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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高歌別紅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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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半俠厲喝一聲,雙臂暴起,但瞧了周方一眼,暴起的雙臂生生停在半空,再也不敢遞去。

周方冷冷道:「看在你師父之面,饒你一命,滾吧!」

王半俠面如死灰,倒退三步,突然凌空一個翻身,穿窗而出。他做偽

半世辛苦博來的聲名,從此化為流水。

王大娘望著他穿窗而去的身影,突然生笑道:「好,好,你又棄我而去了,好……好……」劈手奪過她身側少女腰間一柄匕首,往自己胸口猛地插了下去,少女們嘶聲嬌呼,眼見已將血光崩現。

哪知就在這剎那間,丁老夫人掌中懷杖已凌空飛來,擊落了王大娘手裡的匕首。王大娘嘶聲道:「誰要你救我,我不想活了!」

丁老夫人緩緩道:「王半俠三番兩次不念恩情,在危急時將你置之不顧,這口氣你忍得下麼?」

王大娘怔了一怔,目光中滿是怨忿之色。

周方揮手道:「我也饒了你,去吧!」

丁老夫人道:「莫忘了將你害成這般模樣的人,不是別人,乃是你老公!」

王大娘仰天長嘯一聲,反手摑了她身旁少女們十幾個耳光,厲聲道:「走!走!」少女們粉靨已被打得紅腫,忍住眼?目,匆匆抬起軟椅,奪路下樓。樓梯口的丐幫弟子瞧見王大娘披頭散髮、凶神惡煞的模樣,竟無一人敢加攔阻。

丁老夫人長身而起,徐徐走到周方面前,襝衽拜倒,道:「賤妾多年未見前輩之面,不想前輩猶自健在人間。」

周方道:「雖生猶死,雖死亦生,只不過遊戲人間而已。昔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了,相記不如忘去的好。」

萬大俠搶步過來,撲地而拜,恭聲道:「此番若非老前輩現身,晚輩只有眼見奸人計謀得逞,晚輩實是感激。」

周方微微一笑,截口道:「你莫感激我,你該感激他才是。」伸手一指寶兒:「若非這孩子逼我,我也不會現身。」

萬大俠垂首道:「但望老前輩此次現身之後,以無邊降魔之力,鎮懾江湖群小,莫再隱跡世外了。」

周方道:「這個……」

突聽一陣喧嚷之聲自樓下傳了上來,站在視窗邊的,忍不住探首向下瞧了過去,只見黃鶴樓下近江岸處已閃起一片刀光劍影!

本自擠在黃鶴樓前的武林豪士,此刻已自江岸邊湧了過去。人叢間議論紛紛,隱約可聽出說的是:「鐵金刀與韓一鉤,可真是死冤家活對頭,兩人一見面,還未說到三句話,便動起手來!」

「多年未見韓一鉤施展武功,不想他蟠龍缽法更是洗練了……嗯,鐵金刀臥虎刀法也不弱,這一戰勝負之數端的難料,只是鐵金刀臥薪嚐膽多年,又自五色帆船學會了幾招,想必已非昔日吳下阿蒙,這一戰我博他勝!」

「你瞧著吧,韓一鉤又何嘗沒有壓箱底的絕活兒!」

樓上群豪,本雖都在注目著周方,但此刻情不自禁又被這一場武林中最令人矚目之大戰吸引了過去,擁在視窗,遙遙相望。惟有丁老夫人與萬大俠卻仍守候在周方身側,周方笑道:「這一戰雙方都已準備多年,想必精彩得很,你我若是不瞧上一瞧,豈非遺憾?」

寶兒一心想自金祖林口中打聽他爺爺訊息,但金祖林一心卻在他愛妻身上,不住柔聲呼喚:「蘭兒,怕什麼?醒來呀!」

寶兒叫了他十幾聲:「金大叔,金大俠,金大哥!」

他什麼稱呼都叫出來了,金祖林卻連一句也未聽到。

寶兒嘆了口氣,轉目望見周方也已去到窗前觀戰,便也跟了過去,只見刀光劍影中跳動著一黑一白兩條人影。

鐵金刀仍是一身黑衣勁裝,韓一鉤卻是通體潔白如雪。鐵金刀身材魁偉高大,韓一鉤卻是瘦骨嶙峋。

寶兒暗笑忖道:「這兩人連長相看來,都似天生的對頭剋星,武功更是一陰一陽,一柔一剛,難怪兩人如此不能相容。」

兩人以快打快,身法俱是迅急無倫。

片刻之間,兩人已拆了百餘招之多。寶兒目光凝注,顯然又在留意著兩人招式之變化,嘴角不時露出笑容,顯然頗有會心。

昔日他觀人惡戰,雖然也會驚心動魄,但只覺那不過僅是流血拼命的殘酷勾當,而此刻他已能看出雙方招式間每一個精微的變化,便覺武道之中實也含蘊著極為深奧的學問,這正如不知棋道之人,觀人棋戲,必覺索然無味,但他如知棋道,自身邊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沉浸於那艱辛的佈局,神奇的變化中,為出人意表之妙手撫掌稱快,為大意疏忽之漏著搖頭嘆息,因而出身,因而忘倦。

這其中差異之微妙,亦存乎一心之間。

忽聽一人大呼道:「韓一鉤!使那一鉤!」

呼聲方起,已有幾人從旁附和,轉瞬間響應之人便越來越多,但聞人叢間響起一陣怒濤般的呼喝。

「韓一鉤……使那一鉤……韓一鉤……使那一鉤……」

這些人身在局外,坐山觀虎鬥,對對方誰勝誰負都不關心,自希望韓一鉤快些使出那一鉤來,再瞧瞧鐵金刀就經學了些什麼驚人的招式來破解於他,更不管這震耳的呼聲是否會影響作戰者之心境。

但呼聲雖越來越響,韓一鉤那一鉤卻遲遲不曾使用。

包兒方自暗暗嘆息這群人的自私,忽覺一隻手掌拉住他的腕子,將他自人叢中拉了出去,別人正看得出神,也未在意。

拉他的人卻是周方,悄聲道:「喚過鐵娃,快走。」

寶兒眼睛又圓了,吃驚道:「走?」

周方道:「不錯,莫非你也想看那一鉤,不捨得走?」

寶兒微笑道:「我早知道那一鉤今日是瞧不到的。韓一鉤明知鐵金刀已自紫衣侯處學得破解那一鉤的招式,今日若再使出那一鉤來,豈非呆子……那一鉤今日確是看不到的了。」

周方頷首笑道:「好孩子,越來越聰明了。既是如此,快走,此刻也莫問我為什麼,走了再說。」

寶兒雖是滿腹狐疑,但已對周方完全信服,當下拉了鐵娃,以指封唇,要他噤聲。鐵娃嘴巴張開,瞧見他手勢,立刻將聲音嚥了回去。

人群俱在視窗觀戰,樓梯口空無一人,他們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樓,自後門溜了出去。

寶兒心裡還在奇怪:「周老爺子不拉鐵娃,卻叫我拉,想必是知道鐵娃只聽我一個人的話,我要他不響他便不響。周老爺子若是自己去拉,鐵娃必定要問,他那大喉嚨一開口,必定就會驚動別人……周老爺子這種小地方卻計算得如此精密,顯見是決心走。但為了什麼他非走不可呢?」

三個人大步而行,一直走人武昌城鎮,鐵娃終於問了:「那邊恁地熱鬧,咱們為什麼要走,你可知道?」

寶兒道:「方才我也在奇怪,此刻我卻想通了,老爺子你想必是怕被萬大俠他們拉住不能脫身,是以便溜了?」

周方道:「你可知我為何不願被人拉住?」

寶兒道:「這……」

周方嘆道:「我只怕王半俠與王大娘去而復返,也怕金河王那廝聞訊趕來,更怕別人看出我武功已失,有此三怕,自然要走。」

寶兒大奇道:「老爺子你……你武功……」

周方道:「別人聽我那一聲大喝,必當我內力更勝往昔。今日若有那‘踏雪無痕’李英虹在此,更會說是如此,只因那日天風水塘一戰中我曾以‘傳音入密’之術助他一臂之力,他也已隱約猜出……其實,唉!我武功早已散去,雖經多年苦練,也不過只能將內力提聚於一時,連一聲大喝過後我都已舉手無力,如何能與別人動手?方才王半俠若非懾於我昔日之威,只怕我此刻已在黃鶴樓頭喪命了!」

寶兒聽得目定口呆,心裡卻有說不出的難受,過了半晌,方自黯然道:「如此說來,是寶兒害了你老人家。寶兒若不逼你老人家自露身份,江湖中誰也不會猜到今日的武林騙徒便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

哪知周方卻自仰天大笑,道:「十多年來,我今日方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多年之積鬱至今方得一暢,你為我難受什麼?」

寶兒歉然道:「但……但從今以後,你老人家卻又要時時刻刻來提防仇家之追蹤,豈非都是寶兒害的?」

周方仰天大笑道:「我若真要藏身,又有誰能找得到我?」

寶兒見他這般豪氣,也不覺開心起來,道:「無論你老人家去哪裡,鐵娃與寶兒都在一旁陪著,為你老人家消愁解悶。你老人家若是閒著,便可將冠絕古今的劍道傳授給寶兒,寶兒七年後便可將那白衣人打回大海

去!」

周方微笑道:「小鬼,你怎麼知我定會傳你劍道?」

寶兒眨了眨眼睛,緩緩道:「我見了紫衣侯爺留給我的密柬,本覺奇怪,且因那密柬上根本一個字也沒有,只畫了無數個圈圈,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出這些圈圈是什麼呀,又叫我如何去找?」

周方道:「難道你此刻已猜出了不成?」

寶兒微微笑道:「如口今我已知道,那密柬不過只是用來安紫衣侯爺心的。你老人家化身紅塵行,時時刻刻都在留意著侯爺的動靜,無論何時,侯爺要人去找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必定會先去找他的,是以寶兒雖找不著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卻找著了寶兒。密柬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圈圈,不正可解說做‘化身紅塵中,非君能揣度,且人紅塵行,自有團圓處’……」

周方拍掌道:「好個聰明的孩子,世人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了……唉!我若非要等個像你這麼樣的孩子來傳我無窮無極之劍意劍道,此生又有何惜,我為何要躲躲藏藏逃避別人追蹤?」

寶兒見他又將說得傷感起來,忙打岔道:「我雖不笨,但世上比我聰明的孩子尚真不知道有多少,譬如……譬如……那小公主……」忽然想起小公主已落魔掌,生死難卜,自己反不覺先自傷感起來。

鐵娃大聲道:「鐵娃雖笨,跟著大哥,不知不覺已染了些聰明氣,老爺子你也肯傳給鐵娃些武功麼?鐵娃不貪多,只學幾招就夠了。」

周方撫掌大笑道:「好,從今之後,我等不妨暫別紅塵,等你兩人武功練成,再來與江湖兒輩周旋周旋。」

寶兒精神一振,抬頭道:「咱們往哪兒走?」

周方道:「天地之間,四海之內,何處不可去得……」忽然仰天長嘯,拍掌作歌,歌道:「揮手別紅塵,且去雲端坐,探手摘天星,莫教星兒墮……星光為我燈,穹蒼為我廬,但使心常明,自可通劍道……劍道理無極,此心亦無極,心劍而合一,一劍掃群魔!」

歌聲嘹亮,直衝雲霄!

路上行人,不禁都為之側目,但周方卻已拉著寶兒與鐵娃擠過人群,穿人小巷,走得不見了,唯有那歌聲餘韻還繚繞在人們耳邊……

暮來朝去,朝朝暮暮,逝如流水。

燕子飛來又飛去,桃花謝了又重開,時序之變遷,在寂寞失意者眼中看來雖慢,但在歡樂得意者眼中卻有如白駒過隙,轉眼便過。天闊白雲高,群雁競南飛,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風,不知不覺又到了荷枯菊老、驢肥鶴瘦的深秋季節,距離黃鶴樓一會,竟已有五年多了。

五年多的時間裡,江湖人事之遷轉,武林豪傑之升沉,正是千變萬化,縱有太史之筆,只怕也難敘說得清。

鐵金刀與韓一鉤在黃鶴樓下、長江岸邊之一戰,竟是不分勝負,只因果然不出寶兒所料,韓一鉤終於未曾使出那一鉤來,從此之後,鐵金刀與韓一鉤竟雙雙失蹤,他兩人此後是否還曾再戰,江湖間千萬豪傑竟無一人知道。

丐幫幫主之位仍虛懸,由葉冷代攝幫務,只因江湖豪傑誰也不敢挑這副重擔,而昔日的幫主諸葛通仍是下落不明。

長江之上,不時有褸衣散發之丐幫子弟往來,尋找他們諸葛幫主的蹤跡。他們每一次經過江流下游一個小小山坡時,都可望見山坡上並肩卓立著兩個青衣女子,她們的髮絲在江風中飄散,她們的衣袂在江風中飛舞,襯著蒼穹白雲、江上煙水,望之當真有如遠離紅塵的天上仙子。

但她們的目光卻是寂寞而幽怨的,只是痴痴地遙視著煙水深處,仍是在期待著遠人之歸來……

於是丐幫子弟便會在暗中竊竊私語:「聞說左面那女子,便是昔日稱雄江上的‘天風幫’幫主姜風。」

「唉!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話可一點也不錯。瞧她今日的寂寞,又有誰會想得到她昔日竟是那般的威風。」

但他們卻不知姜風與鐵蘭今日雖然寂寞,但心境卻是寧靜的,只因他們深知寶兒與鐵娃終有一日必將歸來。

而這時,距白衣人重來之日已越來越近了!

每過一年,江湖中人的心情便緊張一分,只因這一戰非但關係著武林豪傑之鮮血生命,還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名譽。江湖豪傑們將鮮血生命看得雖輕,但「名譽」在他們心目中卻是重逾泰山的。

丁老夫人柳依人並未料中,這五年多江湖並未大亂,只因無論上下兩輩、黑白兩道英雄都在勤練著武功,準備在白衣人重來之日奮起為整個武林的聲名一戰!雖致拋頭顱、灑熱血,亦在所不惜。可惜的是,五年多來武林中並未出現一顆明星。

江湖後起一輩高手中,武功高強之輩雖有不少,但若令他們與昔日的紫衣侯相比,仍是差得太遠了,又怎能與白衣人爭鋒?

老一輩人中,「雲夢大俠」萬子良聲譽雖日隆,但武功並無進境,只因他管的事委實太多,哪有功夫練武?

但環顧武林,武功能勝過萬大俠的,還是不多。

於是,老去的英雄們只有將滿腔希望消極地寄託在一個虛無縹緲、幾乎近於神話的傳說裡。

這近年來江湖中已越傳越廣的神話說的是:紫衣侯並未死,他仍然逍遙在海上,等著白衣人再戰!

只因遠越重洋的海客們曾經有一次在夕陽餘暉中瞥見了那昔日威鎮天下的五色帆船影。

雖然,等到他們追蹤時那船影已神秘地失蹤,江湖中也再無一人見到,但那些目光敏銳的海客卻發誓說確曾在海天深處瞧見那艘威鎮四海的名船──紫衣侯猶在人間的傳說,便因此喧騰江湖。

這傳說確是美麗動人,老去的英雄們每當意興蕭索時,都會忍不住將這傳說說了一遍再說一遍……

只因唯有這樣,他們痛苦的心境才能平靜,他們灰色的人生才有希望,他們飽經憂患的面容上才會泛出笑容。

但少年英雄們左耳裡聽到這些傳說,立時轉自右耳拋了出去,他們的熱血奔騰,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打算。

洛陽、開封、金陵、北京、蘇州,從南到北,幾乎每一個名城裡都興起了一個膽比地大、心有天高的少年英豪,他們死也不信自己的武功勝不了那白衣人。每一人都在躍躍欲試,要爭那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彷彿生怕自己若是落敗了便永遠再無機會與白衣人交手。

老年英雄們瞧著這些初生虎子,唯有搖頭嘆息。他們雖也曾諄諄告誡:「你們若與白衣人交手,只是枉送性命而已……你們的雄心雖是可嘉,但又何苦要爭那第一個交手的榮譽?如此相爭之下,白衣人還未來,你們都已先自相殘殺起來,這豈非愚不可及!」

但少年英雄不過將這些話當做耳邊風而已。他們已在暗中計議,要在臘月初八那一日,各攜臘粥,齊上泰山巔,要在這天下第一山的峰頭比一比武功,看看彼此間究竟是誰高誰低,看看究竟是誰能爭得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

老年英雄們明知這些血性方剛的少年人一戰之下勢必又將血洗泰山,但卻又無法加以阻攔。

眼見重陽已過,臘八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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