枯蒼、流水之連綿、日月之執行,這些事裡瞧出這生生不息的至理,但武道中最最深奧之精華中,也斷然必有生生不息之玄機存在,兩下相較,互為因果,你便也該由此知道,這自然之現象,實是天地間最博大精深之武學之大宗師。」
此等至深至奧之哲理,鐵娃自然不懂,只是瞪大眼睛呆望,但見寶兒默坐船頭,面含微笑,似已頗有會心。
突聽一陣琴音自江上傳來,清妙明悅,不可方物。周方道:「將船悄悄向琴聲傳來處蕩過去。」
鐵娃應命做了。船行之間,琴音越來越是清悅,與江上清風相和,更是流痴生動,空靈有致。
寶兒不知不覺間已聽得痴了,突聽周方道:「這琴音你已聽了許久,可自其中聽出了什麼?」
語聲頓處,但見寶兒茫然搖頭,便又接道:「這琴韻之間隱隱有殺伐之聲,似是操琴之人即將有一場惡鬥,是以便藉著操琴之舉,來平定劇鬥前心頭激動,正是:其聲錚錚也,志在白刃間。」
寶兒聽得心醉神馳,長長嘆息道:「老爺子若非妙解音律,又怎能做這操琴人之知音?」
周方雙眉突皺,沉聲道:「琴音中殺伐之聲越來越重,顯見操琴人心緒非但不能平靜,反而更是激動,再彈下去,便當琴崩絃斷!那時他心神也必將崩潰,與人交手,便必定是有敗無勝的了!」
寶兒道:「既是如此,他為何還不住手?」
周方嘆道:「此刻他心馳如奔馬,已不能自制。」
寶兒道:「這……這又如何是好?」
周方沉吟道:「此人倒是個雅士,你我何不幫他一臂之力,將他琴聲擊斷?」
拿了根木棍交給寶兒,又道:「你以此木棍用力擊那帆桅,若能將他琴音擾亂,他便可乘此住手不彈了。」
寶兒道:「是。」當下以棍擊桅,噼啪有聲。但他聲音打得雖大,非但無法將琴音擾亂,卻在不知不覺間與琴音配合起來。
周方微微皺眉,沉聲道:「你如此打法,只有加速他絃斷琴崩之勢,豈是相助於他,反倒是害了他了。」
寶兒住手長嘆道:「我只覺得這琴聲亦如流水一般,不可斷絕,委實萬萬無法將之擾亂。」
周方道:「琴音之韻律雖也綿長流動,但其中必有空處破綻,你只是找不著這玄妙之關鍵,是以擊它不斷。」
這時方舟已緩緩靠岸,遙遙望去,只見一個黃衫人散發披肩,赤著雙足,箕踞在臨江一方巨石上撫弦操琴。
周方目光淡淡一掃,自管接著道:「非但琴痴如此,其他任何人為之事也是一樣,萬萬不能與自然之生機相比,例如花道、棋道、劍道……這些事到了登堂人室時,看來便似無隙可破,其實,其中仍是有破綻可尋,你只要能從自然之玄機中悟出萬物變化之理,便也不難窺破其變化中之破綻關鍵!」
周方接著又道:「不錯,自然之動靜、萬物之變化中,便包涵著劍道一理。你若能由此將別人劍術中之破綻窺出,一擊便可將對方劍路擊斷,那時便可無堅不摧、無物不克……正如我此刻一擊便可將琴痴擊斷一般。」
接過寶兒木棍,隨手一擊,恰巧正是擊在那琴痴節奏變化的空隙之間。
琴音遭此一擊,節奏立時大亂,那黃衫人立時長嘯一聲,振衣而起,仰望蒼天,竟呆呆地出起神來。
寶兒卻全已被周方所敘之武道之理所醉,只覺這道理雖然俱是自己聞所未聞之理,但卻無一不是說入自己心底,正如積年之癢突然被人搔著,那心中之滋味,端的難以形容,也未去瞧這黃衫人是誰。
周方道:「棍擊聲粗陋,琴痴聲清悅,棍擊聲只有一響,琴痴聲卻綿若多端,以一響粗陋之聲,卻能將綿長清悅之音擊斷,這便是因為我窺出琴痴中之破綻,以此類推,你便知道……」
寶兒突然一躍而起,滿面俱是狂喜之色,截口道:「以此類推,我武功雖不如人,但只要窺出別人劍法中之空虛破綻,窺出他變化中之節奏關鍵,便不難以弱勝強,將他劍路一擊而斷!」
周方面現微笑,道:「不錯!」
寶兒滿面光彩煥發,道:「這道理如此精妙,又如此簡單,為何天下武學之士竟薄此不為?」
周方笑道:「這便是武功與武道分別之所在。武功以力取,武道以意會。力拙而意巧,力易而意難,是以天下通達武功之人雖多,上參武道之士卻如鳳毛麟角。簡而言之,要練一套武功,是何等容易,縱是十分年輕之人,若是以勤補拙,也可練成,但若要由自然動靜中悟出萬物變化之理,自萬物變化之理中悟出別人劍路之破綻,這卻是何等困難之事,若非具有絕大智慧之人,縱然勤練百年,也不可成,是以千百年來,能以意悟劍、上通武道之人,實是絕無僅有。」
寶兒長長嘆了口氣,道:「古人云:‘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我聽了老爺子你這一席話,卻勝過讀百年書了。」
牛鐵娃笑道:「但大哥你只顧得聽人說話,卻不知已錯過多少熱鬧了,還是先瞧瞧再聽吧!」
原來方才岸上那黃衫人長嘯而起,呆呆地出了會兒神,突然俯下身子,捧起絃琴,重重往岸邊岩石上摔了下去。
「彭」的一聲,絃琴粉碎,黃衫人身後三面岩石、樹木叢裡突然閃出百十個蓬頭赤足的乞丐來。
這些人顯見早已躲在後面,說他們本是在偷聽琴痴,倒不如說他們本就是在窺望著黃衫人的動靜。
此刻他們見到黃衫人擲手碎琴,俱是大驚失色。
三個白髮乞丐躬身走了過來,在黃衫人面前說了幾句話,黃衫人卻似不願再聽,揮一揮手,將他們叱退了。
其餘的乞丐面上,更是愁眉苦臉。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議,雖不知說的是什麼,但顯見是要想出些法子來令那黃衫人快活。
突然間,兩個白髮乞丐自樹後捧了一大罐酒出來,送到那黃衫人面前,又有四個童子乞丐跳躍而出,圍在黃衫人四面,嘻嘻哈哈,拍手而舞,不時還有人去拉拉黃衫人衣袖,扯扯他衫角,神情間極不恭敬,卻又不似要令那黃衫人快活,反而有些似在故意激怒於他。
但黃衫人木立當地,非但動也不動,簡直連瞧也不瞧上一眼,只是不時捧起酒罐,痛飲一口美酒。
這時寶兒與周方轉首而望,正好瞧見了這光景。
寶兒瞪大了眼睛,詫異道:「這些人在幹什麼?發瘋了麼?黃衫人怎的不動手將他們趕走?」
周方道:「這些人只怕都是這黃衫人的弟子門下。」
寶兒更是吃驚,怒道:「這些頑童若真的都是黃衫人的弟子門下,為何竟對他如此無禮?這豈非目無尊長,該各打三百記屁股才是?」
周方亦自皺眉道:「這黃衫人神智方得鎮定,此刻這樣下去,只怕又要被別人激動了,稍等與人動手,必然大為不利。」
但等了半晌,黃衫人仍是十分冷靜。
那三個白髮乞丐又愁眉苦臉地走了出來,其中身材最是瘦小的一人
突然大聲道:「此番幫主遇難後,若非王老尊人及時趕回,我丐幫實是不堪設想,咱們這些人可永遠不能忘了王老尊人的恩惠。」
乞丐們一齊鬨然稱是,熱烈之狀,筆墨難描,但那黃衫人神情卻仍是冰冰冷冷,絲毫無動於衷。
那白髮瘦丐大聲接道:「但王老尊人今日與那女魔頭之一戰,實是我幫生死存亡之關頭,王老尊人若是敗了……唉!那結果如何,老朽真是想也不敢想,是以老朽斗膽進言,大戰在即,王老尊人你……你切切不可再如此下去了,否則……唉!」嘆息一聲,慘然垂下頭去。
周方捻鬚沉吟道:「這黃衫人此刻心神如此鎮定,正是交手前最佳之狀況,這老頭子為何卻偏偏要說他不能這樣下去?難道還要他在激怒時與人動手麼?怪哉!怪哉!這件事真連我老人家都想不透。」
說話之間,只見那黃衫人竟也嘆道:「我也知如此下去必然落敗,但一時之間,我實在無法可想。」
那白髮瘦丐突然跪下,向黃衫人恭恭敬敬叩了個頭,然後一躍而起,道:「老朽只得如此了,王老尊人想必不致怪罪吧!」反手一掌,著著實實、清清脆脆摑在那黃衫人的臉上。
這一著更是大出寶兒等人意料,他們眼見這乞丐有求於黃衫人,又對他如此恭敬,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這白髮乞丐竟敢突然向他出手,而別的乞丐們也視為理所當然,絲毫沒有吃驚之色。
更令人奇怪的是,那黃衫人吃了這一掌,反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歡悅之情,顯非裝作而出。
只見他捧起酒罐,放聲高歌,童子乞丐們也在一旁拍掌相和,於是大傢俱都喜笑顏開,歡歡喜喜。
但此等情況,卻是武林高手與人交戰前最犯忌之事,只因歡樂之時最易心浮意軟,等到遇敵之時,哪裡還能施得出煞手?
寶兒雖不甚明瞭這其中之奧妙,但見了這一群乞丐如此大吵大鬧,也不禁皺眉嘆道:「瘋子瘋子──一群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