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聽丁老夫人輕叱一聲:「且慢!你若拿不出證據來,人家自會找一些武林豪傑來制裁於你,此刻又怎會與你動手?」
語聲雖緩慢低沉,但每個字裡卻似帶著股力量,群豪不禁在暗中喝彩:「果然薑是老的辣。」
萬大俠怔了一怔,頹然坐下,王大娘嬌笑道:「這位想必就是丁老夫人了。你老人家的話,可真說到我心裡去了。」
丁老夫人微笑道:「但此等死無對證的事,若要拿出證據,實是難如登天,只因昔日能見著‘狐女’吳蘇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那些人不是被她害死,便是被她害得身敗名裂,只好自己去見閻王了。」
王大娘笑道:「哎喲!世上還有這麼厲害的女子麼?丁老夫人,你年輕時不知是否比她還厲害?」
丁老夫人也不理她,只是微笑道:「但那些人雖已死得差不多了,幸好還未死光死絕,剩下的還有十一個之多。」
群豪情不自禁脫口問道:「在哪裡?」
丁老夫人緩緩道:「這十一人除了有兩人去向不明,四人遠在關外,其餘的五位都已被老身請來,如今只怕已在途中,就要到了。」
這句話自然又引起一場騷動,更有許多人已忍不住探首窗外去瞧。
王大娘冷冷道:「丁老夫人若是隨便找幾個江湖無賴來隨便指認我就是吳蘇,那不是要冤枉死人了麼?」
丁老夫人道:「這五人俱是武林中威鎮一方的人物,而且仁義之名,久著江湖……‘千鈞擔’石銘,‘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威鎮八方’吳立德,‘火靈官’汪明,就憑這五位,有哪一個不是言重九鼎的好漢子,他們說出的話,江湖中有誰敢不信?」
她每說一個名字,群豪間便要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王大娘嫣然一笑,道:「就是這五人麼?好,他們絕不會誣賴我的,我也可放心了。」
群豪見她滿面含笑,絲毫不現惶恐之色,心頭不禁打鼓:「莫非她真的不是‘狐女’吳蘇,只是萬大俠捕風捉影,平白吹皺一池春水?」
突見丁老夫人霍然起身,沉聲道:「在這五位未來之時,老身還有件事,要乘這段空閒說出來。」
這輕易不涉江湖的老夫人,此刻滿面俱是鄭重之色,顯然所說的必定又是件震動人心之事,群豪屏息而聽,不敢多言。
丁老夫人一字字沉聲道:「東海一戰,紫衣侯力竭身亡,白衣人再來有期,江湖中雖是後起無人,年輕一輩之高手卻莫不以七年後能與白衣人一戰為志,只因這一戰若是毀了,最多也不過喪命而已,而拼命正是年輕人的拿手本領,但若一戰而勝,非但勢必名揚天下,江湖中成千成萬豪傑英雄之聲名性命亦將因此保全。」她年華雖已老去,但目光敏銳,言詞動人,昔日之風采猶依稀可見。
群豪凝神傾聽,有的面上露出躍躍欲試之態。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接道:「只見此輩年輕人,無論以武功或經驗而言,要想戰勝白衣人,實如海底尋針,緣木求魚,除非那世上唯一與白衣人交手後還活著的人能說出白衣人劍法中之秘密與破綻,否則白衣人掌中長劍,七年後勢必又將會血洗武林……那人是誰?各位想必也知道!」
群豪間不約而同低誦出一人的名字:「白三空……只可惜他非但不肯說出秘密,連人都已失蹤了。」
寶兒心神一陣震懾,丁老夫人已沉聲道:「不錯,白三空下落不明,但普天之下,還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行蹤。」
群豪脫口問道:「誰?」
丁老夫人兩道敏銳的目光突然電光般直射到金祖林身上。金祖林身子一震,趕緊垂下了頭。
就在此時,一條大漢匆匆奔上樓來,滿面驚惶,嘶聲道:「威鎮八方吳立德吳大俠昨夜半失去首級,兇手不知是誰,方才他的家人快馬報來凶訊,說……說是要請萬大俠為吳大俠報仇。」
群豪譁然,丁老夫人卻絲毫不動聲色,緩緩道:「知道了,令吳府家人樓下等候。」目光回視金祖林:「白三空在哪裡?」
金祖林摸了摸頭,笑道:「老前輩是在問我麼?白三空白大俠在哪裡,我金祖林又怎會知道?」
丁老夫人道:「金大少又裝的是什麼糊塗,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裝糊塗的就不是男子漢了。」
金祖林胸膛一挺,大聲道:「不錯,白大俠的去處我知道,可是他既然信得過我,我就不能將他的秘密說出來。」
群豪又自譁然,那紫衣少婦暗咬嘴唇,恨聲低罵道:「大笨蛋,就會稱英雄,被人一激就激出來了。」
這時又有一條大漢飛也似的奔了上來,大聲道:「石家莊的車馬已到……」
群豪一喜,哪知道大漢卻顫聲接道:「但其車裡坐的,卻只是‘千鈞擔’石銘石大俠的屍體,一柄長劍,由前心直插到他的背後。」
黃鶴樓內立時沸騰了起來,驚惶嘈亂的人聲中,只聽丁老夫人清亮而鎮定的語聲緩緩道:「知道了,飛騎石家莊,通報石大俠之凶訊,快去!」語聲突然嚴厲:「白三空的下落,你真的不肯說麼?」
金祖林大聲道:「不說!」
丁老夫人厲聲道:「你可知此時此刻,唯有他握有武林中一線生機,你若不說出他下落,只怕天下英雄都要對不住你了。」
金祖林眼睛瞪得圓圓的,大聲道:「白大俠不肯做無義的小人,我金祖林也不是無義的匹夫,不說,死也不說……」
群豪間已有幾人怒罵著撲了過來。金祖林長身而起,還未說話,那紫衣少婦已一拍桌子,大罵道:「他不願說就不說,你們誰敢欺負他!誰要是欺負金祖林,我‘紫蘭花’花清清和他拼命……」
不知是誰怒道:「好個潑辣的婦人……」
一句話還未說完,花清清已將面前桌子翻了,桌上的茶杯茶碗也被她雨點般擲出去。
群豪驚呼、躲閃,丁老夫人厲聲阻止,花清清頓足大罵,雙手卻絲毫不停,群豪竟將她無可奈何。
突然間,又是一條大漢奔上,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驚呼、厲喝、踢打……如中魔法,一齊停止。
只聽那大漢喘息著道:「方才飛騎來報:‘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本是並騎而來,卻在路上同時遇難了,兩位大俠身上傷痕至少都有十餘處之多,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話聲方了,又有一人狂呼著奔上樓來,嘶聲道:「火……火靈官汪明已……已被燒成一團焦炭。」
大廳中再無騷動,再無聲息。
群豪一個個木立當地,都呆住了。
「千鈞擔」石銘,「威鎮八方」吳立德,「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火靈官」汪明,這五人武功俱非泛泛之輩,如今卻在一日間盡遭毒手!若說這五人死因並非為著同一事,那麼他五人的死豈非太過湊巧?若說他五人果然乃是為了同一事而死,那下手之人,手段豈非太過毒辣可怖?
群豪不約而同,目光齊地轉向王大娘。
丁老夫人冷冷道:「他五人一死,可再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你是誰了。」冰冷的語聲,仍掩不住心頭的悲哀與失望。
王大娘悠悠道:「我真希望他們未死,還能證明我不是吳蘇,如今……唉,你們怎的不好生保護著他們?早知如此,丐幫弟子們可以保護他們的。」雖然裝模作樣,卻也掩不住眉宇間之得意,目光四轉,又道:「金大少既是死也不肯說出白三空的下落,他五人又不幸死了,這兩件事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解決,看來都只有不了了之,咱們再呆下去也沒意思了,還是走吧!」
少女們抬起軟椅,群豪只有眼睜睜的瞧著,萬大俠雙目之中甚至已有悲憤的淚光,但這兩件事確是無人能夠解決,縱是天大的英雄心胸間縱已悲憤欲裂,此刻也唯有眼中含著忍淚……
突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大喝道:「誰說這兩件事無法解決?」寶兒實在忍不住了,竟大喝著一躍而出。
群豪全都怔住,就連周方面上都變了顏色。
王大娘揚了揚眉,道:「小弟弟,這兩件事誰能解決呀?」
寶兒道:「就是我。」
群豪間之驚奇詫異,至此方自忍不住爆發出來。
訕笑、叱罵聲中,王大娘卻仍可忍住笑,道:「這兩件連丁老夫人、萬大俠與在座這許多成名英雄都不能解決的事,你這小小的孩子反能解決麼?我看你只怕是病了,發燒了,還是回去歇歇吧!」
群豪面上俱有輕訕不信之色,唯有王半俠面色卻甚是凝重,退到視窗,向窗外悄悄打了個手式。
只聽寶兒大聲道:「七年後那白衣人若是重來,江湖中自然有人抵擋,各位俱是俠義中人,又何必定要逼人作那不信不義之事?縱然因此勝了那白衣人,非但不算光榮,武林還要因此而蒙羞!今日武林中若是多有幾個像白三空、金祖林這樣的好漢,七年後縱然勝不了那白衣人,卻也雖死猶榮。」
他小臉上已因激動而變成粉紅顏色,一雙大眼睛裡更是閃閃發光,短短一段話說完,群豪間竟無人敢再輕視於他。
滿堂肅然中,丁老夫人輕嘆道:「好孩子,你說的雖不錯,但七年後白衣人重來,有誰能抵擋?」
寶兒大聲道:「就是我。」
王大娘「嗤」的一笑,道:「乖乖,人雖小,牛皮卻不小。」
寶兒瞪眼道:「你笑什麼?你自以為武功不弱?哼!你那雙杖的招式,看來雖如天花亂墜,繁複變化無窮,其實所有的變化,都脫不開六輔一主、六虛一實之理,正如北斗七星的奧妙一般。你對手只要不被你招式眩亂目光,避虛擊實,專找你虛招與實招間雙杖交替時那一剎那進攻,縱是功力不如你之人,也可在三六一十八招中將你擊敗。」
群豪再也想不到這小小的孩子竟能說出這等武學中深奧之極的道理,都不禁瞠目結舌,聳然失色。
王大娘更是滿面驚駭激怒,再也做不出那嬌媚之態,嘶聲道:「我武功招式奧妙,中原武林無人能破,是誰教你的?」
寶兒道:「唯天是我師,唯心通劍道!若能窮天地間變化之理,何愁不能知武功變化之學……」
王大娘雙目瞪視這孩子,有如見到什麼精靈鬼怪一般,目光再也不會移動,周方面上卻不禁泛起得意的笑容。
寶兒大眼睛四轉,介面又道:「至於第二件事……那江湖瓦瓶中洩漏機密的紙條,本是我寫……」
群豪間「嗡」然一聲,已有許多人為之聳然離座。
寶兒接道:「這隻因我雖不認得這位王大娘是否就是昔日的‘狐女’吳蘇,卻自有人認得。」
萬大俠雙拳緊握,滿頭大汗,嘶聲道:「誰?在哪裡?」
方寶兒忽然回身,面對周方,道:「老爺子,這件事關係武林委實太大,你老人家再不出面,可不行哪!」
周方面上忽青忽白,默然半晌,終於緩緩長身而起。
數百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廣大的廳堂裡,靜寂如死,幾乎連呼吸之聲都已不聞。
周方一字字道:「不錯,我認得她便是吳蘇。」
王半俠忽然仰天狂笑起來,指著周方狂笑道:「此人乃是武林中最最無恥的騙子,他說的話誰會相信?」
不知是誰應聲呼道:「不錯,他便是武林二騙中的周方……另外一個騙子李名生就坐在他旁邊。
另一人喝道:「上次騙了我三罈美酒、半隻肥羊去的就是他。這騙子也敢到這裡來胡言亂語,宰了他!」
於是群豪紛紛大喝:「宰了他!活埋了他……」樓梯口不知何時來了一群丐幫弟子,不但喝聲最響,此刻已帶頭撲了上來,丁老夫人、萬大俠本已滿面喜色,這時又不覺大是失望。
突然一聲霹靂般的大喝,有如半空中劈下個焦雷,撲上去的漢子竟有幾個被這一聲大喝震得嘴角流血,翻身跌倒,後面的人也被震得雙耳發麻,胸口發悶,嘴角指尖不由自主地簌簌發抖。
來到這樓頭之人,縱然武功並非極高,但也是見過世面的江湖好漢,聽到這一聲大喝,都已知道發出這喝聲之人內力之強,非同小可,奇怪的是,這喝聲竟是子這「騙子」口中所發。
群豪一個個又驚又疑,一個個俱已被嚇得呆如木雞,哪裡還有一人再敢撲上去,向這「騙子」動手。
周方大喝一聲過後,面上突然沒了血色,胸口亦起伏不停,口中卻沉聲道:「王半俠,你可認得我?」
王半俠道:「我認得你是個……騙子……」這「騙於」兩字子卻又說得有氣無力,再無先前那般得意。
周方哈哈一笑,道:「你認得我麼……哈哈,吳蘇兒,王痴兒,柳依人,且看看我是誰?」
痴兒本是王半俠童年時混號,柳依人自是丁老夫人未出嫁時的閨名,近數十年來江湖中非但早已無人再敢呼喚,根本就已少有人知,但此刻這兩個名字卻偏偏又自這「騙子」口中呼喚出來,丁老夫人固是大吃一驚,王半俠更是面目失色,道:「你……你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周方竟一把將他頷下那部修潔美觀之雪白長髯扯了下來,他下半邊面目竟似跟著落下。
群豪這一驚更是不小,驚亂中齊地凝目望去,只見這周方上半邊面目仍是原來模樣,寬額端鼻,雙眉如劍,目中有光,膚色蒼白,但自雙頰以下、人中口側,原來生滿雪白鬍須之處竟已變得形如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鐵,而且滿布紫赤色的創痕,在他上半邊面目相襯之下,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異可怖,「紫蘭花」花清清驚呼一聲,竟被嚇得生生暈倒在金祖林懷中。
黃鶴樓頭立時大亂,誰也夢想不到,同是一個人的面上,竟會生著天神與魔鬼兩種容貌。
丁老夫人以手掩嘴,免得自己駭極失聲,顫聲道:「你……你竟被金河王‘金河聖水’傷成這般模樣?」
周方道:「不錯……王痴兒,你可想起我是誰了麼?」他語聲慈和雖如往昔,但嘴角牽動,白齒森森,柔和的語聲自這樣的嘴中說出,也變得說不出的慘厲陰森,叫人聽了,不禁毛骨悚然。
王半俠喉間咿唔作聲,口中卻無法說出半個字。
王大娘連那靈活的眸子都嚇得痴痴呆呆,只是重複著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周方道:「想不到吧,我竟未死,我竟來到這裡,你只當世上再也無人能揭破你的奸謀,卻忘了還有我……」
王大娘顫聲道:「你……你既已避藏多年,此刻為……為何要現身?你……你不怕金河王來……來找你?你師弟紫衣侯已死了,世上還有誰能保護你……」
群豪心頭齊地一震,才知道此人竟是紫衣侯之師兄,寶兒驟然驚喜交集,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暗中喃喃道:「果然就是他。」
只聽周方仰天大笑道:「金河王敢來找我?」
王半俠目中突然暴射兇光,獰笑道:「你武功已失,誰不知道?毋庸金河王來,我此刻就能取你性命。」
周方道:「你敢?」突然大步走上前去,反手一個耳光,摑在王半俠臉上,微微笑道:「你不妨試試……」
當今之世,王半俠聲名正如日中天,誰敢觸怒於他?此刻群豪見他竟被人摑了一掌,更是驚亂,竟都忘了上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